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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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节选


目录

第一章:青涩的童年

第二章:成长的烦恼

第三章:荒原不寂寞

第四章:柳暗又花明

第五章:马志鸿的爱情

第六章:卢俊卿的心事

第七章:田四娃回来了

第八章:赵承志的理想

第九章:危机四伏

第十章:风花雪月

第十一章:死不瞑目

第十二章:邂逅相遇

第十三章:风止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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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涩的童年


1


草原的季节是风吹出来的。秋风急躁,扫掉了树叶,吹黄了草原,就让北风赶走了。北风冷酷,风头锋利,刀片子似的,逮什么割什么。

七岁以前,小亮的脸蛋被风割得花里胡哨、鼻涕拉渣,手背裂出道道血丝。陈淑芬淘来獾子油抹在他手上、脸上,抹油的皮肤柔软了,还有点痒痒。陈淑芬没坚持多久,就不再抹了,油蹭到被子上不好洗。

春天了,小亮的脸和手都好了,光滑得像柳叶似的。小亮发现,冰雪消融时,泥泞的洼地会拱出小草。风特暖和,虽然尘土飞扬,乌烟瘴气,摇曳的柳枝会吐出嫩芽儿。脆硬的杨树枝变得柔韧,冒出褐色的骨朵,伸手去捏,会蘸上粘稠的汁液,闻着有股钻心入肺的馨香。

草原有个响亮的名字——红色草原。嫩江、松花江宛若两条长龙,在草原腹地首尾相接,交融在一起。一条由东向西的铁路,分隔了草原,连接着北方的城市、重镇。老辈人讲,这是条耻辱的铁路,日俄霸占了半个多世纪,是国人血肉铺垫起来的。铁路两侧生长着高大的杨树、柳树和奇形的榆树,像卫士似的成排列队,守护着铁路。九棵松是铁路旁的地名,长着五棵笔直的松树,树下是处建筑物的废墟。传闻说,废墟是日本侵略者的炮楼,被苏联红军炸了。明明五棵松树,为什么叫九棵松呢?小亮和孩子们争来论去,统一认为,是苏联红军炸炮楼时炸掉了四棵松树。

铁轨锈迹斑斑,爬上碎石堆起的道基,就看到了铁轨锃亮的一面。孩子们把准备好的钉子、铁丝摆在钢轨的亮面上。他们都想有一把飞刀,像加里森敢死队里的囚长例不虚发。每隔几天就有趟国际列车从北京开来,风驰电掣向西开去。有人说是开往苏联,有人说是开往蒙古。看着风一样、带着桔红色道道的列车,小亮和孩子们会欢呼雀跃,蹦跳着喊国际列!国际列!黑罐或货车似黑龙,慢吞吞的,石油、木材、煤炭、钢铁、粮食……源源不断向南开进了山海关。

四娃他哥三娃,就学着铁道游击队的样子上窜下跳,还爬上黑罐车,去过杜蒙特人民公社。那是个遥远的地方,谁不想去呢?小亮盼黑罐车碾钉子,飞快的国际列会让钉子飞得没了踪影,很难找到。他们都怕凶神恶煞的巡道工,不管离铁道远近,都会吆喝几声。如果发现钢轨上的钉子、铁丝,巡道工会挥起长把尖头锤子破口大骂。孩子们作鸟兽散,先是惊慌失措后是嘻嘻哈哈。

小亮听母亲讲,村里的人家来自五湖四海。父亲是六零年从抚新炼厂调来参加石油大会战,稳定下来后就回山里接母亲。父亲和母亲是指腹亲,离家多年的父亲突然来接母亲,连个婚礼都没办,母亲收拾好行李,父亲背着就来了。母亲深恶痛绝地说,你后奶奶刁钻苛刻,你爸吃不饱,只能离家自谋生路。小亮出生的时候,上面已有两个姐姐,所谓的饥饿早就远离了。玉米是家里的主食,大碴子、窝窝头、发糕……陈淑芬蒸发糕,偶尔洒些酱紫色的饭豆,揭开锅盖,金灿灿的发糕热气腾腾,饭豆开出了奶白色的花。

在饥饿年月里,别说五斗米折腰了,一斗高梁就能换个老婆。二丫的妈就是高梁换的。消息来源无从考证,四娃听说了,欣喜若狂,扯着乳白色气球奔跑起来,气球飘在他身后,像是在追他。小亮兴奋地跟在后面,听着四娃快乐地喊,小黄毛小黄毛,给我当老婆,一袋玉米一袋玉米……二丫惊恐地奔跑,两条枯黄的小辫子在脑后左甩右甩,像抽穗的芦苇花。

大丫出现了。她一把抢过四娃手里的气球,“砰”的一脚踩爆了。她追着四娃喊,田四坏,撕烂你的臭嘴!四娃跳过了路边的排水沟,大丫就不追了,而是回来训小亮,你咋那么笨,个子比他高还怕他啊。小亮不怕四娃,怕他三哥,欺负四娃时被他三哥抽过耳光、踢过屁股。

四娃的坏是出了名的。临村有个叫王凯的,头被四娃打破了,缝了好几针。王凯有两个妹妹,比小亮更无依靠,还是被母亲牵着手找到了四娃家里。小亮去看热闹,四娃他爸真狠,当着很多人的面打折了两根棍子。如果不是众人拦着,四娃就残废了。

四娃好了伤疤忘了疼,不仅在村里霸道,到别的村也横冲直撞。但他不敢惹邻村的赵承志,赵承志有两哥三姐和一个妹妹,是村子里孩子最多的家庭……赵承志大哥是教师,家里有书架,一层层地摆着大书,还有很多小人书。小亮去借,赵承志扭捏地借过两回,后来就不借了,说他大哥不让借了。

北风刮上一阵,元旦过去,年就不远了。前线回来的荀卫国带回了鱼、肉、鸡蛋和花生、瓜子,虽然少,够应付年了。荀卫国看到小亮,就拎着他的胳膊转一圈。小亮开心地笑啊笑,毫不顾忌旁边的姐姐。荀卫国问,听妈话了吗?小亮,嗯!荀卫国问,还往铁道跑吗?小亮用力点着头。荀卫国说,看着点儿火车。

荀卫国似乎在无意间发现了大姐和二姐,就用粗糙的手抚摸她俩的头,算是打招呼了。陈淑芬为女儿叫屈,说荀卫国偏心。荀卫国嘻嘻哈哈地说,丫头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是咱家的根。吃饭的时候,荀卫国用筷子沾酒,往小亮嘴唇上抹,辣得小亮要流出泪来,一块炒鸡蛋或一粒花生米,应时地送到嘴里。荀卫国的筷子停在空中,笑眯眯观察小亮的表情。如果陈淑芬在,会训斥荀卫国,小孩子喂什么酒!荀卫国嘿嘿笑点着头,赞许道,好,没辣出泪来,是咱的种。这种验证荒诞无稽,荀卫国却乐此不疲。小亮也应着,多吃了几口好菜。

过了小年,陈淑芬和面、剁肉馅,炸果子、萝卜丸子……飘着香气的炊烟,笼罩着红旗村。什么香味取决于故乡的风情。二丫妈是河南人,会蒸枣糕、做粘牙的麦芽糖。四娃妈是西北人,会炸糖环。元宝形的饺子每家都一样,看不出地域,乾坤都在馅里。小亮喜欢酸菜猪肉馅,独特的东北味,可以敞开肚皮吃。

草原上都是公房,泥草夯的干打垒,可追溯到北方人的远祖。一万年前的安图人、哈尔滨人、前阳人都应该住过。七十年代,草jj就住进来了,有了加红砖的房子,房子边角骨架是砖,墙体是黄泥脱的坯。脱坯是东北四大累的活,光着脚踩泥,不停地加水和草,草还得用闸刀切碎。木框模具放在平地上,铁锹往框里铲泥、抹平,晒上三天,翻个晒三天,再收起来,交叉码成一米高的垛,晒上些时日就定形了。

红旗村的房子与众不同,建筑材料很独特,大白块的墙体,厚实稳重,封顶的是红瓦。这种房子与干打垒相比鹤立鸡群,保留了干打垒冬暖夏凉的特性,又宽敞明亮。可惜的是,遭遇了七六年地震,干打垒没怎么地,大白块房子有裂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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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二丫在一起,小亮有种同病相怜之感。她不叫他傻亮子,小亮也不叫她黄毛。二丫跟小亮说悄悄话,有些话小亮就不信。比如说,大丫把董晓燕家的狗腿打折了。以前,弄折个鸡腿鸭脚小亮信,那条黄狗再不济,也不能让丫头欺负了吧?为了验证,小亮特意跑到董晓燕家,那条黄狗蜷缩在门口,眼神沮丧地瞅小亮。小亮蹲下站起来,又蹲下站起来,它都熟视无睹。董晓燕从屋里出来了,指着小亮喝道,荀小亮,干什么呢?小亮嘿嘿地笑,指着狗喊,狗、狗、狗……董晓燕站在黄狗旁,显然她误解了,瞪着小亮尖叫,妈,妈,傻亮子骂我是狗。小亮吓坏了,撒丫子就跑。

大丫从远处走来,手里拎了根棒子,小亮拐了个弯跑到房后去了。小亮见过大丫打四娃:她骑在四娃身上,双手掐着四娃的脖子,嘴里尖声地叫你服不服,你服不服,叫不叫黄毛了……她一声高过一声,还腾出手抽四娃的脸。四娃挣扎着,脚在身下乱蹬,一只手掰大丫的手,另一只手抓大丫的脸。大丫机智躲避着,直到四娃不再挣扎,含糊地吐出了服,还得起誓,再不叫二丫黄毛了,大丫才松手。

大丫不管斗赢战败,有家长找到家里就少不了挨揍,哭叫声撕心裂肺,妈呀我再也不敢了!妈呀疼死我了!陈淑芬听到了,就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去劝解。小亮鬼使神差地跟去。二丫躲在门口探头往屋里看,小亮躲在二丫身后,看着大丫跪在地上,手捶着地,嚎啕大哭。陈淑芬抢过鸡毛掸子,拦着刘婶责怪说,怎么能这么打呢,你看看,丫头让你打的……小亮想,妈妈心真好,打姐姐时也用鸡毛掸子,只打屁股。刘婶下手真狠,大丫的胳膊、腿上,一道道血檩子吓死人了。荀小亮看得心惊肉跳,二丫瘦弱的肩膀抖个不停。

二丫提到她姐,发自内心的敬佩跃然在她的脸上。小亮很奇怪,都是一个妈生的,二丫怎么和她姐截然不同呢?二丫小鼻子小眼,虽然小,但很周正精致,难能可贵的是她身子均匀,腿细而长,每个部位都长得恰到好处。二丫的不足是肤色棕红,没有她姐白,穿的是她姐剩下的衣服,补丁叠着补丁,肤色就显得红里透黑了。而大丫除了厉害,还像画里的李铁梅,有条粗黑的大辫子。

春天了,二丫找小亮采榆树钱。铁路边有很多榆树,他猴子似地攀树,用脚使劲压树叉,二丫跷着脚,一手拉住树枝,另只手撸榆树钱。她脖子上挂着花布兜,撸一把榆树钱,就得腾出手来撑开布兜。站在高处,小亮有种胜利者的骄傲,一次他忘乎所以然,放松了踏在树技上的脚,那枝叉腾地弹起,吊起了二丫。这突如其来的变量让他欣喜若狂,而且时不时地恶作剧,捉弄起她来。二丫还安慰他说,踩时间长累了哈,脸上挂着内疚。底下的榆树钱采没了,他就折树冠上的,二丫在下面指点着,哪枝哪枝上的多。

刘婶端着搪瓷碗来家,碗里是冒尖的榆树钱蒸玉米面,还冒着腾腾热气。她前脚进屋,小亮就闻到了香味。刘婶团脸大眼睛,面色白净,笑的时候腮上有浅浅的酒窝。大丫笑的时候也有,二丫没有。

你说这两熊孩子,撸了那么多榆树钱,亮亮都让二丫拿回家了,这不,蒸好了,给亮亮送来了。陈淑芬为难地接过了碗,脸上挤出笑说,这怎么好呢,这怎么好呢。刘婶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冲他笑了笑。不知为什么,他想到打大丫时的样子,那眼神可凶了,都能喷出火来。把刘婶送出门,陈淑芬用眼剜着小亮,把碗墩在菜板上。还碗是件麻烦事,不能空碗送回吧?姐姐们闻声跑回来,她们在碗柜摸出小勺,疯抢着吃。小亮冲上去用手护碗,大姐猛地用屁股拱他,他抱着碗坐在地上。死丫头,抢什么抢,饿死鬼投生啊!陈淑芬弯腰拉起了小亮,没有一点疼爱,还报怨说,你这死孩子,干什么不好,弄什么榆树钱儿。

晚上,大队部放电影,小亮扛着板凳占座,天还亮着影布已经挂好了。田四娃和几个孩子疯跑,相互追逐。小亮羡慕地瞅着,规规矩矩坐在板凳上。出门时,母亲一再叮嘱大姐,别让小亮跑丢了,可姐姐跑去跳皮筋不管小亮,还让他看板凳。《红灯记》小亮看了两遍还想看,李玉和被叛徒出卖,李铁梅机智勇敢,把密电码送上山,歼灭了鸠山。小亮相信,在那个年代,李铁梅能做的,大丫也能做到。

小亮羡慕有哥哥的孩子。田四娃有三个哥哥,受委屈了或被谁怂了,会痛哭流涕地叫喊,等我哥放学的,等我哥放学的!他重复地说,即便人家不理他,他也凑到人家身边说。这句话很有杀伤力,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小亮怕,日子久了就会条件反射,成了不可撼动的定律,就连四娃骂他傻瓜、傻子都不敢吱声。

大丫来了,后面跟着二丫。四娃跑过去说着什么,大丫甩了下长辫子,不耐烦的表情。小亮站起身喊,二丫,我在这儿呢。二丫看着大丫,大丫把板凳交给了二丫,奔着跳皮筋的女孩们去了。小亮的姐姐在跳皮筋,田四娃总跑过去捣乱,手特别欠,谁都撩骚。小亮和二丫说了几句话,就盯着田四娃。大丫加入游戏,田四娃再没去捣蛋,小亮幸灾乐祸地瞅着,多希望田四娃去捣乱,让疯丫头揍他。疯丫头是母亲的叫法。

夜幕低垂,夕阳留下的最后一抹红霞,涂在西面草原的地平线上。放映员身材瘦小,戴着一顶解放帽缓步走来,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操场上沸腾了,这是开演的前奏……

小亮坐的凳子高,大丫的凳子矮,这样小亮侧脸微低下头,就看到大丫的脸了。李铁梅出来了,小亮就侧脸看大丫,怎么看大丫都像李铁梅。小亮忍不住趴在大丫耳边说,大丫姐,你和李铁梅可像了呢。大丫斜脸瞅小亮,嘴里嘟囔着,别瞎说。小亮看到大丫的脸红了,虽然天很黑,影幕反射的光,让小亮看得真切。小亮很想摸大丫的脸,如果摸到了,不就摸到李铁梅了吗?这么想,小亮就开心得不得了。他吸了吸鼻子,闻到大丫头发上的香皂味。白衬衫、蓝裤子、黑布鞋,是大丫的装束。她走路像风一样,从小亮的左眼走到右眼,又从右眼走回左眼。她坐在小亮的身边,双腿合拢,手抱着胳膊,专注地盯着影幕。

多年后回想起来,荀小亮内心带着某种欲望,大丫眨动的眸子像黑暗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地在他脑子里闪烁。小亮时常想,如果上面是两个哥哥,会像四娃那样肆无忌惮又张牙舞爪?或许,现在的自己有所不同。当然,这种想法有违自然,生命的诞生是不可操控的。

那年,小亮七岁,已经上预备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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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些天小亮很上火,二丫和自己疏远了,都怪田四娃的狗屎嘴。

教室里那么多同学,他竟然阴阳怪气地喊,荀小亮,和你媳妇说什么呢?小亮要急出泪来,向二丫借橡皮,也没说什么啊。二丫恼了,一把抢回橡皮闷头在田字格上写字。小亮又恨又气又急,真想钻进墙角的老鼠洞。这时,大丫出现了,像一缕阳光暖暧地照耀着,小亮心里的雾霾被清除得干干净净。田四娃脸上滑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田四坏,你再乱嚼舌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抽你耳雷子。

大丫给田家四兄弟起的名,大坏、二坏、三坏、四坏。田四娃脸上挂不住了,村里叫叫也就得了,课堂上叫不是用针扎脸吗?田四娃脸皮厚是出了名的,什么针能扎透呢?就像现在,他换成了二皮脸,你扎吧,透了还有三层四层。他狡辩着说,谁乱嚼舌头啊?我用玉米换,二丫说换也和荀小亮换。

大丫白净的脸涨红起来,小亮预感到,会有暴风骤雨。几十双眼睛注视着大丫,时间都静止了。小亮仿佛听到了心跳声,急促又有张力,这是大丫的心跳,只有性子火爆的人,才能跳得心惊动魄。小亮攥着拳头,咬牙切齿,手心都浸出汗了……

上课铃响了,大丫走了,仅仅是瞪了田四娃一眼。这让小亮很失望,怎么会这样呢?这不是大丫姐的性子呀。小亮开始后悔,田四娃羞辱的是自己,不是二丫,为什么不冲上去和他拼命呢?大丫姐在,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这是他唯一一次挑战田四娃的时机,可是他没有抓住。

放学路上,田四娃猛然从后面跑来,扯着小亮衣领转了一圈,突然松手,小亮重重地摔倒了。田四娃开心地哈哈大笑,笑够了骂道,傻亮子,你再犟嘴,看我不揍你。小亮没敢哭,眼巴地瞅着田四娃。二丫从小亮身旁经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小亮一直等大丫姐修理田四娃,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大丫好像换了个人,奔放的豪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文静。二丫不和小亮说话了,教室里不说,放学路上不说,而且还有意躲着。去她家写作业,她都阻拦说没有地方。小亮更恨田四娃了,如果不是他,二丫怎么不理自己呢?小亮知趣地不再找二丫了,或者说,小亮把兴趣移到小黑身上。

小黑是条狗,是荀卫国从前线带回来的。他从怀里掏出来时,它就蜷缩在掌心,眼睛都没睁。陈淑芬问,刚下的仔吧,能养活吗?荀卫国说,五天了,母狗被狼咬死了,剩下三个仔儿,就带回来一只。小亮欢天喜地捧在怀里。小狗还往他怀里拱,浑身颤栗着,很冷的样子。陈淑芬说是饿的,就到厨房拿了块发糕。小亮揪了一小块,往小狗的嘴里送。荀卫国笑道,还没长牙呢,煮点粥吧,看它的造化了。

小亮把小狗捧到炕上,喊母亲拿条毛巾,铺在炕头。二姐跑来看了一眼,又返回屋叫大姐。大姐磨磨蹭蹭地来了,嘴里嘀咕着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条狗吗?说是这么说,大姐见到小狗仔,眼里露出喜色,还伸手摸摸黑绒绒的小狗,惊讶地说,这么小啊,没断奶吧?你看它饿的。小亮想拦大姐的手,犹豫着没敢。小亮说,妈煮粥呢。大姐看到炕沿上的发糕,提醒小亮,这不有发糕吗?怎么不喂啊?小亮撅嘴说,它还没长牙呢,咋吃呀?

