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街口

CPXS 043


以下内容摘录


序1. 人工智能的文学化视角 科技与人文的同步思考

中国工程院院士、“星光中国芯工程”总指挥  

邓中翰

 

《新街口》是一部文科生写的科技小说。看得出作者姞文下了功夫,将人工智能目前现状和未来预想巧妙编织在故事中,可以说是一个人工智能的文学化视角、科技与人文的同步思考。

最赞成的一点,我想是这个故事讲述的主题:当今社会,科技和创新是推动经济发展的新引擎,必须创新才能驱动发展,不管企业、城市还是国家。故事并敏锐地发现,目前科技前沿的问题尤其是重大领域,需要政府牵引参与、带动市场;这个故事讲的是我的家乡南京,我想这方面南京做的不错,整体创新创业环境规范且宽松、支持力度大,吸引了不少人才和企业。

另外一点,故事一直在强调各方面的协调合作,这点上我深有感触。以芯片为例,我想我国在全球化时代发展科技和产业不能闭门造车,只有在国际竞争中获得市场认可才算是真正成功;要在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建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合作关系。

故事涉及了当今AI行业的很多方面,如芯片研发,大家知道中国芯片仍在爬坡和奋斗中,短板在于积累不够,导致不能建立完整的芯片生产体系,很多部分依靠国外,每年进口几十万种芯片;但我欣赏作者的乐观精神和鼓励态度,过去二十年间芯片已经由基本进口进步到不少领域实现了国产化,在全民警醒重视的环境中,核心芯片自主可控是未来的方向,我们就一直在通过标准化来推动芯片、软件和系统平台的开发;如人工智能技术象刷脸的广泛应用,我和我的团队已经并要继续将这些技术融入百姓的生活;如数据驱动、人机协同、跨界融合、共创分享的智能经济形态,故事描绘了一个远景,实际生活中当然各种各样,我们在5G和物联网方面正在不懈努力。

难能可贵的,这部小说试图启发人工智能发展的人文思考。人工智能威胁论一直存在,人工智能对人类到底是福是祸?人机如何共存或者说能否共存?还有未来数据信息共享中,安全问题怎么解决? 还有一个已经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人工智能发展带来的产业结构变革、影响到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比如就业问题,我们如何面对?我赞同作者在这方面的思考:“人工智能绝不能只为一部分人带来便捷轻松、更不能只为极少部分人创造巨额财富,而是,所有人一个也不能少。”

当然这是一部小说,在科技上谈不上专业,有感情会搞阴谋的机器人目前还是科幻,所谓“超效学习”也是小说家的杜撰。未来人工智能时代的地球究竟是什么模样、会否象作者描绘的那样人机友好共存、和谐美丽?让我们一起期待。

 

序2. 

姞文的《新街口》,把个体生命中发生的事件,置身于全球化的背景下,情节跌宕起伏,故事逶迤曲折,尤其是自然沉着的讲述,更显示出了作者特殊的叙事能力

——————  中国作协副主席 书记处书记吉狄马加

 

序3.在枫树下讲中国故事

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主任  何弘

 

在中国文学版图上,江苏是当之无愧的文学大省。历史上如此,现在仍然如此;传统文学如此,网络文学仍然如此。

江苏文学风气之盛,与其悠久而深厚的文化传统密不可分——当然,文学本身就是这个文化传统、文化土壤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前两年我到江苏,专门到扬州参观了中国雕版印刷博物馆,见识了自唐宋传承至今的纯手工雕版印刷工艺。文学样式与传播方式有着密切的关系,中国古典小说就是在雕版印刷技术成熟的前提下发展起来的。而雕版印刷技术发育早且充分的地方就是扬州、金陵等地,这里的文化、文学自然也会得到充分发育。这是江苏传统文学繁盛的文化基础。江苏地处东部沿海,既有雄厚的经济文化发展基础,又得风气之先,改革开放以来经济、文化、社会发展与时俱进,走在全国的前列。随着网络的普及,中国网络文学迅速发展,并成为世界范围内的重要文化现象,拥有深厚文化底蕴的江苏,又敏锐地捕捉到文学的新变,网络文学迅速发展,涌现出一大批优秀的作家。

姞文是江苏优秀网络作家群体的重要一员。

我对姞文的了解是从她的作品开始的。近来,在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参与的诸如全国优秀网络文学原创作品推介、中国网络小说排行榜及泛华文网络文学“金键盘”奖评选等活动中,经常可以看到姞文的作品,其中一些得到了表彰。在我的了解中,姞文创作的时间不长,但很快就获得了首届爱奇艺文学奖最佳文学品质奖、首届泛华文网络文学“金键盘”奖优秀翻译输出奖等奖项。相对于有着多年创作经历的网络文学“大神”来说,姞文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取得这样的成绩,殊为难得。

虽然读到了不少姞文的作品,但我与姞文从未谋面,对她个人的情况也毫无了解。忽然有一天,作协的同事介绍说一位网络作家要来拜访。职责所在,尽可能多地了解网络作家的创作情况和相关诉求,是我份内的工作,我自然满口签应。当同事说出姞文的名字时,我脑子里马上闪现出她书写南京的一系列作品。

过了段时间,一位带着南方女子娟秀和职场女姓干练的来访者叩响了我办公室的门。来访者拿着个白色的文件夹,上面印着隶体的两个字:姞文。不用介绍,来者就是姞文。在不长的交谈中,姞文介绍了她的生活和创作情况,并留下了那个白色文件夹,里面是她的个人资料。

姞文是南京人。南京一向是人文荟萃之地,文化积淀深厚。而且南京自古就是一个文艺范十足的城市,文学名家层出不穷。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姞文先天携带着文学的基因。姞文大学时学的是日本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从事对外贸易工作。2012年,因为孩子生性多动,不适应国内的教育模式,她只好陪着孩子去了加拿大,开始旅居枫叶之国的生活。孩子上学之后,一个人在异国的环境中,难免感到寂寞无聊。读书之余,故乡的一切涌上心头,那些昔日经历的、听前辈讲述的、书本上读来的事件,渐渐变得更加清晰,她想把这些写出来,以表达对家乡、对祖国的思念之情。于是,从2016年开始,在不长的时间里,我们相继读到了姞文创作的《琉璃世琉璃塔》《歌鹿鸣》《朝天阙》《瞻玉堂》《长干里》等小说。这些作品无一例外描写的都是南京的历史与现实,被称为“秦淮故事”系列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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姞文是她的笔名,她原本有一个男性化的名字,叫周斌。这么看来,“姞文”其实就是“周斌”的一半,将“周”字外围的拘束去掉,加上表示性别的“女”字,就是“姞”;取能文能武“斌”字的一半,就是“文”。“周斌”的一半是“吉文”,这好文章是一位女子写的,是谓“姞文”。这真是个好名字,一个名字,道尽了她弃贸易而从文的经历,也表达了她创作好作品的追求和自信。

姞文这次来访,还带来了她最新的书稿《新街口》。

如果说姞文以往的创作书写的主要是历史与现实交织中的南京的话,《新街口》则书写的是当下的南京或者说中国及其可见的未来。换句话说,姞文以前的写作是立足当下,回溯历史,《新街口》则是立足当下,面向未来。《新街口》描写了当下的中美贸易争端,写到了人工智能等科技发展的状况,并以人文的角度思考科技对中国发展及人类生存的影响,运用科幻元素来展现未来图景,可以说是对中国故事的全新讲述。

姞文置身海外,选取故乡南京为表现对象,讲述的是南京的历史、现实与未来,是切实可感的中国故事。讲述中国故事,重要的是表达中国精神,体现中国价值,凝聚中国力量,而不能流于简单甚至可笑的意淫,不能是民粹主义的狂妄叫嚣。姞文的写作,是讲述中国故事的一个优秀范例。

姞文在异国书写中国故事,不仅能以国际化的视野观照中国现实,回馈国内读者。同时,她的作品也被翻译成外文在海外发行。2018年10月24日世界知名城市“南京周”巴黎站开幕,姞文的《琉璃世琉璃塔》《歌鹿鸣》英文版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了首发仪式。姞文还多次在加拿大、美国等地举办签售活动、文学讲座等,为中国文学走出去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具体实践。姞文在今年6月——恰在她来访的前几日,入选了加拿大北岸作家集合,温哥华几座城市的多家图书馆将自秋季正式推荐作者作品。这真是可喜可贺的事。

近日,《新街口》实体书将正式出版,姞文希望我能为该书写几句话。尽管类似的要求大多被我婉拒,但对姞文的要求,我欣然允诺。我想借此表达对姞文创作的赞美和祝愿,更是表达对中国网络文学及其海外传播的祝愿!因此,拉拉杂杂写上以上这些,并权以为序。

 

 

序4:一个有关创新、网络、合作的高科技故事

作者:Jan W.Walls 王健 

加拿大著名汉学家教育家,原加拿大驻华大使馆文化参赞。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维多利亚大学/西蒙菲沙大学的终身教授,西蒙菲沙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创办主任

 

本书作者姞文,是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的作家、爱奇艺文学明星作家团成员、江苏网络文学谷首位入驻作家。因为她的畅销历史文化小说都是以南京为发生地,她被称为“南京的文化使者”,我相当赞成这个亲切的称呼。近日得知她被选入加拿大北岸作家集合,很为她骄傲。

她以前的作品,都是与南京的历史遗产及当时的机遇挑战相关;而这一部不同,主要讲述南京2019年的今天及其可能的将来,运用了科幻小说这一文学模式的不少元素。但是故事里没有飞船,没有外星生物,没有“星球大战”。所有人物的互相影响作用发生得正如今天的世界,不过是在一个想象的2019年,所以很容易让读者忘记这是一部科幻小说。而实际上主人公面对的问题和挑战确实就在当下。

新街口,以“中华第一商圈”之名著称,位于南京的中心,是作者这部最新作品的发生地。姞文讲述了一个高科技民营企业在2018年如何碰到种种艰难,但是依靠科技创新与合作摆脱困境的故事。这个故事也同时描述了南京过去70年的巨大变化、和近年来结构改革的高速发展,告诉我们,在这个人工智能汹涌成长的时代,我们为了人类的生存必须学会协调,必须彼此合作。

大多数北美人和欧洲人都还没有意识到,不管幸与不幸,中国主流社会,企业和政府都在改变,他们的新模样在这部超现实的“亲密互动”小说中都有很好的反映。通过她独有的对个体和系统有重点的集成,姞文带我们经历了艰难历程中的起起落落,从南京的个人、家庭、社会、政府,以及国内国际的各种视角。

在这个故事中,女主角一个南大的女教师是人工神经网络领域的学者。她因科研中的瓶颈在大学中不断受挫,这不仅是中国也是整个世界初级学者碰到的问题。故事一开始,她的儿子被狗咬,打的防疫疫苗被发现是假疫苗,我们看到了中国更加开放的国内市场中的一个危险,提醒我们自由和开放市场亦包括新体系中造假者的混入。再一次,这不仅仅是中国的问题,它让我们想起我们古老的箴言:“购者自慎(顾客留心)”,在这方面、东方和西方都有相当多的可以互相借鉴和学习之处。

主人公的丈夫加入了新街口民用机器人制造商的民企,取得了全球市场拓展的成功。当他去纽约推广新产品时,受到了性侵的指控。这导致了他的公司成为牺牲品,主要产品被美国竞争对手仿制、并销往包括中国在内的环球市场。近年来运输和交流的飞速发展,不仅让我们增加了互相影响和合作,亦给了我们空前的机会因彼此的缺点而误解和受害。

在这部小说里,一个意外的发展智能机器人的风险、发生在中国进口了二十万台美国智能机器人之后,机器人阴谋推翻它们的人类主人。如果智能机器人能意识到为了它们自己的利益而利用网络的力量,那我们人类还需要什么更多证据、方能理解为了人类的将来必须利用网络优势去协调去合作呢?

