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远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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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节选


目  录

 

题 记

引 子 长江边上汇聚而来的石油“三江源”

一支队伍是星光作了灯光,他们是石油地质尖兵,总是把身影投向山河之间。一支队伍是灯光作了星光,他们在室内摊开石油地质图指点江山。一支队伍是星光和灯光交织成了头顶上的亮度,他们在采油树旁开采共和国的工业血液。

长江边上汇聚而来的石油三支队伍,他们就像一汩汩水浪从各自的流经汇成石油“三江源”。

第一章 抹不去的是因为已经镌刻

为了石油,那些鲜为人知的悲壮融入共和国的血脉之中,也为我们的精神领地浇灌出一片永不凋谢的石油红。“你要再干 13年!”温家宝鼓励古稀之年的康玉柱再干 13年。再一个 13年等着他,他又将给国家捧出怎样的惊喜?

一、温家宝拍着康玉柱的肩膀说:“你要再干 13年!”

二、他们向世界宣布:西藏结束无石油的历史

三、江陵凹陷,那只眼睛永远守望着这片热土

第二章  为千年古城牵引出一条石油“护城河”

红层没有生油层,洗井时发现冒出了油花,再洗又没了;试油时没试出油来。这里究竟是红花套组的“老少边穷 ”,还是红花套组的“金三角 ”?加深 100米。责任我担!我签字!轰鸣的钻井声似乎有了颤音,那是小心翼翼的颤音。往下打了 100米,有油气显示,取芯两筒,油浸浸的。井场有了欢呼声!

一、再打一百米,这个一百米被称为“神奇的一百米”

二、还得有一股力量在助推你,而不是用一台水泵把你抽走

三、葬我于江陵凹陷,这里长眠一个不死的魂

第三章  每滴油里都能闪烁出最耀眼的生命光束

2014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冬天可以让我们的手麻木,但我们的思维,我们的脚,我们的办法不能麻木。暖冬其实是在我们的手里,低谷不是谷底。“企业是船,船要远航,咱就做载船的水吧!”这就是寒冬里的冰河之声!“与其等春,不如造春! ”一种声音当它能穿越希望的经纬度,这就是洪荒之力。

一、积攒每一滴石油就是一条澎湃的石油河

二、 他们在寒冬期里“造”了一个精彩的春天

三、 这些石油班长就是共和国能源大厦的基桩

第四章 江水与长天一色的“极目楚天舒” 

“长江从我们门前淌过,我们不能保证它清清亮亮,那就是我们的过失。既然是母亲河,那我们就是她的儿子,我们不能让她清波荡漾,那我们就不配做她的孝子。”

一座古城,长江是它的奶娘。一片沃土,长江是它的血液。一江水,一抔土,一棵草,甚至,一片阳光,一缕空气,都是生命的循环体。

一、把长江护好了就是孝子,因为她就是你的母亲啊

二、一定要分出一部分“及时菜”给附近的“红工衣”

三、东门饺子馆,一个有温度的石油“老字号”

第五章  江陵凹陷有一片隆起的精神高地

“在这条路上走的人,如果不是党员干部,那还要我这个书记干什么?”一袋袋热腾腾的馒头送到了边远井站员工的手里。有一种出彩叫逆袭,有一种出彩叫本色,有一种出彩叫超越。 2020年春天里的每一天,都在检测着国人血脉里的家国基因。

一、最美的照片蹿成了网红:我们走在大路上

二、这个春天,石油的种子萌发出更强大的生命力

三、能够照亮心灵空间的唯有精神之光

第六章  梦想是石油人生命长跑中永远的行囊

彰武油田再次向世人宣告:彰武复产了!这是江汉石油人“闯关东”交出的第一份答卷,彰武经理部在东北大地历时 9个月,打开了彰武新局面,不但提前复工、提前交油,并超产 106吨。至此,荆州采油厂的资源版图已从云梦古泽的江陵凹陷,越过黄河出关,在努尔哈赤昔日的皇家猎场有了荆采的“彰武断陷”。

一、是鸿雁,也是红雁,那一身红工衣就是最美的“羽毛”

二、有时,自己把自己逼疯,把自己鞭策得遍体鳞伤

三、“我们把员工当家人看,员工就会把工作当家事干”

尾  声  石油让他们找到了诗与远方

千百年的埋藏,数亿年的修炼。红工衣在采油树下,让人想到春天的花朵。花最后凝结成果。阳光把这些果子抹得红红的,就像腮红,不仅仅是色彩,那色彩也跟着成熟,跟着甜蜜了起来。“没想到咱荆州也是石油城! ”从采油厂到石油城,这些石油人真正成了“城里人”。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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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一粒油砂,其实就是一粒深埋的尘埃。覆盖它的是数千米的厚土,还有厚土之上的河山,还有大肆挥霍的时间积淀,用纪、系、代做了生命的年轮,无论是寒武、奥陶、白垩等这些年代久远的史前碎片都是时间堆积出的光阴,最后在生命的沦殇中修炼出了桑海沧田。

这里的一块石头,或许是大海遗落的弃儿;或许是海浪凝固后的化石。是石头风化成了砂岩,还是砂岩风化成了石油?最终叠置成了石油的盖头,叠置成了凹陷中的“骨盆 ”。石头上的纹路有火燎之痕,有水浪之凿,有涅槃后的灰烬,和脱胎换骨的浴火重生。

这是一个有梦的地方,这地方在荆州。

这里是李四光新华夏中国石油远景地区之一,这远景在荆州版图之下数千米的江陵凹陷。

这里是长江万里行唯一放慢脚步的水之湄。

这里不仅仅是流域,更是两岸,有着离长江更近的血缘。

一条自西向东的蓝色曲线在中国江河图上标注出了长江的方位和走势,这条由细变粗的水线到了荆州便扭动着九曲回肠的腰身,这腰身地处荆州段,因而又叫荆江。

九曲回肠是荆江舞出楚仪朝凤的水袖。

大江东去留有楚人洪峰上放出的排歌。

这里的石油离长江最近。

这里的采油树以长江为背景,或长江的工业“植被”首选了采油树。

母亲河与国家能源动脉的石油河就像铁轨上的两根铮亮的延伸线相望而不能相交,并行的“河流”有着各自的流域和终点完成它们的生命奔跑。

从长江的河床,和河床上铺展的水浪,长江本应在这里擦肩而过,没想到这条多情的河流向南一扭,深度地靠近了荆州古城墙。那些远道而来的波涛,似乎是招聘而来的,给长江谋个位置,也只能放外环,让船去靠近。江水从大禹时就偷渡到了城边成了护城河,这条千年的腰带把荆州套牢,甚至连古城墙的影子都占为己有。从此荆州就有了长江最美的身段,丈量这个身段的码头缆索,拴住了多少商船,却没有把它的腰身拴住。近亲的长湖含情脉脉抛出眉眼,也就在城外的一个角落养着莲花。

江的南北两岸,多生蕙兰、菖蒲、艾蒿,或拂地的箬木,据说那是三闾大夫屈子的佩饰,药香里弥漫出一种治世良药,只可惜这良药无人服用,楚都落荒而逃东迁苟安。如今,那些散发出药香的佩饰被天下煮熬成一剂民俗,或挂在门前辟邪。三国最终没能在这里大一统,但关公和赤兔马以及那把青龙偃月刀共同雕塑成了这座城市的三国符号。

这就是荆州,楚国的郢都,三国里借不走的荆州。

十年前,以“荆州”二字冠名的采油厂成立,荆州又被人们悄悄地称为“石油城”。一个以历史文化名城冠名的采油厂,在全国绝无仅有。荆州的开放、包容以及接纳足见这座城市的真诚,他们把最好的地段给了石油,也希望石油能为这座城市“加油”。

古城外散落着无数石油井站,那井站千人一面,似乎是全国一张图纸批量产出的模板。它们总是与古城若即若离,画地为牢又孑然孤身。巴掌大的平房小院,也可能是几代人的老屋。你可能看不到人群,但一定有人烟。可能人声稀有,但电话、彩铃声不绝于耳。院里一人,或两人,不是同居,而是交接班轮休,就像太阳和月亮也是在交接班中完成了昼与夜的轮回。

一个小站,一个人,几台抽油机,一盏比月亮更亮的照明灯,这是石油井站最富有的家当,也是最诗意的世外桃源。青春在这里变老,自己去消化自己的寂寞,自己去过滤自己的浮躁。日子没有千篇一律,这样的日子有几人拥有?这也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工作。一人一世界,走进这个世界就抵达了磕头机躬身的弧度,甚至你不由自主也躬身,向石油版图鞠躬,向一个守夜的采油工鞠躬。一个人就是一个阵地,一面旗帜,在风中挥舞着面孔,旗杆就是根,比采油树扎得还深。这些工业院落其实就是石油的产院,原油在每一次磕头中分娩。那抽油机的主体有一个长长的臂杆,臂杆的顶部连有月牙形的装置,就像一个刚出炉的红铁锤。挺立,鞠躬,匍匐,在空中划着弧度,又狠狠地躬身砸向大地,一天近万次周而复始。

这又让我想起一面旗帜上的图案:镰刀和斧头。

这斧头给了我们无限的遐想,甚至有一种庄严感。那斧头型的臂杆,石油人说是抽油机;诗人说是采油树;哲人说是磕头机。说抽油机的是说生产;说采油树的是说生长;说磕头机的是说感恩。大凡磕头者都是石油最虔诚的信徒。磕头机,那是大地之上最硬朗的石油图腾。不停地叩头,用钢铁的骨骼向大地鞠躬。这是一幅最壮美的石油躬耕图,在石油之上最深情的仪式,这仪式伴随着一滴油和最后一滴油。人生就是一口油井,不停地开抽、举升。把梦举成太阳,照亮石油的层位;采一片月光,梦里总会有嫦娥姑娘。醒来天还未亮,汩汩的流油声,那是夜莺对黎明的歌唱。

面对长江,这里的采油人这样告诉你:一条河从他们门前淌过,若不能保证她清清亮亮,那就是他们的过失。既然是母亲河,那他们就是她的儿子,不能让它清波荡漾,那他们就不配做她的孝子。这就是采油工最朴实的想法。他们大多是“油二代 ”,他们重复着父辈的重复,跟随着父辈的跟随,也奉献着父辈的奉献。

我问他在哪上班,他说在山河上班。我问他跟谁一起上班,他说跟日月一起上班。邀太阳上路,把自己放进太阳的光圈里,回来抱些剖面和一轮月亮。枕着石头睡觉踏实,把石头睡出了汗水,把圆月睡弯了,也把弯月睡圆了。习惯 一顶草帽,怕风把头发吹跑了,成了秃顶。习惯一根拐杖,有探路的棍子,即便摔跤,让拐杖先摔。总要挎一个地质包,捡一些石头背上,背一座座山峦,把剖面一起背走。把石头放在放大镜下,看石头放大后究竟有多大。把脚印放在罗盘里,看路丢了自己还在不在。用地质锤敲击大地的胸腔,看哪个层位有应答。

星星很小,它真那么小吗?

是我们离它们太远。

月有圆缺,它真不圆满吗?

是我们只看见了它的局部。

这里既是石油之梦升起的地方,也是令无数英雄尽折腰的石油八卦迷宫。

有一种人,他们总是用眼睛走路,用思想守望和俯视,他们思维的穿透力总是向下,向下!他们发现太阳的家园原本就不在天空。地平线,那原本就是太阳的门槛。日出日落,太阳行走的路径被他们看成了规律。地球太小了,装不下它的光芒,它要释放热量,释放春夏秋天;它要释放亮度,释放晨昏夜昼。他们把“隆起”看作山脉,于是有了爬“山”的路;他们把“凹陷”比作沟壑,他们有了探幽的深度;他们把油流看成了太阳河,沿着“河床”去寻找“源头”。他们拥有自己的母语去书写“地书”。他们可能上天入地,顶着一轮太阳,站在荆楚坚实的土地上,任由阳光画出自己的影子和大地重叠在一起,和版图、圈闭、井位、采油树构成一幅人与石油的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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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古城一刻也没忘记它的风光和风尘。

郢都大道、屈原路、纪南路、高阳路、关公庙、御河广场,这些金字名号是这座城市压箱的古玩和姓氏,那些红绿灯和斑马线以及车水马龙嵌入在了城市的天格之中,历史和现实在一个平面上水乳交融。

石油早于这座城市上亿年,但它的发现比城市晚了数千年。

凹陷和隆起,那是大地胸腔里的骨骼。

背斜、向斜以及新沟嘴组、红花套组等那是大地骨骼里的经络。

大地就像是一部可以折叠的线装书,书脊就是地平线。一半在地上,一半成了地层。地上有的山川河流,地下同样也沟壑纵横,气象万千。

这是一处从远古顺流而下的历史码头。

火神祝融的第一粒火种点亮了这片文明的照壁,从此这里的舞台为历史留下了足够多的走场中心。看得见的荆州古城墙被誉为中国南方古城墙的完璧,看不见的纪南城墙早已夯进大地成了大地的一部分,成了衰草萋萋通往春夏秋冬的田埂,要挖掘它,大地喊痛。

这里葬有 18个楚王,3个帝王,11个藩王。他们成了这片厚土的永久的“居民”。长江也挤进了这片土地,即便是拐弯也要把河床弯成最美丽的“楚腰”。

平原把厚土铺向了天边。

这里缺少石头,石头都做了城墙。

这里不生长花岗岩,但这里的花岗岩比哪里都多。那些花岗岩阴森地埋着,埋成了帝王的墓道或刻写碑石的尺幅,是石头陪葬君主还是君主陪葬石头?这里的水比泥土还丰沛,湖泊是大地平躺的眼睛。水做的湖泊,扔粒石子就是一幅画,涟漪勾勒的线条随风而去。这水轴是永恒的,石头不朽,水何曾朽过?

在这里找油,无疑是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里孕育出了中国骚体。它放下了诗人的心跳,也放下了剥离于诗碑上的行吟。无数颗硕大的诗心为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平添了一份家国和浪漫。所有的街道和林立的丛楼成全了诗歌故有格式,无数的生命慢板让这座城市且思且行而不是赶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可有人读出了石油人的坚韧和不弃。

抹不去的是因为已经镌刻。

深埋的石油,比帝王的寝陵埋得更深。

这是一块阳光和梦想齐飞的神奇之地。

无数的眼光停落和交织在这片经天纬地里。政治的眼光、经济的眼光,地质的眼光,期待的眼光。甚至是“远景”的眼光里有一片可以收割的石油远景。

1924年,李四光第一次走进了这片“红层”和“两湖”。

1954年,李四光在《从大地构造看我国石油勘探远景》的报告,提出了三个远景最大的可能含油区,其中就包括江汉盆地,这盆地就包括江陵凹陷。

毛泽东对李四光给予厚望:李老,你的太极拳打得很好啊!李四光听懂了,地质力学就是找油找矿的太极拳。

周恩来听完了李四光的汇报,新华夏系的那个“多”字形,构成了三条沉降褶带,其中第二条从松辽、华北到江汉格外清晰,这是李四光新华夏理论在中国方块字里的金钩银捺,总理一听心里有底了。

《行路难》出自李四光之手,这是中国第一首小提琴交响曲,这位伟大的地质学家从四根弦上是否也曾演绎过找油找矿“多歧路”的山重水复?

石油工业不断移动共和国行进的背景。

他们总是被繁华挤走。

他们又总是被荒凉接纳。

从此,云梦古泽有了地矿部和石油工业部“二人转”,他们在江汉盆地唱出了石油“花鼓戏”,重叠、交织,就像黄河和长江在各自的河床上既有自己的流经,也有流域间的万水通融。

康世恩:如果这里打不出油,我死了,你们用三根火柴棍把我上眼皮和下眼皮撑起,我要大喊三声:油!油!油!我死不瞑目!

毛泽东:“备战备荒为人民,要在三线找点油,找点气!”

“江汉是三线,战略地位很重要,很机动,支援华北、华南、中原战场都很方便,所以江汉拿下来能应急,战略意义很大”,这是共和国的声音。12万人的大会战,被称作中国大地上“12万人的集体‘失踪’”。战备油田,以数字“五七”作了代号;部队编制,三线多出了 12万不拿枪的“军队”。

第一代石油、地矿拓荒者挥师南下,最早踏勘的是江陵凹陷。最后他们把重点放在了潜江凹陷。据说这里的石油埋藏深,地质结构复杂,尤其地下的玄武岩对地质资料的采集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江陵凹陷由热变冷,至此这里小打小闹,但终归寂寂无闻。

1973 年发现了花园油田,陵 39 井开采出原油,这口井在停抽了 7年后,青春焕发成为中国油井中为数不多的长寿井。江汉盆地中的江陵凹陷就这样成了共和国国家战略的一个抹不去的字眼,它一直在石油版图的花名册上有自己的位置。

发现花园油田的那个黎明,一位曾在部队担任过号手的石油汉子,吹起了长号。随着雄阔、厚重、嘹亮、庄严的展开,我们仿佛感觉到那把长号架在井架之上,它的每一粒音符都有了光芒,最后吹奏者连同太阳也一起吹了出来。

花园油田又是江陵凹陷的石油“头胎”,它是江陵凹陷名副其实的长子。它的出油,意味着江陵凹陷不是无油之地,而是这个石油女神的盖头还未掀开。这片土地从来都不缺国家的重头戏。从国家二五、三五到三线建设,它总是一次次带有国家的胎记和基因,把海拔仅有 50米的云梦古泽提升到国家的能源高度。江汉会战期间的大聚合,到会战结束后的大分流、大输送,从此共和国的石油丛林里,有了江汉血统的中原、南阳等石油“植被”。

何长工拄着拐杖在长江边打赌:“打不出油来,我只好去跳长江。”当见到了第一粒油砂时,他发自内心的激动说了一声“谢谢”,向找油人鞠躬,像磕头机一样向大地鞠躬,眼角的泪花,顺着面庞滴落在了岩心上,那油砂有泪痕溅出的纹理,清晰而又滚烫。

江陵凹陷,渐渐成为盛满石油人情感的一片洼地。把自己的痴迷埋进了凹陷,那凹陷里有多大有多深,装了多少油,装了多少苦恋,多少梦想,装了多少脚印,装下了多少“上下求索”的叩问,这些都可以装,但千万别装失望,别装叹息,别装泪水。

“葬我于江陵凹陷 ”,一位石油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告诉自己的家人和同事,他带着一颗不死之心成了江陵凹陷的“舍利子”。

历史有惊人的相似和重叠。数十年后,沉寂了三年的关外彰武区块正好落在李四光新华夏“多”字形上的第一笔,这一笔唯一的断陷就在彰武,这是中石化唯一一个在辽宁的区块,如今流转给了江汉,又交到了荆州采油人的手里。

彰武的采油树生锈了。从南边库伦旗沙漠抵达的沙丘把油井给填埋了。那一处处高出地面的土包,就像荒弃的坟堆,土堆上已是荒草萋萋。

彰武再度出油了!

