挽狂澜

CPXS 013


以下内容节选


引子

 

北方制药集团公司还在筹备期间,高层的权力之争就进入了白热化。

好事仿佛从天而降,一下子就产生出来两个正局,若干个副局,一大批正处和副处,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谁能袖手旁观呢?脑袋削个尖也要往里钻。

银城市医药管理局组织部部长李顺太一连数日穿梭于银城几家大型药厂,一头钻进厂长室,门一锁,便坐在沙发上,和厂长几乎头碰头地悄声秘谈,谈到紧要处,甚至还要用手半捂嘴,生怕谁在厂长室隐秘处安装窃听器,走漏了风声,给人一种策划于秘室的感觉。

李顺太此举,一是出于工作,二是为自己谋职。李顺太已经五十五岁,还是正处,提副局已无望,他正为此焦虑不安。碰巧,市里传出组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的风声,给他提职带来一线希望,他怎能不利用工作机会去争取一下呢?作为阅人无数的老牌组织部长,他头脑始终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银城医药系统的份量和影响,没有当一把手的野心。他只希望得到各大厂长的好感、好评和认可,能成为北药集团公司的副职,即达目的。他一连数日的穿梭游走,把厂长们的心都搞活了。这正是他想期待的局面。厂长们的心都活了,都想在北药集团公司谋求位置了,市委市政府的设想就会加速变成现实,他的副局梦也就梦想成真了。

 

细数银城数十家制药企业,至少有五位重量级人物把目光紧紧盯上了北方制药集团公司总经理的位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五位人物都觉得自己具备驾驭特大型企业集团的韬略、格局和能力,要在银城乃至中国制药工业舞台上纵横捭阖,高歌蹈舞,独领风骚,做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的先锋与翘楚,为人生写下最辉煌的一笔。

第一位人物是:北方制药总厂厂长焦锋。

北方制药总厂在全市乃至全国制药企业中规模最大,拥有职工一万人,年工业总产值十个亿,是全市乃至全国公认的最优秀企业,国家级的最高荣誉拿到无数,影响力在中国制药企业首屈一指,无人能敌。厂长焦锋德才兼备,人长的也帅,有大将风范,在任十年,经验丰富,业绩突出,曾经是副省长的候选人,中组部都考核过。焦锋的清廉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他的小女儿在厂办养鸡场拿回家五斤鸡蛋。焦锋问:“花钱了吗?”小女儿说:“花了。”焦锋问:“多少一斤买的?”小女儿说:“一元一。”焦锋又问:“其他职工买,多少钱一斤?”小女儿说:“一元一角五。”焦锋听到这话,眼睛一瞪,拍着桌子吼叫起来:“你这是利用爸爸的权力在搞特殊化!是给你爸爸脸上抹黑!你让我今后在职工面前怎么讲话?!赶快把鸡蛋退回去!”小女儿吓得浑身发抖,乖乖地把鸡蛋退了回去。这件事在厂里一传开,职工都举大拇指。眼下,让焦锋担任北药集团总经理,在北药总厂万名职工中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问题是,焦锋已经五十九周岁又过两个月,再有十个月就到退休年龄,又有严重的心脏病和高血压,让他去挑这样的重担,于公于私,似乎都不是最佳人选。但焦锋想干,非常想干,非常想为党多挑重担。他听到消息,当天就跑到市委书记周明的办公室,信誓旦旦地表示:“北药集团一旦组建,将使银城制药工业登上一个崭新的台阶,在世界制药领域也会产生重大影响,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党最后一搏,就是累死在总经理的岗位上也在所不辞!”周明感动不已。

第二位人物是:北方制药总厂第一副厂长苏永基。

苏永基四十六岁,复旦大学化学系毕业。一九六八年入厂,从工人、技术员、车间副主住、主任、计划统计处处长、总调度室总调度长、外贸出口处处长、经营副厂长、生产副厂长,直到今天的第一副厂长,是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苏永基不但有丰富的实践经验,还有很深的思想修养和学术造诣,出版过两部制药方面的学术著作,还在厂驻英国伦敦办事处工作过两年,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被誉为学者型领导。眼下,苏永基抓全面工作,已经进入角色,准备接厂长的班。此时筹建北药集团,真是天赐良机,苏永基当然想挑起总经理这个重担。苏永基本想上书市长,勾画北药集团宏伟蓝图,表示自己勇挑重担的决心。他奋笔疾书,挑灯夜战,长达三十几页的书信写好后,才听说焦锋已去市委书记那里表过决心,要干这个总经理。他十分钦佩和敬重焦锋,就把写好的“宏伟蓝图”悄悄地锁在抽屉里,决定默默地等待十个月,等到焦锋退休,再接焦锋的班,在总经理的位置上一展宏图。

第三位人物是:北方制药总厂主抓生产的副厂长卓钢。

卓钢四十五岁,干劲十足,野心勃勃,立誓要把北药总厂建成东方鲁尔,跻身世界制药工业最前列。卓钢毕业于清华大学化学系,也是一九六八年入厂,和苏永基晋升的路子相差无几,也是一步步干到现在,以敢说敢为、管理严格、锋芒毕露著称。焦锋非常欣赏卓钢这种性格,认为卓钢如果发展的好,应该在更高领导岗位上展示才能。卓钢也自信满满。眼下,让他当省长,当国务院的部长,甚至当国务院总理,他都在所不辞,就别说北药集团总经理了。卓钢想,如果苏永基接任北药总厂厂长,自己就是北药集团总经理最合适的人选。卓钢私下曾挥着拳头对有知遇之恩的老厂长焦锋表示:“北药集团的总经理必须由我们北药总厂的人干,我们是龙头老大,当今世,舍我其谁?!”焦锋回应:“说得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勇气和魄力!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卓钢对焦锋信赖有加,焦锋指向哪里,他就会冲向哪里,不打半点折扣。

第四位人物是:北方第二制药厂厂长王利钊。

北方第二制药厂有职工四千多人,年工业总总产值五个亿,在国家医药管理局是挂了号的,国家级荣誉称号得过不少。王利钊四十三岁,毕业于天津大学化学系,当过天大学生会副主席。早在七年前,时年三十六的王利钊就当上厂长,主政一方,大刀阔斧地改革,把北药二厂搞得红红火火,深得民心。二厂生产的新诺明原料药获得国家金奖,给银城增了光。王利钊认为,自己干了七年正职,运筹能力、决策能力远远强于苏、卓二人,这是最大的优势。焦锋还有十个月退休,身体又不好,不宜当这个总经理。王利钊还有一个优势,市长艾思生是他天大同学,两人当时都是学生会副主席,关系很好。本来,像王利钊这样份量的厂长是很难约见市长的,但他凭着这种老同学的关系,轻松的就约见了市长艾思生,表达了勇挑重担的决心。临别,艾思生紧紧握住王利钊的手,说:“老同学,你的能力我是了解的,挑这付担子是没有问题的。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王利钊听到这话,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即表示:“老同学,请你也放心,我会把银城的制药工业搞得红红火火,把银城建成世界闻名的医药名城!”说话那口气,好像已经是北药集团总经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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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位人物是:北方第一制药厂厂长卢一文。

北方第一制药厂有职工两千多人,年工业总产值一个亿。卢一文刚满五十,他的成长经历与苏、卓、王三人截然不同。卢一文两岁丧父,光着脚丫,扯着母亲的衣襟到处乞讨,常常遭人唾骂,甚至狗咬,至今左大腿还有一块碗大的伤痕,尝遍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这样的家庭是念不起书的。直到九岁那年,卢一文的家乡宁波解放了,共产党领导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卢一文才有条件上学读书。卢一文天资聪明,读书又用功,从小学到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摇摇领先。初中毕业,为了早一点工作挣钱,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卢一文没考高中,而是直接考入杭州电力专科学校。毕业后,响应祖国号召,支援东北经济建设,背上行囊,满怀豪情,只身来到银城北方制药总厂,在氯霉素车间当上了一名电工。他肯于钻研,手脚勤快,把电工做得很出色。平时挤时间看书看报,还能写点小诗小文,常常在厂报上发表。篮球也打得好,当前锋,三步上篮是他的拿手好戏,连续几个假动作,就把对方防守队员晃过去,腾空跃起,手腕一勾,球就入网;当后卫,更是他的特长,视野宽广,组织能力超强,传球及时到位,是全队的核心和灵魂。第二年就全票当选车间团支部书记。不久,“文革”开始了,卢一文响应上级号召,率先写出全厂第一张革命大字报,矛头直指厂内头号走资派厂长边疆,一鸣惊人。不久,被调到厂革命委员会当秘书。卢一文十分珍惜这个以工代干的机会,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特长和潜能。他写一手好字,且写字速度极快,开会做记录力争不漏掉领导的每一句重要讲话,为此,还自己钻研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速记方法。领导晚上下班让他写讲话稿,说明天用,他二话不说,给爱人邢桂花打个电话,说有急材料要开夜车,家也不回,就在办公室通宵达旦地写,第二天一早,保证把写好的讲话稿送到领导手中。厂领导都喜欢这个能吃苦不讲条件的小秘书,也得到了驻厂军代表、厂革命委员会主任礼铁的赏识,很快就被提拔为厂革命委员会常委。继而,又被提拔为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主抓党委宣传工作和团委工作。当时,卢一文只有二十八岁,是北药总厂最年轻的厂领导,他起早贪黑,干劲十足,工作竟然干得有声有色,多次受到局里和市里表扬,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两年后,卢一文又升任银城市化工局党委副书记、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当时银城市还没有成立医药局,制药企业归化工局领导)。那时,卢一文年富力强,前途无量。没想到,一九七六年深秋,“四人帮”被粉碎。卢一文作为“双突”干部,被降职到银城胶带厂当厂长,后来又调到北药一厂当厂长。眼下,卢一文已经在北药一厂当了六年厂长。卢一文当年学的是电工,一不懂制药,二不懂管理。但他是政治家,他懂人,知道如何驾驭人。他用政治家的手段去驾驭企业,把几个副职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自己当起甩手掌柜,像个超然物外的闲云野鹤,在厂里几乎看不见他的踪影,而各方面工作竟干得有声有色,风起云涌。卢一文觉得,自己领导一厂,用百分之三十的精力就足够了,大半个膀子都闲着呢。其实,卢一文一直没有死心,他在等待机会,以求东山再起。眼下机会终于等到啦!卢一文兴奋起来,准备一搏,登上北药集团总经理的宝座。

卢一文一直把自己看成是政治家,不得志的政治家。他认为,焦、苏、卓、王这四个人,只懂管理和技术,对政治精髓一窍不通,都不是当大官、做大事的料。所以,卢一文从骨子里瞧不起这四个人。卢一文认为,现在仕途要想往上走,最重要的是人脉。就是说,上面要有人,这个人要一言九鼎,掌握大权,说一不二。卢一文在上面就有这样的人。这个人就是市委书记周明。这几年,卢一文在周明身上没少耕耘,现在已到收获季节。他决定去找周明面谈,表明自己愿意为市委市政府勇挑重担的决心。想到这儿,卢一文抬起左手腕,扫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指向三点,就抓起电话给市委书记周明办公室打过去。电话是周明的秘书曾晓林接的。曾晓林很客气地问:“哪位?”

卢一文笑着说:“是小曾啊,我是北药一厂卢一文,有要事找周书记。”

曾晓林也笑着说:“不巧啊卢厂长,周书记正在开会。”

卢一文问:“什么时间开完?”

曾晓林说:“这个可不好说。”

卢一文说:“那我过一个小时再打电话吧。”

曾晓林说:“书记开完会,还要接待外宾,晚上还有宴请,今天肯定没时间。”

卢一文说:“那我明天一早打电话吧。”

曾晓林说:“明天一早周书记要去北京开会。”

卢一文问:“要多长时间回来?”

曾晓林犹豫了片刻:“这个……这个就很难说了。”

卢一文听到这儿,终于明白曾晓林又是在故意搪塞他,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放下电话,皱起眉头,陷入深思。深思一会儿,卢一文想到冷雪。对,让冷雪出面,一定能收到奇效!

卢一文按了一下电话键子。很快,走廊的马牙石地板就响起了一串清脆悦耳的脚步声。脚步声一停,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卢一文低着头说:“进来吧。”

门就被推开了,厂办主任冷雪笑容可掬地走到卢一文面前,毕恭毕敬地问:“卢厂长,您找我什么事?”

卢一文慢慢地抬起头,眯起小眼睛盯着冷雪,瑞祥半天才说:“今晚我有宴请,你陪一下,还在老地方。还有,给小田打个电话,免得他有想法。”

冷雪静若秋水地看着卢一文,会意地点了点头,问:“卢厂长,还有别的事要吩咐吗?”

卢一文随意摆了一下手,说:“没有了,去吧。”

 

晚五点,药厂下班铃声一响,冷雪拎着灰色坤包,急匆匆地离开办公室,在厂门口马路上拦住一辆红色出租车,坐上副驾位置。

司机侧脸问:“去哪儿?”

冷雪目视前方答:“假日宾馆。”

司机一踩油门,出租车就飞快地跑起来。二十分钟后,出租车稳稳地停在假日宾馆旋转门前。冷雪付完钱,下车,没有直接进宾馆,而是转身去了旁边一家食品商店。

 

每天下班,卢一文都不急于回家,要看一会儿当日报纸,五点十分准时下楼。卢一文的司机贾宇,一边在楼下擦拭那辆乳白色日本尼桑牌小轿车,一边等卢一文下楼。贾宇擦拭一会儿,抬起胳膊看手表,已五点十分,知道卢一文马上要出来,就把擦布放进后备箱,抬头望着办公大楼门口。以往这时,卢一文会准时出现。可今天没有。贾宇又望了一会儿,卢一文还没现身。再看手表,指针已指向五点二十。这种情况罕见。冷雪曾严肃地对贾宇说:“你作为卢厂长的专职司机,不但要保证卢厂长的行车安全,还要保证生命安全,必要时要挺身而出。否则,我要严肃处理你。”此时此刻,贾宇耳畔又响起冷雪的声音。他怕卢一文出什么意外情况,对冷雪不好交代,急忙登上二楼,悄悄地走到卢一文办公室门口,哈下腰,顺着门缝往里瞧,见卢一文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才松了一口气,放心下楼等待。等到五点半,卢一文终于拎着古铜色老板包走出办公大楼,上了小车,对贾宇说:“去假日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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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宇点点头,二话没说,把车开走了。

到了假日宾馆,卢一文说:“晚九点准时来接我。”

贾宇又点点头,又二话没说,就把车开走了。

这是冷雪给贾宇立的三条规矩之一:“不该问的不问。”另外两条规矩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贾宇时刻牢记在心,从没犯规。所以,这种司机让卢一文很是放心。

卢一文走进假日宾馆216房间时,冷雪已把袋装牛奶、糕点、香肠和五香花生米摆在茶几上,香味四溢,沁人心脾;卫生间浴池里,热水也放好了,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卢一文一进来,就感受到一种家庭才有的温馨。

冷雪含情脉脉地看着卢一文,柔声细气地问:“卢厂长,您是先吃饭,还是先泡澡?”

卢一文扫一眼茶几上的食品,把老板包放到宽大的双人床上,说:“现在不饿,还是先泡澡吧。”说着,就开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说,“你也脱吧,我们一起泡澡。”

冷雪听了这话,才敢行动,也一件一件地脱起来,直到脱得一丝不挂。

卢一文虽然年已半百,但他平时喜欢游泳和打球,从不间断,身体肌肉很发达,看上去像运动员。

冷雪虽已三十有六,又生过孩子,但平时很注意保持体形,每天早晨都要压腿下腰,已养成习惯,现在依然是杨柳细腰,屁股上翘,两只饱满的乳房像水蜜桃一样楚楚动人。冷雪最懂男人的心,她向卢一文飘了一个媚眼,拉着卢一文的手,走进洗浴间,一起跨进浴池。浴池里的水突然就涨满了,还溢到外面一些。

卢一文仰卧着,陶醉地闭上眼睛,嘴里喃喃着:“太舒服啦!太舒服啦……”

冷雪嗲声嗲气地说:“卢厂长,我现在给您按摩好吗?”

卢一文闭着眼睛说:“好,先从额头开始。”

冷雪就把纤细柔软的手指放在卢一文的额头上,轻轻地按摩起来……

卢一文闭着眼睛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情景吗?”

冷雪不屑地说:“当然记得。那还能忘?”