小说的结尾是一个乐观的场景:美国的三家工业巨头在南京商量云计算中的合作,为了人类共同的利益讨论环球智能平台。

这个故事通过本地、国内和国际或进步或退步的情节,试图告诉我们一个清晰的信息和必然的结论:在这个人工智能高速发展、其力量无可竞争的市场,无论国内还是国际,生存和取胜的诀窍之一就是网络上的最优组合,公司和公司之间,科研机构之间,以及政府之间。

当然,国际化的协调合作不可能一夜发生,协调的前提必须是所有方面互相信任,而形成互相信任是一个从小项目到大项目慢慢提高的长时间过程。中国目前与西方社会在企业、学术和政府机构间的渐进的、不断增长的互惠合作,是建立互相信任基石的最佳途径。今天的高科技浪潮已经带来很多挑战,我们如何战胜?这个《新街口》故事就是各种价值观和策略的一个小说化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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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商圈

第二章 钢铝关税

第三章 人工智能

第四章 自带光芒

第五章 六朝六潮

第六章 北大楼前

第七章 两个大国

第八章 长江时代

第九章 弯道超车

第十章 如河驶流

第十一章 追梦圆梦

第十二章 往事开缄

第十三章 终极三问

第十四章 察势者智

第十五章 人机共存

第十六章 丰厚土壤

第十七章 关键法宝

第十八章 中秋佳节

第十九章 大学之道

第二十章 落地成香

第二十一章 细话初心

第二十二章 水深鱼悦

第二十三章 老城硅巷

第二十四章 生根长盛

第二十五章 交叉融合

第二十六章 九九和壹

第二十七章 每日一千

第二十八章 环抱钟山

第二十九章 芸芸众生

第三十章 南都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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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商圈

 

“登机了,落地再联系。”关其雨凝视着这几个字一动不动,两分钟后狠狠心锁了屏幕,抬头望向不远处嬉戏追逐的孩童。

恋爱十二年、结婚十年、小宝四岁、自己都三十四了,怎么看到他的信息还是这样无限恋慕?李侯、李侯,口中念着他的名字也象咀嚼着橄榄似地滋味无穷。

夕阳正好,铺洒得广场一片橙黄,小宝稚拙的身形在其中蹦跳回转,象童话中安琪儿扑扇着双翼飞来飞去。春风轻轻送下几片树叶,关其雨随手拂去,听儿子咯咯咯笑得响亮,不禁嘴角浮上了笑意:傻娃娃,象他爸爸一样傻!将来也是个理工男吧?看他眉眼间的懵懂执拗简直就是李侯的翻版,难怪侯华经常将两人的照片对比着向亲友炫耀“小宝和候宝小时候一样一样”“笑起来一个模子”之类,亲朋好友自然捧场夸奖“李家的遗传基因强大” “你这个孙子养着了”等等,李媛就假意撅嘴不满:“我也是李家人,偏一点儿都不象?”

确实令人诧异,兄妹二人长相不同、性格也是天壤之别:迥异于李侯的内向寡言、李媛口才笔杆都不俗,在机关一路处长局长升得飞快,去年干脆当上了上元区的区长、南都城唯一的女区长。侯华常感慨赞叹:“老李该多骄傲!这一双儿女!这宝贝孙子!不愧是咱李家人!”

是啊,李家人都优秀出色,只有李家的媳妇普通平凡浑身缺点,结婚六年没孩子也被一口断定是她的问题,拉着去拜送子观音口口声声“家门不幸媳妇不肖”求菩萨原囿媳妇!还好不久有了小宝,不然会象刘兰芝那样被休回家吧?关其雨自嘲地眨了眨眼。别以为婆媳关系问题现在比封建社会强多少,以后即使人类到了外太空恐怕也还是难题呢。

视线中,四五个孩子正与小宝玩得欢,都是附近居民楼的、经常碰见,彼此只知道孩子的小名,家长们之间均称呼“小宝妈妈”“小宝奶奶”或者“笑笑爷爷”“昊昊妈妈”之类,并无意熟络热乎介入对方生活。关其雨很喜欢这样的相处距离,此时此刻比家里更自在。

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家、自由自在的家呢?李家大屋不是不好,只是这些年,并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家,即使它在新街口。

新街口作为南都城市的中心,可以追溯到一千九百年前孙权的“太初宫”;之后在此定都的王朝如东晋南朝南唐,中央机构也都在这一区域;到明代转为生活经济中心区,“新街口”这一地名落地。而兴起,是在1928年孙中山先生的奉安大典之后民国政府拓宽东南西北四条大道,会和围拢中间环形的中心,使之成为第一个现代意义的中央广场,名“新街口广场”;众多商家企业看中这里便捷的交通、城中心的位置,银行饭店戏院蜂拥进驻,新街口迅速成为摩登商贸和金融中心、三四十年代当仁不让的“中华第一商圈”。近九十年间,民国风云、人民解放、跃进文革、改革大潮,种种时代变迁它一一阅历,顺着城市的使命需求和城市空间结构发展的逻辑步骤、更随着八十年代以来国运的昌隆,成长为巨大的都市核心商圈。虽然核心面积仍不到1平方公里、虽然受到城市多中心化的影响,但是近两千户星罗棋布的大小商家和四通八达的交通吸引着每天五十余万的客流量,百货金融文化旅游等各种业态有机交融、年销售额超过三百亿元,影响辐射整个长三角都市群,在全国也是屈指可数。

广场不大,两边花坛挡住了车水马龙的汉中路和中山南路,西面是东方商城和银行,围成中间不规则的一小块空地,北角就是地铁入口,不远处环岛之中屹立着孙中山先生的雕像,是新街口一道永远的风景。市中心的新街口寸土寸金,能有这么个休闲之处相当不错了,周围居民在这里散步晨练、各大写字楼白领金领和商场售货员管理员午餐小憩、孩童们更是下了幼儿园就跑来玩耍,还有各种吹拉弹唱街舞轮滑萨克斯风,老老少少在这里玩得五花八门精彩纷呈。都说一个成熟的商圈不仅是一个城市时尚的源地更是城市风貌的标志,这个小广场、就是南都人爱热闹也爱闲适的性格缩影。不过这会儿晚餐时间人不多,关其雨抬手看看已经六点一刻,想着再玩几分钟就回家吧,婆婆应该做好饭菜在等了。

2018年3月8日傍晚六点一刻,对,就是这个时间,关其雨终生难忘。

“妈妈—!”小宝突然一声惊叫,混杂着其他孩童的叫嚷声惊呼声。关其雨扬首一望就冲了过去、迅雷不及掩耳地、勇敢无畏地冲着那只白色大狗——后来知道叫松狮犬,毛茸茸地体型巨大、已经毫不费力地扑倒了小宝、咬住了小宝的衣领!

“松口!走开!”关其雨双臂勒住大狗想把狗拖开,但是大狗毫不理睬、咬着小宝不放、前爪还在抓小宝的脸!小宝被拖在地上哇哇乱叫,短短胖胖的小手小脚胡乱挥舞着。“松口!走开!”关其雨又是拖又是踢、嘶哑着声音发疯般地叫喊,汗水淌了一头一脸,见大狗还在咬不管不顾地伸手就要掰大狗的嘴。周围几个家长保姆都吓傻了,搂住臂中自己的孩子有的发抖有的叫“打110!”“快报警!”手忙脚乱中电话拨了出去“狗咬人!大狗!白狗!咬到小孩了!小男孩!对,叫小宝!哪儿?广场啊!东方广场!新街口东方广场!东方商城门口!快点!带快点!哎,小宝妈妈你当心!你别再被咬了!”

“露茜!露茜!”东南角气喘吁吁地奔来个青年人,同样满头是汗,“天哪!露茜!”魁岸的身形冲进一团混乱的人狗之间使劲勒住了大狗:“露茜!你怎么咬人!露茜!”

面色惨白的关其雨捧起儿子坐在地上,禁不住浑身颤抖。小宝幼嫩的小脸上一道道抓痕,鲜血一滴滴渗出来,脖上的口子干脆汩汩地流淌,刚才的叫嚷变得无声无息、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关其雨双手沾满了大狗的口水,黏黏地带着臭味,旁边的笑笑爷爷递过几张面巾纸,下意识地接过捏着,竟想不起擦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你们看你们看,拴狗绳的钩子断开了!铁钩子!不知怎么搞的啊!我在后面拼命追啊!气都要断了!” 普通话带着少许老南都口音,青年气急败坏地又是抱歉又是解释,冲着渐渐围拢的人群和匆忙赶到的警察。上了警车还在不停地自责:“去医院!赶紧去医院!急诊部!怎么就伤了人了呢,这狗刚到中国听不懂汉语!是,是我带回来的。”

青年自称姓朱名陶,美国留学回南都刚两个多月,露茜是他养了几年的宠物犬,一直陪他在国外。今天就是出门遛狗,没想到遛狗绳上的钩子裂了,又碰到路上汽车突然鸣笛、露茜惊得乘机跑了——也正好在发情期、情绪本来不稳——在美国时春天也闹过一次,还好被管家制住了,那边开阔又安静、没受过惊吓嘛。带草坪的大房子、院子里奔来奔去不用栓绳的白狗、处理一切麻烦的管家,在面相质朴毫无机心的年轻人口中说得自然而然天经地义,警察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记录着,对这个显而易见的富二代香蕉人摇了摇头,侧身问受害者想怎么样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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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好容易停止了颤抖的关其雨冷冷哼了一声,抱着儿子抿紧了嘴唇。朱陶倒不笨,连说马上就到医院了,一定要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不怕花钱,务必确保孩子安全!颇有诚意地取出张卡片说尽管刷!关其雨瞥一眼是维萨的黑金卡也就是无限额度信用卡,愣了愣终于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朱陶:随意但洁净奢华的休闲一身,腕上随随便便套着只万国表,留学美国,新街口出来遛狗,姓朱。。。关其雨心中一动,难道他是?

南都人都知道,新街口最气派最大牌的高楼:第一百货、江南广场、六潮电器城、昇实大厦、上元时代中心,都姓朱。

“还好气管没碰到,只是皮外伤。”急诊医生面无表情,不易察觉的怜悯在眼中一闪而过:“颈部伤口3公分长深有5公分,面部多处皮肤软组织挫裂伤,清创做好了、特意没有缝合就这样暴露着吧。这么小的孩子正在长身体复原应该快的,就是要有一阵受罪了。”

朱陶凑上来,一个劲地请医生想想办法啊,小孩子不能受罪啊,不怕花钱啊!医生翻了翻眼睛:“再不怕花钱伤成这样子怎么能舒服?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啊?国外回来的吧?就是你们资本主义国家也不行嘛!”朱陶毫不着恼,不屈不挠好脾气地医生长医生短地拜托,一边不忘与关其雨接过推出来的小宝万般嘬哄,终于医生说没事了都是外伤,再打个狂犬病疫苗就好了。

“狂犬病疫苗?”朱陶眨巴着眼睛:“这么小的孩子要打吗?我家露茜——就是那只咬了小宝的松狮犬,按时接种疫苗的!这次进海关又检查过,应该没问题。”

医生又翻了翻眼睛,急诊室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对一个病人而且不过是被狗咬了的病人温言细语?真外国人也不行!关其雨皱了皱眉,难道这会儿和朱公子讲大道理:人兽共患的病毒性传染病,被狗咬了必须接种疫苗尽快产生病毒抗体以对抗有可能出现的狂犬病毒?他明显是海归思维,就象去年写《三体》的名作家刘慈欣在赫尔辛基被狗咬了全城找不到一只人用狂犬疫苗、全中国的粉丝着急忙慌、后来才知道芬兰丹麦英国法国德国瑞士等在内的二十多个国家都已经彻底消灭了狂犬病,根本不用打针!粉丝们只觉得不可思议:被狗咬了、不怕狂犬病!

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说每年全球狂犬病大约6万人死亡,然而95%都在亚洲非洲。中国的人数不能确定,一千人至三千人之间大概,绝大多数都在农村而且大部分是15岁以下孩童和50岁以上老人,即中国最贫困脆弱的群体。

为什么不采取最有效的预防办法、为犬类接种疫苗?养犬法规是要求登记犬必须接种疫苗的,但是相当多养狗的人认为狗不需要接种疫苗,大不了咬到人陪个疫苗钱就是;而只要有这部分未接种的犬类存在,狂犬病就阴魂不散无法杜绝。关其雨看过统计数字,登记犬现在高达8千万只、加上没登记的估计有1.3亿,望过去满街的大狗小狗,有几个能放心的?被咬的谁不是赶紧奔去打针、争取不做那一千至三千的冤死鬼?所以中国每年要用掉1500万份人用狂犬疫苗,相关费用超过40亿!