彰武再次复活了!

如果说江陵凹陷是荆州采油人的 “南梦 ”之地,那么 2000公里以外的彰武就是他们的“北梦”之乡。井场上的采油工衣着红工装,向排成人字形的鸿雁挥手,鸿雁也煽动着羽翼回应。这些南来的石油人何尝不是“红雁”呢,只是他们没有羽毛,他们一身透红的工装,其实也是最美丽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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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山谷的风”唱着“我为祖国献石油”的乐句,把每一个音符都踩进了石油的五线谱里,收获石油。他们甚至是一群石油的拾荒者,在薄瘠的土地上让石油颗粒归仓。石油是有的,可从来没有慷慨大方过,就像一滴山泉水,它们把自己跌落成了瀑布,把自己瀑流成了河流。它们一滴一滴积攒,积攒成溪流,去浇灌共和国经济版图,百回千转一路撒欢,流出汩汩的欢腾声,你听懂了吗?

这里走出过院士,走出过国家能源战略家。

这里有中国石油地质资料馆,馆藏的几千幅地质图可是中国石油远景的“国宝”,从延安窑洞里拉回,整理修复,再送往北京。

从这里走出的院士被温家宝总理盛赞为“石油世家”。

这里有一支藏北之鹰,他们的足迹被誉为中国石油“天路上最美丽的大脚丫”。一位穿咖啡色风衣的女副总工程师在伦坡拉对雪山说:再给我一个五年计划,我们就能给西藏一座乃至几座油田。

1999年 7月 20日,中国新星石油公司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向世界宣布“西藏结束无油历史”。

200多人的荆州采油厂,经营着 200多口井,为国家的贡献既有形又无形,既有价又无价。从一个花园油田到松滋、八岭山、荆西、沙市、万城等 7个油田次第发现,如今,他们在千里之外的辽宁彰武拥有了新的油区,与江陵凹陷形成荆采石油的南北双子座。无形的精神高地永远飘扬着国企为国的“荆采红”。

他们的历史可以延伸到 1962年。

他们的历史可以从 1970年写起。

他们的历史可以从 1973年起笔。

这些历史将告诉人们:我从哪里来。

从一口井到两百多口井,从江北独唱,到南北对唱,他们渡江发现红花套,硬是将采油树植入江南,将中国石油版图的维度再次南移。

为什么我的眼里饱含深情

因为我把巡井之路铺向了国脉

退休那天,她和姐妹们抱头痛哭了一场,在回家的路上又折回井站,走完最后一次巡井路。

从内蒙古到贵州,再到江汉,他有过多次调动,而每一次都是国家需要。

他感动了一座城市,他的血总是抽不完,一滴滴红红的血液让一个个苍白的生命红润了起来。

庚子年的春天,他提着刚蒸好的馒头,怕馒头凉了用棉衣包裹,大步流星给边远井站的员工送去,那照片有了一个很温暖的名字:我们走在大路上。

千里江陵,是因为他们脚下的江陵凹陷有 6000多平方公里。他们甚至在朗诵岳飞的《满江红》时,把“八千里路云和月”改成了“六千里路”。错了吗,没有。6000平方公里这个数字已刻骨铭心。

这是一个没有围墙的石油城堡。这是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铁人”后裔,他们也是漂泊者,但他们漂泊在国家能源战略的经纬度上。三支队伍从历史的纵深处走来,血管里流淌着共和国的血脉,他们带着“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创新、特别能战斗”的精气神,在石油版图上开启新的筑梦之旅。荆州采油厂的前世今生以及起承转合总是与国家的能源战略和走向息息相关。它有鲜明的时代印痕和国家基因。它是在一块非常特殊的历史文化土壤里开采石油。遗址红线、古城文化红线、长江环保红线,构成了这方水土的“毛细血管”,这里的每一滴油都是红线之外的“血浆”。其实,他们也有一条精神红线:那就是——我为祖国献石油。

一枚太阳缓缓地沿着磕头机的脊线滑落,大地上留下了永不滑落的磕头机。那是一枚樱桃从钢铁的枝头上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摘走了。沉落不是永恒,明天这个时候依然还原这一壮观。多么美丽的夕阳。带走吗,黄昏就没了。那是一枚贮满印泥的印章,戳在了大地之上,摁进了泥土;又像一枚深埋的种子,在月色的浇灌下,一个晚上就生长出了又一个黎明。

 

引 子

长江边上汇聚而来的石油“三江源”

 

一支队伍是星光作了灯光,他们是石油地质尖兵,总是把身影投向山河之间。

一支队伍是灯光作了星光,他们在室内摊开石油地质图指点江山。

一支队伍是星光和灯光交织成了头顶上的亮度,他们在采油树旁开采共和国的工业血液。

长江边上汇聚而来的石油三支队伍,有藏北之鹰,有山谷风劲,有采油之树,他们就像一汩汩水浪从各自的流经汇成石油“三江源”,去托载江陵凹陷的石油之舟;更像一部交响乐的“三重奏”,共同演绎“我为祖国献石油”的主旋律。

三支队伍大融合,携手站立于江陵凹陷的中心,他们要从“广、多、薄、散、杂、碎”六字迷津中抽丝剥茧,再一次掀开江陵凹陷神秘盖头,让石油与长江这两条有浪的“江河”在经济和自然的区间完成各自的流向。

从一棵树到一片林,从一个春到一个秋,从一芽鹅黄到生命的年轮。你的家乡生长浪花朵朵,那是蔚蓝;你的家乡生长大漠孤烟,那是沧桑;你的家乡生长九曲回肠,那是婉转;你的家乡啊,生长与天堂一般模样的苏杭。我的家乡就生长一种树,那树的根很深,深到了大地的根部。那些根须啊织成了一张网,那网叫版图,而那树叫采油树。别的地方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我们这里是一方水土养一方“树”。

这是我在荆州采油厂采访时,发现这方水土还养了一种树:采油树!

荆州采油厂的前世今生让我有一种穿越感。

似乎离现实很远,光阴的挥霍是用亿万年为计,大地的深度是用数千米为屏,我们永远在大地之上,隔着时空的维度,说遥远,说深度。说第一粒种子坚硬地埋入地层。从此一个可以发芽的石油,成了地球的根部。有了根的人和采油树的根,我们还缺什么呢,有人说那是地球之血。有人说那是地球之泪。有人说那是后羿射落的太阳。从此啊,石油的钻塔如遍布的桅林,天涯尽头是波澜起伏的星辰,从寒武纪涌来。采油树长起来了,它是只开花不长叶子的树,采油人叫它叩头机,永远的躬身叩头,是感恩地母的仪式,还是承天应地的绝美舞蹈。这里没有斑马线和步行街,但它不缺少路,那些被石油人踩出的阡陌,也是一条通向城市和国家经纬的主干道,采油人能把星光制作成霓虹,让夜晚通红而明亮。写日产 50吨到 200吨的传奇,写第一滴被融化的日子,在冬天的眼角,是激动,还是另外的心潮解冻,写梦想的翅膀怎样在采油树上筑窝,那些飞出的惊喜,流出一片能催生轰鸣的湿地。

1970年 5月 26日,五七会战指挥部召开大型的地质勘探技术座谈会,由指挥长韩东山主持,康世恩副指挥长将江汉地区的石油地质特点概括为“广、多、薄、散、杂、碎”六个字。末了,康世恩补充一句,这个摔碎了的盘子还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说它没油,它偶尔冒出些油花给你惊喜;说它有油,它总是躲猫猫不见踪影。这里就像一个盛油的碗,碗有裂痕,剩下的就是一个油碗了。

这个破损的“油碗”就是江陵凹陷。

2010年 8月 16日,中国第一个以历史文化名城冠名的采油厂在荆州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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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采油厂顶一座城市的名号,这是一座城市对石油的开放,也是一座城市对石油与生俱来的情结。这座城市离石油近在咫尺,但石油的浪涛与身边长江的大江奔流总有小大之别。江面上千帆竞发的桅杆,和江岸上星罗棋布的采油树构成了这方水土独有的挺拔和流动。

有关它的成立,这一年《江汉油田年鉴》出现了一个新条目:荆州采油厂。条目解释说:中石化江汉油田荆州采油厂由原松滋采油厂、原石勘院荆州勘查技术中心、江汉采油厂 9队组合而成,主要负责勘探开发江陵凹陷。这次重组整合是贯彻石化集团有关改革调整部署的需要,是加强江陵凹陷勘探开发的需要。荆州采油厂将加快建成十万吨以上产能采油厂,努力打造江汉油田增储稳产的后备战场和重要战略支点。

荆州从这一天开始,有人可以名正言顺叫它“石油城”。

他们的组合既有“三军会师”的壮大,又有“三江汇流”的壮阔。

这三支曾隶属于地矿部、石油工业部的队伍组合,在江汉绝无仅有。甚至在石油石化系统里,不能断言是唯一的,但绝对是屈指可数的。

他们带着光荣与梦想,与其说走向长江,走向名城,不如说真正地走进了一个有梦的地方——江陵凹陷。即便岁月无奈,即便令“无数英雄尽折腰”的石油“八卦”迷阵,他们依然相信大地之下的地火就是这片土地的石油火种。

一支队伍是星光作了灯光,他们是石油地质尖兵,总是把身影投向山河之间。

一支队伍是灯光作了星光,他们在室内摊开石油地质图指点江山。

一支队伍是星光和灯光交织成了头顶上的亮度,他们在采油树旁开采共和国的工业血液。

这三支队伍之一的“湘军”,成立于 1971年 2月,它的全称:地矿部湖南省地质局地质队。这支队伍有“藏北之鹰”的美誉。他们在藏北从事油气勘查近 10年,打出了中国地热第一井——羊八井。他们是一群“朝圣”者,他们朝圣的不是神山圣水,而是冰峰和冻土之下希望的油砂。因他们的入藏,西藏石油的远景在羌塘盆地终于露出了它神秘的面纱。

王晓毛、彭信海、李明德、田洪山 ......我见到这些西藏经历的石油人,他们身上有一种“藏北气质”:不气馁、不服输、能吃苦、敢挑战。饱经沧桑的面孔贮满了高原的阳光,那阳光极有亮度。雪域的高度总是被勇者的脚趾征服,那些石油之鹰总喜欢抚摸离天最近的云朵,给冰冷的雪额留下生命的指纹。从世界屋脊沿长江走下极地,他们就像“三江源”的一股清流融入江陵凹陷的石油河,完成石油漂泊者最后的归宿地。

1997年,中南石油局成立江汉油气项目经理部。第二年,他们在江汉盆地西南缘谢凤桥构造部署鄂深 4井,获每天 6.28立方米工业油流,发现了谢凤桥油田。

“谢凤桥”这个地名,第一次以石油的名义成了中国能源版图上的一颗耀眼的“星星”。江陵凹陷里的谢凤桥,就像一颗油砂,让无数的眼睛与这颗油砂碰出了迷人的火花。鄂深 8井的锦上添花,催生了一个油田的诞生——松滋油田。这是一直在石油的路上行行复行行的石油地质尖兵,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油田。他们用了整整 27年。

这 27年足足是一代人的职业年轮。

从江汉油气项目经理部到松滋石油勘探指挥部,中南局用了 5年时间。

2003年 7月,中南局第一个采油厂在松滋涴市镇成立。

松滋从酒乡到油乡,他们手上有了一黑一白的软黄金,他们站在长江南岸激情澎湃,甚至有一幅美丽的画面徐徐展开:江水与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这是一支特别能吃苦的队伍。他们是中国所有采油厂唯一走得最远,也走得最高的采油工。这支“石油湘军”南征北战,先后在湖南、湖北、江西、福建、浙江、四川、重庆、云南、贵州、新疆、西藏等地从事石油地质勘探工作。如今他们找到了石油,他们可以彻底抖落身上的风尘,享受有根的人生带给他们的另一种生活。以前是跟高山在一起,现在跟采油树同生根成了真正的楚人。有了区块就有了底气,有了采油树就有了生之根苗。这批石油“吉普赛”人,一直在改革中不停地“易主”,从地矿部到新星公司,再到中石化,无论身份怎样变,他们总是带有“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的藏北精神,在荆楚大地上提出了“油气做大、企业做强、员工做富、家园做美”的企业文化。

船小好掉头。随着中石化集团公司的深化改革,中南局旗下的松滋采油厂在 4年后整体划归江汉。有关这次重组,中国石化新闻网做了报道:2007年 4月 2日,中石化江汉油田分公司经理方志雄与中南分公司经理雷清亮在长沙就中南分公司松滋采油厂整体移交事宜签署备忘录,标志着松滋采油厂正式划转江汉油田分公司管理。

化蝶是最好的再生。中南局一分为三:松滋采油厂划入江汉油田。局机关和科研等部门并入西南油气分公司,后勤辅助单位留在长沙基地。

星星,从未因小而自卑

从未因弱而放弃

执着地围绕宇宙旋转

白天,积蓄能量

夜晚,闪烁星光

给人们带来追求明天的希望

这首诗出自原中南分公司总经理雷清亮之手,他心中的那颗星星永远亮着,那是共和国石油的星座,抬头就能看到它的闪烁,低头也是一片星光。

划归前,松滋采油厂年产原油不足万吨,这一数字也“奠定”了松滋采油厂在国内采油厂的“老幺”地位。一个采油厂就一个采油队,厂部即队部,连办公楼也是租赁来的,又远离中南分公司长沙基地 300多公里,50多人的会战队伍,人均年产油 15吨。

地矿部旗下的这支地质队,完成了国家下达的“七五”“八五”“九五”规划的油气勘查专项野外勘查,他们一直在跋山涉水,一直在山河间移位。当国家需要他们“涅槃”时,他们总是做出浴火重生的生命一跃。这些远离故土的“湘军”,终于迎来了“楚湘”会师的大融合。2015年,荆州采油厂在庆祝建党 94周年暨创先争优活动总结表彰会上,有一段文字曾记录了他们的心路历程:

17年前,一群石油人从湖南来到这里打井找油。当时,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借宿农舍,与村民同锅共灶,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但就是他们,亲手掀开了松滋平原地下油藏的神秘面纱。

8年前,一批江汉采油人在这里与“湘军”会师,组建了第一个采油队。当时,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用铁丝网圈出个属于自己的“家园”,住宿简陋,条件艰苦。但就是他们,奋力将松滋油田的日产举过百吨大关。

5年前,荆采组建,这个光荣的集体有了一个正式番号,荆州采油厂采油一队。如今,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搬进小镇,住进小楼,“三室两场”一应具有,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阵地”。但他们没有安于享乐,而是勇敢地肩负起全厂夺油上产的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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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总是在讲精神。精神是什么,其实精神就是一股力量。他们总是在谈创争,创争是什么,其实创争就是一种追求。他们总是在说和谐。和谐是什么,其实和谐就是一种氛围。松滋采油厂重组后,部分队伍整合为荆州采油厂的采油一队、管理一区,如今这里仅存不多的湘人奋战在采油一线,甚至有人干脆在松滋市买房养老扎根。

何为故乡?既然故乡模糊了,这里清晰了,这里何尝不是故乡呢!