卢一文闭着眼睛说:“那时你不到二十岁,胆子可真大,在我办公室就敢脱得一丝不挂,吓得我心惊肉跳,进退两难。”

冷雪听出卢一文的话语里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嘲讽意味,好像当时是她主动投怀送抱,用美色勾引革命干部下水。其实不然。可卢一文现在是她的顶头上司,掌握她的升迁命运,她要靠他生存,靠他往上爬,利用价值不可估量,因此,不想扫卢一文的兴,就讨好地说:“因为我爱你,想立刻要你,才那样做的。”

卢一文冷笑一声:“我卢一文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冷雪也冷笑一声:“当然有。那时,在化工局,你至高无上,光彩照人,魅力四射,身体又像运动员一样健美,有点姿色的女人做梦都想得到你,我能捷足先登,感到非常荣幸和自豪。”

卢一文又冷笑一声:“冷雪呀,你这张嘴呀,我算是服了你了。凭你这张嘴,就应该到外交部去当新闻发言人。”

冷雪吻了一口卢一文额头,撒娇地说:“不嘛,我哪儿也不去,这辈子就跟着你,活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卢一文得意起来:“这就对了。做女人,就应这样,从一而终。”

冷雪再没回话,眼睛目视前方,一边给卢一文按摩,一边回想起从前那些苦涩而又没齿难忘的往事。

 

第一章

 

冷雪出生在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冷雪从小就聪明伶俐,能歌善舞,长得特美丽迷人,人见人爱。读小学一年时,银城市少年宫小雪花艺术团来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相中了冷雪。冷雪在小雪花艺术团练功很刻苦,压腿,下腰,空翻……样样都做的最好,练声也用功,乐感极好,悟性极高,加上形像好,很快就成为小雪花艺术团的领舞、领唱和独唱小演员。冷雪在舞台上的表现力极强,人来疯,多次给外国贵宾演出,都大获成功。她在小雪花艺术团的学习和演出活动持续了整整五年,打下了扎实的舞蹈和声乐基本功。直到文革爆发,小雪花艺术团做为封资修的产物被迫解散。继而,她又成为街道居委会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穿一身黄军装,打着红旗,到工厂、学校、机关乃至街头演出,宣传毛泽东思想。

冷雪十五岁那年,她母亲在街道挖防空洞,突然出现塌方,不幸遇难。那是一九六九年春夏之交,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结束不久,中苏关系异常紧张。挖防空洞是响应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战略部署,预防苏联原子弹袭击,反修防修。一旦上升到政治高度来认识问题,冷雪母亲就被追认为革命烈士。烈士子女就要得到特殊照顾。当时中学毕业统统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冷雪受到了照顾,刚刚复课闹革命,才上中学二年级,就接母亲的班到银城化工设备厂工作。

冷雪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身高已长到一米七三,像出水芙蓉一样楚楚动人,柳叶眉,大眼睛,双眼皮,高鼻子,樱桃嘴,比当下的电影明星范冰冰还美艳。厂领导见冷雪长得漂亮,安排她到厂办当接待员。这是个俏活儿,整天穿得干干净净,给领导端茶倒水,接来送往……很多女孩子都唾羡这份工作。

冷雪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这个让众人羡慕的工作,坚决要求去母亲工作的车间,当一名普通车工,立志踏着母亲的足迹前进,流一身汗水,沾一身油泥,炼一颗红心,做母亲那样的“五好工人”。

冷雪在母亲的工作岗位上干得非常出色,当年就被评为“五好工人”。一天上午,冷雪正在车床前准备车活,车间仓库突然起火,浓烟滚滚。冷雪闻信,急忙停下手里的活,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抢救国家财产……当她再次冲进火海,被浓烟熏倒在地,昏迷不醒……厂里叫来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抢救,两天后才苏醒过来。当时,冷雪的父亲、弟弟、妹妹和厂领导、车间领导都惊喜地围了上去,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冷雪慢慢睁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听到人们呼唤她的名字,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她又眨了眨眼,才隐约看见父亲、弟妹和各级领导。她又眨了眨眼,好像想起什么,有气无力地问:“国家……财产……抢救……抢救出来没有?”

把在场的人听到这话,个个感动得潸然泪下……

那时,大兴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会。冷雪出院上班后,车间书记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冷雪同志,你舍身救火的事迹很感人,就在车间讲用会上给大家讲讲吧。”冷雪羞涩地用手背挡住嘴,默默地点了点头,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和舞台上人来疯的冷雪判若两人。

谁也想不到,在车间讲用会上,只有十五岁的冷雪不用稿,一口气讲了半个多小时,把师傅们都感动哭了,都夸冷雪这小姑娘太好了,思想好,长得好,做的好,那那都好,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不久,冷雪就被评为厂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于是,她又站在工厂礼堂的讲台上给全厂职工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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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站在讲台上就如同站在舞台上,突然变了一个人,那个羞涩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侃侃而谈的演讲家,表现欲极强,不拿稿也能娓娓道来,讲得合情入理,感人肺腑。而且,讲台越大讲得越兴奋、越激昂、越感人。一讲就讲红了全厂,又被评为银城市化工战线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

冷雪被评为银城市化工战线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后,讲演的潜力得到了充分挖掘,讲演技巧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程度,连冷雪自己都始料未及。

冷雪从小在小雪花艺术团接受训练,讲话字正腔圆,说的是普通话,没有银城腔,说话声音又甜美动听,还能现场激情发挥。特别与众不同的是,她会唱,唱功过人。她在讲用中,如果引用《毛主席语录》,从来都不是用嘴说,而是用嘴唱。那个年代,时兴《毛主席语录》歌曲,不少《毛主席语录》都被李劫夫这些紧跟时代的作曲家谱成了歌曲,在革命群众中广泛传唱,甚至把《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也谱了曲,一时间也流行起来。冷雪音乐天赋极高,这些语录歌曲,她听一遍就会唱,唱得情真意切,娓娓动听。所以,在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会上,冷雪边讲边唱,非常受大家欢迎和追捧。听冷雪的一场讲用会,就等于听了一场天籁般的音乐会,真是一种精神享受啊!何乐而不为呢!另外,冷雪长得还漂亮,像水仙花一般楚楚动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家不但爱听她讲,爱听她唱,更爱看冷雪这小美人的俊俏模样,大家坐在台下伸着脖子往台上看,个个眼睛雪亮,目不转睛,怎么看也看不够……

从这一天起,冷雪梳两只牛角辫,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黄军装,背一只洗得发白的黄书包,书包盖上用红绒线绣着“为人了服务”五个醒目的手书字,脚穿一双洗得发白的黄胶鞋,手握一本红色塑料皮“三一合”的《毛主席语录》,在化工局所属的各工厂做巡回讲用,穿梭赶场,迅速在整个银城刮起一股风力强劲的“冷雪旋风”,很多人听了一场之后,觉得没听够,还想听第二场,跟在冷雪屁股后面穷追不舍,就跟眼下当红歌星的狂热粉丝似的……

结果,冷雪又讲红了,这回是红遍整个银城……

当时,化工局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正在筹排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沙家浜》全剧,郭建光、沙奶奶的演员已经找好,就差阿庆嫂的演员没找到。文艺队队长洪向阳十分着急。一天,他去听冷雪讲用,发现冷雪长得酷似阿庆嫂的扮演者洪雪飞,嗓子又好,还会唱,心就活起来。讲用会结束,洪向阳急忙跑上台,找到冷雪,拍着胸脯自我介绍说:“我是化工局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长洪向阳,我们正在筹排《沙家浜》,到处寻找阿庆嫂的演员,你的形象很好,语录歌也唱得很好,不知你会不会唱京剧?”

冷雪听了眼睛一亮:“会,我从小就爱唱京剧,李铁梅、阿庆嫂、江水英、小常宝的唱段我全会。”

洪向阳说:“你唱两句我听听。”

冷雪问:“唱谁的。”

洪向阳说:“唱你最拿手的。”

冷雪说:“那就唱李铁梅的《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奶奶,您听我说!”

冷雪一侧身,把手收到心口,摆出李铁梅的造型,便唱起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冷雪唱完最后一句,舞台上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的叫好声……

洪向阳问:“冷雪同志,你愿不愿意到我们宣传队来演阿庆嫂?”

冷雪已经出来巡回讲用一个半月,见过了很多世面,不想回车间当车工了,心想,自己从小就爱文艺,想当演员,现在竟然有人找上门来,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冷雪的眼睛突然雪亮,用渴求的眼神望着洪向阳,激动地说:“愿意,太愿意啦!”

洪向阳握住拳头说:“那好,过几天我就请示领导,把你调到文艺队来。”

一周后,冷雪果然接到通知,让她去市化工局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报到。冷雪激动得热泪盈眶,心想:演员梦终于实现了!

冷雪到了宣传队,洪向阳果然安排她扮演《沙家浜》里的阿庆嫂。第二天就紧张地排练起来。冷雪排练很投入,很快就进入角色,加上嗓子亮,扮相好,一招一式都酷似洪雪飞,赢得了全队演职员的一致好评。两个月后,《沙家浜》排练完毕,开始在化工局所属各个工厂巡回演出。在化工总厂的首场演出,冷雪飘出场,一亮相,就赢得满堂喝彩,都说像洪雪飞;一亮嗓子,跟洪雪飞一模一样,下面就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演出结束后,人们久久不愿意离去,要一睹冷雪的芳容。当冷雪从人群中走过,大家发现她还是个小姑娘,更是称赞不已,说这小姑娘将来一定有大出息,说不定能调北京去演阿庆嫂。

从此,冷雪就被誉为“小洪雪飞”,演到哪里,都要受到观众的狂热追捧,被掌声、赞美声和鲜花包围着。冷雪每天都处在高度的兴奋中,浑身上下充满活力,走路姿势也飘飘的,好像随时都能飞离地面。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化工局革命委员会主任、军代表吴猛耳朵里。吴猛想看看这个伴演阿庆嫂的“小洪雪飞”到底长得什么样。于是,在化工局政治部主任朱毅然陪同下,专程去北方制药总厂观看巡回演出。

冷雪一出场,一亮相,就把吴猛的眼球吸引住了,紧紧盯住不放,像入定和尚一般……

冷雪唱完一段,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

吴猛这才回过神来,向坐在身边的朱毅然询问“小洪雪飞”的情况:“朱主任,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朱毅然介绍说:“‘小洪雪飞’叫冷雪,还不满十七岁,在工厂舍身救火,昏迷两天才苏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国家财产保住没有?思想境界很高,是化工局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她在化工局各工厂巡回讲用时,被局文艺宣传队长发现有演唱天赋,宣传队长请示了我,说用她演阿庆嫂,我就同意了。没想到这小姑娘能把阿庆嫂演得这如此逼真,简直是维妙维肖,深受广大群众的欢迎,难得呀!”

吴猛吸了一口气,又咂了咂嘴,说:“这么好的一块材料,让她唱戏太可惜。依我看,还是让她到局机关从政更有发展。”

朱毅然皱起眉头,不解地问:“从政?她这么小的年龄能干什么?”

吴猛若无其事地说:“到团委。十七岁,多年轻啊,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干共青团工作不是很合适吗?”

朱毅然这才恍然大悟,赞同地说:“有道理有道理,这小姑娘能唱能讲,天真活泼,我们局团委就缺这样的人才呀!”

吴猛问:“巡回演出还要多长时间结束?”

朱毅然说:“还有半个月。”

吴猛说:“巡回演出一结束,你就把她调到团委来,先做干事。”

朱毅然说:“好好,这事我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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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巡回演出结束,化工局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宣布解散,队员回原单位上班。只有冷雪没回原单位,她被朱毅然调到化工局团委当干事,由工人变成了干部。

一个月后,在朱毅然循循善诱下,冷雪开始对政治产生兴趣,她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写下入党申请书,决心把美丽的青春献给党,献给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写好后,又默念一遍,才交给机关党支部书记朱毅然。

军代表吴猛看了冷雪的入党申请书,很高兴,对朱毅然说:“要重点培养。”从此,下基层总愿意把冷雪带在身边,让她在更广阔的工作舞台上锻炼成长。慢慢地,两个人就熟悉了,几乎天天都能近距离接触。但冷雪依然像敬神一样崇敬吴猛,把他的形像看得无比高大,神圣,容不得半点亵渎。

一天晚上下班,吴猛把冷雪叫到办公室里屋宿舍,和她促膝谈话。

吴猛问:“想不想早一点入党?”

冷雪一脸天真地望着吴猛:“想,我做梦都想。”

吴猛盯着冷雪的眼睛:“要想早入党,就要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给党。在化工局,我就代表党,献给我,就是献给党。”

冷雪绝顶聪明,一点就透,立刻就明白了吴猛这番话的用意,仿佛有一股电流迅速传遍全身,从头麻到脚,她羞涩地用手背挡住嘴,一句话没说,站起身后退几步,仰卧在床上,把眼睛慢慢闭上……她屏住呼吸,激动地等待为党献身的庄严时刻,浑身充满了无比的神圣感……屋里静极了,能听到自己手表秒针“哒、哒、哒……”的行走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吴猛才缓缓走过去,像剥苞米一样把冷雪剥得一丝不挂,然后把自己硕大的身体压了上去……冷雪依然一脸庄严和神圣,任其摆布……继而,冷雪在下面发出了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音很轻,很轻,只有吴猛能够听到……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时间一长,人们就有察觉。

第一个察觉的是化工局党委副书记、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卢一文。冷雪调到化工局团委那天,正好让卢一文碰上,他看到冷雪第一眼,就被她天使般的美丽惊呆了,定定地看了半天……有人在后边叫了一声“卢主任”,他才发现自己失态。

卢一文的妻子邢桂花是北药总厂普通女工,个子很婑,长相平平,左眼还有毛病,蒙着一层玻璃花,冷眼看去会让人不适应。这样的女工找对像是很难的。可卢一文却偏偏看上了邢桂花。那时,卢一文还在氯霉素车间当电工,邢桂花在氯霉素发酵岗位当工人,每当岗位电路出问题,邢桂花都会心急火燎地跑到维修班喊电工抢修。听到邢桂花清脆悦耳的喊声,手脚勤快的卢一文二话不说,总是自告奋勇地第一时间跑去抢修,抢修完,邢桂花就会笑着递上自己的白毛巾,让卢一文擦脸上的汗水,然后又笑着递过去一大缸子自制汽水让卢一文喝。邢桂花一笑,就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像两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闪闪发光,非常迷人。一来二去,卢一文就对邢桂花产生了感情。开桂花属于丑女,左眼蒙一层玻璃花,可情人眼里出西施,卢一文不在乎她丑,他想,丑妻近地家中宝,丑还是优点呢。不久,两个人就结婚了。婚后,邢桂花给卢一文生了一女一儿。为支持丈夫工作,她把家务活全部承担下来,默默劳作,从不叫苦。卢一文有今天是和邢桂花的默默奉献分不开的。后来,卢一文走上了化工局领导岗位,邢桂花还是工人,两个人的差距越拉越大,但卢一文依然深爱着邢桂花,关爱有加,把患有严重腰脱病的妻子调到化工局环保研究所情报室,当了一名资料管理员。邢桂花对卢一文百依百顺,情愿当牛做马,从无一句怨言。同时,邢桂花也非常信任丈夫,相信卢一文永远都会爱这个家,爱孩子,爱她。

卢一文从来也没有想到,一个女人会让他如此心动,一连数日都让他无法释怀,夜里常常梦到冷雪,有一次还和冷雪做了那事。他终于动心了,想入非非,准备接近冷雪。后来一打听,冷雪是军代表吴猛点名调来的,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军代表是毛主席派来的人,是响应毛主席“三支、两军”的伟大号召来到这里工作的,卢一文哪敢招惹呀!但卢一文的心没死,对冷雪也格外关注。这一关注就发现了问题:为什么晚上下班,冷雪还要去吴猛办公室呢?而且,要去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吴猛家不在银城市,长期和妻子分居,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强体壮,生理上有需要,冷雪又是未婚姑娘,美若天仙,烈火干柴碰到一起,肯定要燃烧的。卢一文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

三个月后,冷雪就加入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

这一刻,冷雪激动不已,热泪盈眶,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就流了下来……

又过了三个月,冷雪被提拔为化工局团委副书记,成为化工局最年轻的中层干部。

半年后,冷雪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化工局团委书记。

吴猛语重心长地说:“冷雪同志,好好干吧,下一步你就是局党委副书记。”

冷雪一脸惊喜:“吴主任,我行吗?”

吴猛紧紧握住冷雪的手,使劲摇了摇,说:“怎么不行!主抓全局共青团工作没问题。冷雪同志,继续努力吧,中国的未来是你们的!世界的未来也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啊!”