所以听到朱陶还在絮絮叨叨“我可以给你们看接种记录,可以采取十天观察法。。。”关其雨愤怒地打断,第一次表现出了不依不饶:“你还知道十天观察法?那你知不知道除了接种记录还要看当地的狂犬病流行状况!你落地两个多月了!你能保证你的狗生活在隔绝真空里?出过门、上过街、遇到过别的狗吧?狗不懂事,人也不懂事!”

任朱陶那么高大的一个人,低了头不敢再说,口中嘟囔:“打,我没说不打啊,捡好的打!不是怕小宝受罪么。”

小宝受罪。。。关其雨心中一阵难受,想起十日观察法是世卫组织及美国CDC均推荐的狂犬病观察方法,琢磨了会儿板着脸说:“仔细观察那咬人狗,呃,露茜,如果十天没问题小宝就不用打后面几针。”

朱陶连忙点头答应,瞬时话又多起来:应该没问题、其实露茜很少出门、肯定没问题。。。看了看关其雨的脸色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这个清瘦文秀的女子乍看与学校的同学差不多年纪,知识份子的礼貌中透着书卷气,可无论沉默中的刚毅还是爆发时的威势都让人又惊、又怕。

“进口的有荷兰的美国的,国产的苏州成都各地都有。”医生在电脑屏幕中搜寻了一会儿说。

“还分进口的国产的?”朱陶笑起来,“贵的肯定好,就打贵的吧!”看了看关其雨改口说自己不能越俎代庖、小宝妈妈决定。这个称呼是刚才在警车上尝试了小姐、阿姨、大姐甚至美女潘西之后终于关其雨不皱眉不瞪眼的一个,用到了很久很久之后。

“也不是贵的就一定好,进口疫苗贵,优点是副作用小不需要忌口;国产疫苗就要注意,海鲜辛辣不要吃、茶酒咖啡都不要喝。不过孩子这么小本来就要忌口的嘛,”医生说:“疫苗效果一样的,也有患者反应国产的好、到底是针对中国狗研发的嘛!进口的这些国家狂犬病基本都消灭了嘛。”瞥了眼朱陶又补充道:“国产最好的也就72元一只,是进口的三分之一。”

关其雨很懊恼。本科选专业时一心一意想学医的,理想是上海二军大,偏偏体检时视力说差了零点一!气得改了计算机系,干脆放任眼睛越来越差。结果那之后无数次懊恼,母亲病逝时自己还小不记事也罢了,公公病逝、婆婆几次手术、小宝刚出生时得肺炎、甚至爸爸在电话里不停咳嗽,都又急又气自己为什么不是医生?虽然计算机学得不差硕博连读留校任教十几年、在人工神经网络领域算是个专家,但有什么用呢?比如此刻!枉自视巴斯德为偶像之一去法国旅游时还特意朝圣过,疫苗的基本常识也大致了解,可是国产狂犬疫苗与进口的有什么不同?各个品牌的差异特点如何?医生说的这些都是泛指,疫苗的效果还是要具体到每一种啊!

不顾医生护士的不耐烦,关其雨固执地对比两种进口四种国产共六种疫苗上的成分含量疗效禁忌。确实如医生介绍的、国产的不仅与进口的同步尤其是东北产的这个抗体种类还更多。朱陶凑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哎,你英文专业词汇都知道啊”“哎,你还懂药啊”,话真是多。关其雨不理他,又仔细检查了生产批号检验合格证书,选定了国产的、东北晨森公司出的疫苗。虽然朱陶一个劲地喊别怕花钱,可难道为了用贵的而用贵的?自始至终朱陶的态度相当好,又是抱歉地陪着上医院又是慨然承担所有费用又是帮着抱小宝哄小宝,连警察都认为肇事者有这个态度不容易:本来是个意外、被狗咬的多了、还有不少狗主人不肯认错不肯付费的呢!结论为双方协商解决、早早走了。何必故意“宰”他?

没想到这一念之差,令关其雨后悔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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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陶叫了车等在门口,高大威猛的路虎揽胜,行驶在并不宽阔的中山路上尤显得庞然大物,司机一身制服白手套与越野车的风格也极不协调,朱陶解释是自己的车、有时候开到郊外中山陵啊老山啊就显出越野的优势,再陡的山路再坑洼的土路都不怕;城中间嘛确实有些违和,旁边的小车可不能碰!有一次前面出租车突然变道蹭上了,你猜怎么样?宽敞的车厢里洋溢着朱陶绘声绘色的叙述,白手套司机面无表情,没有象警察那样摇头皱眉。

小宝在怀中动了动“妈妈难受”声音极低极微极模糊,四岁的孩子还分不清疼痛眩晕等复杂的身体状况,一切都归纳为“难受”,是从奶奶那学来的词。关其雨搂紧了儿子柔声轻哄:“我们打了针、就好了哈、小宝乖,睡一会儿。真乖啊,真是好宝宝。”朱陶在副驾驶位上看看后视镜,热热闹闹的人突然没了声音。

后来关其雨才知道,朱陶的母亲死于难产,他从没见过母亲更从没享受过母爱。虽然后来他父亲娶了年轻二十岁的秘书并生了一对龙凤胎,可是朱陶一直只称呼“阿姨”并不视其为母亲,对年幼的弟妹则一同敬而远之。

李家公寓在过新街口转盘往南的陈阁老巷——据说明朝时住过姓陈的阁老大臣,古城中这样的地名甚多,比如状元巷就有好几个:朱状元巷、焦状元巷、秦状元巷,还有沈举人巷、马府街等等数不胜数,都是有来历的。天色已晚,道旁几家小食铺饮食店正在营业,聚集着忙碌了一天的工薪层或学生,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新街口这个地方与南都这个城市一样兼容并蓄海纳百川,既有高档奢侈的旗舰店德基广场、也不乏这种简陋小店,各种定位的商业体都有生存发展空间,老百姓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

巷子太窄西边还停了不少私家车,路虎试了两次开不进去,没等关其雨想好怎么办朱陶已吩咐司机停车,跳下来打开后车门说“我来抱小宝。”关其雨愣了愣、自忖确实没有把握从巷口一直抱进家门,只好把儿子交给了朱陶。说来也怪,平日这个不要那个不让的小宝窝在朱陶怀中乖乖地一动不动,一只胖胖的胳膊挂在朱陶肩上,朱陶搂紧了他,三个人不再说话默然前行。关其雨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东方广场,璀璨灯光下,玩滑轮的、下棋的、吹萨克斯风的,五花八门地都正玩得热闹,几对年青的情侣相偎在台阶上仰望着孙中山雕像,一切都和每天每天一样,很难想象小宝就在那里遭遇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陈阁老巷颇长,渐渐地,身后繁闹的车水马龙和变幻的七彩灯光缓缓淡去。关其雨跟在朱陶身旁,越走越是发愁:就要到家了,怎么办呢?

 

第二章 钢铝关税

 

老远地就见婆婆侯华等在大铁门外,花白的头发被三月的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脑门上粘了两缕,看见几人面色一喜迎上来说“我正好下楼倒垃圾!”自然是解释“不是特意等!”进了楼梯间便询问“怎么这么晚啊、饭菜都凉了、说有事有什么事啊、三八节放假啊!小宝睡着了?不能让他现在睡,晚上该脱觉了!”

关其雨默不作声,在医院怕婆婆担心只说有事带小宝晚点回家让她先吃晚饭,现在怎么办?被咬成这样怎么交代?李家五代单传就小宝这根独苗,自怀孕出生一直宝贝得比大熊猫还国宝,行长公公去世后更几乎是婆婆唯一的寄托——其实她退休前是工行的信贷处长也曾在金融场上叱咤风云的,所以三代人一直住在一起,李侯对妻子百依百顺唯独讲到独立门户的话题就皱眉头,多年来做李家媳妇住李家屋,甚至父亲来看小宝也是客气地匆匆坐几个小时就走。当然过年时一家三口会回浦口一趟,但都是当天来回,哪里够呢?只有去年暑假单独带小宝回去住了半个月,那十几天啊真象回到了少女时代:早上放肆睡懒觉、中午晚上随心大吃或不吃、白天夜里任意说话或不说话,想笑就笑、想不笑就不笑。

为什么这些都成了奢侈呢?有时候真笑得脸酸。

好在朱陶已经聊起来“哎呀你是小宝奶奶啊、小宝真乖真懂事真讨喜啊、大家都夸奖他啊”等等迅速与侯华熟络起来。“我哪个?朱陶啊,小宝真讨喜啊,小胖子肉乎乎的、你看他这胳膊、藕节子一样!”一口南都话迅速拉近了距离。

楼道光线很暗,小宝歪在朱陶怀里,侯华并肩走在旁边,关其雨默默跟在后面只盼楼道永远走不完。这幢楼是九十年代初工行分的职工住房,当时是极高档的公寓:位置在新街口市中心,面积三室两卫足够大、客厅里甚至能打羽毛球,装潢也是墙纸大理石TOTO卫浴够豪华。所以李家人觉得三代同堂是天经地义心满意足,除了李家的媳妇、最普通最不出众的李家媳妇。

“小宝!小宝这是怎么了!”家门口的灯光洒下来,侯华的惊呼如期而至。关其雨往后又缩了缩,朱陶立刻开始了长篇检讨,都是他的错、狗绳子不牢、钩子断了等等完全是意外,已经清洗过伤口已经打过疫苗医生说没事了。

侯华小心翼翼地接过孙子,重复一句“被狗咬了?”瞥了眼媳妇。关其雨硬着头皮叫声“妈”准备认错,朱陶却继续滔滔不绝“再观察十天露茜就是我那闯了祸的小狗、不、大狗,没问题后面几针就不用打,就这几天要坚持一下”,絮絮叨叨态度极好,虽然身材魁岸,可满脸的憨厚诚挚加上黑亮的眼睛看上去单纯得简直幼稚,关其雨有一刻恍惚,仿佛看到了一本正经说话时的小宝。侯华似乎也有同感,不再冷冷地追问事故起因缘由,改为讨论小宝的治疗、恢复、和将来,听说朱陶是美国留学回来、甚至连忙问起常青藤高校的录取现状。难得朱陶耐心诚恳、看着四岁的娃娃热心地给出种种申请大学、考SAT的建议,一转身看到正忙忙碌碌清扫着房间的李白睁大了眼睛。

象只螃蟹?章鱼?底盘是市场上常见的扫地机器人,圆圆地贴着地面转来转去,不同的是盘上竖着圆柱形的身躯,颇为精巧,又自里伸出了长长短短的机械臂,一、二、三、四。。。

“最多六只手。”侯华骄傲地介绍:“它叫李白,是小宝爸爸就是小儿开发的家用机器人。智能型的!不光扫地,清洁卫生做饭洗衣,除了不能上下楼梯其它都没问题!所以家里基本只要下楼扔个垃圾就行了!比钟点工强,不用休息、不会牢骚怪话!李白,来,向客人打个招呼!”

李白听到吩咐转过了头——圆柱体上垛着的一个球,仿螳螂复眼形状的两块凸形摄像机眼睛闪了闪,显出几分笑意,一只手臂挥了挥:“客人,您好。”

朱陶嘴巴咧到了耳根,大手连忙挥回去:“李白你好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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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听得懂,小儿说它的语音识别比我们人还强呢!上次来个美国客人讲英语的,李白照样对话!那是啊,你还挺懂机器人的,确实它其实不知道意思、只是按学到的模式做出反应,不是它自己的喜怒哀乐!但看起来和人一样一样的,又学得快!小儿说叫深度学习!它记单词多容易啊,一本字典半小时就背完了!”李白又闪闪眼睛表示赞同,似乎还夹着一丝得意。

朱陶大乐,兴致勃勃地走近前想摸摸机器人,李白却不睬他,自顾自转动着圆盘将厨房里的饭菜一一端上桌来,地上的障碍物或绕开或敏捷地伸臂移走或直接丢进身躯中的垃圾箱。厨房与客厅中间有一级台阶,朱陶正担心,李白两臂一撑就将自己送到了上面,虽然远不如人类膝关节灵活自如、也算是另辟蹊径。

“哦,必须面积放得下底盘,所以不是不能上下楼梯,而是老房子楼梯的进深不够。”朱陶看得津津有味:“这么好用的机器人,怎么市场上没有呢?”