大姐和二姐嘻嘻笑起来,她俩做什么事都心有灵犀。二姐说,它没牙,你也没牙吗?父母在外屋厨房说着悄悄话,小亮很想向母亲告状,又一想二姐说得对,就开心地咬一口发糕,用力地嚼着。大姐提醒道,要嚼烂哟。小狗嗓子眼细,嚼不烂能卡死的。二姐瞅着大姐笑,笑里的内容丰富无比。小亮把小黑狗捧到怀里,用手指取嘴里的汁液。大姐提醒小亮,用手怎么喂啊?对嘴喂。二姐补充说,就是的嘛,用舌头一点点往小黑狗嘴里送。小亮心里涌起热忱,想说几句感谢话。记事起,姐姐从没对自己这么好,现在不仅关心他了,还关心着小黑狗。小黑狗的嘴特柔软,有股说不出的味儿——是奶香,影影绰绰闻到过。

大姐头上挨了一巴掌,随后是二姐。你两个死丫头,不教你弟弟好。陈淑芬要拿炕上的鸡毛掸子,荀卫国进屋笑了,拦着陈淑芬说,算了算了,生啥气,孩子逗着玩呢。陈淑芬不高兴了,提高嗓门吼,你就知道护着,一个月在家呆几天啊!这两死丫头,心眼多坏啊,这可是她们亲弟弟啊。荀卫国递了个眼神,大姐和二姐撒丫子跑到了外面。小亮也读懂了父亲的眼神,笑嘻嘻地看母亲,很享受地说,妈,小狗吃了,还用舌头添我嘴呢。

陈淑芬惊诧地瞅小亮,脑子里浑浑噩噩,儿子是不是傻了,和狗对了嘴还一副甜蜜幸福的样子。她责怪荀卫国说,等小梅和小丽回来,你不能拦着,不揍她俩,我咽不下这口气。荀卫国笑哈哈劝说,至于嘛,别生气了,你看亮亮多高兴。还别说,这办法挺好,这狗是捡了一条命了。父亲的话像涌动的溪水,从深邃的山谷里流出,波澜不惊又生机勃勃。小亮抚摸着小黑狗,眼里充满了慈爱。

两个月过去了,小黑长大了,陈淑芬不许它进屋了,让荀卫国在房后搭了窝。看门狗看门狗,为什么窝在房后呢?这是小亮的疑惑也没问。小亮喜欢小黑摇头摆尾的样子,他上学或放学,小黑都汪汪叫着迎来送往。

小亮和二丫的秘密,谁都不知道,小黑知道,但它不会说话。白天,小亮和二丫形同陌路,上学或放学遇到都不看对方,班级里更是如此。只有晚上,在黑暗的狗窝里,俩人才说悄悄话。

小亮,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快吧。风一吹,就长起来了。小亮嘿嘿地笑着。

你当是吹气娃娃啊,一吹就鼓起来了,不理你了。二丫生气了,转身要爬出小门。

我说着玩呢,别生气啊。小亮在黑暗中,摸到了二丫的脚脖子。

月亮悬挂在空中,星星眨着眼睛,二丫用手支着下巴,自言自语地说,月亮里有嫦娥吗?

小亮没敢吱声,怕说错了话,二丫又生气了。

多年以后,荀小亮回忆这个夜晚,甜蜜中带着几分兴奋,更多的是留恋和珍惜。

小亮七岁那年,村子周边热闹了起来,南侧的高粱地上建起了兵营。那是座高大的楼房,有六层高。楼房两侧是平房,东面是砖房,西面是板房。房子围成宽敞的院子,只有一个门出入,门口有站岗的兵。村子东面是条板油公路,过了公路是片望不到头的玉米地。也是这一年,三大队搬过来了,家属区红砖红瓦,一下子就把红旗村比下去了。没多久,有了好消息,小亮不用到中心村上学了,也不用带午饭了。中心小学是砖泥混房,底矮阴暗,窗户照射进的光,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三大队小学的房子比家属区的房子都高,透过窗户的阳光,一大片一大片的。操场没有中心小学的大,但很平坦,下雨也不积水,还有单杠双杠。村子和大队部之间有了粮店商店,小亮时常磨叽母亲,讨要几分钱跑到商店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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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小亮可羡慕田四娃了。他大哥是三级车工,摇身一变成了解放军。田四娃梗着脖炫耀地说,我大哥是指导员,穿四个兜哩。小亮见过站岗的兵、走路的兵,真没有下面的两个兜。后来小亮才知道,这些兵不是拿枪的,是干活的工程兵。不过他们也有枪,也打靶训练。

第二年,北边的沼泽地填平建起了营房,是闪着银光的铁皮板房和草黄色的帐篷。红旗村被三面包围了,只有西边是草原。夏天时,风吹过草原,蝈蝈的叫声此起彼伏,蚂蚱在脚下飞跳,小亮带着小黑戏闹追逐。他采灯笼花,晚上给二丫惊喜,二丫告诉小亮,大丫也喜欢花。小亮渐渐悟出了,大自然的花,都是为女人开的。

那些年过得真快,黑夜不寂寞了,三大队的礼堂有台很大的电视机,放在舞台中央,晚上六多点钟,小亮就跑过去,等着看《大西洋底下来的人》。工程兵礼堂更大,小亮还偷偷进去看过《少林寺》。

四年级的时候,二丫家搬走了,是龙岗村的高级平房。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两台墨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二丫家房头。大丫的粗辫子变成两条细辫,粉红色的绸子宽头绳系成蝴蝶状,挂在辫梢,走路或搬东西蝴蝶就飞起来了。她回眸看到了小亮,甜蜜而幸福地说,亮亮,怎么不帮我家搬东西呢?小亮兴奋地跑过去,激动地说,大丫姐,怎么搬走了呢?上初中的大丫,可以亭亭玉立这个词了。大丫莞尔一笑,我爸调四大队了,有空到我家玩,公交车坐五站地就到了,不远。

二丫沉着脸,端着脸盆走过来,在外面时她就这样,不仅对小亮,对所有的男生都这样。小亮笑嘻嘻说,二丫,搬家了,是不是得转学呀?二丫愣了一下,沉着脸说,不转学能咋办?二丫环顾四周问小亮,小黑呢?是呀,小黑呢?小亮高声喊小黑,该死的小黑,跑哪去了呢?

解放卡车远去了,和二丫挥手告别时,小亮隐约感觉到她眼里的留恋和不舍……小亮多想喊,二丫,我会去看你的,你也来看我啊!这是个不完美的风景,如果小亮喊了,是否会完美呢?小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小亮踢了它一脚。小黑缩着脖,一脸委屈的样子。

风,钻进了荀小亮眼里,好像有沙尘。他用手揉了揉再看解放卡车时,已没了踪迹。

 

第二章

成长的烦恼


1


少年时代,荀小亮有许多烦恼,青涩又苦闷地缠绕着他,理不清又甩不掉。有孩子起哄,叫他傻亮子,都是田四娃带的头。他时常想,我傻吗?二丫最了解,可是她家搬走了,为此,他孤独上火了很长时间。无聊的时候,他就怀念起二丫,那些温馨的记忆像电影似的,一遍遍在脑海里播放,带给他慰藉和愉悦。很长一段时间,他心里给二丫留了一片草原。草原上开满各种花,小黑在旁边撒欢,他和二丫坐或躺在草原上,听着风的声音,看湛蓝的天空。有鸟儿飞过,风被撕裂了发出奇怪的音响……这是什么声音呢?

这个春天,村里陆续有人家搬走了,远的搬到了华北、四川。荀小亮希望田四娃家搬走,虽然他哥是指导员,也巴望搬走,这样他就不怕谁了。

田四娃不上课,他书包里装的不是书,是把锈斑斑的菜刀。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看谁不顺眼就围起来踢几脚,有不服的,他就掏出菜刀晃几下。听说田四娃截人要钱,身上没钱,他就威胁恐吓让明天带来。田四娃对荀小亮很客气,不再叫他傻亮子了,还拉拢小亮带他一起玩。荀小亮脸上堆着笑,献媚的笑。这种笑他不吝啬,谁要都给。田四娃很满意,他拍着荀小亮的肩说,小亮,谁敢欺负你就找我。这话荀小亮相信,田四娃有他三哥撑腰,好几所学校都吃得开。

初一那年,田四娃被保卫科押上台,当着一千多师生的面,大胡子保卫科长用一把锋利的剪刀,在众目睽睽中把他的草黄色喇叭裤剪了。这是件寒碜事,田四娃不这么想,耀武扬威地穿着剪成条的喇叭裤绕着学校显摆一圈。这一圈走下来不是示威吗?田四娃被送到了工读学校。那段时间,大胡子家的玻璃被砸碎了很多回,不用猜就是田四娃干的。可他不承认,派出所拿他也没办法。

二丫在的时候,小亮和她在一起玩,虽然偷偷摸摸也开心无比。现在好了,姐姐不带他玩,他也不喜女孩的游戏。跳皮筋有什么好玩的,天天唱着马兰花。荀小亮到草原上捉蝈蝈,采灯笼花。他把花儿拿回家,陈淑芬一脸不悦,说他像个小姑娘。他心想,田四娃像小子,你怎么不喜欢,还不让我找他玩。有些事就是这样,想谁谁就来了。学校开运动会那天,田四娃来了,还带着几个小混混在树林里放纵地抽烟,老师都不敢管。经常有学生被叫去,回来都很沮丧。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他脑子里游荡,如果田四娃差人叫自己怎么办呢?母亲给了一块钱,真的要送给他吗?他买了两根冰棍花了一毛钱,如果田四娃要钱就省了一毛钱。

怕什么来什么。荀小亮刚吃完冰棍,二歪来拍他的肩膀。荀小亮回头,二歪横愣着眼睛示意他出来。二歪是田四娃的兄弟,他只得跟着来到树林。田四娃见了他,开心地拨拉一下他的头,咬着牙切着齿说,小逼崽子,不够意思呀,吃冰棍不叫我!荀小亮心跳加快,可怜巴巴地瞅着田四娃。田四娃突然笑了,搂着他的肩膀走到一棵杨树下说,昨天我去九中,看到二丫了。这小娘子长得可水灵了,我要跟她处对象,你妈的没意见吧?荀小亮嘿嘿傻笑着,猛摇着头说,没,没意见。田四娃拍了拍他的肩,换成笑嘻嘻的模样说,真没意见啊?荀小亮心虚虚地又摇了摇头。田四娃满意地放下胳膊,摇动着脑袋说,我靠,够义气,中午跟我走,来了几个兄弟去下馆子。他胆怯地瞅着,摇着头说,下午,下午我有长跑。田四娃踢了他一脚说,熊样吧,用不用我帮忙,让你跑第一。荀小亮没吱声。田四娃气急败坏地说,荀小亮,你是不是真傻啊?不知好歹,滚!

这年夏天,南边和北面的兵营散了,大部分兵转业到油田了。红旗村有两个女孩嫁给了工程兵,其中一个是董晓燕她姐。在荀小亮眼里,她姐长得黑,总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说实在话,他挺讨厌当兵的,刚开始都很规矩,见谁都客客气气,三五个走在路上都排着队。不知怎的,后两年放了羊,经常和社会小青年打架。田四娃的三哥就被打伤过,头上缝了十多针。小亮想不明白,田四娃的大哥是指导员,当兵的不知道吗?怎么敢打伤指导员的弟弟。田四娃三哥特别坏,是个骚货,村里人叫他二球,趴女厕所被抓过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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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来了很多江苏人把兵营拆了盖楼房。他们起早贪黑,喊着号子干活。这是个灯火通明的季节,楼房一天天长高,放了学,荀小亮就跑到里边玩,想象着搬进来的样子。

十月,秋风吹黄了草原,楼房门窗都装好了,就不能随便进出了。十一月,荀小亮家领到了钥匙,在一个飘着清雪的早晨搬进了楼房,还置办了十二寸的日产黑白电视机。

荀小亮没考上技校,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安排到三级单位待业。那时候,他们也叫知青,住处也叫青年点。宿舍是个大房间,四周摆着床,中间也有。床位自选,来早的能挑到理想的铺位。男知青呆不上一年,会被二级单位招走。女知青就不幸了,得呆上三年五载,很多人都说招工名额让工程兵顶了。知青的工作很单一,拉料当小工,一个月十五块五毛钱。食堂伙食便宜,二分钱发糕、四分钱馒头,大碴子、米饭按两,土豆丝三分钱,肉菜两毛多。菜量不多,一饭勺,油水也不大。

男女知青各有一幢房,砖泥混和的干打垒。听队长讲,这房子住过上海北京的知青,后来都返城回去了。队长三十出头,是个三级瓦匠,说话粗鲁,动不动就骂人。他管得严,手段就是罚款,迟到五毛,旷工两元,荀小亮经常被罚得一毛没有。陈淑芬每周会给他三块钱,这样他就可以买饭票,不为吃饭犯愁,也不怕罚款了。

青年点里荀小亮有两个同学,王凯和赵承志。赵承志瘦但骨架大,喜欢读书。荀小亮读过的手抄本《一只绣花鞋》就是向赵承志借的。王凯个小瘦弱,嘴巴欠,上学时荀小亮就讨厌他。来青年点没几天,王凯和女知青混熟了,还认了两个大姐,令人佩服又嫉妒他。

九月,秋高气爽,白日渐短,荀小亮无聊地躺在床上发呆,王凯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他床头,让他游离的眼神撞到了,吓了一跳。你妈的,吓死我了。荀小亮真想起来踢王凯。王凯嬉皮笑脸殷勤地往他嘴里塞烟。荀小亮咬住烟嘴说,啥意思啊?你出来,我和你说,王凯见他犹豫,就嘿嘿笑着说,真有事,成了我请你下馆子。

王凯遇到麻烦了,或者说被连带上了。他认个大姐叫吕萍,是上三届的知青,维修队有个徒工一直在追吕萍。王凯总去找吕萍,徒工知道后放出话来要收拾王凯。荀小亮见过那个徒工,膀大腰圆,孔武有力。其实,王凯找他是错误的,打架他是外行。王凯说,你不跟田四娃熟吗?找他帮忙。荀小亮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说,我俩就是一个村的,没什么关系。说心里话,躲都躲不及呢,还上杆子惹他,不是耗子给猫送礼吗?王凯拉着他的手哀求许愿。荀小亮烦透了,如果不答应会没完没了,被逼无奈只能搪塞说,见到再说吧。王凯面露喜色,哥,你是我亲哥,礼拜一我等你信,这事落地了,我请你下三次馆子。

荀小亮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田四娃打过王凯,头上缝了针,包裹得像粽子似的,为这事,田四娃被他爸打得死去活来。王凯不记仇,田四娃能忘记吗?这么想,他就不把王凯的事放在心上了,更何况是不可能的事。田四娃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他都不知道。然而事物的发展,总是事与愿违。周末放假,竟然和田四娃碰到了。他本想绕道走,田四娃远远地就喊,荀小亮,你他妈怎么回事,怕我呀?他只能迎上去,或许是年龄增长了,心里坦坦荡荡,没有一点儿惊慌。你分哪个青年点了?离五米远,他壮胆高声问。田四娃走到他对面,跳起脚来拍了下他的头,兴奋地说,靠他妈的,制材厂,远吧。荀小亮知道制材厂,离家得倒三趟车,地理位置偏僻。怎么分那去了?言外之意,是对田四娃的同情。

他们的交流很短暂,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田四娃竟然说了五遍有事你吱声。这话提醒了他,很随意地把王凯的事说了。田四娃似乎没过脑子,直截了当地说,多大点事呀,周一我去,你让那小子等着。

荀小亮心情激动,是那种带着兴奋的激动。没想到,从小欺负自己叫自己傻子傻瓜的田四娃竟然答应了,而且没有任何条件。可这种激动很短暂,和田四娃分手后,荀小亮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慌。他看到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当然,这是他想象的,没根据。他惴惴不安地回家到,陈淑芬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内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回屋听录音机。录音机是姐姐攒钱买的,还有几盘磁带,录着《牧羊曲》《一支难忘的歌》《妈妈教我一首歌》。他喜欢听张帝《问答》,想着媳妇和妈掉河里先救谁。陈淑芬又来问几次,荀小亮不耐烦把门关上说,没事没事,你有完没完了。

他清楚是荀卫国让问的。自从小黑被荀卫国带人勒死吃了后,他没跟荀卫国说过话。不论荀卫国问什么,他都哼哈着回应。陈淑芬劝荀小亮说,打狗队天天在村里转,小黑能躲过去吗?打死的狗都被拉走了,结局不是一样吗?荀小亮知道是一样的,但他心里有个坎,过不去。

 

2

 

天空蓝蓝的,云低垂着,有棱有角。九月清冷的风有点劲道,撕扯着云,不停地变幻着形态。荀小亮站在路边站牌下,偶有车辆经过,蒙着草黄色帆布篷的解放卡车,是工人们的班车,知青不能坐。他怀疑队长说谎,也没人去纠正。早上起床晚了,没赶上头班车,公交车四十五分钟一趟,他肯定迟到了。

几辆自行车从楼区出来横冲直撞,骑车的人都戴着黄军帽。近了,他看到了田四娃。田四娃停到荀小亮身边,一只脚撑着地面,横眉竖眼地说,荀小亮,你他妈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上你们青年点吗?怎么不等我?

荀小亮紧张起来,急忙解释说,你也没、没让我等呀。田四娃瞪了他一眼,回头对身后人说,二歪,你带上荀小亮。

柏油公路狭窄,路基有一米高,路两侧是杨树,再往后是玉米地,目力所及的是草原。风从远方吹来撕扯着二歪的衣裳。天都凉了,二歪不冷吗?怎么总敞着怀呢?衣角扑闪扑闪的,让他很不舒服,又不敢吱声,更不敢让二歪系上衣扣。

面相凶恶、喜欢瞪眼的二歪是个留级生,上中学时就为虎作伥,跟着田四娃做了不少恶事。打架劫女生不算什么,听说他还偷钱包,不是在公交车上,而是南来北往的火车上。后来荀小亮搞明白了,二歪曾是田四娃三哥的小弟,因为留级迟迟没能毕业,又跟上田四娃混了。其实,二歪是个软蛋,也就欺负胆小的软柿子。田四娃上工读学校了,他经常挨揍,还不服气地放硬话,等四哥回来的。田四娃比二歪小两岁,怎么成四哥了呢?