那年,冷雪刚十八岁,思想很单纯很幼稚,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当上局党委副书记。

吴猛和冷雪的关系在化工局已经无人不晓,甚至还传到了下面一些工厂的领导耳中。冷雪却毫不退避,也毫不动摇,每次和吴猛做爱,都挺身而出,认为是为党献身,有一种神圣感和使命感。有时来大姨妈,吴猛提出来,冷雪也在所不辞,认为就是流血牺牲,也是光荣的。冷雪时时和自己说,我与吴猛的关系是伟大的,圣洁的,纯粹的,美好的,超越世俗的,和民间乱搞男女关系有本质区别,不能相提并论。但冷雪还是常常感觉背后有人在戳自己的脊梁,说自己和吴猛乱搞,靠卖身突击入党、突击提干。她担心吴猛有一天调回部队,自己会成为孤家寡人,甚至身败名裂。为了摆脱窘境,冷雪通过吴猛介绍,与银城橡胶三厂党委副书记田卫东谈起恋爱,以转移视线,平息传言。

田卫东是个部队复员兵,长得高大英俊,参加过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右小腿受过枪伤,立过三等功,文武双全,刚刚二十三岁,就成为拥有六千多人大工厂的党委副书记,令冷雪佩服不已,很快就喜欢上了田卫东。

田卫东从前去化工局开会,曾听人说吴猛和冷雪有一腿。吴猛是田卫东的伯乐和恩人,是吴猛的一句话,把他从厂团委书记提拔为厂党委副书记。从感情上讲,他不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当吴猛给他介绍冷雪时,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处了三个月,田卫东就对冷雪动了真情,深深地爱上这个天使一样美丽的姑娘,提出和冷雪发生关系。冷雪先是惊愕,继而,用手背挡着嘴,一脸羞涩地低下头,轻声说:“卫东同志,我们还没有结婚呢,还是把最幸福的时刻留给新婚的夜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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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卫东觉得冷雪说得对,而且比自己更理智,心想,好饭不怕晚,就不再说什么。从此,对冷雪更加敬重。

盛夏的一个夜晚,明月当空,万赖俱寂。田卫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冷雪聊天,聊着聊着,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就都把持不住了,不约而同地拥抱在一起,疯狂地热吻起来……吻着吻着,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脱下衣服,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就把那事办了……

事毕,田卫东发现冷雪下面没出一点血,就生了疑心,联想到化工局对吴猛和冷雪的传言,疑心就更大了,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等冷雪穿好衣服,田卫东终于发问了:“冷雪,你为什么没出血?”

冷雪早有思想准备,一脸平静地反问:“没出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是很正常吗?”

田卫东听了这话就更很生气了,瞪圆了眼睛说:“不正常!我在局里听说你和吴主任关系不正常!当时我不相信。现在事实摆在我面前,我再也不想自己欺骗自己!”

田卫东最后一句话是咬着牙说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冷雪也不示弱:“你要不相信我,我们就分手!”

田卫东说:“分手就分手!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现在就走!赶快走!”

冷雪听到这绝情的话,伤心地流出了眼泪,抽泣着说:“你让我走可以,但走之前,我必须要把话跟你说明白。我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天天练下腰劈腿,演阿庆嫂时我也在练习下腰劈腿,处女膜早就撕破了,怎么还能出血呢?不信,我做给你看看……”

冷雪说着,把左腿向外分开一大步,身体突然向下一用力,就把两条修长的大腿横向劈开,然后,猛地把上身向右转动九十度,又把两条修长的大腿纵向劈开。冷雪做完两个劈腿动作,向上一耸身,站了起来,擦了一把眼泪说:“这回你都看见了,应该相信了吧?”

田卫东呆呆地愣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在想什么。

冷雪见状,一把搂住田卫东的脖子,把脸颊依在田卫东的肩膀上,幽幽地哭起来,那样子委屈极了,边哭边说:“卫东同志,相信我吧,我真是个纯洁的好女孩,和你认识之前,我没让任何一个男孩子碰过我。因为我爱你,我才提前

把女孩子最美好最纯洁的贞操献给了你,可你却怀疑我,不相信我,让我太伤心了。如果你还不相信我,我可以为你去死……”

说到这儿,冷雪已经泣不成声,哭得泪眼婆娑,梨花带雨,看着让人心疼。

田卫东听了这话,又看到冷雪哭成那样,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紧紧地抱住冷雪说:“我相信,我相信,你别哭了,你别哭了……”

冷雪拦住田卫东的话追问:“你相信什么?”

田卫东说:“相信你是最纯洁的女孩子,你只爱过我一个人。”

冷雪又问:“还相信那些别有用心的传言吗?”

田卫东摇着头说:“不相信,永远也不相信!”

冷雪就仰起流满泪水的脸庞,把自己的樱桃小嘴儿递给了田卫东,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热吻起来……

不久,军代表吴猛调回部队,化工局不再设军代表。冷雪失去了靠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六神无主,情绪很低落,整天无精打采。

卢一文见吴猛走了,当天就去团委办公室小坐一会,似乎很关心团委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卢一文以谈工作为由,把冷雪叫到自己办公室,一脸微笑地说:“冷雪同志,吴主任走了,今后局团委工作就由我主抓,你要振奋精神,像跟着吴主任那样跟着我,我会重用你的。”

冷雪听出了卢一文的话外音,用手背挡住嘴,羞涩地点了点头,轻声说:“卢书记,我一切都听您的,让我咋做,我就咋做。”

卢一文就站起来,走到冷雪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冷雪的肩膀上。见冷雪没有丝毫反对的表示,就慢慢地把手往下移,停在冷雪的胸前,轻轻地揉起来。

冷雪一脸无奈地望着卢一文,心跳越来越快……她有些怕,不是怕卢一文对她怎样,而怕突然有人进来看见,把她和卢一文的事传出去,自己在化工局就无地自容了。想到这儿,冷雪把卢一文的手轻轻地推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说:“卢书记,放心吧,我还会像从前那样干工作。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卢一文冲着冷雪的背影说:“晚上下班别走,我还有重要事情和你谈。”

冷雪说了一声“知道了”,头都没回,推门就走了出去。

晚上下班, 卢一文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看报,一边等冷雪。等到五点半,冷雪还没来,就着急了,急忙给团委办公室打电话。是团委干事米小红接的电话。

卢一文问:“冷书记在吗?”

米小红说:“冷书记下午身体有点发烧,吃了药也不管用,四点半就回家了。”

卢一文问:“这么晚了,你咋还不回家?”

米小红说:“冷书记让我加班赶写一个材料,明天一早要送到团市委。”

卢一文就把电话放下了,拎起手提包,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

翌日下午,市委组织部长匆忙赶到化工局,在中层干部会上宣读市委文件:任命卢一文为化工局党委书记、革命委员会主任。随后,卢一文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发表了就职讲话。

冷雪坐在第一排,目不转睛地聆听卢一文的讲话,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后悔不跌。她深知,要想进步,就必须有靠山,从前靠吴猛,现在就得靠卢一文。她急切地期待着卢一文再次找她谈话。

卢一文似乎在冷雪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渴望。

第二天一早,卢一文就把冷雪叫到办公室,严肃地说:“冷雪同志,你在车间一线干的时间太短,这不利于你今后开展工作。这一课应该补上。组织上打算把你下放到基层劳动锻炼一年,你准备一下,明天就回化工设备厂,在车工的岗位上干出点成绩来。”

冷雪万万也想不到自己又要回到车工岗位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一时无法接受,顿时就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那团委的工作怎么办?”

卢一文“嘿嘿”一笑:“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安排,新任团委书记组织上已经物色好了。”

冷雪一脸惊愕,皱起眉头问:“那一年后我还能回团委吗?”

卢一文摇晃着脑袋说:“恐怕是回不来了。”

冷雪听了这话,眼泪就涌了出来,闪着晶莹的光泽,顺着俊俏的脸颊流淌下来。她用一双极富魅力的泪眼望着卢一文,沉默不语,像一只温顺的羔羊,十分让人怜惜和心疼。

卢一文动了恻忍之心,长叹一口气:“不过……这件事情还没有最后定下来,你也可以不去基层劳动锻炼,继续在团委干,将来干个局党委副书记也没问题,这是我一句话的事。你要走哪条路,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晚上下班来我办公室。”

说完,卢一文站了起来,拎起手提包,边走边说:“好了,我马上要去市委开会,车在楼下等着呢。”

冷雪一脸茫然,手足无措,只好跟着卢一文一起走出办公室。

晚上五点十分,下班的人已经走光了,三楼走廊没有一点动静。冷雪这才走出团委办公室,悄悄地走到卢一文办公室门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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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一文正在看报,听到敲门声,放下报纸说:“进来吧。”

冷雪轻轻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又转身把房门的暗锁锁上,小声说了一句:“卢书记您找我?”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卢一文站起来,走到双人沙发前坐下,又向冷雪摆摆手:“来,坐在这里谈。”

冷雪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乖乖地走过去,紧挨着卢一文坐下。

卢一文问:“冷雪,想好了吗?”

冷雪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卢一文,半天才说:“卢书记,我想好了,我想在您身边工作,老老实实做您的小学生,天天聆听您的教导和指示,指导我的工作和生活,这样我才能进步更快。”

卢一文得意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把手扶在冷雪的肩膀上说:“这就对了。其实我也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工作,这样你进步才能更快。”

说到这儿,卢一文就把手伸到冷雪的胸前,轻轻揉搓起她高高隆起的乳房。

冷雪羞怯地用手背挡着嘴,用嗓子眼轻声说:“卢书记,您要是喜欢我,我愿意把一切都献给您……”

卢一文“嘿嘿”一笑:“当然,当然。”

冷雪就站了起来,麻利地脱下衣服裤子,一丝不挂地站在卢一文面前,甜甜地笑,明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卢一文看到冷雪冰清玉洁的胴体,一时惊呆,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从头到脚反复欣赏几个来回,然后,像猛虎下山一般扑上去,把冷雪摁倒在双人沙发上……

事毕,卢一文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把冷雪搂在怀里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冷雪一脸惊讶:“你不喜欢我?”

卢一文笑着说:“喜欢喜欢!”

冷雪问:“喜欢怎么是最后一次呢?”

卢一文说:“我是说,在办公室最后一次。你要知道,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就会身败名裂,无地自容。我们都是有远大理想的人,不能因小失大。我在这方面一向是谨慎又谨慎,和我妻子的关系也非常好,家庭和睦,有口皆碑。今天在办公室只是想和你亲热一下,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我只好破例了。”

冷雪说:“我懂。我是有理智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请书记放心,我不会影响您的完美形像,更不会破坏您的和睦家庭。从今天开始,您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越雷池一步,一切听您指挥,为您愿意献出一切。”

卢一文说:“以后做这事,我们去宾馆开房。到时我会告诉你地方的。”

冷雪说:“我听您的,随叫随到。”

冷雪向卢一文表完忠心,没有等到卢一文第二次召唤,“四人帮”就被粉碎了。很快,银城市委工作组进驻化工局。次日,卢一文和冷雪就被停职审查,关在屋里写交代材料。三个月后,市委工作组给卢一文和冷雪下了结论:“双突干部。”

还好,不算“四种人”。这样,卢一文和冷雪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否则,两个人的命运就悲惨了,甚至会遭受牢狱之灾。

之后,卢一文被降职到银城胶带厂当厂长;冷雪则被送到地处银城东郊的沙尔湖农场干校劳动改造。

沙尔湖农场干校是银城市委办的干校。冷雪每天上午下地干农活,下午学习马、恩、列、斯、毛经典著作。

冷雪在干校待了整整两年。她没有一句怨言,认为这是组织上对她的挽救和爱护,机会难得,决心在这里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她刻苦攻读了《资本论》、《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自然辩证法》、《反杜林论》、《国家与革命》、《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论反对派》、《列宁主义问题》、《矛盾论》、《实践论》……并能一字不落地背诵《共产党宣言》。而且,学以致用,在讨论发言中,理论联系实践,检讨这些年在极左路线影响下走过的弯路,表示和“四人帮”的思想体系彻底决裂,在农场接受磨炼,改造思想,开始新的人生。她的理论水平有了一个飞跃性的提升。在劳动中,她不怕苦不怕脏,事事走在前面,学会了种地、养猪、赶马车、开拖拉机……皮肤晒黑了,手上磨出茧子,身体变得健美,灵魂得到净化,脱胎换骨地变了一个人。深秋的一天,冷雪头上戴个大草帽,脖子上系个白毛巾,开着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大白菜,“突、突、突”地就开进了农场大院,刹住车,从拖拉机上一跳下来,农场书记就笑着走过来,说:“冷雪同志,你的农场生活到今天就圆满结束了。刚刚接到通知,让你明天去化工局组织部报到,新的工作在等着你。”

冷雪又惊又喜,解下脖子上白毛巾,问:“真的?”

农场书记哈哈大笑:“这还能假?快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农场有车去银城运货,你就搭车回去吧。”

天刚刚蒙蒙亮,冷雪就搭上农场送粮食的“大解放”出发了。宽阔笔直的马路上几乎看不见车辆和行人,司机老张嘴里叼着一只“大生产”香烟,把车开得飞快,只见路两旁的杨树哗哗地向后闪去。冷雪坐在副驾的位置上,留着齐耳短发,身穿一套洗得发白的黄军装,脚穿黄胶鞋,胸前别着一支黑色钢笔,目视前方,眼睛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渴望和期盼,时不时地提醒司机:“张师傅,快点开!再快点!”司机老张又把油门踩上去,车速明显加快。很快,大解放就驶进了银城市区,冷雪看到了久违的家乡,看到了一排排向后闪去的平房和楼房,闻到了家乡特有的工业味道,倍感亲切,鼻子一酸,眼睛竟湿润了,视线也模糊了。她想,自己要坚强,不能在老张面前流泪,就努力向后仰了仰头,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大解放接近十字路口,老张减速问:“冷干部,是先回家还是先去化工局?”冷雪不加思索地回答:“化工局。”老张急打方向盘,在十字路口做了一个九十度转弯,直奔化工局驶去。

十分钟后,老张把“大解放”稳稳地停在化工局大院门口,说了声:“到了。”

冷雪推开车门,跳下车,跑到后车箱,取下行李,一手拎着打包的被褥,一手拎着黄色帆布提包,笑着对司机说:“张师傅,谢谢你!”老张惬意地做了一个怪脸,笑着说:“冷干部,跟我一个开车的还客气啥。几点来接你?说。”冷雪依然笑着说:“不用接了,路不远,办完事我坐公交回家。”老张打了一个滑稽手势,又鸣了两下笛声,谐音的意思是:再见。一踩油门,把汽车开走了。

冷雪被老张的一连串举动感染了,拎着行李,目送老张开车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看不见踪影,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化工局大院。

冷雪一进化工局大楼,就被值班室一位戴眼镜的女同志叫住了:“同志,介绍信!”镜片很厚,像酒瓶底,看不清眼睛,但表情严肃认真。

冷雪一怔,放下东西,急忙掏出介绍信,把手伸进窗口,递到中年女子手中。中年女子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还给冷雪,用手指着天花板说:“三楼。东西放楼下,丢不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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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上楼下楼,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皮肤油黑、一身土气的冷雪,还有她脚下脏兮兮的行李,像避瘟神一样躲着她。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冷雪离开这座曾经熟悉的大楼整整两年,一切变得如此陌生,一个人都不认识。冷雪上楼时,脚步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一脸茫然,不知路在何方,早晨出发时眼睛里那种对新生活的渴盼和期盼已荡然无存。

冷雪走到三楼,一眼就看到挂在门楣上“组织部部长室”醒目的牌子。房门开着。冷雪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缩手缩脚地走进组织部长办公室。刚上任的组织部长李顺太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文件,连头都没抬。冷雪看着李顺太,掏出介绍信,嗫嚅了半天,才小声说:“李部长,我来报到。这是我的介绍信。”说着,恭恭敬敬地把介绍信展开,放在李顺太的办公桌上。

李顺太这才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天使般美丽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眼睛是那样的富有魅力,像罩着一层淡淡的晨雾,扑朔迷离;虽然皮肤晒得很黑,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芬芳,让办公室的味道瞬间变得清新起来。李顺太眼睛突然一亮,精神也为之一振,心跳明显加快。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问:“你就是冷雪同志吧?”

冷雪听到这话,眼前的那层淡淡晨雾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眸子立刻明亮起来,她眨着一双湖水一样清澈的大眼睛回答:“是”。稍顿又问:“李部长,局里打算安排我做什么工作?”

李顺太的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冷雪,在她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才慢条斯理地说:“冷雪同志,你是双突干部,留在局里工作是不可能了。本着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的原则,安排你回化工设备厂当工人,明天你就去化工设备厂劳资科报到。”

冷雪一听这话,脑袋“嗡”地一下子,心想,自己从前是那样的风光无限,曾经是化工设备厂的光荣、骄傲和谈资,眼下却要灰溜溜地回去当工人,让她实在无法接受……想到这儿,鼻子一酸,眼泪竟不知不觉地就流了出来。经过这二年的农场磨炼,冷雪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变得坚强了,不会轻易流泪,可遇到接受不了的事情还是想不开,还是很脆弱,还是要流泪。她一边掏出方格手绢擦眼泪,一边小声说:“李部长,我知道我是双突干部,犯过错误,我感谢组织上对我的挽救和关爱。我是工人出身,让我当工人我也没意见。但我不想回化工设备厂,能不能把我调到其他工厂去?”