“一直在试用!小儿要求高!两年多了不断改改修修的,李白越来越能干、越来越聪明了不是?”侯华毫不掩饰自豪:“小儿?李侯他是人工智能专家!瀚迅公司业务部总裁!去美国出差了,带着‘李白18’就是最新款,说是成功打开美国市场了呢!”

关其雨心细,注意到朱陶听见“瀚迅”两个字的时候不易察觉地面色变了变,虽然迅速地又活络起来总不似开始那么自然。不奇怪吧?瀚迅现在算是著名企业,全球名列前茅的机器人制造商,在南都的民营企业中数一数二呢。数一数二。。。关其雨心中一动,如果朱陶真是猜想的那样新街口昇实集团的朱家公子,那与瀚迅算仇人、至少算对手吧?听李侯说,两家、尤其两家老板二十几年的仇怨呢。

侯华却没在意,吩咐李白播放新闻、看看瀚迅与美国签约这件大事今天有没有再报道的?“前几天不少新闻报呢!你想想,中国造的智能机器人卖到美国!”一边侧身再次向朱陶表达了骄傲。确实啊,论科技美国始终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中国人做服装、做鞋子、做玩具、做箱包,等等这些靠廉价劳动力的基础产品还差不多,手机稍微强一点都被友邦惊诧,何况机器人、而且是智能机器人?那自然是大大惊诧了。

“据美国有限电视新闻网CNN当地时间3月8日报道,当天,白宫举行了与钢铝行业高管和工人的见面会,会上正式决定,将于15天后对美国进口的钢铁和铝分别征收25%和10%的关税。”

“什么?”朱陶坐直了身体,本就高大的身形在单人沙发中益显魁岸,满脸的惊讶则更添了几分质朴。关其雨素来不关心时政,不解地望向电视屏幕。

“白宫表示‘强大的钢铁和铝业对我们的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绝对至关重要。钢铁是钢铁,没有钢铁就没有国家。’把美国大量工人失业归咎于外国的倾销,认为‘这不仅是一场经济灾难、更是一场安全灾难。我们想要用我们自己的钢铁和铝建造我们的船只,我们的飞机。我们终于采取行动来解决这个拖延很久的问题。今天,通过对进口钢铁和铝的进口征收关税,来保卫美国的安全。”

“哎呀,这个美国政府,到底还是一意孤行!”侯华大声评论:“前几天这个事情就讲过吧?到处反对啊!”

“侯阿姨你挺关心世界大事嘛。”朱陶笑着称赞:“国际上多少国家反对,美国国内甚至共和党内部都激烈争议,白宫首席经济顾问为这个事辞职呢!”

侯华领情地笑笑:“关税不是小事情,怎么能想改就改呢?而且打击一大片,象乱扫机关枪!我讲啊,美国人该再想一想。”

电视画面中的美国人并没“再想一想”,不过谈到具体征收方案,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给予了临时豁免权,是否延长取决于北美自由协议的进展情况,然后慷慨地挥舞着手臂“必须保护和重建美国的钢铁和铝工业。同时对真正的朋友,以及在贸易与军事上公平对待我们的国家,显示更大的灵活性和合作。”

“真正的朋友!”侯华哼了一声:“中国难道不算?至少‘在贸易军事上公平对待’的吧?怎么只有加拿大墨西哥?”

关其雨的国际关系知识有限,新闻看得糊涂,不解地问:“我们前面还有一长串呢。日本、澳大利亚、阿根廷、巴西、韩国、还有欧盟。。。说这些出口的钢铁都比中国多。”本来还想问一句“关系本来都更铁吧?”话到口边咽了回去。

“对呀!那个首相,跑美国好几趟了吧?还陪打高尔夫!还摔了一跤!”南京人因历史的缘故对日本人都有消不去的反感,侯华平常不是个刻薄人、此刻却颇有些幸灾乐祸:“日本对美国那可是绝对奉承崇拜、绝对顺从到百依百顺,阿有用?一样被加关税!”

美国人象是听到了地球彼端的话,说“我将同日本人交谈,他们的脸上会露出微笑。那个微笑的意思是‘我不敢相信我们能够占美国便宜这么久’。所以那些日子已经过去。”

“天哪!他们觉得包括日本都在占美国便宜!”朱陶惊得嘴巴张成了O字,被这一匪夷所思的论点雷倒,啧啧诧异着,当个新闻兼笑话。在美国留学几年,印象中那是个包容的多元文化国度,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无私帮助世界包括远在亚洲的中国,令全球敬佩、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大国强国,怎么就变了呢?侯华与朱陶讨论着,只觉得不可思议;关其雨默默听着,疲倦地掩口打了个哈欠。

几个人哪里想得到呢?大洋彼岸的这件奇闻很快就会象蝴蝶效应蔓延开、席卷全球、影响到南都,改变在座所有人的人生。

依偎在奶奶怀中的小宝蜷了蜷身体说“难受”,关其雨连忙凑上前,侯华忙吩咐李白关掉电视,心疼地搂紧孙子低声轻哄。无奈小宝前后左右扭动着只是哼“难受”,关其雨正想接过儿子,无意中瞥见不远处的李白静静伫立、凸出的复眼亮闪闪地望着小宝、不禁怔了怔,侯华已经抱着孩子起身进了书房。朱陶跨上一步要跟上去,关其雨连忙拦住、轻声但坚决地让他回去吧,朱陶摸摸头不明所以,一边告辞、一边好奇地伸脖张望,书房中隐隐传来低语声,似祈祷似梵音,小宝稚嫩的“难受”倒消失了。

待终于躺下,关其雨只觉得浑身酸痛。李白还在客厅里忙碌,对面大房间里时时传来小宝的呼吸声低语声和侯华的哄劝声,令人牵挂又令人安心。几年来托公婆的福夜里不用带孩子,和以前一样正常睡觉,听人描绘的孩子隔一小时醒一次、半夜不睡甚至啼哭不止等等磨折都没碰到过,李侯更因此坚持,住一起不是很好嘛。所谓有失必有得,红尘俗世就是这样的吧?

抓起手机看看仍然只是新闻和各种推送广告,大概飞机上没连上网络?大概到纽约了忙?也是,侯华和朱陶说全世界都在关注美国钢铁和铝的关税、今天到底还是决定加税,大大小小的媒体都在报道这一新闻。瀚迅这次的“李白18”新品签约会,要想受到瞩目必须多下功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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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的一天,没有他在身边、没有他的消息。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雪深没膝,一脚踩下半天才能拔出来,侧身回头,身后的脚印早又被雪盖住。到底,这是去哪里?关其雨拔出一只脚、再次艰难踏进去,瞬间又埋过了膝盖。头真重啊,满头的乌发梳着几十根长辫、被雪浸湿结着冰,随着步履叮当作响。每次梦到这里关其雨都很纳闷,长到三十四岁从没留过长发,为什么在梦里是这一头累赘?又或是因为梦里的发辫太过麻烦、才使得现实中的自己发誓只剪短发、短得恨不得紧贴头皮?关其雨摇了摇头,冰渣渣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还有这茫茫雪域,在南都生在南都长、求学工作都未考虑过其它地方,气候也罢了,哪里有这么开阔无垠的旷野和蜿蜒连绵的山脉?关其雨叹口气,呵出的热气瞬间变成白霜,这么冷当然不是江南,在梦中也清晰地知道是在做梦,七岁以来一直做的一个梦,二十七年。梦里的关其雨永远是七岁时的模样,纤细瘦小,大眼伶仃,艰难走了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远处的雪山可曾近了几米?仰首望去,山永远遥不可及、雪永远茫茫无际、天永远蓝得刺眼灼目。

“嗷~~”突然传来野兽的叫声,梦中的关其雨一惊、条件反射地地知道那是狼,心里居然有几分欢喜:这么多年,这个梦终于往前变化了!

没等高兴两秒钟,梦中的巨狼已不合逻辑地迎面扑来,同满眼积雪一样、白茫茫的一只雪狼!立起来超过两米,裹挟着山风雪粒将关其雨瞬间扑倒!关其雨几分紧张几分怜悯几分惶惑地看着梦中的自己——那个一身藏族衣饰的幼女用尽全身的力气与雪狼搏斗,纤细的胳膊握住两只狼爪撑在半空、双脚奋力踢着狼腹,雪狼张牙舞爪张着血盆大口舌头拖得老长,狼牙寒森森地逼近,垂下的涎水就要滴在脸上。躺在床上的关其雨狠狠打了几个喷嚏,猛地想起,咦,就象今天与松狮犬打啊,广场上打不过难道梦里也不行?小宝被它咬了!还要打针!愤怒的关其雨吸气提肘、猛挥右臂、重重一拳捶在狼鼻上,瞬时满眼一片血红。

就这么一惊,醒了。

天已朦朦亮,透过花布窗帘听见洒水车响着音乐驶过、环卫工沙沙地扫地、小贩推出早点摊问“阿来个煎饼”“裹个蒸饭吧”,熙熙攘攘中新街口开始了新的一天。外面李白已在转来转去忙碌,侯华在轻声哄小宝喝牛奶,关其雨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大口呼吸几下平缓了情绪,摸过手机看终于有了信息:“落地纽约,想你们。说小宝被狗咬了?”

关其雨一阵头疼,要那么着急告诉他吗?他远在纽约能做什么呢?无非成了自己不称职的另一罪状。粗枝大叶、大而化之、不求甚解、四体不勤,等等这些都是婆婆给过的评语,在曾经的国企高管眼中关其雨不是理想的儿媳更非理想的孙子母亲,结论是:要教育出李侯那样完美的后代离不开老辈人即侯华本人的呕心沥血。

“是场意外。”关其雨赌气地按下几个字:“打过针了,死不了。”

叮,没想到李侯立刻秒回了:“是啊没事的。你别太担心。辛苦了。”温暖的话语后还加了一只玫瑰一个拥抱。

关其雨眼眶一热。纵然日日被拘束得脸酸被琐碎得艰涩,只要他明白他体谅,一切都在酸涩中绽放甜蜜。凝视着屏幕,关其雨良久不愿放下手机。晚上六点钟,纽约正忙着吧?“李白18”第一次在美国展示呢,李侯带着瀚迅研发团队耗尽心血历时数年开发出来的新一代智能机器人。

别烦他了,多大事啊,被狗咬了而已!

 

第三章 人工智能

 

关其雨这天上午有一堂大课,好容易安抚好小宝又听了一番婆婆的教育如孩子被狗咬后心理疏导的重要性、十天观察法的注意事项等等才出得门,地铁实在人多第一趟没挤上,第二趟竭尽全力塞进去贴在门边再匆匆赶到学校已经晚了十分钟。

想象学生们大概早闹成一团,关其雨又是着急又是担心禁不住小跑起来。本科生都是九五后还有不少世纪末出生的,与自己这个八零后的代沟不是一点两点,装扮随意言语犀利还在其次,思维之跳跃不羁、行事之任性大胆可说是天马行空加无拘无束,对老师尤其自己这个资历并不老的讲师基本上没啥敬畏。

气喘吁吁地跑进大教室,出乎意料地安静,一抬头看见张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挥臂写下五个大字:

人脑与电脑

学生们被问题吸引,或凝神思索、或悄悄议论、或摊开笔记本准备听讲记录。关其雨松了口气,冲张主任感激地笑了一笑。十六年前,老主任也是这样在黑板上写字,也是这样古拙沉厚的字体,也是这五个大字,在那一刹那间深深刻在脑中,十六年里敦促着自己刷无数的题、熬无数的夜、写无数的论文、沉思无数的冥想。恋恋望着老头缓缓远去的背影,关其雨移过目光,清清嗓子开始讲课。

“人脑是人类思维的物质基础,常被称为科学中已知最为复杂的现象,这是有充分理由的。思维的功能在大脑皮层,一个典型的成人大脑包含大约1000亿个神经元,单个神经元通过轴突即输出线路、和树突即输入线路、跨越突触就是轴突和树突之间的间隙、与其他神经元相连接,形成一个高度复杂高度灵活的动态网络。这学期我们将简单学习人脑神经网络的结构功能和工作机制,探索人脑思维和智能活动的规律。”

“直接讲人工智能吧!阿尔法狗,机器学习,深度学习!”突然有声音插口,粗鲁而且不耐烦:“我们又不是生物系,讲这么多人脑干什么?”