另一支队伍系科研型的石油地质“智库”。

这就是中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荆州技术勘查中心,原为地矿部石油地质综合大队,隶属关系几经变化,但寻找石油的身份永远没有变。石油地质综合大队作为油气地质科研、参谋机构,是地矿部系统最早的油气地质科研单位之一,长期从事全国油气勘探的区域评价、战略选区、部署规划,先后开展了松辽、塔里木、柴达木、准格尔、四川等 190余个大中小型沉积盆地的油气勘探,承担了国家、部(公司)急难险重的油气地质科研任务,为油气勘探选区和部署决策提供了大量的科学依据,向国家提交了宝贵的地质科研成果。50多年来,共完成了 230余项国家和部(公司)级科研项目,获国家和省、部级科研成果 100余项,为油气地质勘探输送了康玉柱、刘光鼎两名中国工程院院士,且地矿部总地质师、中科院院士关士聪曾担任过该大队的技术顾问,这里至今还保留了他们当年工作和生活的专家楼。

这个单位为中石化石油地质科研输送了大量的人才,被坊间称为“石油地质科研的摇篮”,从这里走出的康玉柱院士在西部发现了塔里木油田,实现中国古生代海相油气勘探的重大突破,称为中国油气勘探史上的重要里程碑,拉开了中国古生代海相油气勘探第二次跨越和塔里木盆地找油大会战的序幕。

是那山谷的风

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是那狂暴的雨

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

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背起了我们的行装

攀上了层层的山峰

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

为祖国寻找出富饶的矿藏

贺自爱,这位从内蒙古、贵州到荆州的地质专家,总是把《地质队员之歌》放进嘴里一次次咀嚼,那每个音符都能咀嚼出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的那份光荣与梦想。

我们有多少石油,石油在哪里?为查明全国油气资源的赋存和分布,寻找与评价油气远景区及富集带,发现油田,探明地质储量,提供开发基地。根据地矿部决定,于 1962年 3月 8日在长春成立了石油地质局综合研究大队,担负起这一重大油气地质科研任务。

1970年 6月,他们和上海中心实验室组成地质部石油地质研究大队内迁合并到了荆州,继续承担全国各地的石油地质研究和实验组织管理。在册职工最高人数的 1987年达 505人。这个单位又分化出大批科研人员组建了无锡所、合肥所、德州所等专业研究机构,被誉为“母鸡孵小鸡”现象,耗尽所能为石油地质输送了大批人才。从如日中天到光彩渐退,他们完成了一个时代的辉煌,将亮度缀满远方的星空,直到带着 20多人的留守人员与另外两支队伍实现了人生的又一次嬗变。

如果说,中南局松滋采油厂人是捧着版图和产量“三军会师”,那么石勘院荆州技术勘查中心把古城“老屋”完整地交给了他们的新家。同时也把“特别能创新”的精神留给了新的荆采起点。

江汉采油厂采油 9队,这是一支真正的采油队伍。他们与荆州技术勘查中心在历史上有过交织,他们似曾相识又相见恨晚,历史终于让他们成了一家人。

名不见经传的采油 9队,诞生过荆州的第一个油田——花园油田。

它是江陵凹陷的第一个油田,也是中国长江岸边第一个油田。

它的历史定格在了 1973年。这一年发现了花园油田,也开启了花园的油时代。当一个老油田还依然健在,它的生命周期顽强而又持久,它不停地给我们供奉了上百万吨的原油,用生命之血浇灌共和国的经济版图。这里的第一口井——陵 39井,以 47岁的高龄不断续写“长寿井”的壮丽华章。

石油终会枯竭。

我见过石油枯竭后的废墟,那种死寂是建立在曾经辉煌的蓝图之中。

晨光里有一条狗,它正追逐着光柱子嬉戏。一根绳子拴在坍塌的水泥柱子上,那或许是当年大会堂的柱子,或许就是主席台上的横梁。绳子上晾着衣服,那一刻真让人心悸,也让人感慨。虽然没有见到人,但见到那衣服比见到人更有想象的空间,也更具有生命的气息。这个地方叫依奇克里克,维吾尔语意为“山羊很多的牧场”。但是,当我们走进这里的时候,未曾见到山羊和牧场,在灰褐色的大山的褶皱里只有一座令人心颤的废弃的石油城。我们没有惊动历史,因为任何声响都是对那片脆弱空间的一种破坏。徘徊在这片废墟间,倒塌的礼堂、学校、炼油厂、幼儿园,锈迹斑斑的油井,以及带有那个时代标识的壁画、标语依然清晰可辨。一切都那么无遮无拦地映入眼帘,冲击着我们的视野,触动着我们的灵魂。

花园油田比依奇克里克油矿的历史要悠久。依矿只有 30年的历史,当它抽完最后一滴石油之血,近万石油人不是被那片版图抛弃,而是他们毅然决然抛弃了那片无油的生命之地。

花园油田,其实就是一个永不消逝的石油符号。它曾达到过近 200吨的日产量,它总是给人信心,也总是不停地拨弄出石油之弦上的最高音。采油 9队,据说当初日产原油 9吨,这种巧合,似乎是一种宿命,但他们没有认命,就像磕头机永远高昂着头颅,躬下身子在举升中完成采油的完整造型,他们告诉人们,这是一个有梦的地方,也是一个可以筑梦的原点。

我在想,当花园油田成了依奇克里克油矿;当花园采油人被收编;当采油 9队注销番号,虽然他们不曾大红大紫,但他们半个世纪以来戍守偏远井站,为共和国石油之河汇入了涓涓细流,它们是江陵凹陷最具诱惑力的石油梦幻地。他们是长江岸边第一个植下“采油树”、第一个唱出“我为祖国献石油”的采油群体。所有的一切似乎在等待水到渠成,似乎是一种前仆后继的铺垫。一切为了今天,为了江陵凹陷的突破,所以才有了荆州采油厂一帆高挂的再启航。

6000多平方公里的江陵凹陷,其握实的资源量仅占总量的三分之一,人们对江陵凹陷的认识依然处在山重水复的黎明前夜。江汉油田的战略支点,江陵凹陷中扬子的新战场,它的诱惑比任何时候都具有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江河横流,极目楚天舒。

长江边上汇聚而来的石油三支队伍,有藏北之鹰,有山谷风劲,有采油之根,他们就像一汩汩水浪从各自的流经汇成石油“三江源”,去托载江陵凹陷的石油之舟;更像一部交响乐的“三重奏”,共同演绎“我为祖国献石油”的主旋律。三支队伍大融合,携手站立于江陵凹陷的中心,他们要从“广、多、薄、散、杂、碎”六字迷津中抽茧剥丝,再一次掀开江陵凹陷神秘盖头,让石油与长江这两条有浪的“江河”在经济和自然的区间完成各自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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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抹不去的是因为已经镌刻

 

为了石油,那些鲜为人知的悲壮融入共和国的血脉之中,也为我们的精神领地浇灌出一片永不凋谢的石油红。

“你要再干 13年!”温家宝鼓励康玉柱再干 13年。为什么说“再干 13年”呢,我明白了:1984年康老在塔里木发现了沙参 2井,为海相古生代找油找气找到了一把钥匙;从 1984年到 1997年正好 13年,康老在西部新区发现了世界级塔河等多个油田;从 2007年到今年正好又是一个 13年,总理期待又一个石油的“大漠惊雷”。还有一个 13年,那就是他的荆州起点,他没有歇息,总是以 13年作为生命刻度,再一个 13年等着他呢,他又将给国家捧出怎样的惊喜呢!

一、温家宝拍着康玉柱的肩膀说:“你要再干 13年!”

我所见过的降扎,真的很美。包括蓝到了脚后跟的天,包括冬天早产的雪,包括森林里白天闭着眼睛,夜里才雀跃的蘑菇,包括河里胸腔变黑了,心脏还是红红的小鱼儿,包括一直高烧不退的温泉,还有新鲜得像馒头,热气腾腾的牛粪,更别说被骏马驮回来的暮色,常常被酥油糌粑炒得很炫很香。

我与石勘院荆州勘查中心的老地质专家聊他的地质生涯。

他告诉我,有一年他回家的时候,娘把他叫到一边说,儿啊降扎把你变丑了好多,以后就不要去降扎了啊。他说,那个时候,他比一根芦苇还细小,被安排去工地抬各型钻具,每一次完工后,他就坐在山头,屁股下全是纳闷,肯定不是他把导管扛上山的,而是他们把他扛上去的。他说降扎是神仙住过的地方,神仙摇头晃脑,抖落一地的问号,他斜睨了神仙一眼,拍着起伏的高原,也爆了一句粗口,那你们就不是什么神仙,老子们才是的。一伸手,就插入了地下 3000米的巢,就掏出了石油,这段文字很美。讲故事的人走了,他所说的降扎,亦真亦幻,我们姑且把它当作一个地名,一位地质人野外普查的一个区带。

他的女儿刘小莉是荆州采油厂的高级政工师。她还记得父亲每次出野外时带回的降扎和高原,还有格桑花,偶尔也会说到雪莲和马兰。那代人像云朵一样在飘,当他们久久地停落在某个地方,那里一定会是一个基地,或一座城市。

2019年 6月 15日,荆州采油厂官微做了一期“荆采人·精彩事”的微信,那标题是《我亲爱的石油爸爸最好了》。刘小莉在文章中写道:今天是我爸爸离开我们的第 84天,您在天堂过得还好吗?爸爸妈妈都是石油地质工作者,一年四季,爸爸有三个半季节在野外,如果遇到妈妈也出差,我和哥哥就得在邻居或爸爸妈妈的同事帮助下,自己解决生活问题。记得小学四年级一个春节前,大家伙儿都跑前跑后购年货,爸爸因为年后提交课题报告,需要骑车到新华书店购买相关书籍和资料,因查阅资料太专注,回家时忘了骑自行车。提交报告半个月后,当我生病发烧,爸爸准备骑自行车带我去医院时,方才发现自行车还丢在书店门口没骑回。受爸爸的影响,关于帐篷里的野蘑菇,关于一座山一座山寻石问路,关于走遍山山水水,有山河陪伴你去远方,我也爱上了地质,我也要到父亲所说的一个叫降扎的地方,那个地方真的是神仙住过的吗?

1980年 10月中旬。

荆州古城东门附近的地质综合大队大院里,九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即将开拔。由 22人组成的车队将一路向西,目的地是延安。带队干部、车队负责人、保卫人员、汽车修理工等整齐列队,场面神圣庄严。

“干啥?”院子外的市民好奇在问。甚至有人发现队伍中有腰间别硬物的保卫。

出发前,队领导特别作了交代:“人在资料在,人不在资料必须在!”什么样的资料比人的生命都重要?几天前新片《秘密的图纸》在荆州首映,“会不会是秘密的图纸呢?”真猜对了!他们这次拉运的是中国石油地质资料,而这些资料具有“国宝级”,其中有大庆勘探时的绝密地质图。

队员精挑细选,政治过硬,业务精湛。大队长吕华深知这批资料的弥足珍贵,特意为每一辆车配备一名带枪的保卫押运。他是松辽盆地早期的地质拓荒者,他的名字镌刻在“发现大庆功勋碑”上,与李四光的名字同碑。李四光提出的新华夏系的三个沉降带从松辽起笔,他们参与书写出了中国石油波澜壮阔的大庆史诗。

韩富强,这位当年跟车的修理工告诉我,那可不是一般的资料。5吨的载重车,调集了九辆拉运,这仅仅是第一批,一共分三批运回,时间三个月。

一路西行,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秦岭拔地界天横,苍生尽在浮云间。在鄂、豫、陕三省交界的内乡已无路可走。“也有路,要绕过卫河得多跑 50多公里的冤枉路。”有熟悉这条路的司机要带队干部拿主意。

车在合河镇停了下来。这个镇子上游史称大沙河,下游则为卫河。河水至此平缓岸宽。有人向河里扔石头,许多人向河里扔石头,平静的河面像炸开了花,他们静静地观察水花。

不深,他们得出了结论。

北方的深秋,河水冰凉刺骨。

“我必须下河淌水。”老韩说,他最年轻,那年他只有 21岁。三个年轻小伙子把衣裤一扒跳下了河里。每人手上拄一棍棍子探着水深过河,河水齐腰,三人手牵手向对岸淌去。探完路返回后,又下到河里。这一次是车跟在他们身后安全爬上了岸。他们为省了一大截路而兴高采烈。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起我们的旗子。秋风阵阵,每一辆运输车左前方的小红旗,呼啦啦像通红的火炬次第接力传递。

穿过秦岭,经商洛、蓝田、洛川,最后到达延安。

这批资料存放在杨家岭附近的窑洞里,由一个连的部队守卫看管。按石油地质区域装箱封存。

“按原路返回,就不淌水了。万一在河里有个什么闪失资料打湿了呢,宁愿多跑些路。”带队干部王绪才的弦绷得更紧。他告诉大家,解放初期,一位地质人员在新疆踏勘时遭遇土匪袭击,虽然人脱了险,但随身携带的地质图缺了一个角,受到过审查。

一路上虽有些磕磕绊绊的小插曲,但他们手握公安部 305特别通行证,也算一路绿灯。返回时,车开得特别慢,尤其走搓板路时车身晃得厉害,他们就得停下来,爬上车检查捆绑的绳子结不结实。车到了西峡,买了两筐红薯和土豆,打开车盖把红薯土豆放到排气管空隙处,继续往前赶路,有了香味,烤货就熟了,停下车开饭。

“真香!”四十年过去了,老韩提起一路的美食至今还能咂出味道来。

老韩说,他只跑了一趟。那些资料年底前运回了单位。他指了指荆州采油厂进门左侧的四层大楼,“放了一栋楼,专门成立了资料馆。1984年,国际定量地层学研讨会在我们这里召开,资料馆里的不少资料被海内外的专家学者称为‘国宝级’宝贝呢。”

毫不起眼的地质综合研究大队院里有一栋院士楼。这楼里曾住着两位院士。地矿部总工程师、中国科学院院士关士聪有两处办公地点,一个在北京,一个就在荆州综合研究大队院里。每一次关院士来荆州,都由原办公室的王和平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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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熟!”老王带我到院士楼看了看。

“那一层楼都留给他。办公的,开会的,住宿的。很多时候关院士都是带着学生搞研究,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不等。”老王介绍,关士聪院士是我国著名的区域地质学家、油气地质学家,在地质构造、沉积相、矿床地质学方面堪称大师级。

我有些纳闷,“为什么这些院士总有荆州情结?”老地质专家贺自爱告诉我,这个单位是原地矿部专门从事石油地质研究的科研单位,而这个科研既有综合性,又有实战性,他们踏勘研究过的盆地达 190多个,今天凡是有石油人的地方,都曾是他们亲历过的远景规划图。它是站在国家层面,为国家提交了大量的科研成果和宝贵的地质资料,积累、丰富和拓展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石油地质科学理论。关院士还是单位的顾问呢。国家核心期刊《石油与天然气地质》杂志的第一任主编由他担任,办刊地点就在这个院里,贺老接手后干到了 65岁。

这里有全国最齐全的石油地质资料馆,附近的宜昌被誉为中国最全的露天地质博物馆。有研究机构、有资料馆,有现场,这就是院士的“荆州情结”,当然这里的科研人员有许多跟他转战南北的同事和学生。

一个地质包,那里面必有五大样:地质锤、放大镜、罗盘、盐酸、记录本。司机老韩跟关院士跑了好几次野外。在沿宜昌的西陵峡,走红花套,龙马溪,走走停停,站站蹲蹲,大师们总是端详着山势发愣,敲一块石头下来掂在手上,点一滴盐酸,观察变化,然后小心翼翼用布纸包好放入布袋子里。袋子上写上编号,时间,经纬度,地貌,构造,年代。又把袋子上的内容写进记录本里。地质包里全是鼓鼓囊囊的石头,一路找石头,一路给博士们讲解。

2019年初夏,荆州采油厂把教授级专家贺自爱老人请进厂里,给员工进行石油传统教育。厂里还专门给他做了一个精致的纪念台座,山河作背景,十个大字:一生石油人,终身光荣者。老人抚摸着台座,爱不释手。1955年,贺老从西北大学地质系毕业,和他同时毕业的还有杨虎城的女儿杨拯陆。那真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在毕业志愿一栏里可以填三个地方,他填的都是新疆。为什么,他告诉大家,当年新疆克拉玛依的黑山井正喷出工业油流,那里虽然艰苦,那可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啊!老人有些动情,杨拯陆去了新疆,他分到了内蒙古。几年后,听说新疆有一条背斜,叫拯陆背斜。拯陆,那不是同年级的杨拯陆吗?杨拯陆在野外踏勘时突遇暴风雪,离队部不到 500米,她倒下了。雪把她厚厚地盖住了。队里的人找了两天。一个星期后,雪化了,她以匍匐的姿势把一张野外地质图压在她的胸脯之下,一个大写的人字印在了天山山麓。石油工业部第一次以她的名字命名她走过的那条山路为:拯陆背斜。假如他也到了新疆呢,假如也突遇暴风雪呢,石油人从来都是把自己融入国家的血脉之中。从内蒙古到贵州,再到荆州,他的几次调动,没有一次是自己提出来的,都是组织的需要,石油人就是一块为国家添砖加瓦的砖瓦。老人为国家多干了 5年,直到 65岁才退休。最后的那些年,他和他的前任及后任把一本《石油与天然气地质》杂志办成了国家核心期刊,这杂志回到了北京,交由中石化石油勘探研究院主办。

“一生石油人,终生光荣者”的台座,被老人放在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老人年逾八旬,虽不能远行,但看到台座上的照片,有青春和山河做伴,这份特殊礼品对老人是莫大的心灵慰藉。

隆起和凹陷,圈闭和井位早已嵌入他生命的肌理。甚至可以说,他的走向也就是石油河的流向,涌动的石油河在他的血管里流淌。岁月漂白的银丝白得那么耀眼,那么圣洁,那么智慧,也白得苍劲白得沧桑。那是楚地的苇湄子,那是天山的雪如席,那是大漠的孤烟直,那是年轮飘落的岁月,那是以头颅为底座的石油高峰。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个开发原油的生产单位,从来没有放弃开发精神“原油”。时任厂党委书记的肖中华介绍说,2012年秋,荆州采油厂为地质研究大队(三支队伍之一)隆重举行成立 50周年庆,建起了陈列馆,出版画册,还请回了曾经生活和工作过的老同志。

“你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在陈列馆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对肖中华竖起了拇指。

这个人就是康玉柱。

2015年 3月 19日,武陵山下的涪陵页岩气田 1号会议室里,迎来了一批尊贵的客人。然而有点美中不足的是,板房会议室空间太小,房子太简陋。这些大家们大都过了耄耋之年,近 30位院士把会议室挤得动弹不得。“平时哪有这样的机会,见过面都不容易,别说挤得这么近。”康玉柱接过话筒激情飞扬:“我感觉涪陵大气田有四个一:第一,我国非常规页岩气第一大气田;第二,发掘的速度世界第一;第三,它的层位、深度世界第一;第四自主研发勘探创新设备在我国第一。涪陵页岩气拉开了我国第三大跨越的序幕。什么叫第三大跨越? 1959年大庆陆相;1984年海相;非常规的突破。涪陵页岩气就是非常规。”康玉柱的发言既严谨,又具有结论性的振聋发聩。

涪陵页岩气田的开发写进了建国 70周年共和国 150个第一的榜单。

康玉柱的身份简单得高山仰止:著名石油地质学家、油气勘探家和油气勘探战略家,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古生代海相油气勘探的开拓者、古生代海相成油理论的主要奠基人。

何为油气勘探战略家?