李顺太挠着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这可不好办呀!上级定的政策,我一个小小组织部长无法改变。”

冷雪听了话,竟幽幽地哭起来,十分委屈的样子,边哭边说:“李部长,我妈妈是革命烈士,是为反修防修挖防空洞砸死的,我是革命烈士的女儿,是为继承妈妈的革命遗志参加革命工作的。我当过银城市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在银城给工农兵广大革命群众做过上百场讲用报告。我还演过《沙家浜》里的阿庆嫂,演遍了化工局所属的所有大中型企业。去农场学习劳动这两年,我阅读了大量马列精典著作,我能背《共产党宣言》全文。每次讨论,我都带头发言,结合实际,检查自己身上的非无产阶级思想。劳动我也走在前面,让我养猪,我就住在猪圈里,起早贪黑,把三十多头猪养得又肥又壮,月月杀猪改善农场伙食;让我开拖拉机,我刻苦学习,一周就掌握了驾驶技术,每天开拖拉机十五小时,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从无怨言。我一直在听党的话,党让干啥就干啥,从没向党提过条件。这次,我只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李部长能满足我,我会感激您一辈子……”说到这儿,冷雪已经泪流满面,伤心得说不下去。

李顺太被冷雪的眼泪感动了,动了恻隐之心,慢条斯理地说:“小冷同志,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会考虑你的要求的。不过,做为组织部门,办事要严谨,是要做一些考核的。你说你能背《共产党宣言》全文,这就很不简单,你背背,我听听,来个现场考核。”李顺太说着,顺手从办公桌上的小书架抽出《共产党宣言》单行本,翻到第一页:“现在就开始背吧。”

冷雪立刻兴奋起来,觉得这是表现自己能力的极好机会,一定要好好表现。李顺太话音刚落,冷雪就带着一脸眼泪,深情地目视前方,声情并茂地背诵起来:“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党人和德国的警察,都为驱除这个幽灵而结成了神圣同盟。有哪一个反对党不被它的当政的敌人骂为共产党呢?又有哪一个反对党不拿共产主义这个罪名去回敬更进步的反对党人和自己的反动敌人呢?从这一事实中可以得出两个结论:共产主义已经被欧洲的一切势力公认为一种势力;现在是共产党人向全世界公开说明自己的观点、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意图并且拿党自己的宣言来对抗关于共产主义幽灵的神话的时候了。为了这个目的,各国共产党人……”

李顺太听到这,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表情,抬起双手,打出一个篮球裁判暂停的手势。

冷雪背诵已经渐入佳境,但她反应极力,看到李顺太的手势,尽管背诵意犹未尽,还是忍痛割爱,戛然而止。她心里明白,这是组织部长考核自己观察能力和执行能力,再想表现自己,此时此刻也要停下来。否则,就会事与愿违,弄巧成拙。

李顺太已经对冷雪产生好感。此曲只能天上有,难得!难得!她带着一脸晶莹的泪水背诵《共产党宣言》,那生动复杂的神情,那娓娓道来的语气,赏心悦目,曼妙悦耳,令他没齿难忘。但表面上他却不动声色,依然慢条斯理地说:“我看这样吧,你先回去,给我点时间,我还要侧面了解一下情况,你明天再来听消息。”

冷雪听了这话,用方格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哈下腰,给李顺太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李部长,让您费心了,明天一早我就来听信儿。”

早晨七点半,还没到上班时间,冷雪就守在李顺太的办公室门口。李顺太是八点踏着上班铃声来到办公室的。冷雪笑着迎上去,说:“李部长您好,我已经等您半个小时了。”

李部长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说:“八点上班,用不着来这么早。”

冷雪皱起眉头说:“我心里急呀,一宿都没睡着。”

李顺太推开门说:“来吧,进屋谈。”

冷雪就跟在李顺太身后,走进办公室。她一进屋就急切地问:“李部长,给我调到哪个厂子了?”

李顺太一边往衣架上挂深蓝色的料子帽,一边说:“现在有一个学习机会,省财校要办一个会计培训班,时间是一年,我昨天要了一个名额,我看你就先去这个培训班学习吧。”

冷雪追问:“那培训班结束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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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太走到办公桌前,说:“你到化工局下属任何一家工厂的财务科当会计都可以,比当工人要体面得多,大小也是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冷雪脸上露出微笑,问:“什么时间去?”

李顺太说:“今天正式开班,你马上去吧。”

冷雪脸上笑开了花,又给李顺太深深地鞠了一躬着:“谢谢李部长。”

尔后,冷雪就兴高采烈地去省财经学校报到。

一年后,冷雪以全班考试第一的优异成绩在省财校毕业,回到化工局组织部报到。李顺太没有食言,把她安排到北方第一制药厂财务科工作。

开始,冷雪在厂财务科做出纳员。她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每天上班都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放下饭盒就拖地、擦桌子,然后又出去打开水。科长他们进来时,冷雪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开始做出纳员的准备工作了。本职工作更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算盘打得噼叭乱响,帐目算得明明白白,从没出现过差错。因工作出色,能力超强,一年后便得到科里器重,做了全厂成本会计。

这一年,冷雪二十六岁,在当时属于大龄女青年。她身边很多热心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连看了十几个,都不满意。

算起来,未婚的冷雪已经品味过三个男人。经过这几年的人生浮沉,冷静思考,她终于明白了与这三个男人的关系:与吴猛是狂热无知,异想天开;和卢一文是万般无奈,逢场作戏;跟田卫东才是一眼千年,两厢情愿。眼下,她又想起田卫东。田卫东就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也是一把标尺,用这把标尺一衡量,看过的那十几个男人都被比下去了。

当年,冷雪被停职审查,田卫东也被停职审查。但田卫东比冷雪处境悲惨,停职审查半个月,就被戴上手铐脚镣,投入公安局看守所,从此失去自由。听说是“四种人”,手上有人命,可能要判刑,甚至是死刑。冷雪在停职审查期间听到自己的恋人可能面临牢狱之苦,甚至是极刑,心就彻底凉了。她想,本来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再和一个死刑犯相好,那不是找罪受吗?从此,冷雪再也没和田卫东联系过。最近,她打听到了田卫东的消息,田卫东还在橡胶三厂工作,而且,还在橡胶三厂二车间当了主任,已经三十了,还没结婚。冷雪想,田卫东是不是心里还装着我?并把我做了一把标尺?所以,至今还孤身一人?这样一想,冷雪就大胆地去橡胶三厂二车间找田卫东。

冷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黄军装,走到田卫东面前。当时,田卫东正在车间生产一线带领几名技术员和工人搞技术攻关,手和脸沾满了黑色橡胶,面色像魔鬼一样狰狞。冷雪吓得向后倒退了几步,认出眼前站着的确实是多年不见的恋人田卫东,酸甜苦辣,百感交集,半天才说:“卫东,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都不敢认你了。”

田卫东“哈哈哈……”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露出了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挥动着粗壮的胳臂,粗门大嗓地说:“这才是咱中国工人阶级的劳动本色!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一切都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来创造!难道这个样子不好吗?!”

冷雪听到这熟悉的笑声和语调,激动起来,眼睛里有亮东西一闪一闪,笑着说:“这么多年,你的性格一点没变,还是从前那个田卫东。”

田卫东笑着说:“怕是这辈子也变不了喽!”

片刻,田卫东又问:“你是稀客,今天找我有何事?”

冷雪笑着说:“没有事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吗?”

田卫东就明白来意了:“原来是这样啊,那到我办公室坐坐吧。”

到了车间主任办公室,田卫东让冷雪坐在刷着蓝漆的长条铁椅上,自己打来一盆凉水,用肥皂洗干净手和脸,这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浓眉大眼,英气逼人,帅极了。

冷雪把田卫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一遍,才说:“卫东,你的模样一点没变,还和从前一样年轻帅气,眼睛还那么明亮有神。”

田卫东得意地笑起来:“不年轻了,已经是三十岁的人喽。”

冷雪问:“三十岁为什么还不成家?”

田卫东说:“因为我心中始终装着一个人,别人进不来。”

冷雪急忙说:“我知道这个人就是我。卫东,你为什么不能直说呢?”

田卫东垂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还坐过牢,差点被枪毙。我没有资格再和你谈恋爱,只能把过去的一切永远珍藏在心底。”

冷雪忽地站起来,说:“不!卫东,你不要这样自卑,不要瞧不起自己。我今天来,就是要对你说,你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卫东,我们认识六年多了,谁都没忘了谁,年纪都不小了,还等什么呀?卫东,我爱你,我愿意嫁给你,我们永远在一起!让我们共同扬起新生活的风帆,生生死死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开!”

田卫东听了这话,深受感动,慢慢抬起头,久久地打量着冷雪这张天使般美丽的脸庞,好像在思索什么,半天才说:“我只是个小小的车间主任,一无权,二无钱,不能给你带来幸福,只能带来痛苦。凭你的条件,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结婚,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为什么偏偏要跟我受苦受难呢?”

冷雪上前一步说:“我就爱你,非你不嫁。跟着你,受多少苦,遭多少难,我都不在乎……”说到这儿,冷雪扑到田卫东的怀里,搂住田卫东的脖子,伤心地哭起来。

田卫东那颗冰冷的心在这一刻被冷雪火热的激情彻底熔化,他紧紧地抱住冷雪,含着眼泪说:“我的好妹妹,哥哥答应你,别哭了,一会儿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的了。”

冷雪这才不哭了,松开双手,擦了擦眼泪,重新坐在铁椅上。

田卫东用印有“先进生产者奖”字样的大号白色搪瓷缸倒了开水,放在冷雪身边,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冷雪简要地讲了一遍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然后问:“你在监狱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田卫东一脸无奈地说:“是,这些人搞逼供,不让我睡觉,大灯泡二十四小时烤我脸,轮番折腾我,说我是‘四种人’,让我承认打死过人。我就是不承认,打死我我也不承认。我心里坦荡,我不是‘四种人’,也没打死过人,顶多算是双突干部。”田卫东突然撸起右腿裤子,露出右小腿上的枪伤:“看,这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我是立过战功的人,顶天立地,不是随便就能让人打倒的。他们见我宁死屈,只好放人,还给我平了反,安排我当了二车间主任,这一干就是两年多……”

半个月后,冷雪和田卫东在一间九平米的小矮屋里闪电般结婚。为了避免闲言碎语,他们没搞任何仪式,也没通知任何人,悄悄地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就住到一起了。

充满爱情的婚姻,粗茶淡饭也是无限幸福和快乐的。两个人在九平方米的小矮屋里爱得死去活来,上天入地,时时处处摆战场,世上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时间凝固了,声音消失了,只有他和她……九个月后,冷雪和田卫东的爱情结晶诞生了,是个女孩,取名田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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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梅长到三岁,已表现出极高的文艺天赋,唱歌跳舞样样行,长相简直就是冷雪的翻版,美极了,人见人夸。那时,中国刚刚兴起钢琴热,冷雪对丈夫说:“让女儿学钢琴吧,将来当个钢琴家,远离政治。”

田卫东赞同道:“对。搞什么也别搞政治,我们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孩子不能走我们的路,一定要让女儿学钢琴。”

两口子一拍即合。

他们省吃俭用给田梅买了一架幸福牌黑色钢琴,周三周六晚上由冷雪带着女儿到钢琴老师家学习两小时钢琴。一时间,冷雪相夫教子,为人低调随和,成为邻里公认的贤妻良母。人人都羡慕这个美满幸福的三口之家。

一九八四年深秋,卢一文调到北方第一制药厂当厂长,发现冷雪竟然在厂财务科当会计,喜出望外,就把冷雪找来谈话,不无遗憾地说:“你这样的才华当个会计是大材小用,太屈才啦!你应该当领导才对呀!”

冷雪摊开手,一脸无奈地说:“我是双突干部,谁还敢启用我呀?”

卢一文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我呀!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嘛!”

冷雪眼睛突然一亮,盯盯地看着卢一文,大脑在快速运转,一时语塞。

卢一文皱起眉头:“难道你想当一辈子会计?”

冷雪用手背挡住嘴,一脸羞涩的说:“那就……那就让卢厂长费心了。”

……

一周后,冷雪被任命为水针车间党支部书记。

冷雪上任没几天,卢一文又找冷雪谈话:“现在重文凭,你要想有更大的发展,就得学一个文凭回来。”

冷雪为难地说:“我这样的年龄,又有工作,又有家,又有孩子,学不了啊。”

卢一文说:“你可以读市委党校在职大专班,什么也不耽误,两年就能拿下大专文凭。”

冷雪听了卢一文的话,考上了市委党校在职大专班。边工作,边学习,边带女儿学钢琴,三件事都没耽误。

冷雪在市委党校学习二年,结识了不少同学。这些同学都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平时在一起谈论的都是仕途之道,谁谁谁当了处长,谁谁谁当了局长,谁谁谁有望当市委副书记……冷雪受到影响,政治野心又一次膨胀起来,她已经不满足做水针车间的党支部书记了,而且她还有靠山卢一文。她非常明白,跟紧卢一文,进步会很快。

冷雪从市委党校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卢一文办公室,一坐下就信誓旦旦地表示,愿意为厂里挑起更重的担子。

卢一文就明白了,小眼睛在冷雪丰腴的身上扫来扫去,一时没表态,过了半天才说:“我马上要去市政府开会,晚上下班你来办公室找我。”

冷雪羞涩地用手背挡住嘴,会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下班,冷雪走进了卢一文的办公室。

卢一文正在看报,见冷雪进来,就放下报纸说:“这里谈话不方便,你去厂对面的亚洲宾馆大厅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冷雪心领神会,二话没说,扭身就去了亚洲宾馆。

五点十分,卢一文拎着古铜色的皮质老板包走出厂部大楼。司机贾宇早把小车停在门口,笑着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地伸出手,示意卢一文上车。

卢一文说:“我到对面的亚洲宾馆办点事,就不坐车了。晚九点,你准时在亚洲宾馆门口接我。”

贾宇躬下腰说:“好。”

卢一文就急匆匆地走出药厂大门。

冷雪见卢一文走进宾馆大厅,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走到卢一文面前说:“卢厂长,这里的房间很贵呀,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住一天的,是不是换个地方?”

卢一文就笑起来,解释说:“这里是我们厂的合同单位,不用花现金,签单就行,年底厂里统一付款。”

说着,就向前台走去,向女服务员要了201房间的钥匙,带着冷雪上了二楼,走进了201客房。

这是个标准间,阔气的沙发、漂亮的茶几、柔软的席梦思床,毛茸茸的红地毯,还有时髦的落地台灯和衣塔……让冷雪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有生以来,她是第一次走进这样高级宾馆,一边看,一边摸:“这里真好!这里真好!快赶上皇宫啦!”

卢一文没搭话,放下老板包,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喷头,用手试了试,有热水,就走进房间对冷雪说:“来,我们先冲个淋浴。”

说着,就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见冷雪愣在那里炸着手,不知所措,就说:“你怎么不脱衣服?十年前,你在我的办公室脱得那么快,现在怎么客气起来了?”

冷雪被这话一激,胆子就大起来,飞速脱光了衣服,露出了楚楚动人的胴体,姿色不减当年。卢一文用小眼睛上下欣赏一番,一脸的得意,拉着冷雪就进了卫生间,站在淋浴喷头下冲起来……

冷雪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丈夫田卫东和女儿田梅都没睡,在等她。

冷雪推开家门那一刻,田卫东就一脸怒气地质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把女儿学钢琴都耽误了!”

冷雪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三,田梅学钢琴的时间,让自己给忘了,羞怯地低下了头,像个罪人站在丈夫和女儿面前,一时语塞。

“啪、啪、啪。”田卫东用手掌愤怒地拍起桌子:“你不说就是心里有鬼!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冷雪抬起头,一脸惭愧地望着丈夫,小声说:“今天车间组织大干,抢任务,一忙,就忘了这码事。”

田卫东长叹一口气:“那你也应该事先给我来个电话呀!现在是月底,今天我们车间也组织大干抢任务,我九点四十才到家。到家一看,田梅站在门口哭,晚饭也没吃,一问,才知道你还没回来,急得我火上房,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再不回来,我就得去药厂找你!”

冷雪说:“这不是回来了吗,好了,消消火吧,我这就做饭,下面条。”

田卫东就不说话了。他相信妻子的话。他做梦也想不到妻子会背着他,和大她十四岁的厂长干出那种荒唐龌龊的勾当。

不久,冷雪被任命为北方第一制药厂厂长助理兼厂长办公室主任。从此,冷雪就成了卢一文的得力助手、管家和情人,不离左右,随叫随到。

 

第二章

 

洗浴完毕,卢一文把冷雪从卫生间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冷雪知道卢一文接下来要干什么,就主动把身体打开,闭上眼睛,不说话,故意发出轻轻的呻吟声。卢一文最喜欢听冷雪的这种声音,立刻激情澎湃……

做完爱,卢一文说:“今天找你来,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办。”

冷雪仰起迷人的脸蛋问:“啥事?”

卢一文说:“市里正在筹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体制改革在逐渐深化,以后全市的制药企业就不归市医药局领导,而归北药集团领导。这在全国都是前所未有,是一个重大的改革和创新,具有里程碑意义。我想,北药集团的总经理一定会在总厂、一厂、二厂三家大企业厂长中产生。总厂的焦锋年纪太大,身体又不好,不太适合,最多也是个过渡人选。苏永基和卓钢都是副职,缺乏决策能力,领导经验略显不足。王利钊还嫩了点,如果让他干,别说焦、苏、卓不能服,我都不服,这样不利于开展工作。我和这些人比,优势显然很突出。我这个人就是不怕企业规模大,越大越好。领导一个特大型集团公司,正合我的胃口。其实,这就是周明书记一句话的事。不知周明书记是怎么考虑的。我想派你去他那里探探口风,也顺便向周明书记宣传一下我们的观点,当然要以你的口气说。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这事,你一定要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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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问:“给周明书记带点东西不?”