田四娃的车技相当好,忽而在前,忽而在后,总会和荀小亮说上一句话,没等他回答就过去了。你知道二丫考哪了吗?田四娃一脸坏笑.荀小亮心颤了一下,刚想问他就过去了。二丫考上技校了。几分钟后,四娃又说了一句,没等小亮问自行车又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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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小亮心里有个秘密不能告诉他。二丫家搬走后,陈淑芬带他去串过门。半年前,在公交车上,他还遇到了二丫。陈淑芬嘴里的黄毛丫头出落得秀气漂亮,难怪田四娃要跟她处对象。他们彼此都没有惊喜,仿佛昨天刚分别。荀小亮很想问二丫是不是跟田四娃处对象了。

你挺好的?二丫先开口,笑眯眯地瞅着荀小亮。

还行,你挺好吧?荀小亮乐滋滋地瞅二丫。

你没什么变化,就是长高了。二丫眼睛眯缝起来像个月牙儿。

你变化大,头发又黑又亮。他讨好地说,想起了大丫,就问,大丫姐上班了吧?

公交车颤悠了一下停住了,二丫下车了,没有回答他。或许是刹车声,她没有听到荀小亮的话。望着二丫的背景,他突然想起了小黑,二丫怎么没问小黑呢?公交车摇了一下,开走了,那种相遇的兴奋夹在莫名其妙的忧郁里,很快就平息了。荀小亮感到空虚,想找个依靠的东西。他茫然四顾,车上没有空座,只能靠在扶手上。

田四娃没告诉荀小亮二丫考的哪所技校。他心里长草似的,又不能问。田四娃像只麻雀似的,在他身边飞来飞去。青年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坐公交车四站地。站牌离青年点远,两公里的距离,一条笔直的沙石路走起来遥遥无期。田四娃的自行车队颠颠簸簸地驶向青年点,或许是兴奋还是什么原因,离宿舍不远时,四娃打起了呼哨,很长很尖利的长哨。这是攻城略地的冲锋号吗?荀小亮心虚起来,很怕别人看到。越怕越有麻烦,车队里竟然有人唱起歌来,高举红旗去战斗。荀小亮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忐忑不安祷告别让队长撞到。

周一早上开大会,队长总结上周工作,表扬和处罚一勺烩。王凯没去开会,显然是在等荀小亮。田四娃的出现让他兴奋不已,仿佛注射了强心剂,点头哈腰地敬烟,亢奋无比地往宿舍里让。田四娃进屋,就躺在门旁的床上,左手夹着烟,眼神白愣着王凯问,什么人呀?那么牛逼!去,给老子叫来!王凯拿着火柴正要划火,被田四娃问呆了。瞧你那熊样。田四娃笑了,猛地坐起身说,你他妈别管了,我们去一趟。

来的路上,荀小亮已经告诉了田四娃徒工的姓名和单位,无需王凯再说了。田四娃出了门,还是把王凯拉去了。他又不认识那个徒工,王凯去是有必要的。

太阳明晃晃的,天很蓝,没有云。荀小亮魂不守舍,在宿舍门前走来走去,不时地看维修队的方向。散会了,知青们稀稀拉拉地回来了。赵承志见了荀小亮惊异地问,怎么不去开会啊?五毛钱没了。荀小亮说,来晚了,两块钱也不要了。赵承志笑了,两块钱都不要了,不在家休息来干什么。人多嘴杂,荀小亮不能说太多。今天的活是给食堂拉粮,又埋汰又累,他最怕扛面粉了,汗水混合着面粉,这滋味儿只有干过的人能体会到。当然,如果和水泥相比,要强多了。

王凯消失了两天,见了面,荀小亮就踢了他屁股,更想抽他耳雷子。哥,亲哥,我错了,我错了!王凯嬉皮笑脸,让荀小亮有火也发不出来。你小子太不讲究了,有你这么办事的吗?荀小亮怂着王凯的肩膀,像打气筒似的一下又一下。王凯倒在床上解释着说,那天完事了,我是想回来,可四哥着急,我想也没什么事儿,就跟四哥走了,玩了两天。

有些事情,头开了,尾就收不住了。就像王凯这件事,荀小亮后悔不已,怎么就嘴欠跟田四娃说了呢?如果没有这个头,王凯不会打架斗殴,锒铛入狱。他怪自己把事想简单了。如此简单的事,王凯怎么搞复杂了呢?王凯向他讲徒工的事,很轻描淡写。他说,四哥让我叫那小子,还不服呢。你猜那小子是谁?是四哥家三哥的同学。王凯自问自答,梗着脖说,再说我和吕萍也没什么呀。她是我大姐,如果他俩真成了,不就是我姐夫了吗?这话荀小亮听着别扭,又很在理。接下来的事儿,就是逼王凯请下馆子了。下馆子不是件容易事,得到指挥部。方圆几十公里,虽然遍布着很多家属区,充其量有个商店粮店,唯一的国营饭店在指挥部右侧公路边,对过是公交总站。

青年点的西面是草原,荀小亮和赵承志走过,仅走了几里,没敢往深处去。听说再往里走有个大土包,土包上有棵树,树下有狼窝。荀小亮不信,如果真有狼,几个月过去了怎么没听过狼嚎呢?赵承志说,狼进化了,夹尾巴狼专搞突然袭击,怎么会叫唤呢?荀小亮信以为真,时刻提防着,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都紧张得不行。

雪,在一个夜晚降临了,为草盖上了棉絮。有零星的草冒出尖儿,被风吹动着,无助地摇晃着。

这个冬天王凯的变化最大,头发留长了。队长训他两回,命令他剪头发,第一回没怎么着,第二回竟敢拉开架式动手。队长怒了,拍着桌子跳起来瞪着牛眼吼道,王凯,你小子行啊,敢动手,来呀来呀,反天了呢。小样,我揍不出你屎来!

北风吹起来的时候,谁都不惯着。王凯戴着草黄色剪绒棉军帽,穿着部队的黄棉袄,腿上是藏蓝色毕叽料的喇叭裤。更有意思的是,他脚上的鞋是三十九码女式高跟鞋。荀小亮戴着狗皮帽,穿着羊皮袄,走得呼呼冒汗,唯有王凯冻得瑟瑟发抖。荀小亮想到草原上的草,王凯就是冒尖的小草。他敞开怀说,王凯,进来暖和暖和。王凯吸了吸鼻涕说,不冷。王凯跟着往车站走。他和队长水火不容,索性把行李往床头一卷,跟田四娃混去了。

赵承志知道王凯跟了田四娃,就愤恨地说,田四娃是干什么的?抠皮子挂马子,他三哥更不是东西,比他还坏。王凯这小子真傻,迟早被田四娃害了。不知为什么,荀小亮想起小时候,田四娃挨欺负嘴里挂的就是他哥。他有三个哥哥,如今看来他一直提到的肯定是他三哥了。

风,吹动着季节,轮回着春夏秋冬,让人触摸不到尽头。尽头是什么呢?有人说是时间,有人说是生命,不论是什么都不会停下来等你。就说王凯吧,偶尔来青年点,看的人不是荀小亮,而是他认的两个大姐,有些消息还是听吕萍说的。赵承志目光看得远,对荀小亮说,别看他今天蹦得欢,明天让他拉清单。这话是电影《小兵张嘎》里的。荀小亮明白他说的是王凯。王凯每次来都给自己扔包烟。

青年点的生活很枯燥,和北方的冬天一样。有事没事,荀小亮就到女宿舍打扑克,赵承志去的少,他在读托尔斯泰的《复活》,他喜欢聂赫留朵夫,说他有良知是个爷们儿。他同情玛丝洛娃,这种同情还夹杂着崇拜。他对荀小亮说,玛丝洛娃有骨气,更有志气。荀小亮有了读《复活》的欲望,可赵承志把书带回家,再也没拿来。

春天的时候,王凯被捕了,警察晚上堵他家里抓的,罪名是轮奸。后来证实不是,轮奸犯是田四娃的三哥,王凯的罪名是伤害罪。那时候,街边村口总有几个小混混游荡,看谁不顺眼就会骂几句踢两脚,见到女人就尖叫,像发情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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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打你知道吧?赵承志咬牙切齿地说,那帮逼养的,早该收拾了。荀小亮知道,赵承志一直为被抢的军帽耿耿于怀。

那段时间,隔三差五开审判大会,罪犯还被解放卡车拉着,胸前挂着牌子游行示众,高音喇叭惊天动地。不知为什么,荀小亮盼着把田四娃严打了。如果他被抓起来,自己就毫无顾忌找二丫了。有时候他挺佩服自己的,想什么就成什么。王凯的案子田四娃是主谋,虽然跑了,总有被抓住的那一天。可是,田四娃来了竟然还帮了他,荀小亮忧心忡忡,无形中自己成了罪犯。

风很轻柔,拂在他脸上时,总感觉有谁在摸他。

 

3

 

荀小亮寝食难安,听到撕裂空气的警笛声就如惊弓之鸟,想找个地缝藏起来。幸好,这种惊恐没挂在脸上,也没影响到工作,拉料运砖都没出过错。不过他知道自己犯罪了,是包庇罪,报纸广播天天宣传,这种罪要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做好了被捕准备。田四娃被警察抓住了,他要大摇大摆地看二丫,谁都阻拦不了。

六月的风,暖洋洋的,吹拂着草原上的新城。短短几年间,楼房像蘑菇似的一片片在草原上冒了出来,东一堆西一簇,每个群落就是一个单位。漂亮的蘑菇有毒,这和楼房有什么关系呢?荀小亮为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周末,公交车拥挤,荀小亮选择了自行车。路上,车辆稀疏,他可以在路中间撒把,这样骑车再伸展双臂,有种飞翔的感觉。他唱着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又唱了姜育恒的《再回首》,很快就到了二丫家。高级平房就是好,有院子,窗户框是铁的,门上的窗户移到了门框上。当然与自己家的楼房比,多少有些逊色。刘婶端着唐瓷碗,洒着玉米粒喂鸡。小亮按了下车铃惊动了刘婶。她抬头怔怔地瞅荀小亮,试探着问,是亮亮吧?随后又惊喜地说,唉哟,可不是亮亮吗。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快,快进屋。

屋里放着歌曲宋祖英的《小背篓》。荀小亮从车把上解下网兜,里面是两瓶太平果罐头和一包糟子糕。他笑嘻嘻说,刘婶,我妈让我给你的。刘婶接过网兜难为情地说,来就来呗,你妈也真是,拿什么东西呀。快进屋,快进屋。大丫,你看谁来了?

大丫出现在门口,波浪卷的烫发,紫红白条纹的菠萝衫,眨动着大眼睛,咯咯笑着说,亮亮呀,这小子长这么高了。荀小亮嘴上说,大丫姐休息了?眼睛不好意思瞅大丫。看到她的脸,荀小亮就心猿意马,蒙动的春潮跌宕起伏。

荀小亮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就到大丫的房间。屋里有股馨香,少女的香味,两张单人床中间是张桌子,桌子上是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播放着李谷一的《乡恋》:你的声音,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荀小亮拿起桌上的磁带盒看歌,姐姐的磁带都是录的歌,没有一张正版的。

最初他有点局促紧张,刘婶送来了苹果,他接过来就咬了一口,居然不紧张了。大丫坐在对面的床上噗嗤笑了。荀小亮感到脸上发烧,抬头问,大丫姐,你笑什么呀?大丫止住笑说,亮亮长大了啊,个头比我都高了,像个大小伙子了。他争执说,大丫姐,人家本来就是马,怎么说是像呢?荀小亮转移话题问,二丫呢?大丫说,去儿童公园了。他问,和谁去的?大丫说,我怎么知道,一大早就走了。

田四娃腾地跳进脑子里,吓了他一跳,怎么会条件反射。他嘲讽起自己,尖嘴猴腮的田四娃让警察抓走了,怎么可能去儿童公园呢?荀小亮脑子热了一下,想跟大丫说,田四娃被抓的头几天去找过他,宿舍里有人,就喊他到外面,问他有没有钱。他愣了一下就回宿舍,拿出仅有的十一块八毛钱。田四娃接过钱,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哥们儿,够意思,算我借的。说完,推着自行车要走。他被田四娃感动了,一股暖流在胸口游弋,不自觉地说,天都黑了,住一宿再走呗?田四娃迟疑了一下,又把自行车靠到墙上说,荀小亮,我突然发现,你他妈不傻啊。他心里涌出厌恶,怎么那么讨厌“傻”呢。

晚上,田四娃睡的是王凯的铺。他们头对头躺着,话题自然落到了王凯的身上。在田四娃的嘴里他才知道,王凯变坏了,成了十足的田四娃第二。那天晚上,是他和田四娃说话最多的一次,最重要的话他没问,田四娃和二丫处对象了吗?迷一样困扰着他。第二天早上田四娃走的时候,他还在想,仍然没敢问出口。现在想来,自己嘴怎么那么欠呢?该说的不说,该问的不问。后来才知道自己犯了包庇罪。

荀小亮瞅了瞅大丫,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脑子里出现了怪异的想法:大丫听了报警了怎么办?大丫换了本磁带,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荀小亮突然说,大丫姐,你知道吗?田四娃被警察抓走了。大丫姐不屑一顾地说,那个浑小子,和他哥一样坏,这两年总在我家门口转。荀小亮试探着问,是来找二丫吗?大丫说,还能找谁,我骂过他好几回,就是没脸。荀小亮笑了笑,想起小时候的事,就说,大丫姐,他本来就没脸嘛。你扇他耳雷子时,不就骂他要不要脸吗?大丫的脸羞愧地红了一下,说,也是哈,这么多年了,那小子还那样,你看你变化多大。

荀小亮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傻字。

刘婶留吃饭,拉着荀小亮不让走,他还是走了。在门口,大丫笑眯眯地说,亮亮,放了假来玩。荀小亮答应了一声,洒脱地跨上自行车,奋力蹬着,像箭一样快。大丫说不说,他都得变,就说宽大的肩和胸,肌肉结实有弹性,下身的体毛浓郁,这种蜕变让他欢欣鼓舞。他不能想二丫,想了就克制不住自己。后来他才知道,这是青春期的躁动。

这个夏天,荀小亮去二丫家三趟都没见到她。频繁串门,刘婶多少看出点门道,她模棱两可又无能为力。刘婶笑呵呵说,亮亮啊,二丫平时也不出门呀,你看你来怎么就碰不到呢?真是没缘啊。他听懂了刘婶的言外之意,却巧言令色说,刘婶,我是来看您的。

在二丫屋里,荀小亮发现一本精美的影集,封面是哈尔滨太阳岛风光。他翻看着,二丫贴的很别致,也很艺术,照片大小不一,前两页是童年的,后面都是现在的,大多是在儿童公园拍的。有两张天安门背景,三张西湖背景,是照相馆拍的。他喜欢上了一张,背景是胖娃娃,儿童公园座标性雕塑。二丫笑眯眯的,从任何角度欣赏眼睛都在瞅自己。他偷偷把照片取下来,塞进贴身的兜里。

九月初有了招工消息,单位还挺多,有钻井、物探、作业,都是一线单位。赵承志不想到前线,他想留在父亲的单位,如果不招工就等着接班。荀小亮不赞同他的想法,油建多苦啊,在青年点当小工,风餐露宿有什么可好的。更何况自己曾经包庇过田四娃,躲出去是理智的。第一波招工是物探,荀小亮第一次听到这个单位,不管好坏就报名了。

招工方式很简单,填完表的第三天,知青们被集中到指挥部的院子里,十人一队正步走,刷掉了几个腿脚不利索的,其他人都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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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小亮回青年点收拾东西,赵承志拉他不让走,非要陪他住一宿。那天晚上,宿舍只有他们俩个人,赵承志变戏法似的从黄挎包里掏出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一瓶黄花鱼罐头和午餐肉罐头,这是赵承志专为他摆的饯行酒。宿舍的课桌是赵承志在小学校边捡到的,他如获至宝,修修补补就成他的写字台。他把课桌上的卡夫卡推到了桌角,巴尔扎克和雨果靠在墙上,喝了一会儿酒动情地说,小亮,这一分别,不知何时见面,听说物探又苦又累,你要有心里准备。我改变主意了,不留油建了,我要去采油队,听说工作挺轻松的,有时间读书,人活着要有理想,我的理想就是当作家,像鲁迅、托尔斯泰那样写出惊世之作,流芳百世。他喝了口酒,激动地说,我们是风中漂浮的种子,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我们的生长取决于泥土的养分。一百万年前的前郭王府遗址,五十万年前的庙后山文化,三十万年前的金牛山、鸽子洞文化……是商族肃慎东胡秽貊等东北各民族、部落共同的文明起源。公元一一一四年,辽天庆四年,女真部首领完颜阿骨打起兵抗辽,著名的“出河店之战”就发生在这里,奠定了大金国基业。公元一五八三年,明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驰骋在这片草原开启了后金时代,拉开了大清帝国的序幕。公元一九六零年,五湖四海的石油人汇聚到草原,他们落地生根据,繁衍生息……我们就是六十年代飘来的种子,带着民族的希望,根植于这片土地,必将大放异彩,开出灿烂无比的向阳花。

这话卡夫卡听到了,巴尔扎克、雨果没有听到,因为他们靠在墙边。随后,赵承志还激情朗诵了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荀小亮对赵承志佩服得五体投地。赵承志怎么这么有才呢?读了那么多书。

秋风咋起,凉爽中带着煞气,荀小亮心里空落落的,有种生死离别的感觉。荀卫国背着行李,陈淑芬左手拎着装在网兜里的洗脸盆,右手是背包,包里是荀小亮的换洗衣服。他空着双手,拿什么陈淑芬都不让。陈淑芬说,到了单位要听领导话……这话说几遍了,他听着就烦。

接到通知,陈淑芬就为他收拾行装,还打电话到工地,让荀卫国无论如何请一天假送儿子。父亲真的请假回来了,他已经三十多天没回家了,忙着喇嘛甸油田会战。荀小亮耳濡目染,深知会战的意义,更理解父亲请假的艰难。热火朝天的会战,请假无疑是战场上的逃兵。荀卫国为儿子当了回逃兵。陈淑芬说,下刀子你也得回来。儿子正式参加工作,你不得嘱咐几句啊?