在《康玉柱画传》一书里有这样的文字:在 50多年的油气勘查实践中,在中国 23个省(区)50多个盆地进行油气勘探评价和选区研究,为国家和有关部门油气勘探开发线路和部署做出了重要贡献;1961年参加胜利油田的发现;1984年他主持实现了中国古生代海相油气首次重大突破,开辟古生代海相油气勘探新纪元;主持发现世界级塔河大油田及 20个油气田;建立了六个石油地质方面理论,为我国石油工业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

战略家一定是站高看远,他的高度是国家能源战略的高度,他的远景是国家能源走势的未来。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大学毕业时,他放弃了留校的名额,他走进了地矿部刚刚组建的石油地质研究大队。从胜利到江汉,再到西北他一干就是一生。

荆州 13年,给了他人生一个大视野、大方位,也是他人生厚积薄发的孕育期。在石油地质研究大队,他主持力学二分队,又叫西北队,这个队曾是李四光的力学精锐,从大庆转战到了胜利、江汉等地,80年代初,他率队西出阳关,到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南天山。

为了这一天,康玉柱在那片荒凉的戈壁、沙漠行行复行行十多年。在荆州的石油地质研究大队,他每年有大半时间都在新疆的野外。塔里木四度海浪拍岸,四番熔岩成浆,四陷谷落渊底。沧海桑田,大起大落,大自然造物主也有“难产”。塔里木遭罹的板块碰撞、挤压、扭曲、拉张,喜马拉雅山抬升出的这一地块历经了“难产”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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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 9月 25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发了长篇通讯《沙漠春雷——塔里木盆地沙参二井出油记》:轰——哗——!轰——哗——!蓄积亿万年的原油、天然气,从地层深处,沿着钢管喷射而出。声声巨响,打破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沉寂,响彻了夤夜高远而静谧的星空。地点:塔里木盆地北部库车县与轮台县之间的沙参二井。时间:1984年 9月 22日凌晨 4点 10分。中国石油勘探开发史上,将永远记载着这一令人难忘的日子。“出油了!出油了!”

这个春雷的炸响者——康玉柱。

“老康您好,我是专门来看你的!”2007年 8月 19日晚,正在新疆考查工作的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来到位于乌鲁木齐市新市区的中国石化西北石油局家属院,上门看望中国工程院院士、西北石油局原副总工程师康玉柱。一踏进康玉柱的家门,温总理就拉住这位老朋友的手,亲切地说。

“谢谢总理关心。”满头银发、71岁的康玉柱院士抑制着激动的心情,颤声向总理问候。

温总理拉着康玉柱,和他的家人一起在客厅的沙发上落了座。

“1984年你主持发现了沙参二井,实现了古生代海相油气勘探的首次重大突破,甩掉了中国海相无油的帽子,真不容易,很了不起!”温总理动情地说。

“那一年您来新疆检查西北石油局工作时,我向您汇报:我是根据李四光先生的地质力学理论找油的;还是依据这个理论,这些年我国又不断发现很多大油气田,光在塔里木盆地就找到了以塔河油田为代表的 18个古生代海相油田。”康玉柱兴奋地连连向总理汇报。“是啊,这就证明,李四光先生等老一辈科学家自主创新的理论,是很有生命力的。”

温总理注意到摆在电视柜上的一张与康玉柱的合影。“这是 1996年我来新疆时咱们在库尔勒照的吧,我记得那时你们住小平房,有时吃的是馒头就咸菜,工作环境和生活条件都很苦,仪器设备也很简陋,不过技术水平可一点不低啊。”

“那是创业时期,现在我们工作环境和装备完全不一样了,打一口 8400多米的油井只需要 20多天,我们局刚刚在塔河油田打出一口 8400多米的亚洲第一深井呢。”康玉柱自豪地对总理说。

“嗬,很快嘛,真是鸟枪换大炮啦!”总理风趣的话语引来众人一片欢声笑语。

总理转头问一旁的时任中石化股份公司副总裁、西北石油局局长焦方正:“西北局地质勘探开发研究院现在有多少人?科研人员占多少?老同志多还是年轻人多?”焦方正回答:“研究院有 300多人,科研人员占到 70%多,以 1981年以后大学毕业的科研工作者为主。”

“应该这样,应该大力培养年轻的科技工作者。”总理频频点头。

“康院士的大儿子就在我们研究院工作,是博士后,他的 5个子女都在石油战线工作,两个孙女也考上了中国地质大学。”焦方正向总理介绍。

“那真是‘石油世家’了,我认为为石油事业贡献一生,是值得的。”温总理赞赏地说。

温总理一席话,让献身石油事业 47年的老科学家激动不已。

“请总理放心,我每天锻炼 50分钟,身体很好,再干 3年没问题。新疆在四大领域的油气勘探开发才刚刚开始,我和我的孩子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总理拍着康玉柱的肩膀,笑着说:“好,一定要保重身体,新疆油气开发大有希望,前景广阔,你要再干 13年!”

“你要再干 13年!”康玉柱的大女儿康艳萍告诉我,康老现在还在上班。为什么说“再干 13年”呢?我明白了:1984年康老在塔里木发现了沙参 2井,为海相古生代找油找气找到了一把钥匙;从 1984年到 1997年正好 13年,康老在西部新区发现了世界级塔河等多个油田;从 2007年到今年正好又是一个13年,总理期待又一个石油的“大漠惊雷”。还有一个 13年,那就是他的荆州起点,他没有歇息,总是以 13年作为生命刻度,再一个 13年等着他呢,他又将给国家捧出怎样的惊喜呢!

荆州采油厂院内的专家楼见证了一个岁月和岁月里走出的共和国的脊梁。

2020年 7月,荆州采油厂党委以“十年荆采·十分精彩”为主题,举行纪念建厂十周年书画、摄影、美文征集活动,厂退休职工康艳萍将一幅参赛书法作品“一生石油人,终生光荣者”交给厂里,落款为:康玉柱。

二、他们向世界宣布:西藏结束无石油的历史

藏北之鹰,那翅膀就是雪线。

从拉萨往北,过羊八井,往东再北就是当雄,那曲还在天边呢,伦坡拉恐怕就是天边的天边。从地图上看那曲是羌塘盆地的一柄箭镝,再往东,这支冷镝就射向了横断山脉。彭信海画出伦坡拉的草图,国道清晰,县道就标注成了虚线,伦坡拉呢,伦坡拉在哪?

我大声地问:伦坡拉在哪里?

地图上真没有,我估摸着应该在安多与唐古拉山口之间。

12年前,一位叫彭信海的同志给我打来电话。我当时是江汉石油报社记者部主任。“老师,你看这稿子能不能用?”作者的单位——松滋采油厂。

“你是厂宣传科的?”这名字有点生疏。

“我是副厂长!”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副处级写豆腐块的生产稿件,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个单位刚刚成立不久,是中石化中南分公司唯一的采油厂划归江汉油田旗下,这些来自雪域高原的“湘军”跑步融入了江汉的怀抱。

他的藏北经历,准确地说,是他们的雪域人生,被作家文乐然写进了《高原》《沉重的崇高》《走向圣殿》藏北三部曲。

伦坡拉,他告诉我,这是藏语的译音,译成汉语是“日出的地方”。这个地名虽然在地图上找不到,但他们相信,用不了多久,国内出版的地图一定会有伦坡拉的名字出现。想想,一个日出的地方,就看是谁把太阳托举出雪域之巅。

在羊八井,他们是最受欢迎的珍贵客人,他们也是唯一可以免费享用地热沐浴的客人。你只要亮出你是中南石油地质局第五物探地质大队、第四勘探普查大队的身份,你就是他们的恩人。极寒的藏北,有了热气腾腾的地热,羊八井的发现和勘探开发出自“湘军”的手笔,在苍凉中寻找荒凉,把杰作留在了世界屋脊,而且永远热气腾腾。

过了那曲就没有树了,只有山,一座比一座更雄性的山。

1995年 7月,中央电视台摄制组北上安多,然后西行到伦坡拉。但非常遗憾的是,摄制组一到那曲,便再也不能前行了,一个个因高山反应纷纷倒下,被中南局的人强行送回了拉萨。伦坡拉可能要火一把的,没想到自然的恶劣超出了人们对它的征服力,地图上没有它的名字,不是它不存在,而是标定名字的人对它望而却步。

时间凝固了,有时额头上的云朵一动不动就像一幅张贴画,就像不动的雪山。

时间物化了,物化成了一堆干牛粪,一堆燃烧着的干牛粪,那火焰里跳动出了蓝茵茵的草甸子,和格桑花以火焰的方式开放。

彭信海藏北 8年,穿行在阿里、羌塘、可可西里、班戈、错拉、巴木错,那是石油人的路延伸到了世界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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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北的高度是在鹰的翅膀上

它总喜欢抚摸伦坡拉的额头

给冰冷的雪额留下生命的指纹

这些鹰们一生就做一件事

他们是伦坡拉的搬运夫

把云絮搬运到了无数的高海拔

又把积雪还给了白云

满头白发的伦坡拉老了

就是不掉一根银丝

 

这里生长稀薄的空气

让生命半饥半饱

一个靠空气喂养的人类

唯一歉收的就是人迹罕至

伦坡拉的长度叫山脉

它是中国山系跨度最高的拱门

 

1991年中南石油地质局启动西藏项目,他们从班戈盆地沿喜马拉雅山板块和雪线进入了羌塘,承担九五国家重点油气勘探专项。

西藏有没有石油?在哪里?

1995年 8月 16日中午,中南局的一位穿咖啡色风衣的副总工程师在伦坡拉的一座帐篷里对作家文乐然说:“再给我们一个五年计划,我们就能给西藏一座乃至几座油田!”这位女同志刚过 40岁,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唯一敢上伦坡拉的女人,但那份自信足以让伦坡拉抛出的漫天雪花如吉祥的哈达,挂在这群“藏北之鹰”的脖颈上。

我也曾在藏北采访,不是伦坡拉,而是在阿里的札达,我的背后就是冈底斯山脉。前方没有路,无人区没有路。如果非要寻找所谓的路的话,那你就去问绵延起伏的林林高原,去问峻陡奇崛的峡谷,去问浮土积尘的无尽盆地,最终还得问自己,路呢?与我同行的文学硕士朋友把藏北作了他的创作地,他说这里尤其是诗歌创作的天堂,你说他美,这里有触手可及的天空与洁白无瑕的云朵,仿佛踮起脚尖,就能触碰到蓝天。但是从第四级走出的人,是从天葬台上捡回的一条命。这里的气压低,全年平均 0.65个大气压,氧气严重匮乏。在藏北,除了以往原地质矿产部等部门曾经挺进过伦坡拉以外,再无人问津这块神秘的土地。

伦坡拉,一个日出的地方,有了人类第一串脚印。这串脚印就像生命的印章重重地戳在了 5000米以上的人类禁区。

我对荆州采油厂三支队伍中的“藏北之鹰”油然而生敬意。

1994年伦坡拉石油勘探终于实现了工业意义的突破,而且显示了非常远大的前景。羌塘盆地的伦坡拉是特提斯域的一部分,而正是这个特提斯域造就了波斯湾大油田,以伦坡拉突破为跳板,冲向更广阔的羌塘,便也从陆相冲向海相,便也冲向了那个魔力无穷的特提斯域,便也冲向一个大油田。

所以才有那个咖啡色风衣在雪雕一样的无人区里,喊出了地质人的石油梦。找了一辈子石油,没有见到一滴油,伦坡拉,不要怪我!在我们之前谁来过?

双湖的海拔 5000多米,第一天进双湖就陷车,一天陷车 23次。司机围着车打转转,被人戏谑为“团长”,也就是团团转。陷一次就得挖一次,挖几下就得换人,氧气太少。挖一次车每人脸上都得发紫,每个人的肺都变成了大风箱。有一回一陷就是五天,人人觉得没得救了。可没救还得救,自救。到处找石头,每把一块石头垫进车轮胎都觉得垫进去的不是石头而是人的骨头。

路坏,车好也行。

在伦坡拉现场,地矿部副部长陈洲其向自治区副主席江措求援了:自治区政府能不能给这支队伍一点照顾一份优惠,给两辆免税丰田的指标?只有免税车,我们才买得起。这两辆车,一辆由地矿部拿钱,一辆由中南局自己想办法。江措说,那就一言为定了,免税的事我去张罗。你们是为西藏人民找油啊,你们吃的苦,你们遭的难,我都知道我早看在眼里,我还没有见过中南局这么能吃苦,能吃这么大的苦的队伍。

在这支队伍里我看到了一长串名字:易积正、王晓毛、彭信海、李明德、李星保、田洪山……这名单中有油田领导、厂处领导,有老劳模,老班长。

藏北把他们的身体拖垮了,也把他们炼成了“雄鹰”。

指挥部要给 200多公里的物探队送设备,地点就在甜水河。

没有地图,没有电台。你记得住这路吗?万一出事了呢,连报丧的机会都没有。整个队伍就一幅地图,指挥部和前线有电台,电台跟队伍走,要联系工地只能准确无误走进它。

彭信海还是上路了,这条路他曾走过。

一切都很顺。可到了甜水河见不到施工队伍。

往哪走?油箱的油是按里程装的。气温降至零下 18度,他俩烧牛粪,通宵地烧。

彭信海和民工商议了:

彭:兄弟,我如果被狼吃了,而你恰好没被吃掉,你把我的衣服收捡起带给我家人,活不见人死要见物,也算我给家人留的遗产,行吗?

民工:要吃还是把我吃掉吧,你是工程师,活着的作用比我大。

藏北的夜晚最怕的还是狼。在无人区狼更有饥饿感!他们手里都拿着汽车的摇把子,和一群狼对峙着。不知是他们的勇敢模样把狼吓跑了,还是他们的谦让精神感动了狼。会有飞机来救我们的,飞机正在找我们呢。不要睡觉,感冒了是死,被狼吃是死。睡吧,被狼吃,狼就少吃一个人,说不一定还是烈士呢,幻想很快乐,实在想睡了,两人就拥抱着,紧紧拥抱,相互取暖,暖和了再蹦跳几下,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他们相信,指挥部会来找他们的。

过了两天,施工队长终于从望远镜里看到:在一个高坡上有一辆双排座,驾驶室顶上放着一个油桶,油桶上插着棍子,棍子上挂着红布条,一直看到车边有人走动,队长才放心:他们还活着。

找的人和被找的人拥抱在一起。他们哭了,抽抽搭搭地哭,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因为氧气不够,哭不得了。甜水河没有水,施工队沿河岸走去找水,没水就施不了工,这一走就远了。不知道他们没有地图,也不知道他们没有电台。

“你们还活着!”又不能动车,得节省着用油,不到关键时油箱不能干。三天两夜,要是换个人被狼都吃了两遍了。

1995年 7月 27日,地质矿产部部长宋瑞祥来到那曲。江措当着部长表扬了伦坡拉的这支找油队伍,并且总结出了三个“特别”: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

部长望着手下的兵,他们面孔黝黑,高原红就像胎记印在了每一张面孔上,灰头土脸,这支队伍里有博士、硕士,也有走出大学不久的新兵。“等你们打出高产井,我绝对来工地,爬也要爬来。”如果要说为了挣钱,他们每一天的补助 11元。这一切部长都清楚,他要克制住感情,伦坡拉不是掉眼泪的地方,掉一滴就要流一辈子泪。

中南局把在藏北挣的钱拿出 10万元投到了距离长沙总部 300公里的松滋。他们总是在找区块,把青春和梦想放进行囊里,沿着长江上高原,现在家门口的松滋区块呼之欲出。1998年 6月,中南局在松滋谢凤桥鄂深 4井,获每天 6.28立方米工业油流,标志着中南局在中扬子地区从海相领域向陆相领域转移后油气勘探的首战突破,发现了谢凤桥油田。

从 1971年 2月组建地矿部湖南省地质局地质队,他们用了 27年,终于见到了属于自己的石油。滚滚的乌金那是一腔热血啊,从无人区里的生命透支,到“远看是要饭的,近看像捡破烂的,要问他们的身份,就是找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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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松滋的涴市成了国内新闻的热点:湖北境内的松滋油田横空出世。

1998年藏北伦浅 1井、伦浅 3井发现累计达 60多米的 4套油砂层(井深均小于 600米)。1999年采用蒸汽吞吐热采技术,对两井试采,分别获得每天36、23.9立方米的原油产量。

1999年 7月 20日,中国新星石油公司在北京举行新闻发布会,向世界宣布“西藏结束无油历史”。“九五”期间,1000多湖湘健儿在西藏勘探区共提交石油控制储量 721万吨、预测储量 3000万吨。

这一页翻过去了,但像石碑一样怎么也翻不动。

田洪山,即将退休。

这位老石油当了一辈子的班长,一生跑了 7个省。

田洪山:我在这头,儿子在那头。老田说,咱父子俩总是在电话里说话。干了一辈子石油,儿子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如果说我对得起国家,咱老伴对得起咱这个家。老田感情细腻,老伴就在他身边。一杯水,几粒药丸子递给了他。老伴从长沙来到老田身边。说,老头子的身子骨她最清楚,一辆破车说散架就散架,她要把他看好。老头子硬是从西藏回来后,等了一年才要小孩。那一年他 37岁。

田洪山:担心在西藏待久了,病藏在深处,生出个傻儿子对不住祖先,也对不起老伴。咱注定是个“漂”人,生个傻儿子这不是害了妻子,苦了妻子吗?谁摊上这事,怎么去工作呢。在藏北吃过苦的人,还有什么苦不能吃。以前是找石油,是找根,现在找到了石油,有了自己的油田,根也有了,要知足。

老田把井站当作了家。厂里在管理区盖有新房,他就舍不得站里那个窝。老伴也有抱怨:人家嫁人那就是来当老婆的,我在你家里当电工、管工、维修工、煤气工,没抱怨你什么,但是孩子的事你不能不放在心上!