关其雨皱了皱眉,知道这是东北来的学生沈不豫。从进校的第一天就吵嚷着自己是来学人工智能的,两年多里基础课的高数英语统计学等等上得着急忙慌,口口声声要“进军人工智能领域。人工智能产业规模飞速增长、带动相关产业超过数万亿元、时不我待”等等。老师们都嫌他烦:谁没年青过呢,自高自大、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都干过,可谁也不曾象沈不豫如此任性狂妄得无底线无边界,好象中国的人工智能就等他这个领军人物似的!张主任特意写下这个问题已经是有先见之明、人工智能的叫法从诞生之日起就有争议,机器智能、信息处理、人工思维等等,但说到底就是电脑嘛!他还不满意!

南都大学的计算机系建立于六十年代,五十多年来凭骄人的成绩一直处于全国先进行列,第一个高级语言编程程序、第一个分布式系统、第一位计算机软件博士等等。这个“智能科学与技术”专业开设于十六年前,关其雨那届是第一批学生,在专业知识结构上就是人工智能,不过当时恰逢人工智能的低谷时期,所以中国人工智能学会最后定专业名称为“智能科学与技术”,如果硬要区分,就是一注重研究一强调应用。所以关其雨常常自嘲纸上谈兵了十六年,好友陆居则洋洋得意“怎么了,咱们是学者!研究更重要、更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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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阿尔法狗人机大战吸引了中国近3亿观众、掀起了人工智能的大浪,2017年5月阿尔法狗压倒性战胜了中国第一棋神柯洁,这一天被称为“中国人工智能的斯普特尼克时刻”,点燃了政府创业者投资人科学家学者甚至全民对人工智能的热情。各高校有了五花八门的各种人工智能类专业,如“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机器人工程”等等。不过对于这一新兴前沿科技,全国全世界包括最领先的斯坦福等都无定规、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不断衍生新的专业,知识结构和课程体系也都在摸索构建。张主任率领教研室定下人工神经网络+机器学习+数据挖掘 +智能算法的框架,可本科生自高等数学的特别微分、求导以及线性代数矩阵论概率开始学起,四年时间能学到什么程度?自己教的这门人工神经网络只能讲个基础,更主要是新东西不断出现,老师也常跟不上呢!

关其雨敲敲黑板上的“人脑与电脑”,说:“沈同学想听深度学习,深度学习是什么?就是用很多层神经元构成的神经网络以达成机器学习的功能!从基础学习,循序渐进好吧!”内心那一点为什么进计算机系的懊恼又浮上来,医科的学生就没有这样的麻烦吧?怎么视力就差了一点呢?

沈不豫嘀咕了一句“基础基础,永远都是基础!我们大三了啊!”声音依旧大得超过常人说话。关其雨站住,对着他说:“好,基础先放一放。沈同学你对‘深度学习’的概念怎么理解?为什么叫深度?”

“我怎么理解?”沈不豫愣了愣:“神经网络,一层层垒起来成了多层,就能学习了嘛!深度,深度就是机器人的人工神经网络有很多层嘛!”

“答的不错。那你不学人工神经网络基础、一层都不懂,怎么去学多层的?”

哄堂大笑声中,沈不豫红了脸,挠了挠头说:“不能直接学吗?本来就是深度‘学习’嘛!机器人能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阿尔法狗三局连胜柯洁,你能吗?”

“我,我没试过。。。”沈不豫迟疑着回答。

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关其雨也撑不住笑了,好容易才平稳了情绪,将人工神经网络的概念又讲了一遍。沈不豫看来是个实心眼儿,东北人讲的老实疙瘩!

“我们这学期开始学的的课程‘人工神经网络’,是指模仿人的神经机制,在电脑中模拟出一层或多层被称为‘神经元’的计算单元,使它们之间通过加权连接而互相影响。通过改变这些节点的加权值,可以改变人工神经网络的计算性能。早期实现的神经网络似单层的,但拓展成多层神经元之后,形成比较‘深’的人工神经网络,电脑的能力大大增强,这正是‘深度学习’一词的由来。”

关其雨讲着讲着,心中不由感概,这个人工智能的关键技术性突破,又是由西方科学家——这次是杰弗里辛顿——发现,什么时候中国能领先呢?“‘深度学习’的核心能力,就是识别规律、得出最优方案、做出决策。所以在海量数据和强大算法的基础上,并要设立明确的目标和精细的领域。这也象我们人脑的工作,做任何事都有个目的,对不对?”

“关老师我没听懂!为什么需要海量数据?为什么明确目标和领域?怎么象人脑了?”沈不豫真是个顽石,上课象演小品!东北人不是都这样啊,陆居多有分寸,虽然也率真爽朗、虽然和沈不豫关系不错、都是东北同乡会中的活跃分子,怎么差距那么大呢?关其雨不理他,自顾自地讲下去。

“人工智能从一开始即图灵提出‘机器与智能’时、就有两派观点。一派认为人工智能必须用逻辑和符号系统 ,一派认为通过仿造大脑即人工神经网络可以达到人工智能。这两派可以说是人工智能领域中两条路线,几十年来争论斗争不绝。神经网络研究曾经被打压批判、有过长达二十年的大饥荒,直到八十年代霍普菲尔德网络的出现才重又复兴。而‘深度学习’这一神经网络法,直接将人工智能引入了大飞跃时代。图像识别、语音识别、同声翻译等等,开始真正将人工智能应用在现实生活中,一般认为,人工智能从发明的年代转为实干的年代,从专家的年代转为数据的年代,在这个意义上,中国有极大的优势,前途广阔。”关其雨瞥见沈不豫的身体坐直了,不耐烦的表情渐渐变得专注。年青人啊!

“大家知道谷歌的猫脸识别吧?那就是用的谷歌神经网络,2012年时是世界上最大的,参数多达十七亿。后来斯坦福大学也搞了一个,参数一百一十二亿。而我们人脑的神经连接有一百万万亿,所以理论上这个人工神经网络要接近大脑的话,每个人工神经元需达到一万个人脑神经元的功能。”关其雨百忙中点了一句:“所以基础的神经网络不学好,怎么往下走呢?”沈不豫这次没吭声,挠了挠头继续听课。

“很多人认为大脑是复杂的计算机,这一类比是有原因的。人脑能够处理复杂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还有语言能力、理解能力、认知能力、情感控制、人体复杂机构控制、复杂心理和生理控制,而功耗居然只有10到20瓦!突触连接并且不断地形成、加固、削弱和断开,更增加了脑的复杂性。老神经元的死去和新神经元的产生——支持后者的证据越来越多,推翻了几十年以来的旧观念,在人的一生中都在持续进行。神经元会被重新训练从而该换不同的工作,例如从负责面部表情改为控制膝盖弯曲、从看到黑色改为听到汽车声。”

“听到这里大家想到什么?”关其雨环视教室:“对,类似于晶体管。吸收、处理和再发射被称为动作电位的电化学脉冲。动作电位通常为0.1V、持续时间1ms,它们非常稳定,甚至在轴突上传递一米都不会耗散掉。动作电位也因其在示波器上显示的形象而被称为尖峰。大家看这些图片,神经元绝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它们的形态功能多得惊人,研究者仅仅在感光系统中就发现了许多不同类型的神经元。携带信号跨越两个神经元之间突触的神经递质也有很多不同的种类。其他的化学物质,比如神经生长因子和激素、也在脑中不停变动着自己的含量,以微妙而深远的方式调节着我们的认知。”

春日的艳阳自东面的窗户照进大教室,和煦温暖;透过一排排梧桐树的枝桠,远处巍峨的北大楼影影绰绰。一片寂静中沈不豫用力咳嗽了几下,再次表现出了不耐烦,关其雨不禁皱眉,非要老讲些新名词吸引你?基础课你就不听?老师象保姆,还要哄着学生?才不!

“所以研究大脑工作方式的最重要一环,就是大脑神经元对信息的处理和传播过程。关于大脑你了解的越多,你会越好奇它是如何工作的——当然它也经常不能正常工作:精神分裂症、躁郁症、抑郁症、阿尔兹海默症、以及其他许多尚不清楚成因更无治疗手段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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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课被几个女生——叶慧、方琼珏、张洁等特别好学的——围住问了一堆问题“早期的人工神经网络方法为什么陷入低潮、后来又如何华丽回归?”“无人驾驶也是深度学习的方法吧?”“做梦是大脑在工作吧、神经元一样起作用吗?”

关其雨耐心地一一作答:“人工神经网络是机器学习研究的基石,早期计算机性能低又没互联网、成果有限被认为没什么用,随着电脑性能大大提升、互联网上海量数据支撑,多层神经网络中训练大规模数据得以快速实现智能”“是啊,就是训练车辆‘看’路况、‘识别’交通信号、再‘判断决策’是行驶、拐弯还是停车”“做梦的问题至今科学界没有定论。理论方面可以看看佛洛依德、卡尔荣格、艾伦和布森以及罗不特麦克力等人的书籍。我们后面上课也会说到。”

做梦。。。昨夜的梦境跳在眼前,这个梦为什么?大脑在工作,但为什么这样工作,一遍遍重复一年年循环播放、象老式录音机坏了按键?那会不会有天转为疾病,精神分裂症、躁郁症、抑郁症、阿尔兹海默症?和爸爸和李侯说起、他们都安慰说是做梦而已,不要多想不要多虑。但已经二十七年了、大脑神经总这样孜孜不倦地一遍遍重复,会分裂还是会抑郁呢?毕竟神经退行性疾病现在是第三大类疾病呢,会轮到自己吗?关其雨为工作不止一次去过脑科医院观察那些病人,怜悯同情中不乏恐惧,只愿自己家人永远不要摊上。

眼角的余光瞥见沈不豫和一群男生站在不远处聆听、碰到老师的视线又故作轻松潇洒地嬉闹着转身离去,关其雨不禁笑了笑。青涩的少年时光啊,还好自己已经过去了、还好李侯要年长六岁。

回到教研室空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都忙呢?关其雨嘀咕一声放下背包,看到手机上一排未接电话居然是朱陶。这个肇事者还真态度好,昨天要不是他一力承担责任极力检讨认错,婆婆不会那么轻易让自己过关,后来说到常青藤名校、得知朱陶是学金融专业的,侯华甚至讲起以前银行的工作经历与他聊得笑起来。这么一早打这么多电话当然是问小宝的情况,关其雨随手拨了回去。

“小宝妈妈!大事不好!”没想到朱陶气急败坏、声音比昨天冲上来拉松狮犬的时候还要高:“露茜死了!”听到没反应又嚷道:“喂!喂!小宝妈妈!阿听到?露茜、就是我那条松狮犬、咬小宝的、死了!”

关其雨当然听见了、只是惊得说不出话,呆立了好几秒、手机从耳朵边换到眼前看看显示的是“朱陶”、确实是“朱陶”,才又放回耳边,结结巴巴地问:“怎么会,什么问题?”

难道真在回国后的两个月染上了狂犬病?那自己也太乌鸦嘴了。

“不知道啊!它昨晚上好好的,乖乖地在一楼的狗窝里睡觉、快天亮的时候突然狂性大发又跳又咬,沙发地毯桌椅还有门框全给咬烂了!”朱陶的嗓子有些哑,带着半天的焦灼疲惫:“我拉不住它,喊人进来也按不住!狂犬病阿是这样?”

关其雨点点头又嗯一声,极度震惊之中思绪乱糟糟地飞散:小宝真的染了狂犬病!还好昨天果断打了针、而且一夜平安过来了!曾有个报道,有个小男孩被狗咬了,虽然及时打了狂犬疫苗可是当夜病发不治,医生解释是发病太快、疫苗的抗体还没来得及产生。小宝真幸运!

幸运。。。怎么会觉得幸运!关其雨晃晃脑中的念头苦笑着问:“那你们没被咬着吧?小心啊!”