解放卡车停在路边,车上已经有十来个人了。荀小亮看到了吕萍,她微笑着摆手,或许是荀小亮的父母在,她没说话。荀卫国脸上没有笑容,把行李甩上车箱,回过头来突然对荀小亮说,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脸。荀小亮愣了一下,爬进了车箱。陈淑芬高举着洗脸盆,嘴里高声说,亮亮,到了单位,一定要听领导话呀!荀小亮的脸腾地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母亲怎么还这么说呢。

吕萍是他们青年点里唯一报名的女知青。报名那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不相信前线苦。再说了,苦不苦去了才知道。实质上,谁都知道她为什么报名。这两年,她的宿舍没消停过,大队的小伙子,社会的小青年,都缠着她处对象,还发生过三起斗殴事件。王凯跟田四娃混了,田四娃出面,吕萍的生活才安静下来。然而好景不长,田四娃和王凯被捕了,她又回到了提心吊胆的日子。说心里话,荀小亮挺同情吕萍的,长得好看怎么了,就应该受欺负吗?不知为什么,他渴望和吕萍分到一起。这种想法产生了,就迫切地在他的心里躁动。吕姐,和你分到一起就好了。荀小亮讨好地说,眼里流露出期待。吕萍笑了,腮上露出两个酒窝,勾起了他对大丫的回忆。

物探队的位置很荒凉。荀小亮在青年点拉料,草原上的公路跑差不多了,也不曾经过这里。路边的杨树高大,树龄不小于二十年。六幢四层高的红砖楼房,有规划地排列着,每幢楼隶属一个大队。小亮被分配到第三幢楼,也就是三大队,他们集中住在一间百平米的房间,床是上下铺。小亮上铺姓朱,家是采油厂的,个头比荀小亮猛,留着背头油亮亮的,一看就抹了发蜡。他面相白净,不笑不说话,给人印象稳重又实在。刚认识一天,荀小亮就跟他熟悉了,结伴到食堂打饭,还喝过一次酒。第三天,他坦诚地对荀小亮说,小亮,你是实在人,我也是,以后咱们就是哥们了。我比你大,叫我朱哥。荀小亮叫了声朱哥,感动得要流下泪来,感觉自己的命真好,刚参加工作,就遇到个好大哥。此后两天,打热水或上食堂,荀小亮都主动去排队。

第五天的傍晚,荀小亮睡得正香,宿舍门突然被撞开,棚顶的灯管刷地全亮了,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眼睛很快适应了,看到了队长,还有身后的三名警察。他吓坏了,肯家是田四娃出卖了自己,他木木地躺在床上,身子不停地颤抖,想哭又哭不出来。警察向他走来,他情不自禁地缩起身子,眼前一片黑暗。他闻到警察身上的寒气,听到上铺的朱哥被拉了下来……

他的眼睛复明了,看到朱哥光溜溜地趴在地上,身上仅穿了条红裤衩。朱哥的手被警察倒背过来,扣上了手铐,被连拖带拉地出门了。队长收拾了床上的衣服,快步追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警笛拉响了,嘀呜,嘀呜,嘀呜……很快就消失了。荀小亮仿佛在做梦,迷迷糊糊到天亮,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上铺的朱哥真的不在了。

此后,他提心吊胆,度日如年,每一分钟都充斥着恐惧。他很难相信,面善气和的朱哥怎么是罪犯呢?那惊心动魄的夜晚不停地闪烁在脑子里,让他摆脱不掉。两天后,荀小亮分到了小队,准备出工了,去一个未知的天地。朱哥的影子也模糊了,就像空气里飘浮的尘埃,被一股风吹得荡然无存。

 

第三章

荒原不寂寞


1


穿过多少个村庄,荀小亮不记得了。他很难相信,农村的房屋如此的低矮破败。放眼望去,房子和泥土浑然一色,如果不是屋顶的炊烟,他宁愿相信房子是泥土里冒出来的,是历经岁月风化的土堆。

吊车、拖车、水罐、钻井等十来种车型、几十辆汽车穿村而过,路边有驻足的村民,都抱着膀神情木然地看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逐着欢呼雀跃,车轮卷起的尘土枯叶,迷雾般久久不散。荀小亮靠车窗坐着,眼睛游离在窗外,最初的欣喜转化成愁闷。早晨八点到现在,已经六个多小时了,何时到达目的地呢?

这是个无雪的冬天,平原一望无际,收割后的玉米地里留下了成排的茬子。土路上偶有马车、牛车慢悠悠地走着。荀小亮很无聊,看会儿窗外,目光就回到第一排座上的大丫,她和刘班长聊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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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班长坐在客车的引擎盖上,和大丫面对面,他的笑很灿烂。在荀小亮的眼里,是一种献媚的笑,是他熟悉的笑,他经常给田四娃。荀小亮猜疑着大丫的心情,是否和田四娃一样。午餐在车上吃的,统一发的干粮袋,两个面包、一根香肠和一瓶水。大丫特意过来,送给荀小亮一袋咸菜,温和又亲切地说,小亮,吃点这个,吃面包会烧心的。荀小亮不明其理,也没推让,开心地接过来,当着大丫的面撕破个小口,叼出了一根榨菜说,谢谢大丫姐。大丫探过身,在他耳旁低声说,小亮,以后不要叫我大丫姐好吗?你叫郑姐。荀小亮愣了一下很快回过味来。大丫姐大名叫郑春红,班长点到郑春红的时候,他还在想这名怎么那么熟悉?大丫姐走出队列,荀小亮才霍然醒悟。他连忙点头说,记住了,大丫姐。郑春红笑了,手掌轻拍了下他脑门说,能记住吗?荀小亮嘿嘿笑着说,记住了,郑姐。二丫名字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再见面也不能叫二丫了,郑春芳、小芳、芳芳,荀小亮想了几个称呼,暗自笑了。

马志鸿还在读巴金的《家》。七百度的近视镜,有酒瓶底那么厚。柏油路不怎么影响,沙石路或土路就不同了,颠簸得坐都坐不稳,更何况看书了。

分到小队,有三个工种等着他们,钻井、爆炸、放线。经过一周培训,荀小亮被分到放线班,一个没有技术含量的工种。实际演示那天,他欣喜若狂,看到了大丫和吕萍,她们居然和自己分到同一个小队,而且都在放线班。后来才知道,女知青集中在公司培训,出工前才分派下来。刘班长黑胖,个子不高,说话嗡声嗡气的。演示结束后,刘班长进行分组。他掏出名单念到两个人名字,这两人就走出队列,并排站到一起。站稳后,刘班长的小眼睛像扫帚似地上下扫两下,就扯开嗓门说,你俩一组了。荀小亮和马志鸿就这样走到一起的,之前虽在一间大屋子里住,很少说话。

眼睛不累吗?他用胳膊碰了下马志鸿,很想和他聊会天。

马志鸿斜脸冲他笑了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合上书,靠着座椅伸了下腰,嘴里嘿了一声,似乎把体内的疲惫嘿了出去。

荀小亮指着淡蓝色封面的书说,这本书我读过,一个时代的悲剧,真心相爱的人被拆散了。

马志鸿惊讶地瞅他,而后叹了口气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太软弱了,鸣凤真可怜,我读着都生气,等我读完的咱俩好好聊聊。

荀小亮嘴角挂出了一丝内容丰富的笑。

这些年,荀小亮一直被“傻”困惑着。田四娃是第一个喊他傻的人,后来怎么样?穷途末路,还向他借了十一块八毛钱,别人知道了还会说他傻吗?五岁的时候,他喜欢上了小人书,二丫家搬走那年,他可以读《西游记》了,虽然是繁体字,虽然有许多字不认识,但他能读懂。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和别的孩子玩,心里装着大闹天宫、三只眼睛的二郎神,时常会跳出来填补自己的梦想。

车队是傍晚抵达八里公社的,低垂的夜幕像扯开的黑布,把天空蒙得严严实实。吊车一幢幢从拖车上吊下野营房,一个举着三角小红旗的人嘟嘟地吹着哨,指挥着吊车。荀小亮和工友们聚堆站着,像远处的村民似地,事不关己地观望着。

荀小亮凑到郑春红身旁,刚想叫大丫姐,话到嘴边了改成了郑姐。郑姐,我觉得吧,叫红姐好听,你说呢?

郑春红噗嗤笑了,说,你这小子,随你叫吧。

荀小亮心里有点小兴奋,趴在她耳边低声说,红姐,你防着点刘班长,那小子不配。

郑春红扭过脸来,鼻子差点碰到他的嘴,他急忙躲开,不敢正视郑春红的眼睛。你小子胡扯什么。荀小亮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说这话了。

他感到紧张,心脏要跳出来了。刘班长的态度傻子都看出来了。

郑春红踢了他一脚,腿肚子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舒服。

时间跳动着,不受心情影响,喜欢或厌恶,都会在凌晨响起队长的破锣嗓子。起床了——起床了——声音急促短暂,划破夜空,撕裂了荀小亮的睡梦。马志鸿在下铺,钻出被窝的速度和队长的喊声同步。灯亮了队长就不来踢门了,他们还可以躺几分钟。

嗨,多想睡到天亮啊。荀小亮打着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别懒了,快起来,晚了又挨骂了。马志鸿哆嗦着穿着裤子。

暖气叮当叮当响,就是不热,集体抗议了两回了。烧锅炉的老周头整天虎着脸,变本加厉使坏,专折腾抗议的这排野营房,还放出话说,家里暖和,回家呆着去。老周头并不老,老在面相,听说他超不过三十岁,比队长小五岁。队长姓袁,工程兵转业,头上总戴着单军帽,戴狗皮帽时单军帽也戴在里面。到前线的第二天,他在院子里召开动员大会,讲话很有煽动性,爆口的粗话都惊心动魄,激昂有力。

他扯着嗓子喊,工期就六个月,开春了,道路泥泞了,农民种地了,还他妈怎么干?只有起早贪黑,只有拼命,才能扛红旗争第一,同志们有信心吗?稀稀拉拉的“有”,像掉在地上的黄豆。日你奶奶的,没吃饭啊!春雷般的“有”,让空气都颤抖了,袁队长才露出满意的笑。一股邪风冒着烟吹向了袁队长,把他的单军帽飞了起来,露出了光亮的脑壳。袁队长猛地挥了下手,喊,散会,就追帽子去了。

放线工枯燥乏味,大拇指粗的大线铺设好,再拉小指头细的小线,每根小线上有八个检波器,顶部是红色硬塑料,下面是两寸多长的钢锥。钢锥要扎进土里,冰冻的地面谈何容易。马志鸿找了根一尺长的木方,轻轻敲打,稳定好检波器后,荀小亮就用大头鞋的后跟用力踹。这是个技术活,马志鸿踹三回把钢锥踹掉了,他不敢找刘班长修理,架着小亮去。

你知道,坏一个罚多少钱吗?刘班长冷着脸瞅他。

知道,五块,可是地都冻了,太硬了,弄不进去……荀小亮解释着,脸上是谄媚的笑。

是你笨,别人怎么可以?刘班长缓和了口气,瞅了瞅荀小亮说,这次我可以不罚你。刘班长脸色转晴,轻咳了一声说,听说,你和郑春红熟悉?

是啊,我和红姐一个村,她看着我长大的。

荀小亮心中窃喜,坏了五个检波器,省了二十五块钱,工资才多少啊。荀小亮等着刘班长问话,可他没有,而是坐在桌子旁把坏的检波器拆下来,从地下木箱子里拿个新的换上。刘班长住的是单人间,野营房的一半,屋里也是上下铺,而另一侧摆上下铺的位置是一张固定着的铁桌子。荀小亮局促不安地等着,想着回去怎样和马志鸿吹牛。处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发现马志鸿比自己胆小,尤其是晚上,举着手电四处乱照,说怕有人偷线。荒郊野外,偶尔能碰到野兔,怎么会有人呢?晚饭是白菜炖土豆,零星地飘着两片肥肉,馒头足有四两重。马志鸿殷勤为荀小亮打饭,还魔术般掏出了一根哈红肠。荀小亮开玩笑说,老马,这要是有点酒,真他妈美。马志鸿眼睛眯缝着,笑着说,明天,我保证还有花生米、午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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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放线工像木桩似地钉在各自的位置上。蓝白道的大客车,延着插小红旗的座标两百米一停,卸下放线工和大线,清一色的狗皮帽羊皮袄分不出男女。解放钻井车和水罐车相伴而行,在指定的位置停下来,车上的架子被缓缓升起。钻井工用铁锹平整好场地,扯过水罐车后面的胶皮管放水。到荀小亮负责的线段打井,他和马志鸿都去看,发现钻井工比他们潇洒,任务完成就收工回营地了。而他们还得等最后一炮,有时一天要倒三趟线。更不舒服的是,餐车送饭,他们可以坐进驾驶室吃。而放线工呢,一手馒头一手咸菜,冻得哆哆嗦嗦。

荀小亮喜欢经过村庄,拿馒头换黏豆包,有的人家还会热盆杀猪菜。第一次到农家,是郑春红叫去的,两组的线挨着,马志鸿不去,主动留下看线。

这个村子清一色的干打垒,每户都有一米多高、黄土垒成的围墙。进门是灶台,台上是一大一小两个黑亮的锅,木质的锅盖正冒着热气。盘着头发的中年妇女蹲在灶口,看他们进门忙站起身说,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上炕暖和。他们依次把手里的馒头递过去,妇女接到手里,就弯下腰,把馒头放在锅盖上,再接下个人的。她笑得幸福,不停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白面馒头,在北方农村可是金贵的食物,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荀小亮后悔,餐车送饭时没多打两个。

浓郁的烟草味弥漫在屋子里,光线阴暗但不潮湿,芦苇编的炕席光亮油腻,中间是张污垢的炕桌。郑春红脱掉羊皮袄,在炕头坐了一会儿,又甩掉反毛工鞋扭着屁股上炕了。荀小亮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也适应了屋里的味道。炕梢放着高梁杆编的烟笸箩,金黄的烟叶吸引了他。笸箩里有几张小学生用的田字格,他拿起来叠出一寸宽,用指甲压出印,放到嘴边用唾液划了一下,小心地撕了下来。

荀小亮,长本事了哈!郑春红厉声说,是不是出来就没人管你了?

红姐,我卷着玩儿。荀小亮嘻嘻笑着。

抽吧抽吧,俺们这嘎达都抽,五岁的娃都会。妇女端来一盖帘热腾腾的粘豆包,笑呵呵地鼓励着荀小亮。她出了屋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大盆酸菜炖粉条。

吃饭的时候,荀小亮想和红姐商量,马志鸿看上吕萍了,请她帮忙搓合。他相信,如果吕萍了解马志鸿肯定会答应的。

雪,不知何时飘了起来。风很温柔,只是太凉了,扑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

 

2

 

八里公社地处丘陵上,毗邻松花江距离超不过六公里。放眼望去,坡下的玉米地象棋盘,布局中规中矩,又有些七零八落,地里的玉米茬锋利得像刀,很容易扎破轮胎。在这样的地里布线是件危险的事,必须小心翼翼,如果绊倒了扎到任何地方,都不是件好事。远处的江堤古城墙似的蜿蜒地伸展着,有个微凹的豁口,当地人称作码头。汽车从豁口驶入,跑上一公里才能到江边,没有船,只有封冻的江面。堤下是条平整的土路,经常有汽车在上面走。到堤坝里勘探的时,偶尔碰到塔头群,一簇一簇的,汽车开过去像是跳印度舞,屁股扭个不停。

刚来的时候,他很奇怪这里的地名,二站、三站、四站。马志鸿解释说,是古时候的驿站,吴三桂兵败后,很多士兵发配到这里变成了驿卒。荀小亮似信非信,认为老马扯淡骗人,得问问当地人。如果是老马说的这样,这里居民不都是驿卒的后代了。

雪飘得影影绰绰,马志鸿摊开手掌接雪花,神经病似的唱起了《北国之春》。荀小亮没他的情怀,犯愁地瞅着线路,如果雪下大了大线怎么收呢?明天放假,因为雪大,队里的客车会把他们送到县城,再乘火车回家。平时没有休息日,都集中在月底,大家都珍惜这四天假。

上次回家,荀小亮给母亲买的红底蓝格头巾,大姐非常喜欢。供销社断货了,怎么回大姐的话呢?他发现自己多愁善感了,而且想家,尤其到了月底,假期近了,情绪就会急躁。马志鸿沉稳,或许是年龄的因素。他年长荀小亮五岁,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很抵触回家。昨天收工早,荀小亮和马志鸿去供销社遇到了吕萍,她在柜台前挑雪花膏。他拉马志鸿走过去,胳膊架在柜台上,笑嘻嘻地问,吕姐,晚上请你吃饭啊?吕萍剜了荀小亮一眼,冷笑着说,拿你姐开心呀?他用脚碰了一下马志鸿镇定地说,吕姐,我怎么敢跟你开玩笑呢?他那一脚起到了作用,马志鸿接接巴巴说,我、我请,边上新、新开了、开了家小吃部,肉片炒得贼、贼好吃。他说话的时候脸都憋红了。荀小亮头一次见马志鸿这样,暗自好笑。

八里公社的街道很短,两分钟可以跑个来回。供销社红砖红瓦,像羊群里的一匹枣红马。走出供销社,对过是个泥瓦房的院子,水泥拱门气派高大,左侧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八里公社农机修理站。刚来的时候,街上只有一家饭店,一个月后又相继开了三家。雪休那天,也就是十天前,郑春红请荀小亮下馆子,去了才知道,是刘班长请郑春红,他这个灯泡当得憋屈上火,还惹火烧身。那天他谨小慎微,说话都低声下气的。刘班长是资深老队员,虽然他不欺负新人,可有欺负的,荀小亮的心里既抵触又痛恨。

菜上来了,渍菜粉、木须肉、溜肉段、小鸡炖蘑菇。郑春红不喝酒,刘班长逼荀小亮喝。他几次想走,都让郑春红按住了。刘班长笑眯眯地说,你是郑春红的兄弟,也是咱的兄弟,客气什么,喝酒。刘班长的笑令他很不舒服,有种百爪挠心的感觉。他脸上堆着笑,胆怯地说,刘班长,我从没喝过酒。这话激怒了刘班长,他倒了满满一缸子白酒,足有四两,重重地敦在荀小亮面前说,是爷们不?怎么,不给面子?郑春红撂下脸来,站起身拉荀小亮说,小亮,咱们走,这不是熊人吗?荀小亮盯着刘班长没敢动。为了缓和气氛,他拉郑春红坐下,瞅了瞅面前的酒,抬起头,试探着问,刘班长,就一缸,行吗?