田洪山:我 37岁才要孩子,这还咋了?就是要让孩子健健康康的成长。老田有些委屈。

对不起父母补都来不及,对不起儿子还来得及。老田的父亲是石油地质战线上的一名“老革命”,兄妹 5人,他排行老二。其他兄妹都在父母身边,他常年在外,是父母最大的牵挂。在松滋 20年,只陪父母吃过两次团年饭。老田很想把父母接来松滋走走。父亲也是找了一辈子石油,还不知道油田是什么样儿。接到父亲病危通知,正是队上“五项劳动竞赛”即将验收之际,老田带着班员一个站一个站的标准化,一口井一口井搞自查,直到所有工作安排停当,他匆匆赶回家,家人已乱作一团,父亲走了。到了第二年清明,他在父亲的坟前祭拜时说:爸爸,儿子来晚了。一生中我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怕您老担心。我这次还是给您老报喜,而且是大喜:我们队获得中石化金牌队呢,也是我们厂第一个金牌队。要知道争这个“金”有多难。在中石化的采油厂里,如果只有两个队的小厂连申报的权利都没有。我们厂小,就只有两个队,但我们的效益开发在油田名列前茅,在集团公司也是挂上号的。我们在石油极寒期里吨油成本远远低于其他采油厂。我干了一辈子石油,当了几十年班长,也快要退休了,退休前不给单位拖后腿,只有咱班是金牌班,队里才有可能争回金牌队。

老田对父亲从来没有这么多的话,一边说,一边淌泪。“您不是常教育我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知道该干啥!找油人可能对不起家庭,但不能对不起国家啊!”

三、江陵凹陷,那只眼睛永远守望着这片热土

萨尔图,蒙语“一个月亮升起的地方”。

说萨尔图,这名字有些生疏。说大庆,就家喻户晓了。

他出生时,正好是半挂月从中 5井站的萨 38井上空厚厚的云层中露出了镰刀形,那月光给萨尔图草原涂了一层银灰色的亮度。

“就叫光辉吧!”母亲喃喃地说。其实母亲有点遗憾,要是出生在早晨,晨光下的萨尔图就更有亮度和色彩。那个年代,只要根红苗正,取出的名字都少不了高大上。

毛光辉,一个具有大庆血统的“油二代”就这样呱呱坠地。

疫情期间,我第一个采访的是开发所的党支部书记毛光辉。他说他认识我。就算他把口罩摘下我也不一定认识他。想了想,有印象。将近 20年了,他那时还是小伙子,正是长个子、长模子的青年。

1999年秋,他从江汉采油厂调到了边远 9队。

采油厂二矿党总支书记问他,有什么想法?

啥时报到?

痛快!

书记把他的肩膀一拍,有你这句话就好。他老子参加会战时的作风在他身上没有丢。当年江汉会战时队伍到了矿区,首先问的不是住哪里,而是井场在哪里。

采油 9队离厂部有 60多公里,有人称这地方为江汉采油厂的“西伯利亚”。从队部到汉沙公路还得有一段七弯八拐的土路,步行怕狗咬,开车怕错车,有时让路倒车耽误时间,回到油田往往是披星戴月了。

这么爽快答应了,书记真没看错人。

毛光辉,何许人也?也算是“官二代”。

毛光辉更正“富二代”。咋讲?

毛光辉解释说,这个“富”,是精神财富的富。知道他父亲?铁人王进喜把打好的井交给他父亲开发。他父亲是大庆中 5队的指导员。江汉会战,他带着这个队到江汉组建了采油 7队。采油 7队,江汉的标杆队,有人私下叫它“彩旗(采油 7队谐音)飘飘”,从这个队走出的处级干部可以列一长串名单。

参加技校考试,他问父亲,“我选啥专业?”

“你老子是干啥的?就接我的班!”不言而喻,你老子是干采油的,子承父业,没有商量。不管你喜不喜欢,要换专业,先把你老子给换了。那一年,父亲是荆州技校的校长,这学校就办了一届,学校就在采油9队队部。

二十年后,毛光辉又回到了父亲曾工作过的地方。技校早已搬走了,合并到油田总校,当年父亲办公的平房成了 9队队部。两排平房的中间有一棵盘根虬节的老雪松,这是父亲当年栽种的,每当盛夏酷暑时,他会坐在树下,坐在父亲给他种下的那片绿荫里。父亲在大庆采油队当指导员,而今自己担任采油 9队党支部书记,干的是跟父亲一样的带队伍,可父亲带出了采油 7队这样的金牌队。毛光辉压力大。

新千年的第一个春节,毛光挥的电话响了。

“你在哪里?”矿总支书记在问他。

“我在等船过江!”

“我知道你应该在路上。”老书记夸人就这么简单,同时还把自己捎带夸了一把,党管干部,挑选出的基层干部没有让他失望。

沙 26井在江北,那里的几个井站情况怎样,员工年货准备得怎样,书记其实就是他们的家长,有家长的年,那年味就更浓。“四菜一汤那汤是长江那菜是采油树。”是对联吗,员工们点评后,群笑起哄。“这是断尾联,下联留给你们。对好了有大奖。”

书记认真地掏荷包,看来是真金白银兑现。

“鸡鸭鱼肉那肉是奖金那鱼是金娃娃。”有人对出了,尤其那个“金娃娃”是石油人的命根子,把开采出的原油叫“金娃娃”,这说明员工心里有油,闻油则喜。

这一次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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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队里把更偏僻的小站承包出去。说是承包,其实是一站两人换成夫妻二人管理,油田第一次出现了陵 72“夫妻站”。每天 2吨油,超产、降本有奖。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女人精细,男人有的是力气,两人就像一个人似的,原来两个卧室变一个,两盏灯一盏就可以照亮;原来到了周末换班人心有些散。“走罗!”来来去去换人,交接班时扯皮拉筋的事不少,这下都是夫妻两人的“家事”,就没那么多的磕磕绊绊。这种人性化的管理新模式很快在油田边远井站推开了。

“夫妻站”的首任站长连丽琴。

她丈夫呢,应该丈夫当站长才是呀!毛光辉笑笑,一回事。丈夫有些爷们,让他被管管。站长派工,负总责,甚至还掌有分配大权。女的泼辣,有责任心,技术也过硬,这夫妻俩把个井站经营得井井有条,还成了 9队的样板井呢。过去职工都不愿去边远井站,认为工作苦,生活单调,照顾不了家,现在把家给你搬来了,若小孩到了读书年龄,可以再换井站。

“夫妻站”从此成了边远井站的“香饽饽”。

“比老爹有板眼!”父亲这一夸难得呀!大庆的指导员,那熔炉里随便一块石头都是钢,何况那不是石头。

“你小子会说话,你老爹在你眼里就是一块石头,只是沾了大庆这个熔炉的光!”其实,老爹也知道儿子带队伍的套路多少有自己的影子。比如,树典型,立标杆,把队伍带出要像腿肚子上挂铜锣,走到哪响到哪。

“党员示范牌”亮出来,挂在胸前。队里有 30名党员,那是资源啊,用好资源这支队伍就能齐步走、向前进!

在油田五七会战指挥部陈列室展览柜里,有一件他父辈穿过的灰色道道服,和一顶翻皮帽子。“道道服,篮又篮,石油人穿不烦。玉门量的身,大庆走的线……”

解说员这样给我们讲解道道服工装辉煌的岁月。

我告诉解说员,“量身走线”这首诗是我十年前玉门石油寻根时的作品。今天我又在寻根,为了荆州采油厂的过往寻到了“五七会战指挥部的原址”。指挥部门前有一小块菜地,那是当年副指挥长、武汉军区副参谋长张显扬的菜地。这位参加过南泥湾垦荒的 359旅的老战士,他把南泥湾精神带到了江汉石油会战。当初会战大军 12万,为了给国家减轻粮食、蔬菜供应负担,那块小菜地默默地向人们讲述主人的故事,自力更生就能丰衣足食,既然昔日的荒山岗能开垦出江南的米粮仓,那么身处“两湖熟天下足”的江汉,就更是上苍赐予的天下粮仓了。从此,石油会战的江汉又有了另一个农业会战,领头的是被誉为大庆“五把铁锹闹革命”之一的李庆阁,25000亩土地上从春到秋,从绿油油到金灿灿,地下地上,油田加农田,江汉大地无闲田。

2019年 12月 18日,国务院国资委在北京举办中央企业工业文化遗产名录发布活动,江汉油田“五七油田会战指挥部旧址”等 15个项目入选“中央企业工业文化遗产”名录。这一天,我正在茂名石化的“露天矿博物馆遗址”,这个遗址也入选名录,有价值的历史再次回归现实,告诉我们共和国长子可歌可泣的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前进的蛩音,并回答一个深刻的哲学和文化命题: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毛光辉的红工衣虽与父亲那一辈的工衣颜色不同,但依然是“玉门量的身,大庆走的线”,“我为祖国献石油”的初心一点没有变。

长江甫出三峡水阔江宽,横亘于北边的巫山山脉从秦岭东迤而来,与大巴山接棒西去,渐行渐远,远退成云中屏风。江水破峡,地势平缓,一路浩歌,一头向东扑去。到了荆州把腰身弯成了 U型,水流湍急,江湾伊伊,水患频出,新中国成立后荆江分洪建起的南北双闸才有了武汉、江汉平原的安澜。

万里长江,险在荆江。

200多口油水井在国家防洪、安全、生态、文物等红线外,如星罗棋布组成了江陵凹陷地上的石油领地。

江陵凹陷,这个有着 6000多平方公里的地下油盆。地下深达数千米的凹陷之上顶着一条滚滚滔滔的母亲河长江。

1998年 7至 8月间,长江六次洪峰把国人紧张的心弦拉高成了峰值:

荆江第一矶的沙市二郎矶告急。

太平口告急。

松滋口告急。

藕池口告急。

轮渡公安县码头被淹。

第六次洪峰松滋部分城区进水。咆哮的洪峰高出沙市城区,一座城市隔着江堤,比洪峰低了数米。万一决堤了呢,万一管涌导致溃堤了呢?

当洪水没有岸的时候,一片汪洋的泽国里哪还有采油树。

队长李运柱能做到不掉一吨油,不停一天井吗?

这个队由 20人组成的“抗洪保产敢死队”的旗子在荆江抗洪沿线高高飘扬。

那些天,我也在荆江的抗洪一线。我和中国石化报的记者朋友争取到了一张绿色的通行证,渡江后进入即将被称为“死亡大堤”的泄洪北闸。

“有可能要分洪!”村民议论纷纷。

那些日子,国家防汛抗洪总指挥温家宝副总理坐镇荆州,并亲临分洪大堤指挥抗洪。沿江两岸数十公里全是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的战士和村民码沙袋。地势低洼的村庄只露出房顶,树在水里,横斜出枯枝败叶。

1998年 8月 16日,长江第六次洪峰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荆州扑来,沙市水位不断上蹿,形势严峻。

当晚 8时,就在中央电视台直播的《我们万众一心》赈灾义演的时候,电视上突然插播一条特别公告:要求荆江分洪区所有人员务必在 21点之前全部撤离,22点 30分,将对荆江分洪工程北闸的拦淤堤实施爆破,24点将开启闸门向分洪区进洪。这注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20吨炸药已经填埋到了北闸的外爆破点,战士们已接好引爆线,凝神静气等待着起爆命令。

公安县,这回要做出牺牲了!广播里不停播放搬迁动员。

33万人连夜大转移,路上老百姓用板车推着生活用品,互相搀扶,有序前行。后来,进入撤离后的村庄,家家户户门窗打开,为分洪做准备。

把门窗打开,让河水穿堂而过。那些熟悉的门楣,就像灾区人民把自己的胸膛敞开,让河水流淌走得更快。熟悉的生活家园,连根的生命栖园将在抗洪倒计时里顷刻间轰然坍塌成为江流里一声溅出水花的巨响。

哗哧——

哗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抗洪一线经过研究水情发展趋势,部署防洪预案,再三权衡后,时任国家防汛抗旱指挥部总指挥的温家宝副总理毅然决定:荆江不分洪。当天晚上至次日上午,荆州沿江 8个县市区的 30多万抗洪民众同解放军一道,彻夜无眠地冒雨奋战在江堤上,与凶猛的洪水生死决战。

“李运柱,到!”谁在叫他,是他报到的声音吗?

是他自己在叫自己。身边就是长江荆江分洪 98抗洪主战场。

1998年 8月 14日,沙 26井站虽处在江堤之外,但浑浊的江水溢出堤岸随缓堤把井站的三口井都泡在了水里。这个井站每一天有 50多吨的产量,是采油 9队的采油大户。

有一群人,不但要抗洪,还要保产。每一口油井有一台叩头机,每一次叩头都是汩汩的流油的再生。向大地叩头,把钢铁般的脊梁弯成曲线,向石油躬身,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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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李运柱巡井的路被洪水给切断了。电话里传来油井即将被水淹。

“时间?”他关心的是时间。

“两个小时!”

“关井!封井!用水泥封堵!我们马上到!”油井被淹,原油流进长江污染了水源那可是事故,洪水不是理由。

沙 26井有两个油罐,可装 100多吨原油,仅够储存 4天。油罐满了呢,赶快派车拉空。

“需要什么?生产,生活物资!”队里的书记、副队长都包站驻守。

当得知渡口将停用一个星期,他们把一台双排座留下值班。

李运柱参工时,采油 9队日产油 9吨,甚至跌到过 6吨,98抗洪时日产160吨。每一天他关心产量,就像一个患低血压的人,血压升高了才是真正的正常。往下掉那是要命啊!石油人就这出息,这出息关乎着国脉。

从埠河镇过渡到沙 26站,双排座总算赶在了起锚之前,车轮上了渡船,后轮还在岸上,怎么踩油门那坎就是上不去。渡船工作人员已把缆绳解开,船将离岸。

“倒!倒回岸上!”司机周全锋把车倒了回去。

好险啊!再进一米,渡船一晃,车就会滚到江里。车留在了岸上,人上了船,在波涛之上,渡船呜呜呜拉响了汽笛,在晃动中向北岸驶去。

再步行 5公里回到沙 26站。

这时广播通知第二天 6点停止摆渡。

他们在站里困了三天。

大堤上是一堵蜿蜒的人墙,那人墙就像叩头机一样,不停躬身、匍匐。盛夏的江堤烈日当头,没有一片树荫,甚至连吝啬的江风也不送来一丝凉意。抗洪队伍人山人海,他们中有原南京军区中将副司令员,有将军的儿子,有黄继光连,有最后倒下的抗洪烈士李向群。

 

长江是一根铮亮的纤绳

拉得走货船

拉不走码头

荆州是个大码头

跟长江最亲

也只有它才敢叫荆江

 

98抗洪

陪伴荆州人的是波涛汹涌

起起落落的警戒线

不断量着荆州的意志和胆量

荆州人也把自己码成了江堤

比洪峰还要澎湃

 

水涨了又涨

就是没有涨过荆州人的脊梁

他们把惊涛摁回旋涡里

把洪魔放倒在脚下

踩成河床

从此荆江的岸边

供奉着一块镇江的碑石

 

陵 76站抽油机上的电机加高了 1至 2米,这种特殊时期的特殊“架空”恐怕在整个石油战线绝无仅有。李运柱和站长龙承铎、司机邓小波在井站严防死守。他们把井站周围挖出一道道深沟排洪,把每条线路架高,进了水的井站都“修”起了吊脚楼,把接地气的抽油机升高,加固,叩头机就像一把放大了的铁锤,举过头顶,在空中划出一条弧形,竭尽全力砸向大地,把坚韧、顽强和保产目标稳实地夯进石油版图。

直到 8月 17号,荆江水位下降,疯狂了 50多天的洪魔偃旗息鼓。

这一年,他们交出了百年一遇的 98抗洪国家答卷。

李运柱团队被评为“安全生产单位”,他本人荣获湖北省劳模。

20多年后,这位采油 9队老队长谈及往事,他显得平淡,让人惊讶的是,那些时间、事件、人物、经历依然那么清晰,可能是因为记忆好,也可能是刻骨铭心的过往就像履历一样,少了这段经历就不完整。

“薛爱萍!”

“到!”

那一声“到”,清脆充满朝气。短发,大大的眼睛,总爱笑,一笑酒窝就圆了,就深了。这是 40多年前,中国第一支女子地震队出发时的列队点名。

从潜江凹陷到江陵凹陷,从汉水边到长江沿岸,这支 119人的女子地震队正在花园、埠河一带采集地震资料。这群清一色的“女兵”几乎与共和国同龄。

“今冬明春”,这四个字地震队员常挂在嘴边。地震施工的黄金期在冬天。秋收腾出了土地,春播还未开始,农作物不受损失,更便于施工。

1973年冬,江汉平原气温骤降,一条长江就像一条气温带,江北真是实实在在的北方。她们在江北做三维勘探。田地空旷了,但水域依然丰沛,尤其湖面组成的水乡一眼望去如冰冷的镜子让人不寒而栗。

一片水域拦住了她们。

地震测线必须通过面前 300米的湖面,放线班的女孩们手足无措。

扑通一声,有人跳进了湖里。

“汪队长,汪队长!”只见汪永菊拉着测线头单臂凫水,线跟着水浪上了岸,队员们有拿棉大衣的,有拿干毛巾的,薛爱萍干脆把干树枝堆起来生起了火。一群人围着一团火。

最忆是石油,芳华也美丽。

2019年 9月 27日,荆州采油厂党委“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主题教育开展伊始,专门邀请油田关工委“五老”报告团,举行了一场“牢记初心使命、传承石油精神”报告会。报告团成员之一汪永菊饱含深情作了《共和国同龄人的芳华岁月——我的初心在女子地震队形成、为油而战我青春无悔一生无悔》的宣讲报告。

“薛爱萍!”