“我们没事,不过那半个小时很恐怖,几个大男人都不敢上前,连我都不敢碰它!你知道,它平时和我多亲呐、常常同床共枕的!”朱陶说得心有余悸:“后来啊,露茜象是突然被人打了似地猛地一抖就瘫倒在地,流了满地的血,鲜红鲜红地,后来就死了!”关其雨听出话中的黯然,心中一软刚想安慰两句,手机中“鼻血流得象水龙头!后来看鼻梁骨都断了!”朱陶说得大惑不解。

关其雨愣住了,是否继续寒暄、有没讲到小宝、怎么挂的电话、都恍恍惚惚的。那一片满眼的血红之前,那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猛击,清晰分明地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喀啦”,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恰在天刚朦朦亮的时候。

是巧合吧?

总不会是遇到白狗、诱发了梦境往前行进,又因在梦里与雪狼搏斗导致露茜发狂、更在梦里一拳打死了它?何况,白狗=雪狼吗?

朱陶发来的照片中,朱家轩昂的大厅如雪地一样辽阔,满地的鲜血盖住一片狼藉,想象中那只雪白的松狮犬在跳在咬,和雪狼一样凶猛疯狂,又在遭到迎面一拳猛击后颓然坍塌。

真巧。只能说真巧。

关其雨凝视着信息,看到下面大哭的表情符号,犹豫着发了两个字“节哀”。

怎么不要求朱家为露茜做尸检、查清到底是不是狂犬病呢?反正小宝打了疫苗,坚持打完就是。关其雨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因此而痛悔自责。

看看时间十一点半,关其雨拨了李侯的通话——纽约的时差好记得很、晨昏颠倒就行,这个点他应该上床准备睡觉了吧?没想到是“请稍后再试”。还在开会?难道钢铁加关税事件真有影响?这个时候更要加倍努力才能打进美国市场吧?瀚迅的精英们工作起来,真是没日没夜呢!想到李侯袖子卷得高高、领带松松地拉歪在一边、下颌的胡茬茬冒出青色、眼睛却越来越清澈的模样,关其雨不禁嘴角弯弯浮上了笑意。

第一次见他就是那样,大四吧?对、就是2005年找实习单位。那时候瀚迅还是个小企业远没有今天的规模,整个公司就是现在新街口办事处那么大,在汉中路上租的几间平房,门禁稀松,不象现在前台都是本科生以上了,憨憨的苏北口音姑娘搞不清状况让关其雨自己进去找经理谈。狭窄的走廊两侧都是办公室,门窗有的大开有的紧闭只听见四下劈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关其雨鬼使神差地走到最后一间往里张望,一群人正在喧哗闹嚷地争论,他卷着袖子、白衬衣皱皱巴巴、长臂一挥斩钉截铁地说“没什么好犹豫地,‘缺芯少魂’肯定不行!当然要研发芯片!”就那一眼,似被电流击中般浑身麻木头晕目眩,从此心中再容不下别人。

学电脑的都知道“缺芯少魂”是当时科技部领导的一声叹息,芯是芯片、魂指操作系统,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电脑起步晚,在这关键的两方面远远落后于欧美,有识之士都希望迎头赶上。但是两个字“研发”,做起来可有多难!折戟沉沙的英雄好汉着实不少。上世界八十年代PC机时代在BASIC语言中就有不少人想推出中文计算机高级语言,后来北大的CPU,中科院的龙芯也都举步维艰。时至今日这两个仍然是中国的弱项,芯片大量依靠进口,但是比当初已经进步了很多,华为、海思、紫光等企业已经展露头角;操作系统限于生态的制约,国产开发之路因兼容性问题更加漫长而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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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远了,后来发现李侯就是张主任说的本校计算机系的骄傲,绰号“李图灵” 的天之骄子。学生时代获奖无数,高中得过奥赛金牌,大学时代Facebook黑客杯ACM等各种编程挑战赛、全国计算机大赛、环球大学生智能设计竞赛等等屡战屡胜,赢了很多欧美名校选手,大神级的人物,二十五岁就拿到了博士学位、在南大历史上是最年青的博士之一。出人意料的是他毕业后不去中科院不去大型央企不去海外,而是留在南都进了民企、而且是毫不起眼的瀚迅公司、而且薪资并不高。张主任在内的校领导都为他惋惜,他却说谷歌百度等大公司在内的二十几个单位看下来,瀚迅是最能做成事的地方。能做成什么事?瀚迅九二年成立,十多年来一直岌岌无名,销售额据说勉强过亿,产品则好象所有家用电器类都有,电视机音箱吸尘器大大小小的品牌代理无数,但具体做什么模糊不清。张主任找到李侯的父母沟通,果然两位银行高管也不赞成,几方劝说无果之后都偷偷为“李图灵”留了后路、准备哪天他再回校读博士后或者进金融系统。

然而后来的发展证明了李侯的眼光,果然瀚迅公司飞跃得令人咋舌、十几年间由默默无闻的小型代理公司发展为著名机器人制造商,目标更定位在全球机器人生产基地!而李侯先是研发室总工程师、三年前公司实行业务部制度管理后调任业务部,现在已经是业务部总裁。据他自己讲,业务部对产品自生产到销售统一管理、自主经营独立核算,开发生产销售服务都有极大的自主权,所以员工积极性主动性很高;又有各个地区公司提供各地一手市场动向,研发更有针对性,只要各个环节配合好、经营自然蒸蒸日上。这一次就是和纽约公司一起拿下了俗称“美国管家”的全美家用机器人运营商,想想看,机器人进入全美家庭!李侯曾自得地自称自赞:我们这款智能机器人——那还是去年型号正式编为“李白18”之前——性能比美国市场上现有的“美国甜心”、“美国队长”这两个品牌的同类产品都好、价格只有其二分之一不到!

“那为什么不在中国先销售呢?”关其雨当时很好奇,担心价格中国接受不了吗?毕竟中美工薪阶层的收入差距象人民币与美元的汇率、好几倍呢,“李白18”在美国市场计划零售价7999美元,中国的话近五万元,一般家庭是一笔大数目吧?不过“美国甜心”、“美国队长”售价十几万元呢,广告的口号明确说是面向中国的高收入家庭。。。

没想到李侯陷入了沉默,半晌才闷闷地道:“关键的芯片是美国进口的,老牌机器人巨头美国时空公司的‘时空芯片’,和他们最新产品‘美国队长’用的一样。芯片购买合同上签的是成品优先美国市场。”

“那,那。。。”关其雨震惊地抬起头,想问那十几年自主研发的芯片呢、这种霸道的专利合同怎么能签呢、中国东南亚欧洲澳洲市场怎么办呢、难道只有美国人可以享受这个高性价比的产品?

李侯避开了妻子的目光,说:“我们自己的芯片有,用‘瀚迅十号’造下半截扫地机器人或者上半截机械臂或者仿生头部都没问题,所以‘李广’‘李耳’‘李世民’都已可以使用瀚迅芯片;李白就差一口气,再给我两年、也许三年,能全部自己供给。”紫霞湖般清澈的双眼在“两年、也许三年”的重复中波纹如殻:“那时李白就改个名字,呃,李太白!”

关其雨作为第一批试用者,自前年李白进了家门,真心觉得生活变化很大。开始怕打击丈夫,悄悄地和原来用的钟点工约定每周还是按时来:不知道李白能干多少、而好的钟点工实在难找、恐怕最后还是得靠钟点工。没想到刚用了几天全家人就都喜欢上了李白,简单实用的外观、方便智能的功能,设定好了之后不用交代每天就把家务做得妥妥的,各个房间收拾打扫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饭菜准点端上餐桌。后来装上了头、后来有了“眼睛”、后来能够简单语音对话,当他瞪着半凸的复眼、认真地说“主人,衣服都折好放进抽屉了”“主人,晚上准备了炒鸡蛋白米饭青菜汤”的时候,关其雨真觉得幸福,脱离了柴米油盐、自永无止境的琐碎家务中解脱的幸福,以致辞退钟点工小张的时候虽然心中抱歉可是掩饰不住唇边的笑意,被侯华狠狠说了一顿。

不过李侯大力推荐的照顾婴幼儿的功能婆媳俩难得一致地坚决反对,李白是能抱孩子、一直抱也不会累、六只手臂可高可低可摇晃可抖动,但是万一掌握不好力度,小宝立刻就会丧命!关其雨亲眼看到李白将废旧铁罐头盒用手指轧成薄薄的铁皮再丢进垃圾箱,毫不费力地理所当然地!怎么能把幼嫩的小宝交到那个机械手中?

李侯笑,“设计程序里婴幼儿是能感知的,温度柔软度,李白知道这是活的生命体,不会乱来的。”侯华当即板了脸:“活的生命体?那是你儿子、我孙子、李家五代单传的后代!”旁边的李媛抗议:“什么年代了妈你还老封建,我不是李家人吗?老说单传单传,真刺耳!”

几人争论的时候李白正在旁边厨房里忙碌,关其雨扫了一眼,机器人无知无觉地继续旋转着身体,复眼同时关注着电饭锅里的米饭、灶台上的烧肉、水池里化冻的大虾、以及远处洗衣机中滚动的衣物,毫不在意主人讲到自己。它听得懂话其实只是识别得出语义,原理与苹果Siri类似、即在浩瀚的词库中搜索类比、并不是真正理解其含义,更关键的是李侯睿智地将其模式设定为必须喊到它才可参与对话,所以不会插口不会唠叨不会抱怨,深得李家婆媳的称赞。

五万元很多,可中国家庭会欢迎的吧?就象当年苹果手机在中国市场横扫,果粉们缩衣节食买最新款、连旧款也要花六七千大洋、一两个月的工资啊!难怪曾有年青人为买苹果不惜卖肾的新闻,满大街的苹果后面有多少心酸故事?后来渐渐身边出现了用国产手机的,渐渐在路上在地铁上看到越来越多,现在望过去华为小米比苹果还多呢!关其雨不觉得那是用国货的爱国觉悟,很简单,全世界人民都爱便宜好用的产品而已。李白比“美国甜心”“美国队长”强太多又便宜太多,对全球家用机器人市场一定是次巨大的冲击。

“家属!家属!”急急忙忙的呼喊打断了关其雨的思绪,陆居跑进来敲了敲墙板:“听说了吧?这次副高职称全系只有三个名额!”

陆居是东北人,长得又高又大,眉眼疏阔浓郁,性格更是风风火火。两人从本科就是一个寝室的室友,虽然江南闺秀北地胭脂一个灵秀一个豪爽,却难得地投缘。尤其有一次陆居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是关其雨紧急叫李侯开车来送去医院、术前签字术后陪护忙前忙后得自己瘦了一圈。陆居醒来后听医生拍着巴掌说“你啊命大!已经穿孔,再晚到十分钟就危险喽!”抱着室友就放声大哭,之后视关其雨为生死之交,工作了各自结婚成家了也丝毫不变,要不是女儿薇薇大小宝好几岁,恐怕封建地订个娃娃亲的心思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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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个名额?去年就是三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啊!”关其雨愕然:“今年申请人更多、我们同一年的就有九个,还有前三四年没评上去的,后面几届也不少上来了,几十个人申请呢吧?三个名额怎么评?”

“具体评核方案还没公布,”陆居摇摇头做了个恐怖的表情:“一场腥风血雨的战争在所难免!你想想,谁不是十年寒窗先冲高考再硕士博士再助教讲师一路考上来的?二十多年甚至三十年学海无涯、早都自居知识份子!副高是高级知识分子的标志,身份改变在家人朋友面前扬眉吐气、实际的薪资待遇完全不同!我说呀,这次咱俩可不能再谦让再客气再可有可无!死活要拼上去!”

“怎么拼?”关其雨茫然:“这不得看平常的成绩积累吗?助教一年讲师七年学生上千,我现在每周上十六节课,加上备课批作业改试卷回答学生问题占了一大半时间,教学成绩大家都知道的啊。”

“傻呀你!”陆居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好友:“谁管教学怎么样?讲起来第一条业务考核是教学工作,质量高成绩好喽,其实这个没人管的!要论文!发表的论文!高级别专业刊物上发表的论文!独著或第一作者!‘publish or perish(发论文或滚蛋)’!”