酒这东西说不出的神奇,头两口火辣辣的,烧得喉管生痛,第三口下去了,腹部有股热流涌动,喝着喝着怎么有点甜了呢?什么六十度小烧呀?骗人吧!刘班长眉飞色舞,一直在白话自己多么强大,在队上说一不二,队长书记都得给面子……荀小亮揣摩着刘班长,觉得他挺实在的。酒精烧红了他的眼睛,蔓延到他的脸上,那种石油人的豪气在他眉宇间闪动、跳跃,这是他无论如何也学不来、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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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班长喝多了,荀小亮把他背回驻地,躺在床上还哼哼地说,喝!你小子真他妈能喝,敢骗我。荀小亮头脑兴奋,回到野营房里,拽起读书的马志鸿要去逛街,马志鸿死活不去。他只得坐在床边,像话痨似的吹嘘着自己的酒量,还白话着怎么把刘班长扛回来,他的行为多高尚啊。刘班长肯定感激自己。可是,荀小亮想错了,第二天出工见到刘班长,都没用正眼瞅他。怎么会这样呢?荀小亮愁眉苦脸问马志鸿,刘班长怎么了?我没得罪他呀?马志鸿两句话拨开了他心里的迷惑。你不喝酒,把刘班长喝多了吧?还送他回宿舍,猪脑子都能想通。荀小亮的心刷地凉了,可他真是第一次喝酒啊,喝过的几次酒都是山楂酒,马志鸿可以作证。荀小亮遇到刘班长五次总想去解释,人家根本不理他,脖子梗着,把他当空气了。

一周后,荀小亮的报应来了,丢了一捆小线,这可都是钱啊。马志鸿数了三遍,蹲在雪地上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可能呢?昨晚收线我都数好绑的捆,怎么能少呢?不可能呀?他站起身围着线堆转了一圈,执着地找着小线。马志鸿踏实认真,每天都盘点大、小线打捆,还用兄长的口吻说,小亮啊,你这线收得长短不一,打上捆就乱了。他还示范着教荀小亮,嘴里说,右手抓紧线,左手顺着线走,伸直了,抓住线回来放到右手上,你收的线不均匀是手劲没用好。

荀小亮相信马志鸿,小线不是落在上个工地,肯定有人偷走了。当务之急不是找线,是先把活干了。大家都在忙着放线,他俩杵着不干活很是另类。他提醒马志鸿说,老马,别磨叽了,少就少吧,还少干活了呢。说着就拿起几捆去布线了。整个上午他俩都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中午吃饭时,郑春红来了,荀小亮把丢线的事告诉了她。是怪啊,郑春红疑惑着,在线路上走了一趟,回来说,一会儿倒线把我们的线给你们一根。

郑春红的决策应明,下午二点多,倒完第二趟线没多久,刘班长来了。他虎着脸,在线路上走了两遍,疑惑地瞅着荀小亮和马志鸿。荀小亮抓住机会,讨好地说,刘班长,我们组的线布的合格吧?刘班长没说话,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荀小亮为郑春红担心起来。

人得信命,更不能抗命。就像荀小亮吧,就是命好。马志鸿对他逆来顺受,渐渐养成了他的坏毛病,尤其在吕萍面前更不知深浅。马志鸿对吕萍上心,是荀小亮诱发的,起因很简单。有段时间,马志鸿遇到吕萍脸色不自然,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在马志鸿面前有意提吕萍。马志鸿相当配合,问这问那的,荀小亮就提醒他喜欢就追呀,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马志鸿瘦高、脸庞小,鼻梁上架着塑料框的眼镜,头上总戴着褐色的毛线帽。荀小亮提醒他说,追女孩形象很重要。实质上,荀小亮在胡说八道,除了暗恋二丫,屁经验也没有。为了增加见面机会,荀小亮鼓动马志鸿跟着吕萍组下车,这样工作段就挨在一起了。小时候,荀小亮木讷不会说话,在马志鸿的身上,他影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时常逗马志鸿,让他去帮吕萍干活,还鼓励他准备些零食向吕萍献殷勤。吕萍第一次叫他马哥,马志鸿兴奋得难以自持,还抱起荀小亮在雪地上转了三圈,提意要和吕萍合组。马志鸿是乐晕了,合组的事刘班长说了算,你想合就合,还有组织纪律吗?从那之后,荀小亮发现,马志鸿和吕萍说话不再结巴了。

马志鸿在农村长大,或者说,是他父亲下放不久在农村出生的。荀小亮问他父亲是干什么的?是教师吧?马志鸿只是笑,而且不停地点着头。荀小亮问,你父亲哪年平反的?他说,有两年了。荀小亮心里涌出了几分同情,是那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可自己父亲没下放,怎么能病到一块呢?

下午三点,最后一炮的泥浆冲天而起,大地颤动了几下,他们就开始收线了。明天放假了,手上的活就快了。马志鸿和往常一样,线收到一半就跑去帮吕萍。荀小亮支持他的做法,自己不紧不慢地收线。马志鸿再回来就忙着点数、捆线。

和吕姐说了吗?说了,回到驻地,咱们就走。马志鸿兴奋地哼着曲。

真给你面子。我看,你有希望。荀小亮鼓励着马志鸿,想着油汪汪的小鸡炖蘑菇。

昨天晚上马志鸿和荀小亮商量,要正儿八经地请吕萍吃饭。荀小亮想起了红姐请客的饭店,不,应该是刘班长请客的饭店,就鼓励他去邀请。

冬季的日头短,回到驻地,天空蒙上了一层黑纱,西方地平线上,那最后一抹红霞落尽了。马志鸿回到野营房就猴急地催促荀小亮,快换衣服快换衣服,咱俩到大门口等她。

多冷啊,到外面等,再说,女人出门不得洗洗啊。荀小亮想到了郑春红,就说,把红姐叫上吧?

那当然好了。马志鸿换好了衣服,黑亮的三接头皮鞋,灰色的卡裤子,草黄色棒线毛衣,紫红色的羽绒服,围脖是小米黄的。他左手举着小镜子,右手用把木质梳子梳着头,嘴里说,你去请,就说我请客。

荀小亮没换衣服,穿着皮袄皮裤多暖和呀,又不是自己相亲。想到相亲,不禁又多看了马志鸿两眼,还别说,这么一捯饬,这小子有模有样了。

女工的野营房与队部相邻,敲开郑春红的房门,同室人告诉他郑春红让队长叫去了。隔壁是吕萍的房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开了。吕萍开门见是荀小亮,就笑着说,等一会儿,都换衣服呢。他尴尬地笑着说,过五分钟,我们在大门口等你。

事情的发展不仅出乎马志鸿的意料,荀小亮都没想到,吕萍会带两个姐妹,虽然都是熟人也影响了马志鸿的情绪。酒桌上,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像开春的麻雀。有了陪刘班长喝酒的经验,荀小亮放开手脚,也领悟到,凡是敢端酒杯的女人都是男人的杀手。

谁都想不到,危机正向他们逼近。开钻井车的二虎突然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最初荀小亮以为是来吃饭的,谁知他扯起马志鸿的衣领子,挥手就是一个耳光。嘴里骂咧咧说,操你妈的,老子的女人也敢泡。荀小亮早有耳闻,队里有人追吕萍,没想到是二虎,早知是他就不鼓动马志鸿了。他颤栗得站都站不起来,平时二虎就凶神恶煞,人们都怕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马志鸿。荀小亮听到了心跳声。咚咚、叮叮、当当……很多种心跳声混杂在一起。马志鸿没有挣扎,像待宰的羔羊任由二虎扯着衣领。他眼镜歪挂在鼻梁上,那双小眼睛瞪着竟然没有恐惧。

二虎瞅了眼餐桌,冷笑着说,菜不错呀,好吃吗?他的声音飘浮在空中,久久缠绕在他耳畔。没有人回答。二十秒后,马志鸿扶正了眼镜,冷静地说,坐下一起吃吧。这话惹火了二虎,他再度抬起手来,没等他的手落下来,马志鸿一个冲天炮打在了他眼角。二虎唉哟一声松开了手,倒退了三步,随后扑上来,双手抓住马志鸿,只是一抖就把马志鸿重重摔在地上,拳头挥动着打了下去。荀小亮脑子发热,突然跳起身摸起板凳砸向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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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小亮和马志鸿住进了公社卫生所。他俩的假期被取消了,等着公司保卫科的人。马志鸿胳膊骨折了,荀小亮是皮肉伤,头上缝了五针。第二天早上,不仅有保卫科的人,还来了几位领导,荀小亮被这阵容吓坏了。幸运的是,有辆救护车跟来,荀小亮和马志鸿舒舒服服坐着救护车回家了。

 

第四章

柳暗又花明


1


陈淑芬的咳嗽声在黑暗里颤悠悠地飘来,传递着忧郁和苦涩。她夜不能寐,怎么也不相信,乖巧听话的儿子会打架斗殴。荀小亮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虎气从何而来。马志鸿帮他回忆,对他的英勇行为叹为观止又敬若神明,这是浓于血的兄弟情谊,可称之为抛头颅洒热血。而那晚的事情荀小亮忘得一干二净。

坐救护车回来,他和马志鸿住进了市医院,复查结果出来了,马志鸿仍是骨折,而荀小亮则增加了内容:脑震荡。这为他头痛、呕吐、耳鸣的症状找到了科学病因,也为他忘事找到了依据。马志鸿说,那天你满脸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二虎他们吓跑了,是吕萍她们把咱俩弄到卫生所的。

躺在病床上,荀小亮很享受,他是第二次住院了。第一次是十岁那年,得的是肺炎,住在指挥部医院。刘婶和几个阿姨来探望,慰问品有三咸鸭蛋、黄太苹和红烧猪肉罐头。玻璃瓶里的红烧肉诱惑着他,虽然白铁瓶盖锈蚀斑斑,而这瓶唯一的肉罐头是刘婶拿来的。那是个早上阳光灿烂,九点钟的时候荀小亮趴在窗口,看到红旗村方向阴云密布,乌烟瘴气,有一条龙似的烟柱,在空中滚动着。二十分钟后,窗外刮起狂风,天昏地暗,随后暴雨倾盆,没多会儿,天空掉下了鸡蛋大的冰雹。阿姨们没见过这阵势都吓坏了。半个小时后,医院涌进了许多头破血流的伤员。后来,荀小亮听说那天刮的是龙卷风,三大队的商店都给揭盖了,刮丢了很多商品,更惨的是工程兵营房,板房散架了,板块刮出了五六里外,还丢了十六支半自动步枪。田四娃捡到一支,藏了三天才交给派出所,幸亏年纪小被教育了半天,否则就拘留了。赵承志的妹妹死于那龙卷风,听说是被刮上天空飞出了一里多地,掉在地上摔死的。

两天后陈淑芬得到了信儿,匆匆赶到了医院。看着泪水纵横的母亲,荀小亮不以为然,他安慰说,妈,哭什么呀,我没事儿。他的目光停留在母亲的脸上,短短的十秒把母亲的容貌牢固地锁进了大脑里。虽然这个大脑震荡了,略有痴呆,可是母亲怎么老了呢?白发隐藏在黑发间,皱纹从眼角蔓延开来,泪水流过的痕迹像毛毛虫刚刚爬过。

大姐站在一旁,眼里喷着怒火,咬牙切齿地训斥说,小亮,你傻啊!也没打你,你发什么虎啊?陈淑芬没有制止,可能也是她想说的话借大姐的嘴说出来了。

旁边的马志鸿尴尬了。陈淑芬察觉到了,慢慢站起身,摸着马志鸿打着石膏的胳膊,关心地问,小马你没事吧?泪从马志鸿的眼里涌出。他摘下眼镜,抹着泪说,阿、阿姨,我就、就是皮外伤。陈淑芬的目光温柔又慈爱,叹了口气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出院后,荀小亮没回前线,队长到医院探望他,就给他放了长假。这是对他的奖励还是安慰呢?二月的北方凄苦无比,和他的心情一样。风冷冽地吹着,偶有几声鞭炮声从窗外传进来,听得出来那是小钢炮的声响。小时候,父亲年关都给他买,他一个个拆下来,小心地放进兜里,点着一支香,跑进冰天雪地里,潇洒地制造喜庆。

马志鸿跟他母亲来看荀小亮,身后跟着个年轻人,肩上背了个麻袋,很沉重。陈淑芬热情地往屋里让,小伙子放下麻袋下楼了,留都留不住。马志鸿的母亲面带春风,这种温暖的笑容给荀小亮居高临下之感,呼吸都困难了。坐在人造革沙发上,她的目光扫视了房间才落在荀小亮的身上,和蔼地说,小亮这孩子,一看就懂事儿,志鸿总夸赞你,说你们在队里处得跟亲兄弟似的。荀小亮面红耳赤,这样的表扬和褒奖只有二丫妈给过。接下来说什么话,他都不记得了,这和头部受伤有关。他坚定不移相信,人的记忆是受外部反作用力影响的。送走马志鸿和他母亲,荀小亮才想起来,马志鸿的骨头长好了吗?

马志鸿和他母亲钻进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荀小亮和陈淑芬站在冰冷的寒风里,直到那辆车变成了小黑点,陈淑芬才提醒荀小亮回家。人的本性,在物质面前表现得淋漓尽致。陈淑芬进屋,就急切地打开袋子。好大一条猪腿呀!还有鱼有酒。

荀小亮因祸得福,行李是队长专程送来的。他在荀小亮家坐了十分钟,说还要赶回前线就走了。荀小亮把队长送到212吉普车旁,感觉队长有话要说,而且还难于启齿。队长临上车时郑重其事地说,荀小亮,你可能不了解,二虎人挺不错的,除了脾气操蛋,工作能吃苦,你看……他理解队长的意思,可自己又能帮什么忙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队长,眼神迷离又困惑。队长意在言外,看了荀小亮一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上车走了。

窗外大雪纷飞,荀卫国回来了,而这一天,年已经站在门口了。陈淑芬准备着年货,果子、丸子炸好了,下一拨该炸带鱼了。这活荀小亮帮不上忙,他站在旁边陪着,随时品尝炸好的美食。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刘婶蒸的枣糕和麦芽糖,四娃妈炸的糖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得了脑震荡,或是医生误诊都有可能。

荀卫国带着寒气进屋的,在门口放下肩上的凡布袋,摘下狗皮帽拍了两下,顺手扔在旁边的柜子上。他的脸被风刺得黑里透红,荀小亮不需要扬脸了,而是微微低下头才能看清楚父亲。他想起了小黑,为什么今天见到父亲,小黑就跑出来了呢?这些年他克制着不再想小黑,而且很成功了,怎么今天又跑出来了呢?

放假了?荀卫国拍打着身上的雪,冲荀小亮笑了笑。

嗯,放假了。荀小亮答应着,去拎地上的凡布袋。腰闪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重,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拎起了袋子,错着小步往厨房里挪。

放阳台上,别化了。

知道了。荀小亮心里想,这么重,怎么扛上来的呢?这可是五楼啊!

陈淑芬的带鱼炸完了,关掉炉火,把荀卫国迎进屋,而且还关上了房门。荀小亮知道,他们在决定自己的前途和命运。马志鸿和他母亲来那天就放下话了,要为他重新安排工作。这比天上掉馅饼都美,无疑是掉下了糟子糕。他躺在床上等消息,心情紧张又矛盾,打架斗殴,父亲恨之入骨,他会骂自己吗?不,不会,都脑震荡了,不能受刺激。想到这儿,心情就平静了,仿佛有股风在脑海里吹拂,是温暖的南风。

门被敲响了,他跳下床,快步去开门。二姐拎着大塑料兜,埋怨他开门晚了。他接过塑料兜放在厨房门旁,怪二姐敲门轻了,还压低声音说,咱爸回来了。二姐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明天就过年了,爸的单位也是,就不能早点放假?二姐在技校学的是电焊,毕业分到了工具厂,上班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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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问二姐,菜都买了吗?

买了,买了!二姐有些不耐烦,报怨地说,小亮在家闲着,非得支使我去买。

你不是顺道吗?陈淑芬蹲下身,扒开塑料兜往外掏着速冻菜,查看二姐的执行效果。芹菜呢?陈淑芬直起腰,疑惑地瞅着二姐说,小丽,你不会忘了吧?

二姐撅着嘴,从挎包里掏出纸袋递给陈淑芬说,能和冻菜放一起吗?给,这呢!

陈淑芬脸上露出了笑容。芹菜是年夜饭的饺子馅,清香爽口,荀卫国就得意这一口。

年三十早上,陈淑芬叫荀小亮贴对联。他不情愿地爬起来,懒洋洋去卫生间。荀卫国在厨房忙碌着,烀猪蹄、肘子、五花肉……这些是家里过年的硬货,他都亲自上手。大姐在卫生间洗漱,见荀小亮进来,就用眼睛剜他,不情愿地出去了。大姐是早班怎么没走呢?荀小亮想,采油队太轻闲了吧。

起来了?荀卫国主动打招呼。昨晚吃饭时,荀卫国不时盯自己的头看,看得他很不自在。他一直等荀卫国问事件的经过,看来陈淑芬学过了,竟然一句话也没问。他想问工作的事,憋在心里要爆炸了,可他还是忍着不让它爆炸。他要和荀卫国比耐力。吊死小黑那天,荀小亮就想讨个公道,十来年一直憋在他心里,等荀卫国的解释。他嗯了一声,闪身进屋了。

陈淑芬左手对联右手浆糊,站在门旁等荀小亮。他不紧不慢地穿着衣服,陈淑芬似乎想起什么,凑近低声说,小亮,你有什么想法跟你爸说说。他白下眼睛,没有回答。

初二这天,荀小亮吃完早饭就来到赵承志家。几个月没见,赵承志好像长高了,也胖了点。有些事挺怪的,天天在一起什么都发现不了,离开一断时间,细微的变化都醒目亮眼了。荀小亮靠在床头,赵承志坐在桌旁,找出十多本录音带给他放歌曲。

荀小亮想起了春晚,就说,喂,看小品了吗?陈佩斯、朱时茂的羊肉串,特别逗。

赵承志不屑一顾地说,没劲,还不如冯巩的相声,虎年谈虎有意思呢。

话不投机,荀小亮哼唧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录音机里播着《龙的传人》。赵承志突然说,你知道吗?田四娃和王凯判刑了。荀小亮惊坐起来,有点不相信自已的耳朵。他问,你说什么?赵承志身子转向他,一字一句地说,田、四、娃、和、王、凯判刑了!

这个上午,赵承志沉默寡言,好像有什心事压在心里。荀小亮想问,又不知问些什么,他就靠在床头听歌,临近中午时起身回家了。

田四娃判了十五年,王凯是六年,听说还有个无期,他们才十七岁呀。荀小亮默默地往家走,想着赵承志说过的话。他们什么罪呢?劳动教养不行吗?为什么要判刑呢?他想起了十一块八毛钱,是他资助田四娃逃跑的,还留他住了一晚上,如果被举报了,板上钉钉是包庇罪。他开始感激田四娃了,情不自禁说了句,是条汉子。

哈雷彗星托着长长的尾巴,与地球擦肩而过,下一次回归得七十六年后了,荀小亮想,自己还能看到二零六二年的哈雷彗星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楼前的雪地上散落着炮竹的纸屑,红彤彤地醒目。荀小亮怀念起田四娃了,再糗的事都变得美好有趣了……他在公路边的排水沟里掏了个雪洞,领着一群孩子上窜下跳。他喊荀小亮,荀小亮远远地躲着,他好几次想抓荀小亮,荀小亮都成功逃脱了。那时候雪真大,一米多深的排水沟都填满了。荀小亮和二丫偷偷去过田四娃的雪洞,里面是个很大的空间,有一次还被田四娃堵在了洞里,天黑了才放他俩出来。

回到家,陈淑芬惊讶地说,你干什么去了,大丫和二丫等你了一早上,怎么才回来?荀小亮急忙跑进屋,茶几上摆着茶水、果子、苹果,沙发上空无一人。他回头问陈淑芬,人呢?陈淑芬叹了口气说,你二姐送走了,应该在车站吧。他报怨地说,你怎么不留下吃饭呢?陈淑芬解释说,留了,人家有事留不住。

荀小亮急忙奔下楼,在单元门口遇到了二姐。二姐愣了一下,说,都上车走了,你怎么才回来?荀小亮没有回答,瞪了她一眼,向车站跑去。

年怎么没意思了呢?虽然家家贴着对联,虽然挂着红灯笼,虽然楼上楼下电灯自来水,荀小亮竟然找不到年的乐趣了:提着罐头瓶做的灯笼,东家跑西家串,看到好吃的就抓一口。把小钢炮涂上唾液,蘸在铁管子上摆成一排,一个个放响,叭、叭、叭!