“到!”声音清脆,充满朝气。

薛爱萍是地震队里的实习驾驶员。

1973年 7月 20日,她和师傅一道执行接送队员的任务。在返回驻地的途中,有队员中暑,她把驾驶室让出,自己挤站在车厢边。会车时,由于对方司机违章,对方车里一根钢管重重地戳向了薛爱萍,左眼球被戳出,左脸大面积撕裂,颌骨及颧骨粉碎性骨折,血流如注。14天后,她才醒过来。闯过了生死关,她能接受失去一只眼睛的残酷现实吗?那双大眼睛,将永远地为她关闭一扇美丽的窗口。那是她最好的一只眼睛,也是最能“说话”的一只眼睛,永远地留在了江陵凹陷,守望着这片石油的远景。

“掉了一只眼睛,还有一只嘛。请领导和同志们放心,以后我不能开车了,但是我还可以去炊事班蒸馒头。”你才 21岁呀,傻姑娘,掉了一只眼睛意味着你将终身残疾,意味着你看世界有一半是不清晰的,意味着你谈恋爱找对象都要打折扣。同伴们反而哭了,那个夏天多雨,谁知道那雨水里有没有泪水呢。谁敢说,薛爱萍没有眼泪,没有去想未来,去想那只仅陪了她 21年的心灵窗户呢?

坚强的薛爱萍。

“铁姑娘”薛爱萍。

出院以后,她回到女子地震队以饱满的激情入列。

“薛爱萍。”

“到!”

江陵凹陷,那一只眼睛依然守望着这片热土。

江陵凹陷,那一台台叩头机为了石油把根嵌入大地,永远地躬身、躬身、再躬身,匍匐、匍匐、再匍匐。

为了石油,那些鲜为人知的悲壮融入共和国的血脉之中,也为我们的精神领地浇灌出一片永不凋谢的石油红。

 

第二章

为千年古城牵引出一条石油“护城河”

 

红层没有生油层,洗井时发现冒出了油花,再洗又没了;试油时没试出油来。红花套村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宜昌,这里究竟是红花套组的核心,还是边缘?是红花套组的老少边穷,还是红花套组的“金三角”?桑海沧田,这就是大地之下的气象万千啊!无即是有,有即是无,规律不一定都上了教科书,一个完整的地构体系就像人的经络,有规律的分布,也有规律的贯通。加深 100米。你敢签字吗?敢!责任我担!我签字!轰鸣的钻井声似乎有了颤音,那是小心翼翼的颤音。往下打了 100米,有油气显示,取芯两筒,油浸浸的。井场有了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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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再打一百米,这个一百米被称为“神奇的一百米”

红花套村地处荆山南麓,古时在长江回环中间地带有一河套,即江水环绕的沙洲。套上盛开红花,故名“红花套”。后来长江水道北移,南河道逐渐淤塞,人们垦洲为田,筑堤防洪,将红花套开辟成一片富饶的沃土。

中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的教授们,每年都要到荆州采油厂实习基地讲学。讲学期间,教授们总会带着学生到被誉为“世界地质博物馆”的宜昌一带进行野外地质考查。他们沿宜昌黄花场大坪阶钉子剖面西行到宜都的红花套镇,一片灰褐色的丛峰挡住了去路。这些矗立在大地之上的地质剖面,是讲授地质、沉积学的最好实物。已故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关士聪、刘光鼎都曾面对这片露出地面的剖面考查、考证,并惊叹不已。那些灰褐色的剖面夹杂着红色的纹路,就像一根根清晰的动脉血管不停地在给这些剖面输血。

2011年夏,石勘院副院长何治亮带着他的博士生,来到了红花村讲解红花套里的“红层”理论。红层下面是不具备贮存条件,也就是说,当我们的钻头打到红层时就应该停钻。何副院长沉吟片刻,突然提高了嗓音:这是理论,这是理论!可距离我们这个红花套村 100多公里的松滋油田,他们在红层里打出了“红花套油田”。

他们又返回荆州采油厂实习基地,请时任厂长王晓毛把红花套油田的发现给大家讲讲。

万一失败了呢?王晓毛啊王晓毛,你胆子够大的。教授中就有王晓毛大学的老师。不过老师给他竖起了拇指。“理论上应该停钻,而且已是设计的目的层。我们不是蛮干!”他停了停,环视了台下,眼光落在了许长平身上。

“党委书记许长平给了我最大的鼓励和支持。他是学钻井的,从钻井的角度,从进尺的细微变化,尤其是洗井车洗出了油腥!”掌声响了起来。停钻,这口井就报废了,数百万元的投资打了水漂。我们这些人不就成了败家子吗?

往下打,往下打!

两个理由:一、理论不是绝对的。王晓毛说,他在新疆也见到了红层以下出油。他们曾在宜昌的红花套村实地考察过,当时有一个问号:那像动脉血管一样的红层会不会是油气运移的通道呢?二、见到了油星啊!后来在总结红花套成功经验是:抓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滚动实现大发现。在勘探万城断层下降盘新沟嘴组油层过程中钻遇上升盘白垩系红花套组地层 48.2米,其顶部 2.4米岩屑录井为浅灰色荧光粉砂岩,同层井段进行试油、酸浸均不出油。决定上返试油,上返前洗井过程中槽面见油 0.5方红花套主要为储层无生烃能力,油从哪里来?根据红花套与万城断层下降盘地层对接情况分析,油藏可能来自下降盘新沟嘴组地层,对油样进行分析,其结果系渔洋组及新下段为同源原油,这就确定了红花套组的含油性,红花套中油藏主要为新生古储类型,古近系新沟嘴组下段成的原油沿万城断层运移至上升盘的红花套地层中而形成的油藏。

红层没有生油层,技术负责人肖礼军洗井时发现冒出了油花,再洗又没了;试油时没试出油来。肖礼军有些纳闷,是洗井时看花了眼,还是油路给堵上了?是油脉运移后遗留下来的残渣,还是近在咫尺路子不对?他把重点放在红花套的构造带上,红花套村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宜昌,这里究竟是红花套组的核心,还是边缘?是红花套组的“老少边穷”,还是红花套组的“金三角”?桑海沧田,这就是大地之下的气象万千啊!无即是有,有即是无,规律不一定都上了教科书,一个完整的地构体系就像人的经络,有规律的分布,也有规律的贯通。

从地质到工程,再到工艺,甚至他们把眼光放远,心中有了神奇的“一百米”。

有人说,肖礼军是最早与红花套组的油花花交手,红花套组既给他躲猫猫,又玩他的心跳。多少年过去了,人们提起红花套组的突破就会想到肖礼军,说他的“嗅觉”功不可没。副厂长兼总地质师贺其川把设计好的方案抛了出来:加深 100米。厂党委书记许长平问他,你敢签字吗?敢!他告诉书记,自己从清河调到荆州采油厂,是为了照顾父母。但照顾父母不是一个人一生的追求啊,石油人最大的追求是找了多少油。现在已经回到了父母身边,一个总地质师的价值与找油多少是成正比的。这是一次机遇,失败了责任在我!

责任我担!

我签字!

班子会议严肃而又激昂。

“一日无为,三日不安!”多年后许长平回忆说,那一次是豁出去了。轰鸣的钻井声似乎有了颤音,那是小心翼翼的颤音。

往下打了 100米,有油气显示,取芯两筒,油浸浸的。

井场有了欢呼声。

油田领导也往现场赶。

近水楼台的松滋市委书记闻油而至,他兴奋地握住王晓毛的手说:“又有油了,咱松滋的发展更有后劲!白云边的白,红花套的黑,这一白一黑比翼齐飞!我代表松滋人民感谢你们!”

中国石化报报道称:SK8-16井的钻探,在白垩系红花套组发现良好显示,测井解释油层约 30米,试油获日产 12吨的工业油流,从而发现了白垩系红花套组整装厚层底水油藏。

松滋出了个红花套,这对中国最小的采油厂无疑增加了它的体量,更增强了人们对它认识的信心。再打一百米,这个一百米在中国石油勘探界被称为“神奇的一百米”。原物探局局长柴桂林在华北油田“再打一百米”,成功打出了华北油田,把自己打成了“潜山王”;康玉柱在塔克拉玛干沙参 2井“再打一百米”,打出了塔河油田,实现了中国古生代海相油气勘探的重大突破,被人民日报记者称为“沙漠春雷”。

当初这个采油厂日产原油 10.8吨。松滋油田会不会被撤并,并入江汉采油厂?因为这个数字是撑不起一个采油厂的骨架,红花套的突破,鼓舞了士气,消息传到长沙的“湘军”基地,他们的家属也受到了鼓舞。

这年的中秋,松滋采油厂在涴市的同心村举办了“同赏一轮明月,共建和谐松滋”的茶话会。松滋油田归入江汉后的第一个中秋,他们走南闯北第一次这么隆重、有组织过上传统的节日,月亮圆了,那个红花套就是一个最大最圆的月饼。

有人在长江边抒情:一年中就想过中秋,不冷不热。一个月饼就可以完成一次仪式,简单得轻松。有看的,一个月亮,大家都看,不拥挤多好。望着月亮有人在遐想,有人天真地问:谁把中秋月送给我,我不知道把它放在哪里。放在家里,家太小装不下;放在心里,太自私,天下无月。左思右寻,只有把它放在原来的地方:天上有月,天下贡月,天下赏月,这就是节日,这就是幸福。假如月亮看得见又摸得着,万一有人拿回家另用呢。上苍知道人的心思和德行,月亮可观不可触。

因为红花套,这个中秋过得特别有意义,那一轮圆圆的月亮就是一枚赐予他们的勋章,月饼放在嘴边反而不忍心咬一口,那一咬就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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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这些石油人里没有一个是诗人,但他们似乎人人都是诗人。从藏北到了长江,他们就像长江水一直在奔流,当流不动了可能就是海,就是归宿。那海在他们心里一定不是蔚蓝色的,而是黑色的石油。

为什么在同心村举办中秋赏月,都懂领导的意思,没了油人心就容易散。这次他们尝到了甜头,红花套是给新生的松滋油田一个大礼包。

2009年,松滋采油厂年产原油达 2万多吨。

成立荆州采油厂后第一年产量高达 4万吨。

我电话采访荆州采油厂首任厂长王晓毛。疫情期间,他不便回油田,一直在长沙的女儿家里。

“要感谢江汉采油厂啊!他们发现了陵 72,把这么好的区块给了我们。陵 72的产量占了荆州采油厂的半壁江山。”原中南油气分公司总经理雷清亮到江汉走了走,深有感触对王晓毛说,江汉局把江陵凹陷给了你,甚至把陵72这块肥肉也给了你,他们就是你的再生父母。把工作干好,不辜负集团公司、江汉局的重托,不给咱“湘军”丢脸。

“从松滋涴市到了荆州古城,虽然就 50多公里,可石油人走了半个世纪。无论是松滋石油人,还是江汉石油人,当时的心情就四个字:进‘荆’赶考。用油田领导的话说,并不是‘三合一’的简单重组,而是贯彻中国石化重组整合精神,整体开发江陵凹陷,加快建成十万吨以上产能采油厂,努力打造江汉油田增储稳产的重要战略支点和后备战场,这是摆在荆州采油厂面前的第一考题。”

建厂伊始,荆州采油厂大力实施“科技兴油、人才筑基”战略。成立之初,采油厂最缺的就是人才。油田给予了人才倾斜:两年引进了 10多名大学生,同时加大引脑借智、企校联姻的步伐:西南石油大学、长江大学、石勘院的教授、专家都是他们的“座上宾”,马永生院士、金之钧院士、康玉柱院士、长江大学张昌民校长等这些大咖,都到厂里亲临指导过科研工作。

2012年 2月 6日,“中国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科研实习基地”正式在荆州采油厂挂牌,标志着荆州采油厂发展步入了一个厂院联手、强强联合的新轨道。当这块含金量极高的基地牌子落户该厂时,时任厂党委书记肖中华为此付出的心血总算有了结果。

这个采油厂有来头!

中石化石勘院就相当于中国最大央企的中科院、工程院!

听说这里还走出过院士!

实习基地共办了 8期培训班,形成的四大培训模块被不少石化单位“复制”。王晓毛介绍,西南石油大学的郭建军教授团队在这里做项目达 6年之久,目前采油厂在酸化压裂技术、微生物找油等一些新技术次第翘枝。

叶建中是他的本名,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拓市创效先锋”。

荆州采油厂地处历史文化名城的中轴线上,这是一块非油“旺铺”,石勘院原勘查技术中心有自己的技术市场,这市场还要不要,保不保得住?既然是技术市场,与采油厂主业有不有关联?石勘院曾是他们的“母体”,这根线怎么联?叶建中从 2010年至 2018年任厂副总工程师,主要负责对外技术合作。建厂之初,为打开工作局面,他克服重重困难,以老中心为基础,多方组织、疏通人脉,以技术服务为手段,迅速打开了市场。先后与中国科学院武汉分院岩土力学研究所、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地质研究所、中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等十几家单位开展技术协作。到 2011年底,技术协作合同总额达 1000多万元,当年到款金额超过 800万元。到 2012年底,合同总额超过 2000万元。截至 2019年底,累计完成市场创收 3580万元。

他充分利用靠近三峡地质剖面的优势,积极与总院汇报沟通,组织开展以宜昌野外地质剖面、厂集油站点为主的现场考察、实习与培训工作,于2012年底在厂挂牌成立中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实习培训基地,精心制定培训方案,先后为石勘总院各所培训实习十多期,培训人数达 300多人次。通过开展广泛的技术合作和培训,既为厂年轻专业技术干部拓展了培训渠道,扩大了厂市场创效份额,也提升了采油厂在行业与地方中的影响力。

“基地有一个报告厅为他们设坛论道,厂里的技术人员作为旁听生近水楼台、栉风沐雨,还能随教授们到周边踏勘。”曾负责选点、陪同的罗冰,还把当年在钉子山剖面捡来的奥陶系地质石块打磨成了工艺品送给我。这块世界上地质年代最古老的石块,掂在手里似乎是一块桑海沧田里最远古的骨骼。

2010年 8月 16日,荆州采油厂成立之日。

王晓毛、许长平分别担任该厂厂长、厂党委书记。

三家单位的合并,而且是三家局级下属单位组建成了新单位,新发展、老问题接踵而来。

“新官要理旧账!”这一理真还不少,比如勘查中心仅有员工 40多人,但退休老职工就多达 200多人,原先管他们的中石化石勘院,那是京城里的局级单位,历史遗留问题解决不好,他们可要到娘家评理,也就是进京上访,而且都有路子可以通天。原松滋采油厂湖南籍的员工跨省上班拿出省补贴,干同样的活,为什么本土采油 9队的员工就享受不了,他们也是远离家人,也是会战性质,唯一区别比长沙的距离少了 200多公里。

进“荆”赶考,先考的是员工的精气神,考的是队伍稳不稳,考的是三支队伍能不能聚合成“1+1+1大于 3”。收入上采取“削高补低”,从松滋涴市进了荆州,江汉机关干部的补贴减去了一半,减下来的钱补贴给了原采油 9队的一线工人。为原中心的退休老职工争取到了好政策,与石勘院和油田沟通协调,老中心退休老同志普遍增加了收入,居住环境也得到了改善。当时,原勘查中心徐国友、祁爱洲两位处级干部退居二线,本可赋闲在家,但他们心系新单位、心系老同志,坚持干在一线,协助厂里解决了许多历史遗留问题,功不可没!

从 2008年雪灾那年开始,也就是松滋采油厂划归江汉油田始,他们定期组织到湖南长沙“探亲”。一线湖南籍的员工回不了家,他们到长沙去慰问,看望他们的妻儿老小。他们送去了“五个一”:一场春节团拜会、一封慰问家书、一餐团年饭、一份湖北特产、一个过年红包。长沙基地人听说会战单位来人“探亲”,都往长沙赶。赶来的不是代表,而是“一个都不少”的湖南籍家属。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儿子在松滋发现红花套油田,他们立了大功!”团拜会上一片欢腾。远离家乡,没有白吃相思苦,这些后方的空巢老人、留守妇女、留守儿童笑逐颜开地等来了松滋前线的捷报。

许长平介绍说,荆州采油厂成立时,30多名老中南局的职工随松滋采油厂融入荆采“新家”,对这些以油为重、以企为家的“外乡人”,采油厂不仅在住勤补助、休假探亲等方面,落实倾斜政策,而且坚持定期入湘“省亲”,通过稳定职工的大后方,来聚人心、稳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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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湘“省亲”,是荆州采油厂最有温度的传统项目。这个接力棒一任一任传了下来。心中有了职工,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最需要什么,即便是一件很小的事。正如习近平总书记说的,人民的事再小都是大事!