卢一文说:“带。他睡眠不好,给他带四盒脑心舒口服液,再从小金库的存折里取出五十万,重新立个折,装在脑心舒口服液的盒子里,以送药的形式送给他。明天一早就行动。事后把结果向我汇报一下。”

冷雪说:“卢厂长,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冷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半。丈夫田卫东坐在餐厅里,一个人喝着闷酒,是一瓶银城小烧,已经喝下去一半,餐桌上摆着花生米、素鸡、香肠和大蒜。女儿田梅在自己的房间里弹钢琴,是一支练习曲,悠扬悦耳的琴声老远就能听见。

冷雪一进屋,田卫东就涨红着脸,怪声怪气地问:“夫人今天是宴请何方客人,这么晚了才回来?”

冷雪若无其事地说:“国家医药总局领导,上马新产品的事,非常重要,必须陪好。”

田卫东握起酒瓶子说:“那可是从京城来的贵宾呀,必须上国酒茅台,不能像我,喝这种两块钱一瓶的银城小烧。菜也得上山珍海味,猴头燕窝,不能像我用大蒜花生米下酒,寒酸到家了。”

说着,举起酒瓶,一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把酒瓶礅在餐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冷雪快步走向前,抢下酒瓶子,高声说:“卫东,你已经醉了,别喝了!”

田卫东一把夺过酒瓶子,眯缝着眼睛说:“我没醉,我比谁都清醒。我们工人阶级,整天一身油泥一身臭汗地干,创造着社会财富,却过着这样寒酸的生活。你们这些贵族阔太,整天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只会耍嘴皮子唱赞歌,不创造一点财富,却吃香喝辣,花天酒地,作威作福,这合理吗?这公正吗?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我们的先哲说得多精辟!多深刻!”

说着,一仰脖,又喝了一大口。

冷雪从田卫东手里夺下酒瓶,和声细语地劝慰说:“卫东,你已经醉得说胡话了,不能再喝了,算我求你了。”

田卫东又去夺酒瓶。冷雪一闪身,田卫东扑了个空,“噗嗵”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随后,就趴在地板上“哇哇”地呕吐起来。

正在弹琴的田梅听到餐厅里“噗嗵”一声响,以为出了什么事,停下琴,急忙跑到餐厅,一看,爸爸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嘴边吐出了一摊呕吐物,惊愕地问:“妈,我爸怎么了?”

冷雪无奈地说:“酒喝多了,吐了。没事,吐完就好了。来,帮妈把你爸吐的脏东西擦一擦。”

田梅急忙去卫生间取来两块抹布,递给妈妈一块,自己拿一块,和妈妈跪在地板上擦起来。擦完,又和妈妈把爸爸搀扶到南屋的床上。

忙完,田梅兴奋地对冷雪说:“妈,我现在已经能弹奏钢琴协奏曲《黄河》了。下个月参加全省少儿钢琴比赛,我就弹奏《黄河》,争取得一个金奖回来。”

冷雪亲昵地抚摸着田梅的头发说:“好啊,我女儿有志气,好好练琴,将来一定能成为大钢琴家,为妈争口气。妈这辈子搞政治,寄人篱下,整天起早贪黑地忙碌,看人家的脸色过日子,活得真累。你一定要学好钢琴,掌握一门真本领,千万别走妈这条路,懂不懂?”

田梅仰起小脸说:“懂。”

冷雪问:“你懂什么?”

田梅说:“学好钢琴,掌握真本领,不走妈妈的路。妈妈天天看人家的脸色过日子,晚上动不动就参加宴请,很晚才回家,让爸爸一个人在家喝闷酒,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没意思。妈,我说得对不?”

冷雪听到女儿这番话,想到刚和卢一文在宾馆床上干的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情,脸颊突然红起来,感觉女儿的话句句都刺在自己的心上,好痛好痛,怕女儿再说什么,就说:“对,对。好孩子,天太晚了,我们睡觉吧。”

翌日晨,田卫东醒酒了,睁开眼睛一看,冷雪正在厨房做早餐,想起昨晚喝酒呕吐的事,觉得挺对不住妻子的,急忙穿衣下地,跑到厨房跟冷雪一起忙活。

冷雪只顾干活,也没提昨晚丈夫醉酒的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早餐时,冷雪说:“卫东,今天我要去北京出差,飞去,明晚能回来。今天是周六,田梅有钢琴课,我去不了,你带她去吧。”

田卫东连声说:“好好好,你放心走吧,晚上我带女儿上钢琴课。”

 

早晨八点上班,冷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张活期存折。然后,急匆匆地走出厂大门,去马路对面的工行储蓄所,从存折里面取出五十万元,单独立了一个折。又急匆匆地回到办公室,把门从里面反锁,打开灰色铁皮文件柜,取出四盒厂里生产的脑心舒口服液,拆开其中一只盒子的透明玻璃纸,打开盒盖,把存折装进去,再扣上盒盖,然后,又把四只药盒装在一只灰色塑料袋里,重新锁进灰色铁皮文件柜。

冷雪忙完,松了一口气,定神想了想,就抓起电话拨起来,很顺利就拨通了周明办公室的电话。依然是秘书曾晓林接的电话。曾晓林在那头说:“哪位?请讲。”

冷雪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像银铃声音,很悦耳。笑完才说:“你猜我是谁?”

曾晓林在那头也笑起来:“原来是冷雪呀!老同学,好久没有听到你迷人的笑声了,我好想你呀!”

冷雪笑着说:“晓林,我也想你呀,昨晚做梦还梦见你,今天就想过去看看你。”

曾晓林说:“那我太荣幸啦!不过今天不行,周书记在办公室呢,随时都可能有事,我不能动地方。明天是星期天,如果周书记没事,我就请你在太阳城吃法国大餐,怎么样?”

冷雪说:“老同学就会用嘴甜话人,这话说过多少次了,没有一次兑现。”

曾晓林说:“这次我一定兑现。晚五点你等我电话。”

冷雪说:“好,好,我舍命陪君子。”

曾晓林说:“这才像老同学说的话。好了,说正事,你打电话有何功干?”

冷雪说:“周书记好长时间没来我们厂了,卢厂长让我向周书记汇报一下我们厂近期要抓的几件大事,需要周书记帮忙,请你把电话接转到周书记那里。”

曾晓林说:“好好,我这就转过去。”

片刻,电话机里就传来周明浑厚的声音:“我是周明,你是哪位?”

冷雪激动地说:“周书记,我是冷雪,听到您的声音好亲切好亲切呀!您好长时间没来我们厂指导工作了,我们非常想念您,也非常关心您的身体,不知道您的失眠好点没有?”

周明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冷雪同志,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这失眠是老毛病,一到夜里就睡不着,苦不堪言啊!”

冷雪问:“周书记,上次我给您带的脑心舒口服液吃完没有?”

周明说:“早吃完了。这个药还真灵,吃上就能睡着。”

冷雪说:“周书记,我们卢厂长又给您准备了四盒脑心舒口服液,让我给您送去。我也想顺便看看您。您要还想听‘智斗’那场戏,我还给您唱,唱一宿都没问题。”

周明说:“太好啦!知我者,冷雪也。我就爱听你唱阿庆嫂‘智斗’那场戏,百听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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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兴奋起来:“我这就过去吧!我现在就想见您!”

周明说:“不行啊,马上要参加一个会议,然后还要接待新疆一个考察团。下午吧,什么时间过来,等我电话。”

冷雪放下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又想起从前和周明在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冷雪和周明相识并发展成为地下情人,全靠老同学曾晓林在中间穿针引线、左右逢源……

 

第三章

 

冷雪任厂长助理兼厂办主任不久,北方第一制药厂药物研究所开发出抢救肝昏迷的特效新药“六合氨基酸”,又与军队一家医院联合开发出抢救急性脑血栓的特效新药“浙闽蝮蛇抗栓酶”。两种新药深受市场欢迎,产值和利润翻番增长。长时间处在人生低谷的卢一文终于有了露脸的机会。他决定抓住这个机遇大做文章,把文章做大,做足,做出花样。于是,就指示冷雪,调动一切媒体力量,把北药一厂开发新产品的事迹宣传出去,让全市、全省乃至全国、全世界都知道。

冷雪市委党校同学众多,毕业后分布在全市各行各业,有在《银城日报》社新闻部当主任的,有在省、市电视台当副台长和总编室主任的,有在省、市广播电台任要职的,也有在市委政策研究室专门为市领导和各部、委、办、局写内参的,还有给市委书记当秘书的……冷雪在市委党校是公认的第一校花,美女中的美女,走在校园,回头率百分之二百以上,样板戏还唱得好,对男同学极具杀伤力,可以说一呼百应,趋之若鹜。男同学能和她说上一句话,都感到无比荣耀。

早晨一上班,冷雪就派出厂办小车班的四台小车,把在报社、电台、电视台、市委政研室工作的九位同学和记者都接到了厂贵宾室,一边请同学品尝茶几上的各种时令水果,一边给大家散发事先写好的宣传材料,还给每人发了一只信封,信封里装着五百块钱。在那个年代,五百块钱就是一名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冷雪面带微笑对同学们说:“目前,我们北药一厂形势一片大好,芝麻开花节节高,狗撵鸭子呱呱叫。今天请同学们来,一是想叙叙旧,二是拜托各位,把我们厂的大好形势和先进经验宣传出去,做到报纸有名,电台有声,电视有影,提高药厂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国全球的知名度。药厂不会让同学们白干的,你们手里拿的信封是药厂给大家的润笔费,一点小意思……”

同学们听说信封里有润笔费,就纷纷打开看,一看竟是五百块钱,眼睛突然都亮起来。再看冷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冷雪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光彩照人,熠熠生辉。

冷雪讲完话,市委书记秘书曾晓林带头表态:“冷雪的事,就是我们大家自己的事,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保证药厂在报纸有名,电台有声,电视有影!请冷雪放心!”

话音一落,大家就开始行动,电视台的同学和记者肩扛着沉重的摄像机,电台的同学和记者拿着话筒和录音机,报社的同学和记者拿着本子和笔,纷纷到生产车间一线岗位采访、录音、摄像……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中午,冷雪在本厂“三产”兴办的“怡情阁”大酒楼,设宴款待老同学和各位记者,茅台酒、蛇肉羹、红烧熊掌、清炖虎鞭……还有鱼翅、燕窝、海蟹、大虾,在银城能买到的山珍海味都上来了,大家见宴席如此丰盛,色香味俱全,胃口大开,吃得高兴,喝得痛快。席间,厂长卢一文还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看望大家,并向大家敬酒三杯,让大家吃好喝好,把药厂宣传好。省电视台副台长白志鸿借着酒兴表示:“卢厂长,您放心,今晚保证上六点半的新闻……”

冷雪的同学没有食言,当晚六点半,省、市电视台都在新闻节目播出了北药一厂开发新产品促进企业大发展的事迹。翌日,市电台播出了“药海弄潮翻巨浪”的长篇通讯。第三天,《银城日报》在头版发表了“以开发促发展”的长篇通讯,把北药一厂吹捧得七窍生烟,天花乱坠,神乎其神。一时间,北药一厂是报纸有名,电台有声,电视有影,名声大振。

冷雪看完《银城日报》“以开发促发展”的长篇通讯,喜出望外,立刻给曾晓林打电话:“老同学,你看今天的《银城日报》没?”

曾晓林说:“我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呢。”

冷雪说:“你马上看,头版有我们药厂的长篇通讯,我不放电话,你看见了告诉我。”

冷雪只等了片刻,那边就响起了曾晓林的声音:“看到了,大标题是‘以开发促发展’,很醒目啊,这回你们厂可出了大名!”

冷雪不屑地说:“这才哪到哪呀,我给你打电话还有第二层意思,利用你得天独厚的条件,把这篇文章推荐给周书记,再给我们厂美言几句,引起周书记对我们厂的关注,如果他能来我们厂视察工作和调查研究,就更好了。”

曾晓林说:“很不巧呀,周书记率领银城经济代表团赴欧洲四国考察,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冷雪说:“你把报纸给周书记留着,等他回国后给他看。”

曾晓林说:“好的好的,我一定照办。”

卢一文在《银城日报》头版看到“以开发促发展”的长篇通讯,兴奋得手舞足蹈,不住地挥动拳头,认为这个标题起得好,有特色,有指导意义。他灵机一动,计上心来,马上用电话把冷雪叫到了办公室,称赞说:“这一阶段对外宣传搞得不错,很有成效!”

冷雪听到表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欲言又止。

卢一文接着说:“不过,我们不能满足,还要把文章做大做足,再深入一步。你在这方面有什么新的想法没有?”

冷雪胸有成竹地说:“有。我刚才给我的同学曾晓林打电话,请他向周书记推荐《银城日报》上介绍我们厂的文章,最好能让周书记来我们厂视察工作或调查研究。周书记一到,我们厂的知名度就更高了。曾晓林已经答应我,愿意帮这个忙。”

卢一文用期待的眼光盯着冷雪:“很好。但这还不够。现在电视的宣传作用影响力很大,省、市电视台都播了,现在就差中央电视台没播。下一步,我们要上中央电视台,你看怎么样?”

冷雪面有难色:“我在中央电视台没有熟人呀!”

卢一文猛地向下甩了一下手:“事在人为!想想看,你在省电视台有熟人,他们在中央电视台也有熟人,熟人托熟人,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你马上给省电视台的那个什么副台长打电话,让他想办法,花点钱也没关系!”

冷雪说:“我这就去办。”

冷雪回到办公室,就给省电视台副台长白志鸿打电话。一拨就通了。冷雪说:“老同学,今天有一事相求,不知好不好办……”

冷雪说到这儿就停下了。

白志鸿在那头等半天,见冷雪还不说话,就急了:“啥事?直说吧!在我这里就没有办不了的事!”

冷雪这才说:“卢厂长想把我们厂的事迹上中央电视台,最好上晚七点的新闻联播,你看如何?”

白志鸿停顿一会儿,为难地说:“这……这可难办,太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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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问:“怎么个难办法?”

白志鸿说:“你们厂的那点事儿在银城很普通,上省电视台都是靠老同学的面子,上中央台那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

冷雪说:“没有你说得那么难吧?我看有的新闻也很普通,还不如我们厂,不也上了吗?”

白志鸿说:“老同学,你不知道内幕,中央电视台对晚上七点的新闻审查极其严格,要过好几道关,不是啥内容都能随便上的。”

冷雪说:“那就找找熟人,一道关一道关地疏通。”

白志鸿说:“现在的人都讲究实惠,空口说白话,谁能给你办事呀?”

冷雪说:“不就是差钱吗?这事好办,只要你能找人打通关口,需要多少钱都没关系,有我们厂出,你说个数就行!”

白志鸿想了想说:“那我就想想办法吧,等我电话。”

下午刚上班,冷雪就接到了白志鸿的电话:“冷雪,人我已经找好了,你现在就来,我在电视台对面的红雨伞茶楼二楼等你。”

冷雪喜出望外:“好的我亲爱的老同学,我这就去。”

冷雪放下电话,急匆匆地来到小车班,对贾宇说:“小贾,跟我去省电视台,马上走。”

冷雪来到红雨伞茶楼二楼时,白志鸿已坐在古色古香的檀木雕花靠椅上等候多时,正端着一只雕有梅花的紫砂茶杯,小口小口地品着碧螺春。见冷雪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急忙站起来迎接,笑着和冷雪握手寒暄,然后伸手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白志鸿一脸媚态地说:“老同学,能和你在一起喝茶真是三生有幸啊!我喝的是碧螺春,你是要碧螺春,还是要铁观音,或是要西湖龙井,只要你吱个声,我马上让服务员上茶。”

冷雪用方格手绢轻轻擦着额头上的细密汗珠,说:“西湖龙井。”

白志鸿伸出右手,向身着红色旗袍的女服务员勾了勾手指,一位小巧玲珑的漂亮姑娘就款款地走过来,轻声细气地问:“先生,您要点什么?”

白志鸿伸出手,看着冷雪说:“给我夫人上一壶西湖龙井。”

女服务员点头说:“好,这就来。”转过身,风摆杨柳似地走去。

冷雪假装生气:“谁是你的夫人?”

白志鸿笑嘻嘻地说:“当然是你冷雪,我做梦都梦见你。梦中夫人。”

冷雪故意板起脸,咬牙切齿地说:“白志鸿同学,你说话注意点影响,隔墙有耳,当心让嫂子听到,罚你跪搓衣板!”

白志鸿指着自己太阳穴说:“我不过是做做梦而已,真让我动真格的,我有这个心,还没这个胆呢。我是有理智的,不然,也干不上这个位置。”

女服务员把一壶刚刚沏好、氤氲着热气的西湖龙井端到冷雪面前,说了声:“小姐请用茶”,转身就走了。

冷雪笑着说:“我们谈正事吧。”

白志鸿也笑着说:“好啊!”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冷雪。

冷雪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海南省一家银行的地址,还有一个银行账号,惊讶地问:“把款直接打到这个账号上吗?”