 

2

 

每隔二十分钟,陈师傅就会起身到泵房巡视一趟。他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仿佛是摆设,荀小亮从没见他看过。如果有异常,他会匆匆回来,拉开休息椅旁的工具箱,拿把大起子返回泵房。荀小亮跟着去过几次,陈师傅把起子尖顶在管线或电机上,耳朵贴在木把上听。在听什么呢?荀小亮不好意思问,陈师傅也没说。

报到那天,龚队长领荀小亮到锅炉房,轰隆隆声震耳欲聋。龚队长拨拉下椅子上的陈师傅,把他俩带到阀组间。关上了门,荀小亮的耳朵“刷”地清静了,隆隆声被关到了门外。房间里密布着管线、阀门,粗细不等,大小不一。龚队长对陈师傅说,老陈,我给你带来个徒弟,荀、荀什么来的?荀小亮急忙说,荀小亮。龚队长说,对,荀小亮。陈师傅就是你师傅了,好好学。陈师傅注视着荀小亮,荀小亮投去敬畏的笑,眼睛不敢正视。

锅炉房的工作枯燥单一,都在规定的时间排空、上水、加盐、巡查。荀卫国向荀小亮介绍这个工种时很自信地说,锅炉工,八大工种之一,冬天冻不着,夏天淋不着,工资还高一级。荀小亮向往的工作是司机,开车多风光呀,还有油水,拉什么吃什么。荀卫国冷笑着说,拉屎呢?你也吃屎吗?陈淑芬感觉到氛围紧张,这么多年父子俩好不容易坐一起说话,别聊崩了。她打着圆场说,小亮啊,你爸是怕麻烦人家,不上前线就行了呗。他不知道马志鸿他爸是什么官,那天人家坐伏尔加来的,话都撂下了,怎么怕麻烦呢?他想着,不再说话了。

不知道陈淑芬怎么联系的,过了正月十五,荀小亮就到锅炉队上班了。

地球是圆的,因为绕着太阳转,所以才有了风。值夜班的时候,荀小亮脑子就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迷糊着了。他睡的时间长短取决陈师傅的心情,陈师傅拨拉醒他,肯定是一小时后了。陈师傅领他巡查完泵房,又教他观察炉火。陈师傅说,火苗的燃烧很关键,如果是彤红的就不正常,烟囱肯定冒黑烟。这时候要调节油阀,控制给油量,保证炉火桔红发亮。如果还不行,就得停炉,检查枪嘴是不是堵了。值白班的时候,陈师傅从不跟他讲这些,他烦得不行,瞌睡虫在脑子里打哈欠,只能硬挺着听。四台水套炉锅炉,一台蒸汽锅炉,一字形排开。右侧的蒸汽锅炉略小些,是他们看守的重点。陈师傅说,这台蒸汽炉操作不当,它就像个炸弹把整个锅炉房送上天……乍听这话,荀小亮提心吊胆,日子久了就不以为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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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锅炉房斜对面,一幢红砖房有十多个房间。到了零点班,陈师傅十一点半准会叫他。烧锅炉是三班四倒,每班三个人,姜姐家住在附近,听说离陈师傅家不远。荀小亮跟陈师傅到锅炉房,姜姐已经到了。他们巡查完设备,就和上班签字交接。

姜姐对付瞌睡的办法是织毛衣。这是违反制度的,带班长陈师傅不管她,还为姜姐把风。安全科或队里来查岗,他第一时间喊姜姐。姜姐麻利地把针线收到包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锅炉前走动。这是配合默契又训练有素的举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荀小亮,他渐渐地喜欢上了他们。

姜姐有个四岁的儿子,丈夫是地震队的司机。冬天出工,她就把母亲接来照顾孩子,晚上没什么事,荀小亮就去她家看电视,黑白的熊猫牌电视机。冬冬喜欢跟荀小亮玩,荀小亮时常买点锅巴、薯条给他,嘴吃馋了,还会提醒荀小亮说,亮子叔,你说巧克力好吃吗?亮子是姜姐对他的称呼,很快传遍了队里,他就有了新名。那天,在锅炉房里,姜姐高声问他叫什么?他大声说,荀小亮。他一声比一声高,姜姐最后的回答是,啊,是亮子呀!他最初没怎么反应,亮子就亮子吧,慢慢地他就习惯了。

荀小亮有两个室友,高超和卢俊卿。高超家离的近跑通勤,只有下四点班才住一宿。卢俊卿是外地考学来的,只能住宿。荀小亮每周回一趟家,基本和卢俊卿做伴了。卢俊卿喜欢书法,有事没事就临摹字贴,给荀小亮讲魏碑、行书、狂草,还用绳子绑一块砖,系在腕上练功。他说是悬腕,书法的最高境界,成功了可力透纸背。他还举例说,古时候,成家的大师都这么练,像王羲之、颜真卿、吴昌硕……荀小亮怀疑卢俊卿的说法,没有证据又不好反驳。卢俊卿在报纸上练字,先是清水,后是淡墨,最后是浓墨。他留着长发,面白脸瘦,有点凤眼,这样的脸庞遮在头发里,总让荀小亮想起聊斋里的狐狸精。卢俊卿很在意自己的形象,两天洗一次头,比女人都勤快。陈师傅看不上卢俊卿,说他不务正业。在荀小亮看来,陈师傅看不上的是形象,一个男人留着长发,给人的印象就是典型的二流子。

春风度过了山海关,就到了停炉的日子了。队里安排荀小亮参加司炉培训班,考取操作证。这是硬杠,没有操作证是不能上岗的。可不能上岗为什么安排值班呢?荀小亮心里矛盾,又很开心,把宿舍的行李卷起来就去培训了。

红旗饭店地处会战大街,是油田最早也是最大的饭店。这个店名对荀小亮来说,无疑是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他从没想过能坐在这里吃饭。公寓一楼值班室大爷喊他接电话,造得他一愣一愣的,谁会给自己打电话呢?他疑神疑鬼地下了楼,拿起窗口的电话喂了一声。听筒里传来马志鸿的声音,小亮,是荀小亮吗?他欣喜若狂高声说,唉呀,老马啊!怎么找到这来了呢?马志鸿嘿嘿笑了两声,自鸣得意地说,想找你还找不到吗?明天中午我请客,红旗饭店。荀小亮犹豫着说,我还上课呢。马志鸿果断地说,不会请假呀!吕萍、郑春红也来。

五月,风暖洋洋地扫荡了松嫩平原,每一寸地都苏醒了。公寓门前,有几棵丁香树,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形成了一朵朵大花挂满枝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不远处是二路公交车站,培训一个月了,荀小亮每周都回家两次。如果不回家,晚上就聚在一起打扑克,虽然来自不同单位,很快都熟悉了。

荀小亮很少来会战大街,家远是一方面,来了也没什么事。姐姐经常来,买个发卡都能转一天。走在大街上,他理解姐姐了,路两边这么多商店,逛下来可不得一天嘛。小时候,他陪母亲来过,那时的街上有第一百货商店、粮食店、饭店……仿佛一夜间变得繁华起来了。一个男人拦住了他,低声问要电子表吗?荀小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男人快速从裤兜里掏电子表,举到他眼前说,日本产的,八块钱。荀小亮绕过卖电子表的人走了,听说电子表是塑料做的,戴不上一周就不走字了。他戴的是上海牌手表。上班那年,陈淑芬从腕上撸下手表,叮嘱荀小亮看好时间,上班不能迟到。

红旗饭店门上的玻璃很大,屋里光线亮堂。马志鸿和吕萍先到了,坐位选在最里面靠窗的圆桌聊得很开心。他穿过一排圆桌,走到他们身旁吕萍才抬头,才看到了荀小亮。她惊喜地站起身,呦,小亮来了,快坐快坐。马志鸿没起身,而是拉着荀小亮的手,落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瞅荀小亮笑,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表情尴尬。显然,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吕萍,没想到荀小亮来这么早,把他的思绪搅乱了。

胳膊好了吧?荀小亮笑嘻嘻说,看你白了胖了。

早好了,你工作还行吧?荀小亮起了话头,马志鸿就接上了,抬手扶了扶眼镜。

荀小亮瞅了瞅吕萍笑了笑,转脸瞅马志鸿说,挺好的,冻不着晒不着。

马志鸿露出满意的笑,说,我就纳闷,你怎么选锅炉工了呢?我可跟我爸说好了,不论你想干啥工作都得安排。

荀小亮有些手足无措,后悔没跟父母坚持。开车多好啊,自由又风光。

郑春红像缕春风带着香气飘来了,大波浪的长发,鼻子上架着蛤蟆镜,鸭蛋青色的风衣,高跟鞋踏着水磨石地面笃笃地走过来。吕萍迎了上去,调皮地说,这是香港来的小姐吧?郑春红嘻嘻笑,摘下眼镜说,漂亮吧?本小姐地道本地货,这衣裳还真是香港货。她晃动着手里的眼镜,拉着长音说,这个嘛,也是地道香港货啦。吕萍一把夺到手里,激动地说,真的呀,我试试。她转过身来问,好看吗?马志鸿不住地点头,好看好看好看。

饭店迎门的墙上挂着几排油亮的墨色木牌,上面写着菜名。他们走过去,在菜牌前说笑着,马志鸿重复地说,随便点随便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走过来,手里拿着纸和笔,白胖的脸上没有笑容,耐着性子等。郑春红先点的菜,她问马志鸿,鱼香肉丝,行吗?马志鸿对服务员说,鱼香肉丝。吕萍说,炒土豆丝。郑春红咯咯笑了起来说,吕萍,到这么大的店点土豆丝,你不是笑话老马吗?吕萍看了看菜牌,好像咬了咬牙说,小鸡炖蘑菇。马志鸿露出满意的笑容,对服务员说,小鸡炖蘑菇。荀小亮点了东坡肘子,马志鸿点了红烧鲤鱼,外带了一盘酱拌瓜丝。

酒是马志鸿从家带的西凤,八大名酒之一。郑春红看到了酒,满意地靠在椅子上,瞟了马志鸿两眼问,老马,今天你可大出血了,什么由头啊?马志鸿的脸腾地红了,他看了看吕萍,又瞅了瞅荀小亮,结结巴巴说,感谢小、小亮,拔、拔刀相、相助。郑春红笑了,哈哈哈地大笑。她说,老马呀,你一结巴,就是说谎,咱们谁不知道啊?她眼神飘向了吕萍。吕萍咬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荀小亮说,红姐,老马请你吃饭,还请出冤家了。他是在感谢你,忘了?我在前线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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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纸捅破了,下面的话就好说了。两杯酒后,马志鸿就谈婚论嫁了。他说,我妈想让我早点结婚,她是瞎想,也不征求吕萍意见。他盯着吕萍说,我妈说,要把吕萍调到服务中心,可我想上大学,这怎么好呢?

吕萍好像没听到马志鸿说的话,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郑春红说,这有什么为难的,结婚上学两不误。

荀小亮想起了二丫,周末去她家竟然没在。刘婶告诉他,二丫到同学家去了。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呢?他疑惑着开始心烦意乱,想到了大丫,不,是红姐,怎么跟红姐说呢?那天他回到家,躺在床上看二丫的照片,她还和照片里一样吗?他想好了,下次去二丫家,再偷一张新照片。

郑春红先走的,是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接走的。荀小亮不想当灯泡,说下午有课也走了。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荀小亮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仿佛被某种力量托举着。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大地,街上人头攒动、车流不息,如此繁华的世界,自己怎么才发现呢?他想到了田四娃,想到了王凯,他们是在同一所监狱吗?他们生活的好吗?不,肯定不好。荀小亮绝然地想,虽然享受着同一缕阳光,看着同一个太阳,他们怎么可能像自己这样潇洒自如地走在街上呢?

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气。要下雨了。

 

3

 

荀小亮感觉被父亲骗了,什么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培训回来他就参加了冬防。而这年的冬防,是家属区管网改造,二十年不遇的大工程,让他赶上了。

火热的太阳当头照。他挖管线沟,抬六寸粗的主管线,似乎被扒了层皮,浑身疼痛,就怕天亮上班。他祈祷着太阳多睡一会,可他的祈祷没用,太阳早早地升起来了。龚队长还是劲头十足,带头抬管线。谁都不愿意跟龚队长搭对,他抬起管子就不放下,休息缓劲的空都没有。陈师傅跟龚队长用一根扁担,打好绳扣后,穿过扁担,龚队长就接住了。管子的另一头谁来抬呢?龚队长看到了高超,荀小亮正好在一旁,连带着叫上了。高超打好绳扣,荀小亮穿过扁担,猫腰做好了准备。龚队长蹲下身,嘴里喊了声“起”,八米长的管子离开了的地面。龚队长的号子喊得特别:走起来哟!他们得嘿哟!加油干哟!他们还得嘿哟。荀小亮喜欢简单的一二一,耳朵听,步子协调跟得上。

没有风,空气都不流动了,蜷缩在杨树叶里。树林里的桌子上总会出现冰棍、西瓜、糖茶水。桌子是邹书记放的,他后勤保障做得好,五十来岁的人了,东跑西颠为大家服务。他常挂嘴边的一句话,累了吧,休息一会儿。这话听着倍感亲切,可龚队长不休息,谁敢休息。小时候,就听说石油大会战苦,人拉肩扛,荀小亮想,自己不也是吗?姜姐送冰棍来了,不休息也得休息了。龚队长洒脱地挥手喊,同志们,休息了,吃冰棍。他的姿势特别帅,让荀小亮想起了某部电影里的指挥员,同志们,冲啊……一枚炮弹落在身边,指挥员倒下了。

邹书记是个怀旧的人,嘴上常挂着想当年。就说抬管子吧,他比喻说,想当年,就这管子,我们俩个人一根抬起来就跑。这话大家都不信,四个人抬着都费劲呢,俩个人抬起来了,还能跑起来吗?邹书记读懂了大家的眼神,喊陈师傅现场演示。大家不知深浅,集体起哄、叫好。龚队长瞪着牛眼珠子吼,老邹,逞什么能,都多大岁数了。邹书记面露尴尬,脸上却笑着说,这帮小兔崽子不相信我,我用党龄保证。陈师傅接住话茬,嘿嘿笑着说,邹书记,谁不信了,当年你的腰不就是下雨路滑抬管子摔的吗?

卢俊卿干上了好活,给电焊工打下手。他的工作是对正管子,管子对好后,电焊工就操起焊枪,对着管缝达、达、达地点燃弧光。弧光伤眼睛,他得背过脸去。可他很不幸,第三天就被弧光伤了,搞得眼睛通红,像烂了的水蜜桃。他躺在床上,荀小亮用冷水透毛巾,叠好放到他眼皮上。每次他都问荀小亮,唉呀,眼睛里好像进了很多沙子,不敢睁不敢闭的。亮子,我不会瞎了吧?荀小亮安慰他说,瞎了好呀,就不用干活了,队里派美女伺候你。对卢俊卿的症状,荀小亮心里有数,邹书记指派他照看一天,还报怨说,这愣小子,告诉他不能看焊花,怎么不听话呢?荀小亮笑嘻嘻说,好奇害死人啊。

脑震荡是什么病呢?以前荀小亮胆小怕事,说话都跟不上趟,脑袋受伤后,有些话情不自禁就冒了出来。陈淑芬就说他嘴贫了,什么是嘴贫呢?荀小亮还问过母亲。

八月,多雨的季节。龚队长有先见之明,雨季来之前就把外网管线焊接好了,接下来就是室内安装暖气。荀小亮和一帮女职工刷银粉,刺鼻的汽油味儿闻久了,还有股诱人的怪味。姜姐就喜欢这种味道,她说老魏身上就有这味儿。老魏是姜姐的丈夫,地震队司机,他面黑团脸,如果海拔够高,绝对称得上膀大腰圆。夏天老魏放假,荀小亮晚上去姜姐家看电视。老魏高兴起来,就弄点花生米、咸鸭蛋,拉荀小亮喝酒。他说话的口气,有点像刘班长,吹吹乎乎的,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荀小亮听他白话,眼睛盯着电视,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智斗神算子英姑,郭靖傻啦吧唧的……

龚队长受伤了,是高超惹的祸。他俩抬暖气片,立在墙边,龚队长就松开手,猫腰清理地上的碎砖块,这是砸墙留下的,清理干净了才好穿管线。高超不知那根筋错乱了也松开了手,一米五长的暖气片轰然倒下,砸在了龚队长的小腿上……高超一直解释说,我以为放稳了,也想清理地上的碎砖头,谁知道……据高超说,没听到龚队长的惨叫,只听到“啊”了一声,龚队长就坐在了地上。

高超提心吊胆,通勤也不跑了,下班就呆在宿舍,等龚队长传唤。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辗转反侧唉声叹气。荀小亮和卢俊卿换着法劝他,可他苦着脸,一副委屈的样子,祥林嫂似的反复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怎么可能呢?这事儿,摊在谁身上,都不好受。荀小亮安慰高超说,往大了说,这事儿不能怪你,龚队长让咱们起早贪黑干活,疲劳大劲了,谁都会失误吧。卢俊卿也为高超开脱,亮子说的对,周末都不休息,谁能扛得了,给个加班费,才几毛钱啊。

三天后,龚队长拄着拐出现了,像英雄归来,脸上充满了自信和坚强。这三天,邹书记指挥有方,把工作量分解,包干到人,谁干完谁休息,进度反而比龚队长快多了。

老邹,你这家伙,行啊。龚队长拄着拐,查看着现场,对身旁的邹书记说,进度上去了,质量怎么样,试压跑水,可不是小事故啊。

你放心,专门安排了质查员。邹书记呵呵笑,高声喊,荀小亮,你过来。

荀小亮屁颠颠地跑过来,瞅着龚队长,笑眯眯说,队长,伤好了吧?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邹书记说,荀小亮,你和队长说说,怎么检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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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小亮深呼一口气,挺直了身体,高声说,每一道焊口,清理掉焊渣,检查是否有沙眼,通过后才刷银粉,然后再清理室内垃圾,帮助居民家具归位。荀小亮不打喯的回答很令邹书记满意,他笑容可掬地瞅着龚队长。龚队长满意地点着头,笑呵呵说,荀小亮,培训班没白上,好好干。荀小亮打了个立正,高声说了声是,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高超多虑了,龚队长见到他,没有责怪的意思,还问他包干到人的想法。高超紧张地说,包干好,没人磨蹭了,也不偷赖了……这天晚上,高超买来罐头和酒,荀小亮到食堂打的菜。他们说好不谈工作,可喝了一会儿,高超说起了龚队长。他说,老龚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体贴人。你们说,一麻袋盐二百斤吧,谁都能扛起来吗?肯定不能,老龚有劲,咱服,可不能逼着咱吧?荀小亮听明白了,高超还在为化验室卸盐的事耿耿于怀,那天,因为他扛不起麻袋,被龚队长踢了一脚,还骂他笨蛋狗熊。