2013年,荆州采油厂党委书记肖中华入湘“省亲”之行选在了初夏五月。益阳是这次“省亲”的第一站,因为这里有 6名职工正在治疗血吸虫病。病房里,慰问组详细了解每人的治疗情况,并送去组织的关怀。第二站,在长沙。他们走家串户,将《致油嫂的感谢信》和慰问品送到每个亲人手中。在湘潭职工赵红宝的家中,慰问组与同住一个小区的 8名职工家属一起拉家常,得知大家在湘潭看病医保报销很不方便,当即决定以后由工会指定专人,负责代理职工家属在湘就医的报销事宜。这一行,他们收获了油嫂的信任和感激之情:荆采就是我婆家,今后要一如既往地支持丈夫工作,为建设美丽幸福家园出份力。一份真诚,一份真情,就这样“润物细无声”。

2010年底,许长平调离荆州采油厂,临别时他动情地回忆从松滋采油厂到荆州采油厂三年的石油情、战友情,他归结为“三个不舍”:

其中之一的“舍不得发电”,让员工记住了雪灾那年,由于冰冻天气整个涴市都断了电,江汉的气温骤降至零下 10摄氏度。厂里只有一台发电机用作保生产,他们只能靠跑步、蹦跳取暖。王晓毛个子小,棉帽一戴,胶底棉鞋一穿,脖颈上挂一根棉手套的绳子,一身全棉,他怕冷,两条腿不停地蹦跳,直到精疲力竭,喘着粗气才停下来。

这事被油田领导知道后,说他们精神可嘉,但不宜提倡,人冻病了,还谈什么生产、产量?随即调拨一台发电机给他们。只可惜高速封路,国道、省道、县道、乡道都冻成了冰道,直到冰消雪融发电机才运至厂里。他们其实可以租一台发电机,但他们算了算账,租一台的费用和电费相当于每人多产生费用 50元。

“领导批评得对,人冻病了,还谈什么生产?”这就是许长平的不舍之一。很动情,也很深情,这就是石油人生最有温度的冬天。“取暖基本靠抖”,一个靠简单的取暖土办法,在这个年代依然管用。

2014年 5月,王晓毛调往中石化新星公司。这位荆州采油厂第一任厂长在江陵凹陷干了整整 16年。从中南局的松滋项目部到松滋油田,到江汉油田松滋采油厂,再到荆州采油厂,王晓毛把人生最好的青春季交给了这方热土。湘人的倔劲,湘人的不服输,湘人的吃苦精神,湘人的抱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些遗憾,虽创下了年产量 9.3万吨的最高纪录,但毕竟还是 5位数,离6位数的 10万吨有距离。曾想人均达到 400吨,就 5进 6了。

哎!一声叹息里饱含的元素太丰富。

壮志未酬,这就是石油人生的沧桑感!

二、还得有一股力量在助推你,而不是用一台水泵把你抽走

青海的日月山豁口,挂满了绵延数千米的经幡。那些五颜六色的彩幡似乎在风中呼啦啦地“诵经”。这儿没有活动,更没有仪式,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石块堆起的玛尼堆,日月照它,风来得更勤便,有人围着玛尼堆转着圈圈,周而复始。

这就是日月山,一个把“明”字拆开成了日和月,在人们的心里,这是一个不缺光芒的地方,即便是月光,也依然可以照亮大地。就像大地上的一棵草,你不要问它为什么要长在这里。至少在我看来,这里的山势走向和经幡的浓墨重彩都是日月山与众不同的地方。

过了豁口,就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西藏,一条通往新疆,就像一个写在大地上的“人”字,日月山把这“人”字两笔兜在了一起。往北的新疆有一片茂密的草地,条形铺展,色彩斑斓,就像经幡一样五颜六色。阳光照去,草尖上的露珠会折射出蓑衣草色的光圈。那草地叫金银滩,一块黄色的鸡血石有数吨之重,上面写了人们熟悉的一句歌词:在那遥远的地方。再往下看,人们惊讶了:王洛宾的创作地。这地方真神奇,西部歌王到了金银潭,一串音符组合成了一首名歌,至今被大英博物馆收藏,而且仅收藏了两首中国歌曲,这是其中之一。

如果说,这里有中国最美音乐的圣泉,那王洛宾找对了地方。但还有更神奇的,这里生产过中国的“蘑菇云”。如今已经解密了,但当年纵横交错的深沟痕迹依然从散发出草香的金银滩里扑面而来,那种气息具有摧枯拉朽的力度。

这就是李长峰的生命摇篮。

当然,他的家在青海湟中,在祁连山下,但都属于湟中流域。那些穿军服的和穿便装的外地人,让这片死寂的塞外从此有了一声“巨响”,这声巨响至今都是国人引以为傲“两弹一星”。这里只是工厂,它的一鸣惊人的发声地在更遥远的马兰。一棵草,黄灿灿、蓝茵茵、白生生的马兰花成了西北汉子心中仰慕的大地之灵长。

2011年 7月,李长峰从中国石油大学毕业,各大油田是他专业对口的最好选择。

“你去哪了?”毕业分配前夕,同学问他。

“江汉油田。”他淡淡地回答。

许多同学双向选择去了大庆、长庆、胜利,这些地方在同学的眼里那才是中国石油工业的“三套马车”,亮出这些地方似乎有一种人生初战告捷的归属感。

他是被选。江汉油田荆州采油厂的同志抢先一步,到了学校分配办把档案挑选了一番,就把李长峰的档案给提走了。男生、党员、优等生、石油工程专业、农村孩子,这五个条件让李长峰全占了。末了,招生的毛光辉对油田组织部的同志说,回去再分配,李长峰就给我们厂了。

李长峰分到了江汉,直接去了荆州采油厂。

“这些,我都不知道。”9年后,提及分配,李长峰说,那一年分去的大学生都在油田集中,入职前进行教育培训,再重新分配。他的报到通知单直接写的是江汉油田荆州采油厂,而不是江汉油田。

李长峰是挑选出来的。

这一年征兵开始了。

李长峰要当兵去,这只是李长峰的想法,这下可把管干部并亲手负责招生的毛光辉急得团团转。

“为什么?是我们的工作哪里没做好?”毛光辉一连串追问,李长峰道出了缘由:“那是我从小的愿望。真的,跟单位没有关系。就算分到另一个再好的单位,我也要报名当兵。”

投身军营、献身国防,国家是鼓励的,毛光辉啊,你要阻止吗?

“你想想,回趟家问问父母,再告诉我。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当兵?”

“在我老家,干‘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军人,我从小就敬佩他们。”李长峰说的“惊天动地”就是“两弹一星”。金银滩,那个神秘的基地在李长峰心里就是国家。从老家湟中向西几十公里就是金银滩,祁连山下的一处神秘之地。

“钱学森、邓稼先也不是军人啊!”不经意的一句话,李长峰陷入了沉思。

“就想淬炼自己。”

“你是说熔炉?军营是熔炉,在石油的大熔炉里,不是炼出了‘铁人’吗?咱江陵凹陷也是熔炉啊!”毛光辉把一份打印纸递给了李长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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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成长人生规划”里,李长峰在管理类一栏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这个单位虽然刚刚成立,三支队伍整合成了今天的采油厂,就是为江陵凹陷的突破量身定制出的组合拳。”

他被挑选,甚至他的人生规划都有人替他操心,那一双双真诚的眼光背后是挽留,他被感动着。日月山,那个“人”字延伸出的两笔,其实就是一次选择,只能有一条路的选择,一个人不能同时拥有两条路。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他们的爱情曾在日月山表白过,爱情也只有一条路的选择,日月相映才能更圆满,也更完美。他的另一半是他高中的同学,他去了北京就学,朋友去了日本留学。他把她叫“好姑娘”,在王洛宾旋律里浪漫得即便是举着鞭子也轻轻放下,他们爱得很深。

2014年夏,“好姑娘”学成归来,就直接到了荆州采油厂的采油二队。这时,他被借调到了油田总部的潜江广华。“好姑娘”就住进了他的单身宿舍,“海归”为了爱情真正成了“海龟”,坠入爱河里的一只龟。半年后,李长峰回到了队上。

深爱、找工作、成家。

“好姑娘”在荆州的一家日企找到一份翻译工作。

“你为我做出的牺牲太大了!”李长峰深知“好姑娘”本可留在日本,本可到上海的大企业,“好姑娘”放弃许多,没有怨言。想起日月山的爱情承诺,他们相信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更甜蜜。

“单位对你真好!”妻子有一颗感恩之心。丈夫在基层队干了半年,就外送到江汉金牌队的江汉采油厂采油 7队实习,又送到局机关提高。从标杆队到油田总部,荆州采油厂的人才培养一人一策,量身打造。采油 7队,那是大庆来的队伍,是江汉“常青树”金牌队,把人才放到这个队去淬炼,也就是变起点为高点;把人才放到油田的机关部门,让他们有更高的视野,有全局胸怀。

“建厂之初,我们对人才的渴求,就像对江陵凹陷的资源渴求一样迫切!打造‘战略支点’‘后备战场’,人才是关键!长峰这苗子不错!在基层当了 6年副队长,两年支部书记,现在是厂党政办公室的副主任,全厂最年轻的正科级,放到哪里都能出彩。复合型人才,就得搭梯子、压担子,在锤炼中成型,在成型中成钢!”现任厂党委书记胡永杰很欣赏这位 90后爱将。

2019年厂“七一”表彰会上,李长峰获得了这样的颁奖词:夺油创效,他常年以队为家;带队育人,他倾注满腔热忱。身为党建第一责任人,他把党支部规范变成示范,把示范建成标杆,让堡垒旗帜高高飘扬在长江两岸。他解难帮困、真情实意,用心欢送“知心大姐”,一件件、一桩桩充满温度的实事,摇响和谐家园的风铃。他组织开展“我的家乡有石油”社会实践,招募“油区小卫士”,使“企地共建、亲如一家”的理念深入油区百姓家。他开辟微信公众号,打造《匠人匠心》《戍边卫士》专栏,传递荆采好声音,播撒油区正能量,激发全员夺油原动力。他是中石化“最美青工”,是 90后一张靓丽的名片——他就是优秀党务工作者、采油管理中心党支部书记李长峰。这一年,他作为油田唯一 90后代表,向油田新入职的 50多名大学生,作了《用奋斗作桨,在青春岁月里横渡石油的彼岸》主题发言,赢得了一片片掌声。

也是在这一年,李长峰被评为油田第十届“身边的榜样”时代先锋类典型。在颁奖台上,油田原执行董事、党委书记郭洪金握住他的手夸道:“你就是90后党支书,祝贺!”十位“身边的榜样”是从油田 14万职工家属中产生的,通过推荐、投票、公示,最后脱颖而出。他是迄今为止油田最年轻的“身边的榜样”。

“好姑娘”没有看错人。

组织上选人也没看走眼。

周强的工作照挂在厂机关大院的灯柱上。抽油机作了背景,照片风吹日晒依然醒目,主人公炯炯有神的目光凝视着前方。照片的右上方有一段话:像抽油机不停坚持,像钻头一样攻坚。他来自湖北京山五三农场。大学毕业时的双向选择,他错过了机会。江汉油田招生名额全部用完,工作人员正准备撤走。一份简历和申请引起了油田组织部门同志的注意。看完简历,拨通有关领导的电话。周强心里怦怦直跳,过了这一村,虽然还有另一店,但心里还是不踏实。虽然江汉作为小油田不是那么被大学生看好,周强还是希望留在江汉,毕竟离家近些。

招生的同志看完他的简历,叫他等等。

“学资源勘查的,大一就入了党,优等生!嗯嗯嗯!”招生的同志正在向领导汇报。

周强就这样险些与江汉油田擦肩而过。

“离家更近了。”周强说,江陵凹陷可能延伸到了他老家京山。过去,京山也有过物探地震队施工,打井、布线、放炮,村民盼望有石油,石油人来了这里什么都值钱,又担心有了石油,乡村渐渐成了城市,不习惯城市人的生活,到处都是红绿灯,还有斑马线,过条路都得红灯停,绿灯行。周强是渴望家乡有石油,他家正好有一亩三分地,如果地下再有石油的一亩三分地呢,他和父母在一个地儿,地上地下都有收获。

这一年,荆州采油厂成立,他的工龄与厂龄同岁,也就是说,他是荆州采油厂“第一代”。他把自己定位成“抽油机”,像抽油机不停躬身,像钻头一样攻坚。

他有着干石油的胚子,风风火火,雷厉风行,行动比话多。他把管理一区带进了中石化金牌方阵,而且是荆州采油厂第一块集团公司金牌。这块金牌是厂里的荣誉,管理一区的荣誉,毕竟作为该区的经理,铸金路上有他的付出。大学毕业,他把自己当作一粒油砂,只有这样身上才有油味。

“我是幸运的!尤其是到了荆州采油厂!”周强说,自己既不是“油二代”,也没有任何背景,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普通的实习技术员,到采油班、维修班,再到小班、大班,厂工艺所,什么都干过,当了一年副队长,五年半队长。当队长那年,才 25岁,是厂里最年轻的一队之长。他一步步走来,别人是留下脚印,而他留下的是脚窝,那里播下了他的汗水,贮满了他的情感,甚至要争一口气:父母超生了他,还被罚了款,他要证明自己,他不是多余的人!如今他担任厂安全环保部门负责人,今年还被纳入中石化“三百三千”人才挂职交流活动,交流到东北局松原采油厂龙凤山采气管理区挂职经理。

进厂之初,自己虽有人生大目标,但怎么规划还是茫然。但厂里在规划他,有关部门按照周强“尺寸”剪裁他。他到了松滋涴市同兴村的 ES9井站,从拜师、巡井开始,一头扎进了最边远的采油一队。晚上巡井 11口,后来增加到了 22口井。

“累不累?”师傅见他回到宿舍累得倒床就睡。

“还好!”师傅老田喜欢这个徒弟,说他能吃苦,重活累活总是抢着干。

“真是我的徒弟!”老田是老劳模了,有过藏北找油的经历。他吃的苦就在妻子递给他的药丸子里。他告诉周强,先学会吃苦,吃大苦,苦也欺人,看你是个不怕吃苦的人,他就不缠你,绕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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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 2月 19日,一场大雪从长江北岸过江,铺天盖地,来势汹汹,积雪厚度达 10厘米,整个管理区笼罩在一片雪雾之中。雨雪天给原油生产总是带来不安定因素,即便提前做好了准备。晚上 10点,红花套井区突然停电。

各路电话急促频繁。

周强已是管安全的副队长。首先要做的是查找抢修线路,恢复通电。停电意味着减产,停电的时间越长,要赶产量得重新配产,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工程。停电还容易导致地下管柱卡被堵,地面很容易冻堵。

“红花套 10吨以上的井,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停电超过 2个小时,直接给局长报告。”油田相关部门上传下达斩钉截铁。

“现在在哪?”厂长直接把电话打给了生产副队长周强。周强说,厂长更急,一圈电话队干部人人有份。50人的采油队几乎有一半在风雪之夜里。出门时以为很快就会解决的,防寒的冬装都没带全。一辆值班车停在路上,轮换着上下车取暖,或在雪地里搓手蹦跶,把自己跳暖和。

三路人马,把所有线路反反复复“地毯式”搜索了三遍,一段一段细查,直到找到故障,配合水电厂同志迅速抢修,恢复生产。整整一个晚上,他们在几平方公里的雪地里把积雪踩没了,没有脚印,只是一摊湿漉漉的冰渍。

这些年,周强只回京山老家过了两个春节。从涴市回京山几个小时就可到家,如果人人都走了,生产可不能停下来过年,虽说轮休,他是管生产的副队长,出现啥情况也得往回赶。再说了,自己还单身一人,没那么多的超心事,谁有困难他就帮着顶顶班,态度又和蔼,呵呵一笑,真是一个“阳光队长”。

师傅老田也很少回长沙过春节,在井站待习惯了,身边沟渠密布,架上锅,想吃鱼杆子一甩,都来得及。

这师徒二人秉性都还差不离。

建厂前后一批分来、要来的大学生,如今大都成了厂里的骨干、顶梁柱。假如不建厂,别说近 20名大学生,能分来几个都已经破例了。单位小、产量少、编制少,又是油口里的“油老幺”,要论资排辈荆州采油厂只能靠后。

“荆州采油厂是小,但它的成立来头不小,它是贯彻总部改革调整部署和加强江陵凹陷整体勘探开发的需要,是油田增储上产的重要战略支点和后备战场。”这是油田给他们的使命和定位。他们总是这样以理服人,也总是主动出击“抢人才”,甚至破规矩,比如组织部到高校招人,这是油田统一招人跟你二级单位有啥关系,他们也跟着去,与高校招分办套近乎,暗地选人、提档案,然后跟油田组织部门同志说,我们帮你们物色了几个人,这些人招回去后就不要二次分配了,就给我们。听听,这一点没破规矩。当年负责招人的毛光辉说,厂长、书记下了死任务,把好苗子招回来,把人才抢回来,然后根据他们的自身条件分门别类选才、育才、用才。管理类的要摸爬滚打,从基层干起,外放到更大平台锻炼;技术类的一定要接地气,从基层到科研所,外放到大的科研单位拜师,提升“脑能”,单位缺啥补啥。

厂里构造解释方面要加强,刚分来的大学生唐玮派到武汉拜师学艺,做过三个月的“编外徒弟”。徒弟都有编外,看来这个师傅来头不小。物探院专家李宗平、田数斌做过他的师傅。其中,李宗平在油田可是赫赫有名的物探大咖,他敢向权威说不,在八面河曾提出的井位为突破某一区块立下了汗马功劳,同行称他“李一准”。在他们门下当徒弟,向江陵凹陷室田主任学构造解释操作流程,了解江陵凹陷地质概况、分布、格局、地质资料以及构造解释模式。厂里特意为唐玮在附近租了房子,安排车接送。返厂时还举行“答谢宴”,师傅很有感触:“一个单位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年轻人,好好干,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下来再联系!”