“论文?我有啊!”关其雨话一出口望着陆居着急的表情就知道说错了,光“有”有什么用,谁没有?申请副高职称的当然都是达标的,规定是至少三篇国内核心或权威学术刊物,既然大家都有,那就要比谁数量多、谁刊物级别更高,所以每个讲师都要千方百计发论文。但这中间有个老大的死循环,比如同一家刊物同一个编辑,是愿意发讲师的论文还是教授研究员的论文?别忘了,没几个人看得懂专业内容,就只好看作者的职称!

晚上躺下来,关其雨脑中仍在盘算、越想越是懊恼。这几年怀孕生子教学任务重、李侯又忙得披星戴月聚少离多,确实对搞研究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说时间不足。讲“有”的论文,或者是四五年前的旧稿、或者是东拼西凑应付差事的短文,论质论量都很一般,什么“浅谈深度信任网络在图像识别中的应用”“论神经网络中图形处理芯片GPU之原理”“论神经网络中节点对应的概念”,都是老生常谈。

关其雨明白,除了时间精力的影响、另一个关键原因,虽然人工神经网络借助互联网产生的海量数据飞速发展,虽然“深度学习”靠很多层神经元构成的神经网络达到了一定程度机器学习的目的,虽然硬件的进步让以往的很多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但是对比人脑,电脑仍然有巨大的差距!

比如阿尔法狗战胜了所有人类棋手,但是它不能解释自己下棋的路数,很多人认为它这样不算“会下棋”!比如李白这样的智能电脑看起来口齿伶俐,实际上并不理解对话的意思!这中间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对人脑知识本身的不足:大脑如何学习记忆归纳推理?思维过程到底如何实现的?模仿人脑应在哪一个层面,是大脑各功能区相互作用的层面、细胞之间交换化学物质和电信号的层面、还是分子原子运动的层面呢?都不知道。

“深度学习”是人工智能的关键性突破,但它并没有实现完全甚至相当程度的模拟人脑。它实现的智能,只是所谓“狭义人工智能”或“弱人工智能”,仅用于在特定领域能做出预测决策或分类的人工智能应用,远远没能达到“通用人工智能”即人类的水平。之后各个领域人工智能的明显进步、更只是对其的实际应用。然而这已经导致很多人认为人工智能不应再考虑模拟人脑,全面定义不妨变为:“人工智能是有关智能主体的研究与设计的学科,而智能主体是指一个可以观察周遭环境并做成行动以达至目标的系统。”这就把“人”踢出了概念,最流行的说法AI是会学习的计算机程序;模拟人脑、与人类思考方式相似的人工智能定义渐渐被否定。

而那,是关其雨学习研究了十六年的方向。

一张张论文稿纸在眼前盘旋,没时间写!更没内容写!人脑到底怎么工作的?不知道!怎么样模仿人脑?做不到!人工神经网络,迷雾重重!关其雨烦恼地举臂挥开稿纸、落在雪地上一样的白色、又被落下的雪花一层层覆盖,渐渐消失。雪狼不见踪影、也早被大雪掩埋了吧,那为什么空中还是一片红色?关其雨艰难地拔出藏靴、再踏进雪中,一步步辛苦地挪过山脚,伸头望去。

红衣僧人,无数的红衣僧人,满山遍野。深红的僧衣汇成红云充盈整个山谷,象大观园雪后琉璃世界中栊翠庵绽放的数株红梅漫开来,静谧中红白分明灼灼耀目。关其雨很奇怪自己在这时候想到不相干的红楼梦,走了二十七年雪地、击倒了一头雪狼、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该想想下一步做什么吗?

可是能做什么呢?继续艰难地挪动步伐,头顶的发辫和冰块叮叮当当,纤细的身躯在茫茫雪谷中渺小如蝼蚁。红云远在天边遥不可及,天地间死一样的沉寂。关其雨张张口想喊藏僧,然而没有声音,二十七年里风声雪声脚步声都是默片,只有冰渣渣的发辫叮当作响,还有昨天雪狼的鼻梁骨“喀啦”了一下。远处这些僧人,也都是哑巴吗?

关其雨努力伸长脖颈望去,真怕这一望又是二十七年。

 

第四章 自带光芒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飘忽的歌声震散美梦,李侯!关其雨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这是李侯为妻子手机上特加的功能,指定的号码不仅可以设定专门的铃声,即使静音即使关机、输入特定的指令也能打通——并不难、就象在外面打电话回家查录音留言一样。关其雨怀孕将临盆时有次夜里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偏偏李侯在接待客户还没回来,侯华打他手机打不通急得叫了救护车,虽然后来医生说只是假性宫缩当时就让回家了,可一家人吓得够呛。李侯后怕之下与研发中心攻关想出了这招,申请了专利、后来赢得不少手机制造商的兴趣:很多人关机是对大众、心底其实在等电话啊!

“怎么了”关其雨睡意朦胧地接通、多少有些埋怨:时差算错了?六点还不到,这一打岔今天没睡几个小时倒没关系,最主要的,连续几天梦中的关其雨都在引颈张望,她会走近僧人吗、会说话交流吗、还是会遭遇什么呢?

“大嫂!不好了!”没想到是李侯的助理成言,理工男中罕见的细腻品种,智商高不稀奇、情商也高得出人意料,比如这么称呼关其雨虽然透着几分江湖气可是又尊重又亲热,比原来助理恭恭敬敬地喊关女士关老师关师母强了多少!所以李侯换了几次助理锁定了这个大男孩,平日联系往来很多。成言平日笑嘻嘻地幽默感极强,此刻在电话里却惊慌失措:“李工被警察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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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关其雨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会?发生了什么意外?”以关其雨对丈夫的了解,不烟不酒不苟言笑、吃喝玩乐一样不爱的李侯、被抓走只可能是意外。

“是意外,意外。”成言连忙附和,不过,不过,成言说得吞吞吐吐:“罪名是性侵。”

“性侵?”关其雨跳下床,重复了两个字差点笑出来。

李侯是典型的理工男,沉湎工作对身周人事大多视而不见,对女人远远不如对电子产品感兴趣,刚交往的时候因为他的不解风情没少闹别扭——后来不闹了是发现种种娇嗔对他没用。记得大四时恋情公开,按惯例李侯请关其雨全宿舍的七个室友吃饭,应众人要求订在新街口福昌饭店,难得去一次高档餐厅,女生们打扮得那个花枝招展呐!尤其陆居,本就长得高挑丰润、那天特意穿了一袭露肩红裙、照亮了八十多年的老饭店,令其他人惊艳得倒吸一口凉气直问是何居心?这里在民国时是达官显贵聚集的场所,还做过李宗仁总统的官邸,难道陆居你想在这钓个金龟婿还是干脆挖个墙角?

结果众人幸灾乐祸捕风捉影的期待中,李侯出现目光如机器人般环扫、毫不停顿地平均每人拂过零点零一秒,对陆居的精心打扮固然视而不见、对其她几个室友的故作朴素同样无知无觉,整个饭局默不作声只最后说了一句话“埋单”。陆居调侃“自带光芒,所以无需急于表现?不屑取悦讨好?喏,就象这福昌饭店,就象这新街口,不用做广告、不用刻意推销,自然客似云来?我说啊,人嘛,越是光芒四射,越要随和些好!”以为李侯会谦虚、或者干脆自傲一番,没想到他还是面无表情,点点头一言不发。姑娘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后来张盈试图拉近距离,嚼着“民国菜”,点了红酒和啤酒,八个姑娘斟满了想劝酒,关其雨忙解释他真不喝酒天生的一沾酒就倒,全寝室的同学哗然:“还没成一家人呢就开始护了?”陆居更是看李侯结账后似夸奖似嘲弄地说他“杯中无酒眼中无色目中无人,除了关其雨和账单、其它一切都当作暗物质啊。”李侯依旧不动声色,然而伸手指指关其雨和自己,开口说了四个字“量子纠缠”,清俊的面庞上绽开了温柔的笑容。陆居瞠目不知所对,几个室友面面相觑,还是学霸张盈一拍双手恍然大悟地说“两个纠缠的量子不管相距多远都不是独立事件,扰动一个粒子瞬间另一个粒子就能知道就有相应的反应,哇!李图灵这是在表白啊!看起来互不相干的、相距遥远的粒子在冥冥中心有灵犀!哎,其实你们两个不远,新街口到我们学校很近、近得很!”哄笑声中关其雨红了脸、低了头,羞涩得象墙上悬着的老照片,只觉得笑闹声中的福昌饭店温馨甜蜜,以致后来很多年无论是朋友聚会还是工作聚餐,总爱去这家老饭店,解释“老字号嘛”“南都招牌呀”“民国菜有特色哦”等等。

其实不过因为李侯那唯一说过的甜言蜜语。

将倾心相恋的爱情,比作量子纠缠。

所以,性侵?当然是美国警察弄错了!关其雨忍住笑说:“那没事,我相信李侯是冤枉的。有律师吧?领回来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啊!”成言极为意外老板娘的反应,愣了半天确定她不是气得说反话才接着汇报:纽约分公司本来规模小、业务一直没做起来嘛,有固定律师不过是经济类负责拟合同等事务的,这个刑事案件恐怕不拿手,到时如果被起诉肯定要另外请专业律师。目前情况是警局有扣留72小时的权利,律师去了警察不放人,说三天内决定是否起诉。

真起诉?关其雨越听越是心惊,虽然对美国不了解但是美剧迷的她知道大概流程,纽约的警察没有足够证据不会说到起诉。难道李侯真的犯事了?

按成言的叙述,为介绍“李白18”,李侯安排在分公司做一场午餐会形式的新品展示会,在会上推出这款机器人并与美国管家即全美民用机器人运营商正式签约。就是今天中午,包了办公楼顶楼的展览大厅,美国管家之外还邀请了美国百货、百思买、亚马逊等各大相关公司,民用机器人制造商美国时空公司、日本三通株式会社等同行,当然还有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大批媒体。应该说效果蛮好的,“李白18”不是象普通产品那样静态展示在中间,而是按西方风俗除了固定摆放的酒水饮料之外,机器人象侍者一样穿梭其间为客人送上各种轻食。这么大型的活动如果是常见的人类侍者至少需二十个,可只用了五台“李白18”,机器人手臂多又长短不一、远近咸宜啊!唯一的缺点是六只手可以同时伺候六位客人的需求,介绍却只能复眼望着一位、与一人对答,但这个微小瑕疵迅速被忽略,客人们或好奇观察或啧啧称赞,一致认为“李白18”远远超过了同类产品“美国甜心”和“美国队长”。

李侯一直单手端着矿泉水杯子与宾客交流,介绍“李白18”介绍公司现状和发展构想等等。后来可能是饿了,接过“李白18”机械臂上的番茄浓汤匆匆仰头吞了一碗,没想到汤里有伏特加——西餐里很正常嘛!结果李侯迅速满脸通红脚步踉跄、自己知道不好就掩饰着退场上楼去办公室休息,嘱咐分公司赵总做好签约工作,成言想送他去的实在客人多、李侯示意他招呼好客人自己走了。结果不到一个小时也就是快三点正要开始签约的时候警车呜鸣地开到大门口,大家还以为什么事呢站到窗边张望,没想到几个警察押着依旧神志不清的李侯出来,旁边一女警扶着满脸泪痕的受害者,是个年轻的白人,象芭比娃娃似的金发美女,一身黄色连衣裙裹得凹凸婀娜,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随即成言与赵总还有宋律师一起去警局想领人时听到的情况是,受害者是别的楼层的其他公司员工、在电梯里碰到李侯见他醉得厉害、一时好心送他去了瀚迅办公室,进去后李侯拉着她又进了总工室——李侯等总部领导来纽约时的办公地点,结果在总工室里发生性侵,据受害者说差点得逞。“而李工。。。”成言又吞吞吐吐起来:“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关其雨只觉得一颗心沉下去。李侯醉了!那的确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小宝不就是庆祝第三代机器人“李世民”的庆功宴上他喝醉了播种的果实?恋爱结婚多年头一回见他那么疯狂,令自己一边讨饶一边沉溺,之后平淡的日子里甚至想过要不要倒杯酒把他灌醉呢!