白志鸿不动声色地盯着冷雪的眼睛,嘴里只吐出一个字:“对。”

冷雪皱起眉头说:“在北京上电视,为什么要往海南打款,还是个人账号,你可别被人家算计了。”

白志鸿摇晃着脑袋说:“不会不会,我办事一向谨慎又谨慎,你放心吧。不要多问,就往这里打款,没问题的。”

冷雪仰起脸,盯着天花板问:“打多少?说个数。”

白志鸿想了想,皱着眉头说:“上一条新闻两万……我还想给你做个专题报道,两个都拿下来,一共五万。”

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冷雪的预想,她以为五千就能搞定,没想到是五万,高出十倍,简直无法接受。她把高傲的头慢慢垂下来,瞅着眼前的茶杯,愣在那里没吱声。

白志鸿看出了她的心思,抻长脖子,把脸凑上前去,小声问:“嫌多?”

冷雪再次仰起脸:“是。开始我还以为五千就能拿下来,没想到要五万。讹人呢?”

白志鸿听了这话,脸上有些失望,缩回脑袋,把身体靠到椅背上说:“如果你不想干,那就算了。我又得不到一分钱,还跟着担惊受怕,何必呢?”

冷雪急忙说:“干是肯定要干,能不能少点?两万怎么样?”

白志鸿故作生气状,愤愤地说:“我说老同学,又不花你个人的钱,有必要为区区五万块钱跟我讨价还价吗?你从前是很大气的人,怎么突然变成小气鬼?”

冷雪笑解释着说:“志鸿你别生气呀,关键是这个数太大,超出我的权限,我说了不算。要不,我回去向卢厂长汇报一下。卢厂长同意,我才能给你打款。”

白志鸿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好吧,我等你的消息。啥时候款打到了账号上,啥时候开始运作。”

冷雪回到厂,直接走进卢一文办公室:“卢厂长,我刚从省电视台白台长那里回来,白台长已经在中央电视台找好人,答应在中央台晚七点的新闻节目上一条消息,在其他时间上一个专题报道,总共需要五万块钱的好处费,要求我们尽快把款打到海南这家个人账号上。”           

说着,就把白志鸿给她写的纸条递给了卢一文。

卢一文接过纸条,皱起眉头琢磨了半天,才说:“打吧,用小金库的钱,现在就办。”

冷雪得到了尚方宝剑,急忙去办公室保险柜里取出存折,急匆匆地来到工行储蓄所,把五万块钱打到了海南的那个账号上。办完事,抬起手腕一看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急匆匆地走出储蓄所。

次日晚七点,中央电视台播出了北方第一制药厂“以开发促发展”的新闻。晚上八点,又播出北方第一制药厂“大力开发新产品”的专题节目。

节目一经播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了银城北方第一制药厂的大名。

卢一文在家里看到电视节目,激动得不能自己,从北屋走到南屋,又从南屋走到北屋,一圈一圈地走……

妻子开桂花问:“一文,你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上个电视节目吗?以前又不是没上过。”

卢一文摊开两手说:“你不懂,跟你说也说不明白。这次是上中央台,全世界都知道!国际影响!国际影响啊!!用不了多久,市委市政府领导就会来厂视察工作,调查研究……”

 

周明赴欧洲四国考察圆满结束,顺利回到银城。回来头三天,周明日理万机,通宵达旦,找他汇报工作的人排成长队,会议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比国务院总理还忙,曾晓林想递北方第一制药厂的材料,根本就递不上去。到了第四天,周明终于有时间安静地坐在办公室看文件了。曾晓林见状,急忙把刊登北药一厂长篇通讯的《银城日报》和介绍北药一厂新产品开发经验的市委政研室调查报告,一同送到了周明面前,介绍说:“周书记,我向您推荐两篇文章,北药一厂开发新产品的经验非常特色,省、市电视台都在新闻节目里播出了这家药厂开发新产品事迹。前几天,中央电视台也在晚七点的新闻节目中播出了北药一厂的新闻,接着,晚八点,还给这家药厂播了十分钟的专题节目。这两篇文章都值得一读,我看有推广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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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听说中央电视台播了北药一厂的新闻,而且还播了专题节目,为之一振,回应说:“能上中央台的新闻,特别是专题节目,那都是非常有份量、有价值的,我要好好看看。”说完,顺手拿起市委政研室写的调查报告,认真地研读起来。

周明研读完调查报告,望着窗外思考一会儿,挥笔在调查报告扉页上方写下批示:

 

此文甚好!印发至县团级以上工业企业。北方第一制药厂开发新产品的经验值得在全市工业企业中大力推广。

周明   X月X日

 

接着,周明又把刊登北药一厂事迹的《银城日报》认真阅读一遍。然后把秘书曾晓林叫来,指着报纸说:“北方第一制药厂开发新产品的经验值得我们深入调查研究,我要去好好看看。你给他们药厂打个电话,就说我今天下午三点去他们那里听取新产品开发方面的工作汇报,让他们厂长有个准备。”

曾晓林喜出望外:“好,周书记,我这就去打电话。”

曾晓林立刻就给冷雪打电话,兴奋地说:“告诉你两好个消息。第一,周书记在你们厂的调查报告上做了重要批示,你们开发新产品的经验要在全市推广。第二,周书记今天下午三点,到你们厂视察工作,听取新产品开发方面的工作汇报,请厂长做好准备。”

冷雪笑着说:“谢谢老同学,我不会让你白忙的,一定找机会表示一下。”

曾晓林也笑着说:“都是老同学,举手之劳的事,用不着这么客气。”

冷雪放下电话,乐得嘴都合不拢,急忙跑进卢一文办公室,把两个好消息报告给厂长。

卢一文听了异常兴奋,在办公室一边踱步一边说:“周书记下午三点来,肯定要在厂里吃晚饭,你马上通知怡情阁商经理,晚上准备一桌最丰盛的宴席,酒要上茅台,准备四瓶,菜要上最高档次的,山珍、海味、野味……一样也不能少,不要怕花钱,只要周书记吃了满意,花多少钱都值!”

冷雪说:“好,我这就去怡情阁,和商经理当面落实一下晚宴的菜谱。”

卢一文说:“还有,你通知几位副厂长,下午两点五十在贵宾室开会。”

冷雪提醒说:“今天是市委书记来,厂党委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还有工会主席,也应该到场吧?”

卢一文想了想,挥了一下手,说:“那就副厂级以上领导都通知一下吧。”

冷雪回到办公室,对厂办文书杨玉美说:“小杨,你电话通知一下副厂级以上领导,下午两点五十在贵宾室集合,迎接市委书记来厂视察。”

杨玉美回答:“好,我马上通知。”

冷雪这才急匆匆地去了怡情阁。

下午一上班,冷雪就把厂办接待科科长吕秀兰找来,布置接待市委书记事宜,严肃地说:“今天是接待市委周书记,要买最新鲜的水果,要买最贵的茶叶,要准备好领导题词用的笔墨纸砚,晚宴不结束,接待科的人一个也不许回家。”

吕秀兰应声去了。

冷雪又把党委宣传部干事汤晓伟找来,严肃地说:“下午三点,市委周书记要来厂里视察,你要准备好照相机,做好全程拍照,照片要刊登在厂报上,不得有误。”

汤晓伟也应声去了。

冷雪想了想,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急忙打开保险柜,取出存折,去工行储蓄所取出两千元现金。回到办公室,冷雪打开灰色铁皮文件柜,取出四盒脑心舒口服液,撕开其中一盒透明玻璃纸外包装,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茶色玻璃药瓶和隔板,把两捆十元大票装进去,又扣上盒盖,然后把四盒脑心舒口服液装进印有“北方第一制药厂”字样的灰色塑料口袋里。这是冷雪答谢老同学曾晓林的好处费。冷雪装完一只口袋,又觉得不妥,光给市委书记的秘书,不给市委书记,说不过去,就又取出四盒脑心舒口服液,装在另一只塑料口袋里。为了防止搞混,她用红笔在装钱的口袋两侧各画了一个小圆圈。

下午两点五十,卢一文带领着经营副厂长伍连城、生产副厂长柳大华、技术副厂长赵凤芝、基建副厂长马为川、党委书记王俭,党委副书记汪志、纪委书记胡木然、工会主席黄成印、厂长助理兼厂办主任冷雪,一行十人,列队站在厂部办公大楼门口,准备迎接市委书记周明大驾光临。

党委宣传部干事汤晓伟,手里端着一台长镜头照相机,站在一侧正在取景,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拍照的临战架势。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奥迪不动声色地驶入了北药一厂大门,稳稳地停在厂部办公大楼前。市委书记周明和他的秘书曾晓林同时推开车门走下车。周明四十一二岁的光景,长得高大魁梧,头发油黑,天庭饱满,五官端正,神态威严,很有大官的气度。

卢一文笑着迊上去和周明握手:“我是卢一文,欢迎周书记在百忙的工作中来我厂视察。”

然后,一一向周明介绍其他厂领导。

周明和每一位厂领导都亲切地握手寒暄,顿时就拉近了和大家的距离。

汤晓伟跑前跑后,“咔、咔、咔……”,不停地摁动快门。

周明在卢一文一行人的陪同下,走进二楼贵宾室,在宽大松软的沙发上落座。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摆着紫色的葡萄,黄色的香蕉,红色的苹果,年轻美丽的厂办秘书科打字员艾琳琳和陆蓉,带着芳香的气息和甜甜的笑容走进来,依次给周明、卢一文等沏上清香四溢的西湖龙井。

周明端起洁白的景德镇陶瓷茶杯,品了一口,用浑厚的声音说:“我在《银城日报》上看到你们北方第一制药厂开发新产品的经验,很感兴趣。今天来,一是想下车间看看生产一线的情况,二是想听听厂领导汇报开发新产品的情况。我看这样吧,先到车间看看生产一线的工人和生产,有了感性认识,再上楼听卢厂长纸上谈兵。”

周明说着,就站了起来。

卢一文也跟着站了起来,伸出手,笑着说:“周书记请。”

周明就阔步走出贵宾室。周明边走边问:“全厂有几个车间?”

卢一文介绍说:“六个。有水针车间、粉针车间、片剂车间、冻干车间、中药车间,还有一个小规模的原料药车间,生产麦迪霉素。”

周明又问:“生产的产品有多少种?”

卢一文介绍说:“建厂四十年来累计生产的产品有四百多种,常年生产的产品有五十多种,水针剂、粉针剂、冻干剂、大输液、中药口服液、滴剂、丸剂、乳剂、栓剂、胶囊剂……各种剂型、各种规格都有。可以说我们厂是中国西药制剂的百科全书,其规模,在全国制剂厂首屈一指,无人能比。”

周明笑着称赞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来我今天不虚此行啊!”

周明首先视察了水针车间。

周明是第一次来制剂厂视察,觉得每道工序流程都很新奇,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仔细。在一瓦灌封岗位和灯检岗位,周明还和岗位工人亲切交谈,问工作累不累,苦不苦,工资多少,奖金是怎么分配的,让工人受宠若惊,激动不已。

周明视察完水针车间,一看表,已经四点半,感到时间过得太快,就对卢一文说:“本来我想把六个车间都看一遍再听你汇报,现在看来时间不够用,下次来再看吧。下面我回去听你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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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一文点头哈腰地说:“也好也好,我们从这边回去。”

周明在卢一文一行人的陪同下,回到厂部二楼贵宾室。

接着,卢一文就向周明滔滔不绝地汇报起来。

卢一文说:“我们厂这几年的基本经验和做法,概括起来,就是三句话,七个字,叫做:‘内包、外联、搞开发。’内包,顾名思义,就是对内全方位承包,承包到人头上,开发新产品要承包,生产产量质量要承包,销售量销售额要承包,技术质量攻关要承包。外联,就是对外联合,依托外部力量开发新产品,开拓市场。搞开发,就是发挥我们厂药物研究所的力量,大力开发市场最需要的新产品。下面我就展开向书记汇报……”

这时,吕秀兰轻轻地把贵宾室的门推开一条缝,向冷雪递眼神,冷雪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阿庆嫂式人物,一眼就看见吕秀兰递过来的焦急眼神,急忙走出贵宾室,站在门口小声问:“啥事?”

吕秀兰皱起眉头说:“现在都五点多了,怡情阁那边商经理打来两次电话,问市委书记什么时间过去吃饭,现在可不可摆凉菜,热菜什么时间上,好让厨师有个思想准备。”

冷雪小声说:“卢厂长汇报完,就过去吃饭,现在就可上凉菜,热菜等我们到了再上也赶趟。”

吕秀兰小声说:“我这就给商经理回电话。”

商经理接到吕秀兰的电话,就招呼女服务员振作精神,马上摆凉菜上酒。很快,八个造型美观、色彩斑斓的冷盘就摆上来,两瓶茅台、两瓶人头马、两瓶XO也摆上来了,两箱青岛啤酒也抬到了边台上。那情景,好像是要招待鲁智深一类的酒囊饭袋。十几位年轻美丽的女服务员一律穿着绿色旗袍,站在月亮门两侧,左手交叉搭在右手上,面带微笑,等待市委书记周明驾到。

卢一文是个天才演说家,不拿稿,也可以上天入地、天南海北讲上三个小时。眼下,夕阳西下,已到饭点,大家都感觉饿了,人是铁,饭是钢,不能不吃饭啊!卢一文只好忍痛割爱,讲了一个小时就收口了。

周明听完卢一文的汇报,说:“一文同志讲得很好,有理有据,入心入脑,受益匪浅。北方第一制药厂在新产品开发方面已经成为我们银城工业企业中的排头兵,你们的经验应该向全市推广。最近,我要求我们市委九名常委都要下基层,深入到群众中去,大搞调查研究,每个常委建立一个联系点,定期和不定期地去联系点搞调研,解剖麻雀,以点代面。我的联系点就放在你们这里。今天我只看了一个车间,算是走马观花,以后我还要来,要下马观花,要安家落户,把六个车间都仔细看一遍。也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把新产品开发工作再上一个新台阶。时候不早了,我看就到这里吧。”说着,就站了起来。

冷雪见周明要走,想到还没让市委书记题词,一边向站在门外的吕秀兰摆手,一边说:“周书记第一次光临我厂,我们感到非常荣幸,给我们厂题个词吧,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

这工夫,吕秀兰急忙走进来,把事先准备好的宣纸铺在茶几上,毛笔和墨汁也摆好了。周明拿起笔,蘸了蘸墨汁,又在砚台上润润笔,用行草在宣纸上写下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做新产品开发的排头兵,为银城的制药工业作出更大贡献!

 

写完,放下毛笔,端详起来。

下面响起了一片掌声和赞扬声。

卢一文称赞说:“周书记的书法工夫很深啊!独竖一帜,自成一家,是难得的墨宝!”

周明得意地笑着说:“过奖了过奖了,我只是爱好而已,还谈不上‘家’。”

卢一文转过头对冷雪说:“冷助理,明天你派人去荣宝斋,把周书记的书法作品裱上,挂在贵宾室墙上,时刻都能看见,鼓舞和鞭策我们的工作。”

冷雪应道:“好,我亲自去。”

卢一文笑着说:“周书记,您第一次来我们药厂,我们没什么招待的,在自家酒楼准备了一点便饭,我们现在就过去吃饭。”

周明看了一下手表说:“饭就不吃了,这就得赶回市委,回去吃。”

卢一文解释说:“到了饭点,我们已经准备了,何必要饿着肚子走呢。”

周明一脸不屑地说:“我已习惯饿肚子走了。我们共产党的干部都应该这样,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我们的党风才能好起来!老百姓才不在背后戳我们当官的脊梁!”

说到最后两句话,周明的声音突然高起来,表情严肃,威风凛凛。

冷雪听了周明这话,就着急了,急忙拉住曾晓林的手,小声说:“你是书记的秘书,得关心书记的身体健康,不能让书记饿着肚子走,否则,我们就对不起全市人民,更对不起周书记。”

曾晓林高声说:“周书记对自己和部下要求非常严格,下企业从来不吃饭,有一次是晚上九点走的,也是饿着肚子。谁说也没有用。这是周书记的工作风格。”

卢一文和冷雪听到这话,就不好再让周明留下吃饭了。

这时,吕秀兰把两只装着脑心舒口服液的塑料口袋递到冷雪手里,冷雪扫了一眼,把上面没画红圈的塑料口袋递到周明面前说:“这是我们厂生产的脑心舒口服液,给周书记带几盒回去,是我们全厂职工的一点心意。”

周明急忙摆着手说:“我对九名常委有严格的纪律要求,下企业视察工作,谁也不能拿企业产品。我说了,就要以身作则,不能带头破坏纪律。”

冷雪笑着说:“这是我们研制的新产品,专门治疗失眠症的药品,也有补神养脑功能,请周书记带回市委帮我们宣传宣传,提高一下新产品的信誉和知名度,也是帮助和支持我们新产品的开发工作嘛。”

冷雪巧舌如簧,百口莫辩,这番话说完,就让周明不好拒绝了,只好说:“我还真有失眠症,如果吃了疗效好,我真要为你们的新产品好好宣传一下。”

曾晓林听了周明这话,就从冷雪手里接过塑料口袋说:“我给周书记带着吧。”

冷雪把拎着的另一只塑料口袋也递到曾晓林手里,说:“这是给你的,回去好好为我们宣传一下。”

曾晓林就把两只塑料口袋混在了一起。冷雪看着就焦虑起来。因为有一只口袋里有钱,如果给了周明,周明看到里面竟装着钱,会怎么想?还不得想我们在行贿?在拉拢腐蚀领导?那不就弄巧成拙了吗?想到这儿,更着急了。但当着众人面又不好和曾晓林说明其中奥秘,只好跟着大家一起下楼。

大家走出厂部大楼门口,周明和厂领导一一握手告别。

冷雪趁机把曾晓林拉到一边,小声说:“给你的那个口袋有我写给你的一封信,千万别让周书记看到。”

曾晓林立刻兴奋起来,以为是冷雪写给自己的情书,就拎起口袋小声问:“两个口袋都一样,哪个里面有信?”