酒真是好东西呀。难怪李白斗酒诗百篇,王羲之醉写兰亭序。卢俊卿借着酒劲,拿出他仅有的几张宣纸,为荀小亮写了自强不息,为高超写了鹏程万里。荀小亮用大米粒把字贴在床头,劝高超也挂起来。高超迷蒙地说,我要收藏,结婚的时候挂新房里。

结婚这两个字,在荀小亮耳朵里变成了二丫。他从铺下掏出了塑料皮的笔记本,这本是专为夹二丫照片买的。他显摆地说,高超,你结个屁婚啊。有对象吗?荀小亮打开日记本,让他看二丫的照片。唉哟,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处的?高超赞叹不已,眼里流露出羡慕。荀小亮自豪地说,我的发小,青梅竹马,漂亮吧?高超跟荀小亮商量说,你问问她有没有姐妹,给我介绍一个呗。

这天晚上,荀小亮决定周末去二丫家,他就不信堵不到她。

艳阳高照的九月,风里有了几分寒意。公交车更新换代了,两个车箱的中间用橡胶折叠的挡风片联接,晃悠地行驶在拓宽的公路上。荀小亮不喜欢坐在后面,怕车速快把后半节车箱甩掉。路边的干打垒少了,仿佛都淹没到黑土地里。楼房鳞次栉比,密密麻麻集中在一起,沿着公路散落在站牌旁。二丫家是六月份搬进楼房的,她家的高级平房早被夷为平地了。马志鸿请吃饭那天,郑春红告诉了她家的地址和楼牌号,因为冬防忙,拖到今天才得空。

二丫家是两单户,进屋是个小方厅,正面是厨房和卫生间,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卧室。刘婶看到荀小亮喜出望外,她念叨着说,小亮啊,黑了胖了高了,怎么这么久没来啊?你妈身体还好吧?荀小亮坐在双人沙发上,眼睛四处踅摸,心想,二丫呢?大丫姐也没在家吗?他应合着刘婶说,我妈患了气管炎,说话都上不来气,更别说走路了。刘婶叹惜起来,眼睛潮湿了。她说,这都是累的,当年你妈好强,开荒那年还背着你姐上地。荀小亮没心情关心母亲,假装心不在焉地问,大丫姐呢?刘婶回过神来,抹了下眼角说,这不,要出工了,去她对象家了。荀小亮心里格登一下,想起红旗饭店,骑摩托车的男人。荀小亮又问,二丫呢?刘婶眼睛亮了一下,说,上班呢,一年到头没几天休息,这不,还说什么要入党。说完,刘婶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捧着几本鲜红的证书放在荀小亮面前,你看看,这两年,红本本没少得。刘婶眼里充满了幸福,荀小亮自惭形秽,打开了鲜红的证书:三八红旗手、先进个人。荀小亮很想到二丫的房间看看,想了好几个理由,都没说出口。

刘婶没留荀小亮吃饭,刚九点多钟,离饭时远了点。在门口,刘婶叮嘱荀小亮说,回去给你妈带个好,过几天我去看她。荀小亮嗯了一声,心情沉重地下楼了。

有树叶从空中飘下来,荀小亮抬头看天,天怎么那么蓝呢?白云飘逸着,有几朵很像孙悟空的筋斗云。荀小亮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咒语,天苍苍、野茫茫,筋斗云、来帮忙。他猛地向上窜,重重地落回地面,脚后跟都震痛了。他安慰自己,咒语不灵,再编几个,说不定哪片云就下来了……

 

 

第五章

马志鸿的爱情


1


马志鸿的爱情,荀小亮功不可没。他穿针引线,出谋划策,成就了两个人的好事……

在吕萍的眼里,马志鸿是个迷,她要解开这个迷,就得一点点了解。马志鸿奇怪,吕萍是怎么了,热心自己小时候的事呢?能有什么事呢?谁不是一点点长大,城市也好,乡村也罢,都阻挡不住身体的发育。马志鸿想着,自己像桔子似的被吕萍一点点剥开了,而且还一瓣瓣吃进肚子里……

北方有谚语,三九四九,打骂不走。少年时代的马志鸿喜欢走,呆在家里就烦。村里人家都热热闹闹,孩子们可着劲儿撒欢,唯有马志鸿家清冷没趣。父亲靠在炕头读书,母亲东一下西一下收拾房间。马志鸿曾问母亲,为什么不给自己生个弟弟妹妹?母亲摸着他的头,眼里有泪在打转。

北风凛冽扎脸,眼镜片都冒着寒气,影响马志鸿串门玩耍。马志鸿和村里孩子的区别就是多了一副眼镜。他痛苦伤心,摘下眼镜,眼前模糊不清。他哭着问母亲,母亲解释说,是遗传基因。马志鸿搞不明白,小学校里除了父亲戴眼镜,还有两个老师呢。他们的孩子怎么不戴呢?这是母亲无法回答的。马志鸿问父亲,父亲回答得云里雾里,你长大就懂了。父亲有三副眼镜,桌上的眼镜左侧镜腿少了半条,父亲绑了根去皮带杈的树枝,读书或批改作业时才戴。平时出门或讲课,戴的是黑塑料框的眼镜。父亲的第三副眼镜,收藏在柜子里,装在一个木质的眼镜盒里,金丝边镜框,镜片是圆的。过年的时候父亲才拿出来,用棉花细腻地擦拭镜片,母亲还戴过照相呢。

在马志鸿的眼里,眼镜是个祸害,很多孩子不愿跟他玩,怕碰坏眼镜。马志鸿自卑又悲愤,觉得这个世界上自己多么可怜啊。别人做什么都理直气壮,而自己呢,小心翼翼,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父母对马志鸿溺爱,什么都满足他,为什么不满足自己对弟弟妹妹的渴望呢?

小时候,马志鸿只知道家庭成份不好,长大后才懂得成份的重要,学习再好也没机会上大学。父亲托人,也因为马志鸿学习成绩好,得到了小学代课老师的工作。马志鸿的梦想很简单,找个相爱的人,在这个僻陋的乡村了此一生。可是有一天马志鸿的命运改变了,或者说父母的命运改变了。马志鸿下课回家,母亲趴在炕上呜呜地哭,父亲靠在平时读书的炕头叭哒叭哒落泪。马志鸿吓傻了,课本都掉到地上了。父亲却笑了,笑声要顶破屋顶。母亲艰难地从炕上爬来,脸像朵鸡冠花。她跳下炕抱住马志鸿,声音颤悠地说,儿子、志鸿,咱家解放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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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母亲告诉马志鸿,二十多年前,父亲是领导的秘书,很得领导赏识,担任了某局的副局长。没多久,领导被打倒了,上面让父亲揭发批判,可父亲还四处为领导喊冤,跟着被打倒了。她含着泪说,志鸿,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给你生弟弟妹妹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当年有了你,我和你爸就商量好了,不要了,要多了孩子跟着遭罪,假如有一天我和你爸……

搬家那天,母亲收拾了些细软和必要的衣服,其他的都分给了邻居。父亲说,这二十多年感谢村里的父老,你们没把我当成走资派,还事事护着我……父亲说了很多话,深深鞠了三躬,流着泪上了车。

母亲的想法,是让马志鸿复习考大学。父亲不同意,坚持让马志鸿到最艰苦的一线。父亲的话很扎心,马志鸿一辈子也忘不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出自冯梦龙的警世通言,马志鸿权当父亲送给自己的座右铭。

第一眼见到吕萍,马志鸿就被一种气味儿吸引着,这是动物的特性,对人类或许就是第六感觉吧。

接近吕萍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挨着她布线,勤去帮忙,赢得吕萍的好感。荀小亮有点小聪明,喜欢对马志鸿指手画脚,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马志鸿不计较,反倒喜欢上他了。跟着吕萍下车,就是他的谋略,也是马志鸿最为欣赏的。马志鸿没告诉荀小亮,自己曾是小学教师,如果说了,这小子肯定收敛,就没意思了。马志鸿喜欢他喋喋不休,还装做老谋深算的样子。在马志鸿眼里,荀小亮还是个孩子,一个单纯没有城府、心地善良的孩子。荀小亮信誓旦旦,要把吕萍介绍给他。他坚定不移地信以为真。还别说,荀小亮努力实践着,教马志鸿怎么讨吕萍欢心,在吕萍面前夸赞马志鸿。他们的爱情之花就是荀小亮一点点浇灌、一点点萌芽、一点点开花的。

马志鸿和吕萍的第一次约会是荀小亮促成的,或者说,是他为马志鸿设计的。

从物探前线回来,母亲找出一堆理由,把马志鸿订在椅子上复习功课准备高考。而马志鸿心里无时不思念着吕萍,而这话又不知怎么对母亲说。荀小亮偶尔打来的电话,是他的慰藉。荀小亮知道自己想什么,总会透露点吕萍的信息。

南归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在马志鸿眼前飞来飞去。他遵照荀小亮的安排,在儿童公园娃娃雕塑旁等吕萍。时间分分秒秒地流过,他不停地抬腕看表,心急如焚。九点钟了,时间过去二十分钟了,吕萍的人影都没有。马志鸿相信荀小亮不会撒谎,可吕萍保不准突然变卦了呢。他脖子上挂着海鸥相机,准备了三卷胶卷,眼镜是金属框长方形镜片,样子时尚新潮。他的打扮是荀小亮授意的。他说的对,女人喜欢男人帅气,有点港台明星的范儿,绝对能捕获芳心。

当马志鸿绝望的时候,吕萍出现了。她没有刻意打扮,还是两条长辫子,白底黄花瓣的宽领衬衫,灰色裤子,半高跟黑皮鞋。她看到马志鸿先是一怔,随后就捂着嘴笑了。马志鸿很尴尬,不知道做错什么了。吕萍笑着说,真不好意思,没赶上车。为了掩饰尴尬,马志鸿托起照相机说,没事、没事的,我给你照相啊。

吕萍显然有备而来,肯定是荀小亮把马志鸿的底透露了。

拍了几张照,他们就划起了船。湖面的风很凉,马志鸿犹豫着脱下外衣递给了吕萍。吕萍接过去,冲马志鸿甜蜜地笑了,坦然披在肩上。这些活动,都是荀小亮设计的,还叮嘱马志鸿说,港台电影都是这样,多诗情画意啊。吕萍披好衣服关心地问,你的胳膊好利索了吗?马志鸿用力划了两下船桨,笑着说,你看,什么问题也没有。吕萍笑了笑,思忖了一会儿说,听小亮说,你是在农村长大的?马志鸿点了点头,就介绍了自己。

请郑春红和荀小亮吃饭,是吕萍的意思,也是马志鸿所想的。就是那天,马志鸿连哄带劝地把吕萍引见给了母亲。吕萍到马志鸿家,手脚麻利勤快,很对母亲的胃口。

秋天,以落叶的方式推开了双喜的大门。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马志鸿和吕萍步入了婚礼的殿室。母亲一直在逼婚,日子早定好的,录取通知书来不来马志鸿都得结婚。在母亲的授意下,马志鸿和吕萍同居了。钻进吕萍房间的那天晚上,也就是两个月前,他把吕萍的手放在胸口,内疚地说,如果我考上大学,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心疼。吕萍甜蜜地依进他怀里温柔地说,我在家带孩子,等你毕业了,让他给你打酒喝。

婚礼那天,荀小亮给马志鸿当傧相,忙前跑后帮着张罗。他笑嘻嘻问马志鸿好几遍,马哥,我叫你姐夫还是叫吕姐嫂子呢?马志鸿听着马哥,怎么听都没有老马舒服。马志鸿说,随你便吧。或许是没有兄妹,或许是什么原因,物探和荀小亮分到一个组时,马志鸿就把他当兄弟了。老实、本份、任性,是马志鸿比较欣赏的,更何况,在马志鸿危难之时,他伸出援手救了自己。

郑春红要跟新郎新娘合影,马志鸿和吕萍把她夹在中间,她很自然地挎住了他俩的胳膊。在马志鸿看来,郑春红阳光灿烂,骨子里有股子邪气,这种气场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荀小亮冒了出来,他钻到马志鸿和郑春红中间非要合影。郑春红甩开荀小亮的手说,照也不能这样照呀,让新郎新娘站中间。临出门时,郑春红叮嘱吕萍说,洗出照片一定要送我一张。

新婚燕尔,他们如胶似漆,都渴望时间停下来让他们一直拥抱着。可是马志鸿不可能放弃学业,吕萍也不会同意。母亲殷勤地照顾着吕萍,或着说,照顾她肚子里的孙子或孙女儿。

马志鸿承认自己的眼界太窄了,从农村到城市已经蹬天了。走进了大都市,他适应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方向感。

 

2

 

每天,马志鸿往返于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就像秒针似的,飞快地转呀转,没有半秒的停息,夏令时都影响不了。

人这一生,最可贵的在于认识自己,找到自己。在这方面,卫思理对他的启发很大,总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想着劈柴、放马做放荡的人。海子都走了,难道他会跟着去吗?宿舍的六个人里,卫思理年纪最小,马志鸿最大。马志鸿知道自己貌不惊人,但舍得花钱。人的变化来自外界的影响,这种潜移默化改变着马志鸿的世界观。

吕萍来信很频,马志鸿享受着字里行间的温馨,更牵挂她肚子里的宝贝。想到这些,他就心猿意马,恨不得分分钟守在她身边。他了解母亲的性子,肯定限定了吕萍的活动,否则她怎么会频繁给自己写信呢?吕萍虽然信里不说,马志鸿的回信得宽慰她,告诉她母性的伟大,求她理解母亲,言语间的温柔绝对能打动她。他发现,学中文最大的好处,就是妙笔生花:辗转相忆心,明月千万里。路远梦魂飞不到,清光千里空相照。

女儿出生,马志鸿欣喜若狂,暑假结束了也恋恋不舍。吕萍肯定从母亲的眼里读懂了内容。独生子女时代,她让马志鸿家断后了,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地再好,种子是关键啊。马志鸿无微不至又无可奈何,只能给母亲加压。母亲巧言令色,指桑骂槐,句句敲打着马志鸿,但又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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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小亮来看女儿,竟然带来了女朋友。这个叫董晓燕的女人,虽然说不上漂亮,长得也算周正。他记得荀小亮曾说过,这辈子只娶二丫。马志鸿知道,二丫是郑春红的妹妹,或许是阴差阳错,荀小亮改变了主意。人生是不可预定的,正如他突然改变的命运一样。马志鸿是个孤独的人,不可能再回农村,连儿时伙伴的名字都忘了。这座城市他唯一的朋友仅有荀小亮了。在大学里,卫思理说得准确客观,毕业了就各奔东西,这是我们无法接受又必需接受的现实。

马哥,你信命吗?荀小亮靠在沙发上,洒脱地吸着烟。

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没什么信不信的。马志鸿扶了扶眼镜,金属框的眼镜重,得适应段时间。他瞅荀小亮,心想这小子什么意思?又哪根筋出问题了?荀小亮是专程送笨鸡的,母亲忙着烧水杀鸡,这是她在农村练就的基本功。母亲喜欢吃鸡血葫芦,荀小亮很会讨好母亲。

马志鸿大学毕业那年,荀小亮结婚了。这个诚实善良的小青年在社会的熔炉里变得不太一样了。这些年他富态了,有了肚子,这也怪不得他,从锅炉工到领导的专职司机,地位改变了,心怎么可能不变呢?这段时间,马志鸿关注着苏联的命运,电视里每天都有新报道,全民公投,叶利钦当选俄罗斯联邦首任总统。或许是职业习惯,马志鸿分析着,叶利钦将成为俄罗斯人民的功臣还是罪人。

荀小亮吸了吸鼻子说,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二丫吧?就是郑春红的妹妹,我俩就是没缘分。自从她家搬走后,我再也没见过她。虽然我去过她家很多次,可是就是碰不到。荀小亮掐灭了烟,又点了一支,有些伤感地说,她竟然嫁给了赵承志。荀小亮解释说,你不认识,赵承志是我同学,一个青年点的。

怎么,你小子贼心不死呀?马志鸿笑了笑,突然想到了郑春红,于是说,郑春红干什么呢?

她调进机关了,在工会,负责计划生育。荀小亮机械地回答马志鸿,又回到了他的话题。马哥,你说我停薪留职怎么样,给领导开车真没什么意思,像个勤务兵似的,更不好听的,就是个包身工。

你什么意思呀?马志鸿盯着荀小亮,不禁想到了父亲的司机,又理解了。小亮,你这么想就不对了,往前看,想想给你带来的好处,还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呢?

马哥,我就是说说。荀小亮掐灭了烟,摸了摸茶几上的烟盒,又说,吕姐呢?

带孩子回娘家了。马志鸿觉得荀小亮情绪不对,就开导他说,如果你真想停薪留职,想过干什么吗?先把路子想好再做决定。

荀小亮说,我们单位有几个跑深圳去了,听说那里钱特别好挣,一天就能挣咱一个月的工资。荀小亮的BB机响了,急忙抽出BB机看,随口说了句,妈的,竟是烂鸡巴事。

单位有事了?马志鸿抬手扶了下镜框,心想,荀小亮怎么也嘴巴郎几的,看来环境真能改变人呀。

能有什么事。领导出差了,他家里的事。荀小亮猫腰挪动身体,拿起沙发旁的电话。周姨啊,我在马局长家里呢。……是,没事儿,好,放心,我马上过去。

荀小亮在院子门口对马志鸿的母亲说,姨,我走了哈,单位有事。马志鸿的母亲正在拔鸡毛,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说,怎么走了呢?不吃血葫芦了?荀小亮向马志鸿挥了挥手,笑着地对他母亲说,下次吧。

马志鸿的母亲目送荀小亮走后,转身对马志鸿说,你让吕萍把乐乐带回来,我给她炖鸡吃。

马志鸿答应一声,回屋给吕萍打电话。母亲和吕萍有矛盾,都压在各自的心里,马志鸿只能捂着压着,劝吕萍理解母亲,劝母亲解放思想,都什么年月了,生男生女重要吗?母亲唉声叹气,后悔当年没多生几个。

记者,无冕之王。马志鸿选择这个职业是对自己的挑战。父亲尊重他的选择,母亲坚持让他回企业,还用孝顺谴责他的良心。最近,吕萍就谋划着搬出去单过,马志鸿很赞同,也努力践行。他征求母亲意见,母亲坚决反对,说家里这么大个房子,为什么要搬出去呢?随后,她就把责任怪到吕萍身上,言之有据地说,肯定是吕萍起妖娥子,我怎么对她不好了?这不是往我心上撮针吗?母亲说不通,就得做吕萍的工作。吕萍还是善解人意的,平静地说,我听说你们单位要分房子了。这可是最后一波了,以后就货币化了。

和郑春红相遇绝对是偶然。马志鸿在站牌等公交,私人承包的小客车横冲直撞,车里即脏又乱,过去两辆他都没坐。一辆2020吉普车停在面前。他感觉车是为自己停的,因为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没想到车上下来了郑春红。大记者,干什么去?马志鸿惊讶郑春红的艳美,用光彩照人来形容都有些弱了。唉哟,是郑春红啊。马志鸿笑着,目光有些贪婪。上车。郑春红口吻像是命令。马志鸿拉开副驾驶的门飘上了车。

上哪儿?我送你。郑春红注视着前方,身上散发着一种香气,不是很浓郁,是淡雅的那种。去吕萍家。他深吸了吸鼻子,又说,怎么开上车了?周末也不休息吗?郑春红斜了下头,冲马志鸿笑了笑,正视着前方说,区里要求搞展版,上街宣传计划生育。马志鸿想问她的婚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荀小亮说过郑春红离婚了,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包括她的女儿。只有狠心的娘们才能如次决绝。脑子里冒出这想法,自己都吓了一跳。

郑春红说,大记者,哪天去我们单位采访?我们的工作老难了。你说有的人连工作都不要了,非要生个儿子,图什么呢?马志鸿吸了吸鼻子,说,传统观念,你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几千年了,不是一时半会儿改得了的。郑春红扫了马志鸿一眼,眼神怪怪的,随后说,老马,你不想要个儿子啊?你观念新,不想,你妈不想吗?