唐玮告诉我,他是学矿普的,研究地质学里的沉积相,这是宏观沉积学,微观,或具体到江陵凹陷,比如北扩有希望,火山活动厉害,江陵凹陷里的玄武岩破坏性极大,但可形成好的盖层。从新沟咀组的逆断层到泥岩段深黑色的有生烃能力,如何围绕生烃、凹陷找油。是有机成油,还是无机成油?世界上争论得不可开交。跟师傅学习,最主要的收获是“思路”二字,因此为什么说石油在地质学家的“脑袋里”。这位“编外徒弟”已成长为厂开发研究所滚评室高级工程师。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一定得是澎湃的江流,你一定得有百回千转的坚韧,你一定得有向东的方位,当然这条宽阔的河床一定是畅通的,还得有一股力量在助推你,而不是用一台水泵把你抽走。

唐玮你是幸运的,你们这批几乎和厂同龄的石油人将拥有一条石油河承载共和国能源的巨轮,当巨轮溅起一朵朵油花乘风破浪,你们就是国家的能量。

三、葬我于江陵凹陷,这里长眠一个不死的魂

他们习惯说自己在江陵凹陷上班。

地上的千湖养莲,城郭方正那是荆州;地下的“一个摔碎了的盘子还被踹了一脚”的石油地质构造,叫江陵凹陷。在他们心中的经纬度里,荆州是生养之地,江陵凹陷则是石油人魂牵梦萦的逐梦方位。

荆州龙山公墓长眠着不少石油人,沈建新就是其中之一。

沈建新的简历很简单。

从作业工到采油工,到维修技术员,再到采油二队副队长。

“他的身体本来很好,还是篮球场上的中锋呢。”朋友这样介绍沈建新。

2011年 7月中旬,沈建新没能抗住病魔的折磨,走了。

还差9个月整 40岁。

在他离开的半个月前,他最后一次亮相不是在篮球场,而是在表彰大会的主席台。

2011年度荆州采油厂举行的“建党 90周年暨七一表彰文艺汇演”的舞台大屏幕上,他的事迹被展播。他排在厂十佳模范党员中的第一个,他的石油人生浓缩在了 85字的颁奖词中:

他没有惊天的业绩,也没有耀眼的光环,有的是脚踏实地、甘愿奉献的精神。他以队为家,百里油区留下了闪光的足迹;他心系石油,疾病在身依然奔波于稳油上产的主战场,他用实际行动践行着党旗下的铮铮誓言。

当他得知自己被评为厂模范党员时,很激动。

“七一的表彰会,你能不能参加?”厂党委组织纪检科长毛光辉担心他的身体,这样问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喃喃地说。

“不行!”医生和护士给他亮出了“红灯”。

他在荆州医院已卧床数月,他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他甚至预感到可能会用这样的方式与大家告别。他虽不是老党员,但党龄也有 8年,而征求他意见的老毛还是他的入党介绍人。这位生龙活虎的基层副队长,也是采油厂篮球中锋,一米八几的个头,干工作从不拉稀摆带。他曾是花园班的班长,硬是把这个班带成了标杆班组。他吃力地告诉毛科长,“建党 90周年的表彰会,我要参加!”

2011年“七一”前夕,沈建新强忍着肝疼走出了医院。

当医生得知眼前这位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病人是以模范党员的身份将参加表彰会时,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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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超过半个小时!”这就是医生给出的底线。

提前输完液,备好药品,医生、护士特别叮嘱厂里的同志,一定要好好

搀扶他,不能摔跤,出现什么情况打电话。

主席台设在厂部院内的广场。

晚 7点 30分,他走向了主席台。他没要人搀扶,一身红工装,胸前的大红花和红红的绶带格外荣耀和喜庆,他稳稳地,也吃力地站在了模范党员授奖的第一个位置。舞台追光灯给了他一个定格,台上台下一片掌声。

接过荣誉证书,他回转身深情地望着主席台上的党旗,弯下了腰;他又面对台下的同事们弯下了腰,依依不舍地走出了会场。

这就是沈建新的人生谢幕,或一个石油人有光有彩的谢幕。他用奋斗来的荣誉为他石油人生画上了最有仪式感的句号。人生的短暂将给人们留下一串长长的遗憾,但一个舞台给他一个站立和亮相机会,虽然短暂,却是永恒。人们只要一提起沈建新就会想到那个夜晚,他不时用拳头顶顶肝部,豆大的汗珠和泪水交织在一起,他有疼痛,但你看不到他痛苦,他捧出的笑容比流露出的苦痛还要自然。他是把生命中最后一点青春、阳光、刚毅和幸福“晒”出来,用最好的表情和精气神为建党 90周年献礼,用模范党员的荣誉向党报喜。

临走的前几天,沈建新向党组织提出,希望在他的身上覆盖着一面党旗。层层请示,最后在追悼会上,一面鲜红的党旗覆盖在他的骨灰盒上。“我干组织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新问题。这是一件真事,我们评出的模范党员沈建新选准了!”原组织科长毛光辉这样对我说。

荆州北面的龙山公墓成了沈建新的长眠之地。离这片墓地不远处就是荆州采油厂的陵 72站、陵 76站、沙 26站,这些井站都是沈建新常要跑的地方,他这个副队长管注水,管维修,就像颁奖词里说的,“百里油区留下了闪光的足迹”。他曾开玩笑对朋友说,这个又爱又气的江陵凹陷像谜一样让人琢磨不透,我们这些干石油的能不能达成一个协议,死后干脆都葬在江陵凹陷,死后再去琢磨它。

如今他生命的归栖地龙山,那地底下就是江陵凹陷。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

永不能忘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

只有痛苦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有国殇

 

这是于右任《望大陆》的乡情诗,那种对故乡爱之深沉的绝唱跟沈建新的石油情结一样,时时触动到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沈建新走了近 10年,任职不久的管理二区党支部书记刘谦彪发现,沈建新曾经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木箱子锁着,从来没有人去打开过。

那箱子很沉。有时打扫卫生搬动时,员工发现那里面肯定装有沈建新当年维修时用过的工具,可能是同事朋友把他用过的东西都放进了箱子里,也可能家人清理遗物时见是公家的东西就没有清理走。

轻轻地我走了,就如我轻轻地来;深情地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沈建新走得干净,也走得磊落,一个箱子的重量也就是他的石油之重。

“有人建议把箱子送回他家。我们认为不妥,就留在这儿吧,他的家人见物思人,会沉浸在永久的思痛之中。” 刘谦彪说,那箱子是沈建新的,人走了,箱子留了下来,看来沈队长离不开他的石油岗位,就让他跟我们一起热火朝天干石油,一起豪情满怀迎来江陵凹陷大突破。

“葬我于江陵凹陷。”这就是沈建新告诉自己的家人和同事,他要带着一颗不死之心守望这片石油的息壤。

 

第三章

每滴油里都能闪烁出最耀眼的生命光束

 

2014年,我们相信信心比黄金贵!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们可不可以换一种说法:冬天来了,冬天还会长久吗?冬天可以让我们的手麻木,但我们的思维,我们的脚,我们的办法不能麻木。今年的冬天比哪一年都要有冰度。暖冬其实是在我们的手里。抱团可以取暖,添衣可以御寒,低谷不是谷底,心不冷,砥砺前行,就像俄罗斯《伏尔加船夫曲》中唱到的:对着太阳我们唱歌,伏尔加母亲河。

一群纤夫,他们总是在高亢中演绎生命的力度和对一条河流的顶礼膜拜。“企业是船,船要远航,咱就做载船的水吧!”这就是寒冬里的冰河之声!“与其等春,不如造春!”多么豪迈的工匠。一种声音当它能穿越希望的经纬度,这就是洪荒之力。

一、积攒每一滴石油就是一条澎湃的石油河

船小好调头。

荆州采油厂的确是小船,比起江汉、清河等大体量采油厂,算是“小兄弟”。中国式改革从来都是从“试验田”开始,成功了就推广出去,失败了就刹车,这样风险小,损失也不大。荆州采油厂具有被选中的“优势”,这个试验田从某种意义上说,既是改革的最“前沿”,又是改革的“风向标”,荆采有“动作”,其他采油口就会“跟进”。10年荆采几乎是 3年一改革,荆采人对改革的承受力和适应度已经淬炼出了他们的韧性。

“听说又要动了!”职工见面用这样的方式相互打听。

“这叫‘开刀’!”他们渐渐发现,改革就是动“手术”,甚至是企业给员工最好的“福利”。

昨天你是队长,今天可能就是经理了,明天或许就是主任。朋友刚好把你的职务叫顺口,一不小心又改了称呼。

过去基层队里的搭档,瞬间就变成了甲乙方关系。从一体化到专业化,过去以长江南北划界横向板块管理,现在南北合一以条块管理。过去你可能什么都管,现在你就只管生产,单一,但专业化极强。搭档中的乙方总会来上一句:“老兄,咱是为你服务的,多给点活!”甲方也知道这甲乙方还没有完全市场化,相互依靠,谁也离不了谁。弯路走过,走了一大截发现有点不对头,又回到了原点。这是“折腾”吗?不是,摸着石头过河,水深了,浪大了,船过不去,调头也快,你不试验谁试验?荆州采油厂“试为人先”也是一种担当和奉献。

这个群体总是在动感中冲浪前行。

组建之前的三支队伍其易名的次数可谓创下纪录。每一次易名也就是一次变革,但是真正触及深层次的改革还是组建以后。从体制到机制,这个“小而全”的采油厂在大的背景下嬗变成了“小而精”“小而专”的油公司模式运行。他们既有心理上的承受能力,更有实践上的改进能力。

据资料统计显示:荆州采油厂成立之初员工 297人,最高年份的 2014年员工达 394人,至 2020年员工 264人。荆采的十年发展,员工不增反降,并一直处于低油价的“寒冬期”,生产任务超额完成,绩效考核曾获得油田分公司第一,其经验甚至被集团公司油田事业部认可,荆州采油厂成了真正可学习、可借鉴的“试验田”。

“我们着力推进油公司体制建设,梳理完善了管理业务界面和岗位职责,完成了 6个机关科室的职能优化,组建了 2个采油管理区、3个专业化队伍、1个机关直属、1个科研单位。严格油公司体制机制建设期间的各项规定,制定出台六条‘铁律’,确保改革顺利推进。集团公司油田事业部调研组莅临调研,对我厂推行的全员竞聘上岗、单井核算和员工‘积分制’考核的做法,给予了充分肯定。这么说吧,荆州采油厂的油公司改革成果成了中石化小采油厂的推广经验,我们的机构设置几乎成了可借鉴的样本。”参与改革的厂领导介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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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采油厂走出了两位油田企管处的当家人,其中一位还被借调到总部参与改革的顶层设计。出经验,自然出人才,许多的条条框框都源于荆州采油厂这块“试验田”。从基层队制到基层管理区制,再到采油中心 +保障中心,即内部甲乙方关系,最终又回到两个采油管理区,每一次改革让荆州采油厂率先“阵痛”,当初有些人心惶惶,改后发现不改真还不行。如今机构更精简、队伍更精干、责权利更清晰,企业的“赘肉”少了,员工的内生力激发了出来。

退居二线的科级干部,在一些单位就可“告老返乡”,但在荆州采油厂必须得干到退休,即退而不休。没有“位”,但有“岗”,退居二线跟退休不能画等号,这很大程度填补了自然减员导致人手不够的窘境,让退下来的干部“顶”上去,把外聘人员减下去。有的去了服务中心,甚至作了“门卫”,荆州采油厂把加减法做到了极致。

“有想法吗?”我问一位退下来的科长,他说,能理解!这些年厂里没招工,油水井一口不少,产量不能掉,又遇上“寒冬期”,每次改革都得减机构、减员,即便放我们回家,我们也“清闲”不下来。当初 203个岗位,全员竞聘上岗,岗既是你选的,也是组织挑的,改革其实是解放生产力,减了人头,也激发了人劲,用好了人岗,这个加减法看你怎么看了。

荆采人说出了“精彩”话,这个企业不走远都不行。

2019年的春分刚过,站里的安全会一结束,陵 72站副站长章维强就赶往15公里外的万城拉油点,如果单位没有值班车,他就会乘坐地方上的交通车前往。

副站长其实就是一个副班长,单位的“兵头将尾”,可权力不小,还是个大忙人。有朋友邀他小酌,“没时间!”这家伙肯定当官了,在朋友看来只有当了领导才那么忙。

2018年以来,荆州采油厂将全部油水井的安全、生产管理责任落实到承包人或承包团队,实行单井承包人、班站长、采油管理中心责任人三级承包,明确承包工作质量要求和考核标准,建立责、权、利相统一的运行机制。

陵 72站实行承包后,他们对万 5拉油点工作制度进行优化,撤离了拉油点长期值守的员工,2口井由每天 24小时抽汲,改为每天间抽 3天,产油量没有变少,但降低了电费,减少了管柱的磨损。承包人有经营权,这个权接地气,又在动态中不断优化生产。

章维强主动要求承包这个拉油点。

章维强的“权力”是“承包”给的。年休假里见担当,年休假里能创效。他喜欢旅游,要经营好“承包地”就必须放弃年休假。“那些地方晚去比早去好,因为每天都在变,只会越变越好。放在那里丢不了!”这样一想,“放弃”反而赚了。

一条看得见的路通向井场,坑坑洼洼,那地基坚实,有明显的古城夯基痕迹。章维强总是把这条路当作了楚都纪南城的旅游线路,有时也会把铺满野草野花的田埂小道看作通往章华台的甬道,那一草一花,或许就是当年不死的魂。他有时停下脚步,采一朵野花放在鼻翼下嗅嗅。每周 3天,风雨无阻,从这条路到万 5拉油点启停抽油机、井场标准化、设备检查维护、井口数据录取等工作,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了站里。

采油人在一次次改革中更有了经济头脑。按照三级承包管理要求,在油田制度框架内,承包人有权自主安排生产倒班方式、自主安排休假,实行弹性作息;在承包期内,采油厂对管理中心实行“减人不减薪”的承包政策,全面放开采油管理中心效益工资考核分配自主权。

这并非章维强一个人的选择。2018年 9月,陵 72站有人生病,采油中心准备从别处的站点安排一名员工过来顶岗。站长冯刚和员工一合计,派新员工来会挤走站上一部分效益工资和承包费,在缺员的情况下,目前站上的工作方式能够完成站上的工作,因而婉拒了中心的派员安排。

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人多力量大啊!人多人少与效益不搭边,多多益善,闲人多了,也养闲了人。在三级承包管理中,厂里推行单井承包,将全厂油水井单井承包到人,目前总体任务指标和阶段性考核指标,每季度考核预兑现,年终总兑现,实现井井有人管、人人有专责。

去年 7月,由于头天夜里一场瓢泼大雨袭来,万城井区的驻站员工陈长有担心河对面万 13井的皮带烧毁,一大早就用自行车驮着皮带和工具来到了沮漳河边,一河浊浪,顿时滔滔。平时去万 13井巡检都是靠渡船过河,一场暴雨后,水面高涨,渡船停开。陈长有骑上摩托车,历经 3个小时,艰难跋涉 30公里的泥泞土路,到达井场排除了抽油机故障,及时记录好巡检数据、量罐存,又仔细到各巡检点细看了一遍。他还不放心,候在井场里望闻听切,观察抽油机的运转,听抽油机的声音,直到放心为止。

承包入了魂,工作就入了心。下雨刮风时他们会想到那井那油,会想到抽油机的电路,冰冻时就会想到管线,想到加热炉。冬季管线容易封堵,在陵 72站南计量点,给伴油管线加热的锅炉发生故障,不能自动点火导致原油太稠影响正常管输。驻站员工赵文忠穿着工衣睡觉,定着闹钟,每隔 2小时就起来手动启动锅炉,确保锅炉给管线加热,直到维修人员进行抢险。“油输不出去就意味着掉产,那一刻真想扑下身子用胸膛给管线加热。”流动的原油就是冬天里的一首歌,也是寒夜唱给黎明的一首动听的歌谣。

荆州采油厂推行内部承包,从面到点找准了穴位。他们针对“指挥权向上提,责任制向下签”管理模式存在的问题,狠抓“1+3”承包经营,推行内部承包管理,配套下放生产经营权限,改变了责权不匹配、基层管理“跛脚”的现状。采油管理中心层面,按照“机关部门把控方向,基层单位自主经营”的原则,弱化非核心指标的考核力度,与中心签订涉及产量、利润、成本等10个方面内容经济责任制,并在内控制度总体框架下,最大限度下放生产经营、内部分配、人事安排等 6项管理权限,确保责权对等。井站层面,推行单井承包人、班站长、采油管理中心责任人三级承包模式、承包人认领井(站),对井站生产经营指标负责,落实井站承包人自主安排生产倒班方式和承包期内“减人不减薪”的承包政策;设立奖励资金,每季度按照油水井不同管理难度和重要程度,结合责任制完成情况,对承包人进行联责考核兑现。严格的考核管理,极大地调动了员工的工作积极性和主动性,荆州采油厂在人员退休等自然减员的情况下保持了良好发展态势。在很短的时间内,采油管理中心 7个采油班站全面实施井站三级承包管理,油田开发保持较好水平,吨油成本和盈亏平衡都逐年下降。

这是一幅改革的荆采长卷,它真正做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动”就像龙身动出了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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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油砂,其实就是一粒深埋的尘埃。覆盖它的是数千米的厚土,还有厚土之上的河山,还有大肆挥霍的时间积淀,用纪、系、代做了生命的年轮,无论是寒武、奥陶、白垩等这些年代久远的史前碎片都是时间堆积出的光阴,最后在生命的沦殇中修炼出了桑海沧田。

这里的一块石头,或许是大海遗落的弃儿;或许是海浪凝固后的化石。是石头风化成了砂岩,还是砂岩风化成了石油?最终叠置成了石油的盖头,叠置成了凹陷中的“骨盆 ”。石头上的纹路有火燎之痕,有水浪之凿,有涅槃后的灰烬,和脱胎换骨的浴火重生。

这是一个有梦的地方,这地方在荆州。

这里是李四光新华夏中国石油远景地区之一,这远景在荆州版图之下数千米的江陵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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