冷雪用手指着画红圈的口袋小声说:“记住,这只画红圈的口袋。”

曾晓林看到了口袋上的红圈,这才放心。

 

黑色奥迪稳稳地停在周明家宽敞的院落里。曾晓林送周明下车。周明家保姆已走出来迎接周明了。曾晓林把周明的提包和没画红圈的塑料口袋递到保姆手中,对周明说:“周书记,还有事吗?”

周明说:“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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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晓林回到家已是晚上七点。妻子董红在南屋边织毛衣,边监督儿子写作业。听到门铃响声,董红知道是丈夫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急忙跑出去开门。见丈夫手里拎着一只塑料口袋,上面醒目地印着“北方第一制药厂”的字样,就问:“带什么好东西了,给我看看?”说着,就要去接塑料口袋。

曾晓林担心妻子发现冷雪给他写的情书,没把口袋递给妻子,若无其事地说:“一种治疗失眠症的药有什么好看的,我一写材料就睡不着觉,正好我同学在药厂工作,送我几盒。”边说边把塑料口袋挂在墙上。

董红关心地问:“还没吃晚饭吧?”

曾晓林不耐烦地说:“跟着周书记下基层,什么时候吃过饭啊?肚子饿得都塌在脊梁上了,快给我整点饭。”

董红急忙说:“我这就给你热。”说着,就进了厨房。

曾晓林走进南屋,和儿子说了几句话,又检查一下儿子正写的作业。

董红就在厨房喊:“晓林,饭菜热好了,过来吃吧。”

曾晓林走进客厅,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起来。

董红去卫生间冲了一个淋浴。擦干身体,对着镜子用眉笔描了描眉毛,又涂了淡淡一层口红,还在身上喷了一些法国香水(市委书记周明从法国带回来送给曾晓林的),想以此勾起丈夫的性欲。可曾晓林现在对妻子没有欲望,一点欲望也没有。吃饭时,他满脑袋都是冷雪的音容笑貌,还有那封装在塑料口袋里还没看到的信,心想,她能对市委书记的大秘书说些什么呢?感谢?求爱?寻找瞬间快感?……

董红收拾完碗筷,含情脉脉地望着曾晓林,娇滴滴地说:“林,今晚别写材料了,我们早点休息吧,我想要你,算我求你了。”

曾晓林看也不看董红,一边从手提包里往外取文件和稿纸,一边说:“不行不行,我要给书记赶一个大材料,十二点之前睡不了。”

董红听到这话就生气了,嗔怪说:“一天就知道写材料写材料,没完没了地写,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在一起了你知道不?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你怎么这样不理解女人呢?难道你不爱我吗?如果你不爱我就提出来,别总这样折磨我。你别以为当了市委书记的秘书就多了不起,我才不稀罕呢!我宁可找个普通工人,也不守这个活寡!你不爱我就离!”

曾晓林见妻子真生气了,就软下来,赔着笑脸说:“你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能不爱你呢?”

董红瞪着眼睛质问:“那你为什么一个多月不和我好?从前,你恨不能天天和我好,一晚上做九次都不嫌多。给市委书记当秘书才两个月,就变成这个样子,时间长了,还不知道变成啥样呢!”

曾晓林一脸委屈地说:“你又胡思乱想了。我刚到市委工作,要给周书记留个好印象,要好好表现表现。要表现靠啥?靠写出过硬的材料让周书记满意!说到底,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和儿子!你要不让我写,我可以不写,现在就上床休息,明天交不上材料,周书记一生气,我把辞了,回工厂当工人,你看行不行?”

董红一听这话就害怕了,像做错了什么事情,抻着衣角,嗫嚅地说:“谁没让你写材料了?你都写一个多月了,我说过你什么吗?我让你早点休息,不是怕你累着吗?不是心疼你吗?不是爱你吗?”

曾晓林听到妻子服软了,觉得妻子挺可怜,突然产生了恻隐之心,说:“那今天我就听老婆一次,写到十一点保证上床睡觉。”

董红一脸愧疚地问:“不会影响明天向周书记交材料吧?”

曾晓林挥着手说:“不会不会,我加快点速度就行了。你陪儿子写作业去吧。”说着,就拿起钢笔写起材料。

董红就进了南屋,一边陪儿子写作业,一边织毛衣。儿子写到九点半,终于把老师留的语文和算术作业写完,打了两个大哈欠,就要上床睡觉。

董红说:“曾一,你还没洗脸洗脚呢,怎么能上床呢?”

儿子说:“妈,我太困了,不想洗了。”

董红说:“不行,不讲卫生不是好孩子。走,妈陪你去洗。”

说着,拉着儿子就去厨房洗脸洗脚。董红帮着儿子洗完脸和脚,回北屋又织了一会儿毛衣,也打起了哈欠,就关了日光灯,打开粉色的壁灯,躺下了。一躺下,反而兴奋起来,满脑袋都是和曾晓林在一起做爱的情景……她有时恨自己,怎么这样没出息,下次再也不能这样了,可到难受时,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曾晓林见北屋半天没动静,日光灯也关了,知道妻子躺下了,这才停下笔。他今晚有一件比写材料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看冷雪写给他的信(他猜想是一封火热的情书),并连夜写好回信(当然还是一封火热的情书),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曾晓林把挂在墙上的塑料口袋放到桌子上,把四盒脑心舒口服液取出来,仔细看看塑料口袋,见里面没有信,就判断信藏在了脑心舒口服液的盒子里。他首先打开的是已经撕掉透明玻璃纸的盒子,一眼就看到了两沓厚厚的十元大票。他大吃一惊,嘴张得老大,可以装进去一只苹果,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想,莫非这就是冷雪给我的信?冷雪这是搞什么名堂?他急忙拿起一沓钱,快速点了一遍,整整一千元,又扫了一眼盒子里的那沓钱,厚度和手里的这沓钱一样,想,两沓就是两千,这可是我这个副科级秘书二年的工资啊!我要是收了,这不是受贿吗?这不是犯法吗?要是暴露了,当不成市委书记的秘书不说,还要进监狱……他眼前突然出现幻觉:下班路上,飞驶的警车鸣着刺耳的笛声,一个急刹车停在他面前,警察跳下车,迅速亮出手铐,厉声喝道:“曾晓林!你犯法了!跟我们走一趟!”

曾晓林吓得浑身颤抖,额头也冒出虚汗……足足过了十分钟,他才慢慢地冷静下来,想,这事我不说,冷雪不说,鬼都不知道,怎么能犯事儿呢?不会的!不会的!永远不会的!冷雪是我老同学,她不会说的!永远不会说的!

曾晓林不断地给自己吃定心丸,终于决定把钱收下。

突然,北屋里有了动静,是妻子下床的声音。曾晓林一惊,急忙把钱放进盒里,扣上盒盖。把四盒药装进塑料口袋里,重新挂在墙上。

妻子就出来了,揉着眼睛说:“都十一点了,你咋还不睡觉呢?非得让我叫你吗?”

曾晓林说:“这就睡,这就睡。”说着,就去厨房洗漱。

曾晓林和董红在床上做爱时,满脑袋想的都是冷雪,还有冷雪给他的两千块钱,眼睛时根本就没有妻子,有些心不在焉,和妻子配合得也不够默契。

董红见丈夫的眼神空空的,不对劲,就问:“你想什么呢?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曾晓林嗫嚅着说:“我……我在想……那个大材料,结尾还得加上两句话。”

董红可怜巴巴地说:“林,别三心二意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曾晓林说:“好吧。”说着,突然发力,如重锤打夯……

董红快活地呻吟起来……

早晨上班,曾晓林主动给冷雪打去电话,笑着说:“老同学,信我已经收到,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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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也笑着说:“老同学,你把话说反了,应该谢谢你。你给我们药厂办了一件大事,我们卢厂长非常感谢你,还要请你吃饭呢。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曾晓林说:“有时间,我给你打电话吧。”

 

一个月后,周明带着秘书曾晓林又来到北药一厂视察工作。原定是下午三点到,后来周明因要处理一个紧急事情,四点才到。

周明在贵宾室一落座,就说:“一文同志,你们研发的新产品脑心舒口服液效果不错啊!我只吃一盒,睡眠就大大改善,白天工作精力充沛,真是一剂灵丹妙药!我看这种药不能仅限于内销,还要出口,走出国门,走向东南亚,走向欧美,要知道外国人对中国的中药制剂很感兴趣,你们要抓住机遇,大干一场!”

卢一文说:“我们也有这个想法。最近市外贸在东南亚有个出口新产品展销会,我们厂准备用脑心舒口服液参展,争取先打开东南亚市场,然后再进军欧美,不辜负周书记的期望。”

周明说:“好,我们就应该有这样的志气和自信。今天我来,首先要看看脑心舒口服液的生产车间,然后再听汇报。”说着,就站起来往外走。

周明在卢一文等厂领导的陪同下,先后参观了生产脑心舒口服液原液的中药车间,又参观了生产脑心舒口服液成品的水针车间二十瓦灌封岗位,还参观了粉针车间。回到贵宾室已经是晚上六点。

趁着周明听取卢一文汇报工作的时机,冷雪悄悄地把曾晓林叫出贵宾室,小声说:“天都这么晚了,我想留周书记在厂食堂吃点便饭,这也能体现周书记和我们打成一片,没有架子,你看怎么样?”

曾晓林想了想说:“那你就让食堂准备一下吧。周书记听完汇报,你跟周书记说,我想周书记能破一次例。”

冷雪说:“那我这就打电话安排一下。”

说着,就去办公室给怡情阁大酒楼商经理打电话,用命令的口气说:“商经理,你立刻准备一桌便饭,招待市委周书记。”

商经理问:“有什么要求吗?”

冷雪说:“主食每人一小碗面条,再配十二个菜,做什么随便,但要有特色。”

商经理问:“上酒不?”

冷雪思考片刻:“茅台和青岛啤酒先在后台备好,究竟上不上……到时候看我手势。”

商经理说:“明白。”

冷雪回到贵宾室,卢一文汇报已近尾声。冷雪坐下来,急忙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卢厂长,我和曾秘书碰过了,决定留周书记在厂食堂吃一顿便饭,已经通知商经理准备。届时,您出面留一下周书记。雪。”

写毕,把这页纸撕下来,递给身边的工会主席黄成印,小声说:“黄主席,把条子传给卢厂长。”

很快,卢厂长就看到了条子的内容,心领神会,汇报就此结束。

周明又像上次那样做了一番重要指示,然后说:“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卢一文拦住周明说:“周书记,您已经是第二次来厂了,还要饿肚子走,我们实在过意不去。冷助理已经通知厂食堂准备饭了,我看您就吃了晚饭再走吧。”

冷雪笑着说:“周书记,就是一顿便饭,吃了再走吧,这也能体现您和我们工人阶级打成一片,没有官架子。”

曾晓林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周书记,天都这么晚了,我看就在这儿吃一顿便饭吧。这也是和工人阶级打成一片吗。”

周明本来是不想留下来吃饭的,但看到卢一文、冷雪这么热情诚恳,秘书也出面相劝,而且还能体现和工人阶级打成一片,吃的又是厂食堂做的便饭,就点头了:“那好吧,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我就和大家吃一顿便饭。”

卢一文一行陪同周明来到厂食堂。食堂一楼是职工就餐的地方,二楼就是怡情阁大酒楼。冷雪急忙走到前头,用手指着铺满红地毯的楼梯说:“周书记,请上二楼。”

周明就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二楼。

二楼别有洞天,全部是绣花红地毯铺地,四壁装饰得古香古色,檀香木雕刻的月亮门上方用行草刻着“怡情阁”三个金粉字闪闪发光,圆桌和高背靠椅全部用檀香木雕琢而成,龙飞凤舞,熠熠生辉,一看就上档次。

周明走遍欧美,什么样的豪华餐厅都见过,对此熟视无睹,径直向前走去。

桌子的菜饭正在上,四周是十小碗面条,中间配着六个冷盘,穿着绿色旗袍的年轻服务员正在上热菜,碟碗盘勺一色是景德镇青花瓷器,一看就赏心悦目。

卢一文指着首席位置说:“周书记,请坐。”

周明坐定后,大家闲谈一会儿,六个热菜也上齐了。

冷雪笑着说:“卢厂长,周书记第一次在我们厂用餐,是不是应该上点酒啊?”

卢一文歪着头,用商量的口气对周明说:“周书记,既然来了,就喝两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周明点点头:“好吧。”

冷雪听了这话眼睛一亮,立刻向站在月亮旁边的商经理打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很快,服务员就把酒盅酒杯摆上桌,接着,又捧着茅台,逐一为每人斟满酒。

卢一文举起酒盅,笑着说:“周书记,我们厂里的条件有限,今天请周书记在这里吃个便饭,来,大家把酒盅举起来,共同敬周书记一杯!”

大家就举起酒盅干了。

服务员马上又给每人斟满酒……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就多起来。

曾晓林说:“冷雪,你京剧唱得好,演过阿庆嫂,周书记最爱听京剧,你给周书记唱一段,助助酒兴。”

冷雪巴不得要在市委书记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京剧才华,听曾晓林一说,就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微笑着说:“既然周书记爱听京剧,我就在这里献丑了。周书记,您想听那一段?”

周明端详冷雪片刻,眼睛突然一亮:“唱阿庆嫂‘智斗’那场戏吧。”

冷雪见周明点到了自己的拿手戏,异常兴奋:“好啊!”说着,移动莲花碎步飘到大厅中央,做了一个潇洒的亮相动作,就唱起来: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冷雪唱完,又不失礼节地向周明鞠了一躬,就往回走。周明笑容满面,带头鼓起掌:“这段西皮唱得蛮地道!不亚于专业水准!”

稍顿,周明又说:“冷雪,你接着唱,把《智斗》中阿庆嫂的戏都唱完。”

冷雪听到周明夸奖,心里像吃了蜂蜜一样甜;没想到,周明还想听,更是兴奋不已。她急忙返回大厅中央,摆好姿势,运了运气,又亮开甜美圆润的嗓子唱起来:

 

参谋长休要谬夸奖,舍己救人不敢当……开茶馆,盼兴旺,江湖义气第一桩。司令常来又常往,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也是司令洪福广,方能遇难又呈祥。

 

 

冷雪还没唱完,周明就兴奋得带头鼓起掌来,高声说:“唱得好!唱得好啊!没想到在药厂还能听到这么地道的京剧!有幸!有幸!”

曾晓林见周明情绪高涨,意犹未尽,就站起说:“冷雪,你再给周书记唱一段李铁梅。”

冷雪当仁不让,又唱了一段《红灯记》中《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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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再次博得周明的掌声和赞扬声。

那个美好难忘的夜晚,冷雪一连给周明唱了六段京剧,在周明心中留下了既深刻又美好的印象。

次日,卢一文对冷雪说:“看来周书记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要趁热打铁,和周书记建立关系,这对我们大有用处。”

冷雪说:“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和周书记建立关系了吗?”

卢一文摇摇头,说:“这还远远不够。我是说,要建立深层次的关系。你哪天请周书记的秘书小曾出来吃顿饭,从侧面了解一下周书记需要什么,得意哪一口,这样,我们也好知道在哪方面下手,懂吗?”

冷雪眨了眨眼睛:“懂了。这个星期天,我就约曾晓林出来喝酒。”

 

星期天,冷雪在鲤鱼门二楼雅间请曾晓林喝酒。冷雪给曾晓林点了六个菜,要了一瓶小拉菲红葡萄酒。两个人边喝边聊。先是叙旧,然后谈自己近况……聊着聊着,冷雪就把话题引到周明身上,煞有介事地说:“请周书记吃顿饭也太难了,是不是有点装啊?”

曾晓林摆了一下,说:“不,周书记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对自己和家人要求极其严格,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就说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吧。周书记的独生女儿想去澳大利亚读大学,需要学费和生活费二十万。周书记靠工资生活,根本就拿不出这笔巨款。有一位搞工程的大款,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周书记女儿要去留学的信息,就给周书记打电话,说你女儿留学的二十万学费我包了。今天我就给你送钱去。周书记回答说,你这是害我呀,如果你真敢送到我办公室,我就把钱全部交给纪委。一句话,就把那个大款吓没电了。但那个大款不死心,趁周书记出差不在家,又把二十万现金送到周书记家里。周夫人开始不敢收,大款说,这是周书记让我送的,周书记知道这事。支持教育也是我们个体户义不容辞的责任。周夫人一听这话,就把钱收下了。周书记回来知道了这事,跟夫人拍桌子大发雷霆。第二天周书记就让我把那二十万现金送到了市纪委。”

冷雪张开嘴,故作惊讶状,心里却暗自得意:总算探到了周书记的重要信息。

星期一上班,冷雪就来到了卢一文办公室,把这件事说了。冷雪压低声音说:“看来,周书记现在急需二十万,我们能不能帮一下?”