马志鸿吸了吸鼻子,好像被什么堵塞了。他笑了笑,戏弄的口吻说,想啊,你给我个指标?郑春红咯咯笑出声来,说,我哪有那权力,不过,办法是有的。我们单位就有一个,离婚找个大姑娘再生一个。马志鸿笑了笑,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若有所思地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在吕萍家的楼头马志鸿下了车,郑春红让他给吕萍带个好,一脚油门就走了。他木木地站了两分钟,才向吕萍家走去。吕萍的父母很欣赏他,即使跟吕萍绊嘴,老俩口像商量好了似的训吕萍,马志鸿心满意足又自得其乐。吕萍带女儿上舞蹈班了,还有英语班、书法班等着,他真怕把女儿累坏了。岳父母见了他喜出望外,从冰箱里掏着冻鱼冻肉,夸外孙女乖巧懂事。这种温暖带给马志鸿自责,发誓要对吕萍和女儿好,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包括自己的母亲。

老俩口在厨房忙碌,马志鸿进去帮忙,被岳母推了出来。马志鸿很无聊,站在窗口想着心事。一个月前,正值瓜果上市,广场北侧的公路上,两边摆满了瓜果蔬菜。这是计划中的早市,他之所以说有计划,是因为总能看到一个干瘦的、横着走路、邪眼盯人的青年,夹着或挎着个包,总是歪着脖子瞪着眼珠子收钱。马志鸿观察过几次,那青年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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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卖蘑菇的中年人,塑料筐里也就十多斤蘑菇,那种大片的、层层相叠的白蘑菇,属于底档的种类。马志鸿溜达到这时,冲突已经快结束了,两名警察不耐烦地听着污秽灰布衣的中年人诉苦,或许见到了主心骨,中年人的委屈都被眼泪甩出来了。地上的塑料筐破裂了,蘑菇也支离破碎了。多好的如玉般的蘑菇呀。马志鸿心痛地看着,能感觉到这个中年人收割时的谨慎和小心翼翼。他不是为屈辱落泪,而是心疼白玉般的蘑菇。他哭诉着说,我第一天来就收我三十块钱,我这点蘑菇也不值这些钱呀。我不给,他就抢我的秤,还用脚踹筐里的蘑菇……中年人一直重复着说这句话,像祥林嫂似的,有点磨叽的讨人烦了。青年人右脚的鞋跟不停地点着地面,脖子也跟着颤动,手里攥着一沓十元、五元、一元的钞票,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警察把当事人带走了。这样插曲,总有几分意犹未尽。白头发的老爷子说,收费的小青年是城管雇的,收多少随心情。穿着粉色蓝边练功服的阿姨说,收个三块五块就得了,农民容易嘛。

事件发生了,什么样的结局只有当事人知道。马志鸿不喜欢胡乱猜疑,充其量是青年赔点钱,免费让中年人占个位置,警察也乐得握手言和。而在一个月前,他遇到了件更闹心的事,一辆农用三轮车,车上一个黑脸的汉子,弯着腰、撅着屁股挑选着白萝卜,品相好的摆在上面,能吸引顾客。白萝卜上的绿色缨子鲜得能挤出水来。马志鸿路过时,车下有个染了栗色长发穿红衣裙的妇女,脸上凝着怒气厉声指责着说,给你两块钱又能怎样!

我不差你两块钱,挑了半天,把萝卜摸了个遍,还往下掰缨子。黑脸男人闷着头,说话的时候,脑袋不时地会抬一下。

红裙女人脸色涨红起来,声音尖利起来,指着黑脸汉子说,我掰了吗?是自己掉下来的!

这样的争执,早市上司空见惯。马志鸿对白萝卜不感兴趣。鲜艳的樱桃,冬天时化身车前子就是百十元一斤,女儿特喜欢吃,吕萍舍不得买。撕打吵骂声,是在他称完樱桃后发生的,卖樱桃的女人伸着脖子看,马志鸿快步围了过去。那黑脸汉子恶神般抽打着红裙女人,女人舞动着九阴白骨爪在黑脸男人脸上留下了血痕……几十个人漠然地看着,本想去拉架的马志鸿,步子怎么也迈不开。人们越聚越多,马志鸿被挤出了外圈,他悄悄地掏出了手机,拨通了110。

回到单位,在洗手间洗樱桃,才想起来樱桃没付钱就拎走了。在马志鸿心里,这可不是件小事。作为记者,应该写篇文章,怎么写呢?

BB机响了,是荀小亮呼他。

 

第六章

卢俊卿的心事


1

 

熟悉的兰花香附着在柔软的羊绒里,淡淡地沁人心肺。郑春红从他身旁经过就带着兰花香,搅得他心猿意马。吸引他的是郑春红的宝石蓝色羊绒衫,还是这种味道的香水呢?他困惑着,魔咒般被锁住了魂魄。

早晨到单位,卢俊卿脱下羊绒衫,换上了混纺的灰色毛衣。领口朝上朝下呢?叠羊绒衫的时候他被难住了。郑春红从里屋拿出来,羊绒衫是怎么叠的呢?虽然只隔一天,卢俊卿的印象模糊了……他晃了晃脑袋,把羊绒衫塞进柜子,心就纠结在一起。为什么就答应了呢?头脑一热,造成了不可收拾的后果。卢俊卿靠在椅子上,茶都懒得泡了,突然想到了荀小亮,是否找他通融呢?

陈小舟走进办公室,就笑嘻嘻问卢俊卿,嫂子喜欢羊绒衫吗?

卢俊卿咬了咬牙,愤恨地说,我就是缺心眼,明知道穿回去会有麻烦,还美滋滋地穿回家得瑟,你说……他把下面的诅咒咽了下去,冲陈小舟苦笑了一下。

陈小舟也笑了,而且笑得很狡狯。他说,你知道吗,郑春红楼上楼下问了好几个人,实在没辙了,才落到你身上。

如果不是陈小舟提醒,卢俊卿还真没注意到。昨天,郑春红频繁出入办公室,下午三点多钟,陈小舟不在时,她就坐在卢俊卿的对面说,我托人从上海带了件羊绒衫,特别漂亮,没想到尺寸量小了,我家大伟穿不了。我觉得卢哥正合身。大伟是郑春红的对象,没结婚就成她家的了。卢俊卿连忙摆手说,我的衣服都你嫂子买,自己从没买过。郑春红带着几分讥笑,慢声细雨地说,要不你试试,没准儿你能喜欢,我还能强买强卖你呀。话说到这份上了,卢俊卿虽然为难也不好回绝,只能苦着脸说,那就试试吧。

郑春红从里屋取来了羊绒衫,在办公桌上摊开铺平,很自然地拉过卢俊卿的手,触摸羊绒的质感。她说,羊绒是稀有动物纤维,产量少,十分珍贵,尤其是新疆的羊绒被称为软黄金、纤维钻石,这件就是新疆的羊绒。郑春红抬头冲卢俊卿笑了笑说,卢哥,自打认识你,就穿得特土,这件羊绒衫绝对给你增色。卢俊卿被揶揄了,脸上却憨笑着,手心里的羊绒软滑,暖暖的,能溶入血液里,但远没有郑春红的手温暖。郑春红伸手搭在他手背的一瞬,卢俊卿就有了触电的感觉,心底防线就崩溃了。

一年前,机关搬进了新办公楼,工会占了半层,卢俊卿和陈小舟搬进来发现是套间,还没来得及高兴,主席进屋就冷着脸说,你俩在外间,里间还有人。两天后,郑春红搬进了里间,她春风满面,意气风发,出入房间都用钥匙。陈小舟调侃说,咱俩成她秘书了。后来,卢俊卿理解领导了,计生用品很重要,郑春红的做法无可厚非。卢俊卿虽然和郑春红在一个部门,但接触少,对郑春红的了解都是听荀小亮说的,当然还有一些传闻。比如说她离婚是被丈夫抓了现形,把奸夫淫妇堵在屋里了。

陈小舟回来了,郑春红拉他看羊绒衫,催卢俊卿换上。见卢俊卿有些尴尬,就说,小舟啊,你看,咱们卢哥还难为情呢,去我屋里换吧。

卢俊卿进退两难,里间办公室他很少去,平时门都锁着,钥匙只有郑春红有。卢俊卿嘿嘿笑着,向陈小舟求援。

陈小舟心领神会,笑嘻嘻地说,郑姐,你不是难为卢哥吗?这样吧,你进屋,换完了叫你。

郑春红脸上绽放开玫瑰花,咯咯笑着闪身进屋了。

郑春红再次出来,就拍着巴掌夸卢俊卿说,认识卢哥这么多年,真是人的衣马的鞍。小舟你看,像换个人似的,宝石蓝色多打扮人啊。卢哥面相成熟,戴着眼镜,多学者呀。郑春红嘴里发出感叹的啧啧声,围着卢俊卿走了一圈,伸手掸平了卢俊卿肩上的褶皱说,卢哥,你得学学小舟,干嘛总穿得老气横秋的,快四十岁了吧?这可是阳光灿烂的好年龄啊。她一再追问陈小舟,宝石蓝色羊绒衫特打扮人,特适合卢哥,像是量身订制的。

陈小舟眼睛瞥着郑春红,故意咂着舌说,不好看,真不好看。

郑春红伸手扒拉陈小舟的头,娇嗔地说,小兔崽子,你说心里话,好不好看?

陈小舟胁肩谄笑,不好看——谁信啊。

得到陈小舟赞同后,郑春红许诺说,谁说不好看,这件羊绒衫我就白送给卢哥。

或许是郑春红的鼓舞,卢俊卿把灰色毛衣塞进柜子里,心里很受用这件羊绒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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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荀小亮请客,在饭店的包房,卢俊卿脱下外套。荀小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脸坏笑地说,哥,有故事了吧?这么鲜亮的衣服,肯定不是你家李榕榕买的。老实交待,兄弟嘴严着呢。

屁话,我能有什么故事。卢俊卿不能说郑春红,机智地反问道,你嫂子想让我换个形象,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哥的形象青春了,更高大了。荀小亮笑嘻嘻说,李榕榕怎么想开了呢,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些年,荀小亮春风得意,什么事都敢大包大揽。荀小亮是来锅炉队的第三年,被选送培训司机的。这事儿说偶然也不偶然,陈师傅与龚队长关系近。有一次喝酒,陈师傅带荀小亮去了,酒桌上就说了。龚队长瞅着荀小亮,指着酒杯说,你喝三杯酒,你的事儿就成了。四两的玻璃杯,荀小亮站起身一气儿干了。龚队长又说,要当司机没有酒量,就他妈是个完犊子,喝趴下了就白喝了。那天荀小亮喝多了,喋喋不休地问卢俊卿,老卢,你说,队长不是骗我吧?这话卢俊卿没法回答,他又不是龚队长肚里的蛔虫。荀小亮抢下卢俊卿手里的毛笔,逼着他回答。卢俊卿心想,你和陈师傅做的局,请龚队长喝酒不就是这个目的吗?还说什么陈师傅请龚队长,让你去作陪,骗鬼去吧。卢俊卿一把抢回了毛笔说,龚队长能骗你吗?去去去,睡觉去。

一个月后,荀小亮到培训队报到了。接到通知的那天,荀小亮即激动又亢奋。晚上,荀小亮在黑暗里对卢俊卿说,老卢,我小时候就喜欢车。村里来了汽车,我就想着法儿和司机套近乎。如果坐进解放卡车驾驶室,我就会转动巨大的方向盘,滴滴喊叫着,死劲地伸着小脑袋瓜,生怕别人看不到。

在培训队,董教练赏识荀小亮,带他到家里吃饭,认识了董晓燕,然后就恋爱了,出了徒就到公司机关小车队报到了。后来卢俊卿才知道,董教练是荀小亮家的邻居。董晓燕是他的发小。

荀小亮时常来工会,说是看卢俊卿,实为找郑春红。他俩在里屋嘀嘀咕咕,有说有笑。卢俊卿能感觉到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在卢俊卿的眼里,荀小亮处事敞亮,还念旧,总请锅炉队的朋友们聚。元旦后春节前他是必请,龚队长、陈师傅、高超、姜姐都会来,邹书记因为脑出血,走路都挎蓝了,否则也会来。

北方的冬夜,凄冷萧瑟,路灯亮着,偶有车辆驶过,耀眼的灯光划破了夜空。七点多钟,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莫过于饭店了。霓虹闪烁,红色夏利出租车占着半个路面,招揽着酒醉的归途人。卢俊卿扶龚队长和陈师傅上了荀小亮的车,才步行往家走。这次选的饭店离家近,也就两站地。在夜色中行走,虽然风冷冷地吹着,卢俊卿没感觉到冷,而是被一团温暖拥抱着。宝石蓝色的羊绒衫,正如郑春红预料的那样,贼吸引人眼球,就连服务员都亮着眼睛瞅自己。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羊绒衫作祟,卢俊卿拉开了棉服的拉锁,敞着怀,让风冷冷地吹着。他走走停停,看天上的星星,脖子都酸了也没有看到星星。

回到家,李榕榕没有看卢俊卿,眼睛盯着电视说,这么早就散了?

卢俊卿换好了鞋,把棉服挂在衣架上说,是呀,散的早,我没让小亮送,自己走回来的。卢俊卿想吸引李榕榕的眼球,又说,天怎么这么冷,都滴水成冰了。

李榕榕盯着电视机,心不在焉地说,你不是废话吗,都入九了。

电视里播着《义不容情》,让李榕榕着了魔,这的确是部好剧,卢俊卿以前看过。阿健是个穷光蛋,居然被富家女倪楚君爱上了。倪楚君的弟弟被阿健的弟弟撞死了,倪楚君居然还喜欢阿健,出钱帮他创业。更离奇的是,倪楚君的爸爸竟然帮助阿健打败竞争对手。卢俊卿对阿健和倪楚君没兴趣,坐在沙发上掏出BB机看留言,心想,李榕榕没看到身上的羊绒衫吗?卢俊卿就站起身,有意在李榕榕眼前转了三个来回了,显然李榕榕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他终于忍不住了,坐在李榕榕的身边说,我这件毛衣怎么样?

李榕榕盯着电视说,什么毛衣?

我身上穿着呢。

李榕榕没吱声,跌宕起伏的剧情,一波三折,她的思维正跟着朱大状为梅芬芳牵肠挂肚,恨不得亲自帮朱大状打官司。李榕榕回过神来,转过脸来盯着卢俊卿。卢俊卿有点发毛,说,你怎么了这样看我?

谁给你买的,看这颜色,是个小媳妇吧?李榕榕的眼神里,透着刺骨的寒风。

你瞎掰什么呀。他感到了冷,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郑春红给她家大伟买的,号小了穿不就让给我了,才三百,不贵。

什么,你捡到钱了,才三百,好大的口气!李榕榕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身,用手指点着卢俊卿,疾言厉色地说,郑春红是什么东西,这件破毛衣顶多一百块,你是不是动花心了?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真拿自己当头蒜了。

这不是毛衣,是羊绒衫。你到商场看看,有低于五百的吗?在李榕榕面前,卢俊卿总感觉有一种气场压在头顶。他乞求地说,什么都听你的,能不能给我点空间呀?

李榕榕没再吱声,转身去了卫生间。卢俊卿呆呆坐在沙发上,开始后悔了,但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不就一件羊绒衫吗,多大点事呀,至于大动肝火吗?卢俊卿索性躺在沙发上,不去理会李榕榕。

卢俊卿家是大兴安岭的,山高林密的山区,初中毕业考上了专业技校,毕业分配到油田,在锅炉队烧了两年锅炉就转成技术员了。邹书记热心,给他介绍过三个对象。李榕榕是第三个,第一次见面是在邹书记家里。李榕榕小个子,胖乎乎,白净净,相貌平平。邹书记的一句话打动了卢俊卿。他说,李榕榕她爸是公司副经理,想想你的前程,不想在锅炉队干一辈子吧?荀小亮也为卢俊卿打气鼓劲,说是卢俊卿的机会,既然是机会,卢俊卿怎能放弃呢?

李榕榕是器材站保管员,交往几次后。卢俊卿问李榕榕,为什么看上我这个山里的穷孩子。李榕榕毫不讳言地说,你有发展前途,不像油田子弟,没有上进心。

结婚不久,卢俊卿调进了机关工会。李经理正直,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说话像个炮筒,卢俊卿调进机关还是丈母娘安排的。李经理离休后,卢俊卿依然在工会写写画画。李榕榕说卢俊卿是扶不上墙的泥,怎么瞎眼看上他了。李经理在位时,卢俊卿有机会上位,都让李经理耽误了,说什么年轻人多历练历练,这下好了,历练完了,机会失去就不再来了。李经理心放得宽,已经门可罗雀了,反倒很看好卢俊卿。一次爷俩喝酒,李经理说,实在好,本份好,这样才活得踏实,位置变了,谁能保证心不变呢。这话隐藏着玄机,卢俊卿猜度着,喝了杯酒就忘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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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草原》讲述了荀小亮、田道峰、卢俊卿、马志鸿、赵承志等石油人的成长经历,反映了东北草原上半个多世纪社会经济的沧桑巨变。两小无猜的纯真烂漫,豪横霸气的血肉横飞,婚姻压抑下的婚外生子,地下偷油的黑帮内讧……生动鲜活地展现了一群底层人物的彷徨与挣扎、堕落与奋进,有多少往事在眼中流淌,有多少记忆融进了黑土地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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