卢一文小声说:“现在帮,就是雪中送炭。问题是周书记急需这二十万,为什么要把到手的钱退回去呢?”

冷雪思考片刻:“我想是怕因小失大,丢了乌纱。”

卢一文点点头:“对。这说明周书记对这个大款不信任,怕事后乱说。另外,这个冒失鬼送钱的方式也不得法,让堂堂正正的市委书记情何以堪?”

冷雪问:“我们怎么做,周书记才能收?”

卢一文反问:“你说呢?”

冷雪眼珠子快速转了几圈,说:“我们给周书记单独立个存折,再把存折装进脑心舒口服液的盒子里,以送药的方式送给周书记。不提钱的事,这样让周书记有一种安全感,也不失身份。周书记吃这种药效果显著,肯定能收的。吃药时,一看到存折,他心里自然明白。”

卢一文赞扬道:“你想得很周到。在小金库里提二十万出来,你现在就去办。”

冷雪点了一下头:“好。”转身出去。

很快,冷雪就把装着四盒脑心舒口服液的塑料口袋放在了卢一文办公桌上。卢一文说:“我马上给周书记打电话。”

一挂就通了。是市委书记的秘书曾晓林接的电话。

曾晓林很客气地问:“哪位,请讲?”

卢一文说:“我是北药一厂卢一文,请找周书记接电话。”

曾晓林说:“不巧啊卢厂长,周书记正在开会。”

卢一文问:“什么时间开完?”

曾晓林说:“这个不好说。”

卢一文说:“我过一个小时再打电话吧。”

曾晓林说:“书记开完会,还要接待两批外宾,晚上还有宴请,今天肯定没时间。”

卢一文说:“我明天一早打电话吧。”

曾晓林说:“明天一早周书记要去上海开会。”

卢一文问:“要多长时间?”

曾晓林说:“这个就很难说了。”

卢一文听到这儿,终于明白过来,周明就在里面的办公室,曾晓林是故意搪塞他。卢一文也干过秘书,深知行规。要是他,也会如此搪塞。试想,一个六百多万人口的省会城市,像卢一文这样的人物成千上万,不足挂齿,每天电话找市委书记的各类人物不计其数,如果都接,市委书记就别干工作了,改行当话务员吧。所以,不是重量级人物,秘书是不会轻易把电话转到市委书记那里的。到底什么电话该转,什么电话不该转,就由秘书决定了。这就是秘书的特权。

卢一文无奈地放下电话。

冷雪小声说:“曾晓林是我市委党校的同学,我打过去试试。如果周书记在办公室,一定能把电话转过去。”

卢一文面色难看且复杂,雏着眉头无奈地说:“试试吧。”

冷雪就把电话打了过去,笑着说:“晓林,我是冷雪,昨天没喝高吧?”

曾林也笑着说:“没有没有,有美女陪酒,喝多少也不会高。”

冷雪笑着说:“我要有这么大的魅力就太荣幸了。哪天我还得请你喝酒,这回上两瓶人头马,非把你喝倒不可。”

曾晓林笑着说:“好啊,有美女奉陪,喝几瓶我都在所不辞。”

冷雪说:“好了,不跟你费话了。周书记在办公室吗?”

曾晓林急忙回应:“在在。”

冷雪说:“我有重要事情找周书记,请你把电话转过去。”

曾晓林立刻回答:“好好。”

片刻,电话机里就传来周明浑厚的声音:“我是周明,你是哪位?”

冷雪兴奋得眉飞色舞,哆声哆气地说:“周书记,我是北方第一制药厂的冷雪,听到您的声音好亲切好亲切呀!您有好长时间没来我们厂指导工作,我们非常非常想念您,也关心您的身体,不知道您的失眠好没好?”

周明在电话那头说:“冷雪同志,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我这失眠症很顽固,吃了你们脑心舒口服液就能睡着,一停药就睡不着。“

冷雪问:“周书记,上次给您带的脑心舒口服液吃完没有?”

周明说:“早就吃完了。”

冷雪说:“周书记,我们卢厂长又给您准备四盒脑心舒口服液,想亲自给您送去,怕您不在家,让我先打个电话。”

周明说:“这么点小事,用不着厂长亲自跑一趟,你这个厂长助理来送就可以了。你那天晚上唱的京剧太地道了,我没听够,还想听你唱啊!”

冷雪眼睛突然一亮:“周书记,那我这就过去给你送药,顺便给您唱几段。”

周明解释说:“我马上要参加一个会议,然后还要接待云南一个考察团。下午吧,什么时间过来,等我的电话。”

冷雪放下电话,面带羞涩,用手背挡住嘴,对卢一文说:“周书记不想麻烦您,让我去送药。您看行不行?”

卢一文把电话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长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更难看更复杂:“那你就代表我去吧。周书记不是还要听你唱京剧吗?这事我想得开,也不干涉,只要让周书记高兴,把事儿办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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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在电话机旁等待已久的冷雪终于接到了周明的电话:“冷雪同志吗?”

冷雪用手压住心跳,激动地回答:“是我,周书记。”

周明说:“晚五点,我在银城迎宾馆贵宾楼301房间等你,晚餐在我这里吃。”

冷雪心里一阵狂喜,连忙说:“好好,一切都听周书记安排。”

周明问:“晚点回家没问题吧?”

冷雪立刻表态:“没问题没问题。”

周明就放了电话。

冷雪马上给丈夫打电话:“卫东,我今晚要坐夜车去北京,到总局送重要材料,明天下午飞回银城,晚上你送女儿去学钢琴吧。”

田卫东信以为真:“好,我送女儿学钢琴,你放心去吧。”

为避嫌,冷雪没用厂里车,而是打车去的银城迎宾馆。

冷雪五点准时走进贵宾楼301房间。周明已到多时,正坐在外间会客厅的双人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研读中央文件,见冷雪拎着一只印有“北方第一制药厂”字样的塑料口袋进来,才放下文件,伸手指着旁边的单人沙发说:“冷雪同志,请坐。”

冷雪小心翼翼地坐下,欠着身子,把塑料口袋放在茶几上,笑容可掬地看着周明:“周书记,卢厂长让我把脑心舒口服液给您带来了。”

周明双手合十说:“谢谢药厂的同志。”

冷雪含情脉脉地说:“周书记不用谢,为您服务是我们最大的光荣和幸福!要说谢,应该是我们谢谢周书记。周书记多次来我厂视察,做出重要指示,为我厂操碎了心,我们就是把一切献给您也心甘情愿!”

周明笑逐颜开:“你们的心情我是理解的。我这个人啊,没什么爱好,就爱听京剧,尤其是革命现代京剧,百听不厌。你今天可要给我好好唱唱哟!”

冷雪把身体向前倾了倾,柔声细气地说:“没问题。书记让我唱哪段,我就唱哪段,书记让我唱多长时间,我就唱多少时间,一切听书记安排。”

周书记说:“好,我们先用晚餐,然后听你唱戏。”

说着,拿起电话说:“餐厅吗?我是周明,把两份客餐送过来,再带过来一瓶法国红酒。”

很快,两位女服务员就把两份精美的客餐和一瓶法国红酒送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茶几上,启开法国红酒,给两只透明的高脚玻璃酒杯斟满酒,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服务。

周明轻轻地摆了一下手,两位女服务员就侧身退了出去。

周明举起杯,笑着说:“冷雪同志,来,我们碰一个。”

冷雪也笑着举起酒杯,一边和周明碰杯,一边说:“谢谢书记的盛情款待,我一个小小女人真有点受宠若惊啊!”

……

周明和冷雪边喝边聊,越聊越亲热……不知不觉,一瓶法国红酒就喝光了。冷雪摇晃着身体,眯着醉眼说:“周书记,我头有点晕,想……想睡……觉……”顺势就偎依在周明宽大温暖的怀抱里,把眼睛闭上了……

不久,周明的独生女儿就去澳大利亚留学了。

对那二十万元人民币,双方谁也没提起过,好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但周明心中有数,他感谢卢一文,也感谢冷雪,只是不动声色。这就是周明的城府。

从此,冷雪就成了周明的红颜知己。周明正处在仕途上升阶段,办事谨小慎微,一个月才把冷雪叫到银城迎宾馆,亲切会见一次。有时,留冷雪过夜,有时,做完爱就让冷雪走人。冷雪一切都听周明安排,不提任何要求和条件,似乎是从心灵深处崇拜周明,心甘情愿,无私奉献,并感到无尚荣耀和幸福,让周明没有任何压力。周明想,冷雪这样的女人真是天下难觅!

 

第四章

 

下午三点,冷雪接到周明电话,让她五点准时到绿台山庄一号楼312房间。绿台山庄座落在银城东郊绿台山脚下,距离市区四十多公里,小车要跑一个小时。为避嫌,冷雪仍然没坐厂里车,而是打的。

一小时后,出租车缓缓驶入了绿树掩映、山清水秀的绿台山庄,又转了几个急弯,爬了两个慢坡,才把车停在了花团锦簇的一号楼门口。冷雪边付车钱,边对司机说:“师傅,明早七点准时接我,我给你双倍车钱。”

司机笑着点头:“老板,您放心,我误不了您的事,保证准时来接您。”

冷雪轻手轻脚地走进312房间。周明依然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阅读中央文件,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冷雪面带微笑,轻声说:“周书记,我替卢厂长给您带来了灵丹妙药——脑心舒口服液。”

说着,就把塑料口袋放在周明面前。

周明放下文件,笑起来:“你就是我的灵丹妙药。请坐,我亲爱的冷雪同志。”

冷雪听到“亲爱的冷雪同志”,心里就明白周明在想什么,大胆地偎依在周明怀里,撒起娇来:“书记,我想您了。您一定也想我了吧?”

周明亲昵地拍了拍冷雪的脸蛋说:“当然想,你是我的灵丹妙药嘛,不然,我也不会叫你来。”

冷雪蹙起娇眉说:“书记,我这次来,还想向您打听点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周明说:“什么事,直说吧?”

冷雪展开娇眉说:“北药集团正在筹建中,大家对公司总经理人选非常关心,我也很关心,不知周书记是怎么考虑的,人选定没定?”

周明叹了一口气,说:“市委对这个总经理人选非常重视,常委会上也议过,有人提焦锋,有人提王利钊,有人提苏永基,有人提卓钢,有人提卢一文。我想,总经理肯定在这五人中产生。这五人各有优势,一时还不好定。”

冷雪急忙问:“有什么不好定的?”

周明打着手势说:“因为事关重大,对我们银城企业深化改革和重组,甚至对全国企业深化改革和重组,都有导向和示范作用,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这个总经理一定要选好,不能草率行事呀!”

冷雪追问:“那您的意见呢?您认为谁更合适当这个总经理?”

周明“哈哈”大笑起来。

冷雪被笑愣了,不解地说:“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周明收住笑容说:“你想在我这里投石问路吧?跟你说,什么也别想问出来。”

冷雪装做生气的样子说:“您要是不说,我可要说了。”

周明又笑起来:“好啊,我正想听听基层同志的意见呢,说说看。”

冷雪煞有介事地说:“按理说,焦锋当这个总经理最合适,德高望重,总厂、一厂、二厂,这三家大药厂的人都能服气。但焦锋年纪太大,马上面临退休,身体又不好,当这个总经理肯定吃不消,不利于公司的长远发展。苏永基和卓钢虽然都是名牌大学毕业,也有工作能力,但毕竟没干过正职,决策能力和政治水平有限,突然把总经理这样一个重担交给他俩,我看很难担起来。王利钊虽然当了几年二厂厂长,但他的格局不大,工作能力有限,领导二厂可以,领导集团公司不一定行。卢一文呢,就完全不一样了,从经历上看,当过北方制药总厂的副厂长,当过银城市化工局的党委书记,后来又到胶带厂当过厂长,现在又把北药一厂搞得风生水起,深受广大职工的拥戴。关键是他的领导经验丰富,政治水平高,格局大,有韬略,是总经理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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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又“哈哈”大笑起来。

冷雪皱起眉头问:“您又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周明说:“原来你是给卢一文当说客的,怪不得这么着急要见我。”

冷雪一脸认真地说:“书记,我说的可都是客观事实,我讲的这番话也是从北药集团公司的长远发展考虑,难道我说的没有道理吗?”

周明笑着说:“有道理有道理。今天你既然来了,我就要对你说点个人看法。我想让焦锋当总经理,利用他的威望,把集团公司组建起来,行动起来。让卢一文做党委书记。两人都是正局级,平起平坐。焦锋不在家时,就由卢一文主持集团公司的全面工作。这样,一年后焦锋退下来,卢一文就能自然接班。你回去,可以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卢一文,让他心里有数。”

冷雪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鲜花。一时间,周明的眼睛都直了……

冷雪称赞道:“还是周书记站得高,看得远,考虑问题全面。”

 

几天后,银城市委组织部长于再仁在两名部属的陪同下,带着中共银城市委文件,匆忙赶到北药集团公司筹备小组办公大楼小会议室,紧急召开北药集团筹备小组全体成员会议。出席会议的北药集团筹备小组成员有:北药总厂厂长焦锋,银城市医药管理局组织部长李顺太,北药一厂厂长卢一文,北药二厂厂长王利钊,北药总厂副厂长苏永基、卓钢,北药一厂党委书记王俭等。

于再仁昂首挺胸,一脸威严,逐一扫视在座的北药集团筹备小组成员,然后打开文件夹,用洪亮的嗓门高声宣读文件:“中国共产党银城市委员会文件,一九九×年委字×号,兹任命:焦锋同志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总经理;卢一文同志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党委书记;苏永基同志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卓钢同志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副总经理;王利钊同志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副总经理;李顺太同志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王俭同志为北方制药集团公司工会主席。”

于再仁宣读完文件,又逐一扫视各位,补充说:“北方制药集团公司刚刚组建,工作千头万绪,焦锋同志日理万机,还要去北京跑大项目,焦锋同志不在银城期间,由党委书记卢一文同志主持党政全面工作。”

焦锋、苏永基、卓钢、王利钊听到于再仁补充的这句话,面部表情瞬间就发生了变化:惊愕、疑惑、忧虑、不解、不服、不屑、不满……表情不一,含义复杂。

焦锋脸上写满忧虑。他认为,这是提前向他下了毛毛雨,把他当成过渡人物,卢一文正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准备接班。让这种外行人接班,他不放心啊!

苏永基脸上写着不解和疑惑。

卓钢脸上写着不服和不屑。

王利钊脸上写着不满和愤怒。

李顺太脸上写着得意和自负。

王俭脸上写着喜悦和兴奋。

于再仁做为市委组织部长,阅人无数,眼光锐利,入木三分,瞭一眼他们面部表情,就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于是,不紧不慢地解释说:“这不是某个领导的个人意见,是市委常委会集思广益的结果,是周明书记最后拍板定下来的。希望诸位要严格执行市委文件精神,在焦锋同志的领导下,班子成员团结一致,勤奋工作,把北药集团做大做强,为银城企业深化改革和企业重组探索出一条道路,不负市委对诸位的期望。我马上要回市委参加常委会紧急会议,告辞了。”说完,拿起文件夹,在两位部属的陪同下,急匆匆地离开会议室。

焦锋欲起身送别,但他身体肥胖,行动缓慢,难免慢半拍,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于再仁他们已经没了踪影。他无奈地一笑,只好作罢,转身回到座位上,不紧不慢地点燃一只中华牌香烟,眯起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接着,慢慢地喷出了一串烟圈,又把眼睛睁开,对大家说:“市委让我当公司总经理,是市委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鞭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跟市委书记周明同志也表过态,虽然我已五十九,但我不服老,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党拼搏几年,就是累死在工作岗位上,也在所不辞!现在,这总经理的担子挑在我身上,我还真感到了压力。这个压力是我自己加上的。集团成立了,我们的力量壮大了,就要乘东风,鼓干劲,大干快上,产值利润要翻番增长。为此,我们要上两个能够影响中国乃至世界制药工业的大项目,就是总厂期待已已久的千吨青霉素工程和万吨VC工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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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制药集团公司成立伊始,上层的权力之争就进入了白热化。北方第一制药厂厂长卢一文施展手腕,利用情妇冷雪穿针引线,获得市委书记周明器重,当上北药集团总经理。卢一文任人唯亲,排除异己,撤换了北药总厂厂长卓钢职务,任命亲信伍连城为北药总厂厂长。伍连城腐败无能,在全球“VC”大战中束手无策,使“VC”亏损一个多亿,仅一年时间,北药总厂就从全市第一赢利大户变成全市第一亏损大户。卢一文只好撤换了伍连城职务,自己亲自兼任北药总厂厂长,企图扭亏。结果事与愿违,亏损额飙升五个亿,企业面临倒闭,震惊了市委。卓钢受命于危难之时,担任北药集团总经理兼北药总厂厂长,挽狂澜即倒,扶大厦将倾,带领广大职工奋勇拼搏,卧薪尝胆,背水一战,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扭亏为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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