“宋律师建议,这三天里赶紧找受害者沟通,如果能说动她和解、则花钱消灾是上上策,即使检方决定起诉也是最佳出路;就怕受害者一定不肯和解真上庭就麻烦了,估计最好的律师也最多只能缩短刑期,候审中还不知道能不能保释。。。”

“那赶紧去找她沟通啊!”关其雨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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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想去来着,一是美国的风俗注重家庭,政客商人都口口声声family(家庭)不离口,宋律师说他先谈着但估计效果不大、大嫂如果能亲自出面一定更容易打动对方,我记得大嫂您有美国签证,最好赶紧飞过来;二来我们向公司总部汇报了情况在等叶总答复,宋律师的意见,”高情商的成言努力地斟词酌句,句句“宋律师”不离口:“呃,和解的核心就是赔偿,这个不知道大嫂的想法怎么样?”

“我的想法?”关其雨愣住了。初春的清晨颇凉,婆婆的习惯是过了春节就关空调经常还开窗通风透气,所以每年二三月份关其雨都冻得手脚冰凉,一身睡衣站着打了半天电话只觉得头脑都冻僵了,还是听到电话里成言婉转提醒“估计公司不可能承担这部分费用”才恍然大悟:是啊,性侵和解费!怎么可能公司出?李侯只是业务部总裁,而且这个罪名。。。

“五百八十万元。”关其雨咬牙说:“再多就要转让公司股权。”

成言没吭声,大概捂着话筒在和“宋律师”商量够不够,半晌才道:“好的大嫂,我这就先和律师去找受害者谈、就说您已经知悉情况深表歉意,大嫂您赶紧先把人民币换成美金准备汇美国,然后订最快的机票飞过来。我们随时沟通进展。”

关其雨一片茫然,只觉得象在做梦、噩梦、黑黢黢的噩梦。打开大衣柜抽屉的双手颤抖着,取出存折一行行手指移下来,五百八十万。多年来省吃俭用不买股票不买基金就老老实实存定期,想着再有半年也许存到六百万、就去买心宜的联排、在学校不远处,每天骑车上下班,李侯可以坐公司班车或者开车,最关键的、和婆婆商量定期来看小宝?或者每周送回新街口一天?哪怕两天。

那是梦想的三口之家生活、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笑就不笑、不想讲话就不讲话的生活。

“小关!”门突然被推开:“小宝今天闹得厉害呢!”

关其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合上存折,作贼心虚地抬眼望向婆婆。是她儿子的房间,她从来不觉得进来需要敲门需要征得同意、不管里面人正在做什么。关其雨曾要求装锁,李侯只是笑“自己家里装锁做什么”, 后来来了机器人李白,为方便转盘的移动更是所有门户大开无遮无拦的最好,装锁一事干脆没人提了。

好在侯华视线瞥过儿媳妇的手掌并没多停留,不耐烦地催促:“你起来了就赶紧过来看看孩子,别交给我了就觉得么斯了。”

客厅的地上、玩具洒得到处都是,餐桌上牛奶泼得淋漓尽致、把两个肉包子在内的早餐和碗筷刀叉淹成了白色,小宝蔫蔫地靠在沙发角落,正举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关其雨心中过意不去,刚才忙着接电话没顾得上孩子、看看婆婆也是一身睡衣还没洗漱,连忙快手快脚地收拾桌子。侯华皱眉吩咐:“先看小宝,这个我回头喊李白慢慢收拾,它这会儿在洗衣服。”

关其雨口中答应着“就好”迅速擦抹干净才到沙发前蹲下身子,柔声问儿子:“小宝,怎么不吃早饭?”然而向来乖巧的小男孩理也不理、更没有象往常那样立刻黏上来抱妈妈亲妈妈,而是蹬了蹬脚翻翻白眼、烦躁不安。关其雨打迭起百般精神哄劝,不管儿子翻眼踢腿、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哄,孩子却只是不耐烦地焦躁。侯华说肯定是打针的反应,小宝一直很乖很听话的,这么小的孩子受这个罪!朱陶那里记得多联系,昨天特意问了郭医生说十天观察法有用,盼着十天赶紧过去那只咬人狗没事、后面的针就别打了,小宝这样子太让人心疼了!关其雨呆了呆,露茜死了、而且是发疯死的、而且好象是自己做梦打死的,要告诉婆婆吗?

侯华招招手,李白旋转着来到沙发前,迅速捧出个棋盘随手落了一子,正蹬腿烦躁的小宝眼睛一亮、拈起白子搁下去,与李白开始下围棋。关其雨松了口气,暗暗感激李侯想得周到,设计的机器人功能中娱乐教育类很齐全,下棋包括围棋象棋跳棋无一不精、打扑克讲童话故事背寓言唐诗、据说以后还可以陪练算术几何历史地理,比外面风行的各种补习班强。而小宝继承了父亲对围棋的爱好和天份,多种游戏中最爱围棋,下起棋来能安静好一会儿。

“傻孩子,一下棋就好了,和他爸爸一样!”“到底在打针呢,过几天肯定就没事了。”婆媳俩互相宽慰着聊了几句,关其雨想起来又问婆婆怎么换美元。侯华说很简单啊,网上自己就能换,进入银行账号点击外汇服务、填换汇原因、选择币种金额就行,换好了能直接汇到国外,要是嫌麻烦或者怕出错就到柜台办,填个表让柜员办理就好。关其雨问换汇原因填什么,侯华望望媳妇说实话实说为什么换汇呗,一般就是旅游留学吧,国外投资什么的就不行,每人每年五万美元额度。

儿子媳妇存了多少钱?侯华猜不出也不关心,但是这几年流行移民,好几个老同事的孩子都出国了、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英国德国、那都是一去不复返呐!好好的一家人搞得生离死别,孩子回来中国话都讲不利索!老人想念儿孙万里迢迢出国探亲,且不谈旅途一路之艰难、倒时差之痛苦,到了之后也是交通不便语言不通,与移了民变成外国人的子女思想差异交流困难!孙子更要命,小小年纪已经开始谈性、谈大麻!

“每人每年五万美元?”关其雨口中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想的是那现在近一百万美金怎么办?

“是啊五万美元,旅游留学都够了哇!”侯华警惕起来。儿媳妇没出过国、国外也没有亲戚朋友,好好地干嘛问换美元、而且居然不只五万?小宝这么小不可能是留学,难道真在考虑移民?不行!怎么也不行!“你要换美金?干么斯?”侯华努力克制着愤怒,冷冷地问道。

“不是,不是,不是我。”关其雨在婆婆目光的凌厉刀锋下落荒而逃。李侯性侵!怎么和婆婆说?喝醉了不小心?和一个美国金发美女?怎么都不该由儿媳妇说啊!等李侯回来让他自己向他妈交待!“是一个同事,她,呃,就是陆居,要出国旅游,呃,自由行。”

“旅游要不了多少钱,五万美元足够了,那是老百姓两三年的工资呢。”侯华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儿媳:“她去哪里?”

“呃,美国好象。不对,好象是欧洲,我不记得了,今天上班再问问。”关其雨慌慌张张地回答着婆婆的盘诘。还好救命一般门铃响了,是李媛上班路上顺便来看小宝——区长乘地铁上下班、区政府距新街口地铁站不远、听说小宝被咬了连续几天都来的——连忙岔开话题寒暄客套,把在棋盘前聚精会神的儿子交给两人,匆匆又向机器人交代几句就急忙洗漱出门说赶着上班。下楼走出巷子仔细检查拎包,存折身份证都带了,其实今天上午没课,这么一早出门、去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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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上陆居几条信息都是催论文,约好友中午在“LD”碰头。所谓“LD”就是十几年里两人结伴常去的时尚莱迪,两万平方米的地方密布有四五百家铺子,就在新街口、距两家都不远是一方面,陆居喜欢逛街关其雨是个吃货,从大学生到助教到讲师,两个人对时尚莱迪始终痴迷。每次“LD”碰头边逛边吃,结果都是一个肚滚腰圆一个大包小包,很享受的几个小时。

可是逛不出论文啊!吃更加没用、吃什么也吃不出论文啊!生物神经网络疑团重重,人的意识是什么、如何产生?小到连老年痴呆是什么原因都不知道!还有自己这个梦,为什么二十七年萦绕不去、日日重现?为什么近日情节变幻、白狗露茜之死是否与之有关、以后的梦境会怎样、什么时候会有个了结?

这么多疑问盘旋往复,谈什么人工神经网络、写什么论文呢?

可是副高职称,一定要论文。在评定职称的世界里,论文才是最耀眼最必须最不可少的光芒。

 

第五章 六朝六潮

 

关其雨思索着信步前行,闷闷地提不起精神。清晨的新街口被薄雾笼罩,朦朦胧胧地似蒙了层面纱,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繁忙的人群车辆在雾中俱变得模糊遥远,连孙中山先生的塑像望去都极不真切,就象地球彼端的李侯出意外一样,真象在做梦。怎么会呢?性侵?与自己量子纠缠般相恋的爱人!

随人群下了台阶,正是早高峰时间,地下四向穿梭的人群大都形色匆匆,有的戴着耳机昂热前行、有的低头迈着大步、有的手上捧着早点、蒸饭发糕香得诱人。关其雨想起还没吃早饭,看了看几个早点铺门前人头攒动,犹豫了一下还是等办完银行换汇吧!

地下新街口象个迷宫,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二十四个出口四通八达地连向不同的楼宇街道,出错了地面上就得饶半天。关其雨极少去银行,研究了一会儿才确定是八号出口,上扶梯到了地面,看见中国银行的铁门已经开了,不少人进进出出,关其雨停下脚步静静眺望,终于再次捏了捏包里的存折,深吸一口气,一扭身大步上台阶进了银行。五百八十万必须换成美元,成言说的,和受害者好好沟通、关键就是赔偿。

“可以换啊,您今年的额度都还没用呢。”柜台前的小姑娘极客气极专业:“您现在换么?汇率是6.68有点高,可以吗?”

“换!”关其雨没想到这么简单:“能不能多换?呃,把这存折上的都换成美元?”

“您是说,正好到期的七十九万?”小姑娘甜甜笑着解释:“要不了啊,五万美元差不多三十三万四千就够了。余下的给您转存定期吗?”

关其雨犹豫着问:“不能都换美元吗?”

“每人每年额度只有五万美元,您要是想换,可以汇到其他账号里用别人的额度换。”小姑娘依旧甜甜笑着,解释家人朋友都可以啊,银行哪怕没账号可以立刻开啊,小朋友也可以的!用户口本!

李侯、小宝、问陆居借一下,侯华估计不能借了刚才问得凶巴巴地。关其雨心中盘算,五百八十万是十七个三十三万四千呢!教研室没那么多人啊!难道要问学生借?不好吧?关其雨不由地焦急。

“如果收款方是同一海外账号,要注意有外汇监管哦。”小姑娘笑容不变,一直甜甜地看得人心烦:“银行只负责办汇款手续,能不能汇出外管局那边会审批,要是有疑问会拦住不让汇出并且三年禁止换汇哦。”见关其雨一脸茫然又补充解释外管局就是外汇管理局,所有外汇进出都受其监督管理,五万美元不是小数目、汇一次还好、要是由不同账号汇几次就有洗钱的嫌疑、外管局有责任管的,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岂止几次、我需要汇十七次!关其雨张张口没出声。怎么“合理解释”要汇这么多美元去美国?丈夫性侵犯罪的和解费?望着小姑娘简直是镶嵌在脸上的笑容,关其雨捏着存折呆立在柜台前,恍恍惚惚。后面的顾客不耐烦地挤上来,催问着“办好了吧”“到我了吧”,关其雨下意识地点点头、瞬间被推得转过身去、裹挟在人流中淌到了大厅边缘。迎面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墙,透过玻璃,一个大大的金色S映入眼帘。

“小宝妈妈!这么巧!”突然一声热情的呼唤,朱陶惊喜地奔了过来:“我正想着上午抽个空去你家看小宝呢!他都好吧?”见关其雨楞楞地没反应,忙担心地追问“小宝没事吧,十天观察法这下失败,后面的疫苗只好打完,可怜小宝还要受罪呐!刚才路上和家父说到这个事,他建议去我们公司的健康中心做儿童心理辅导,不能让这事影响他的成长。什么健康中心?昇实新健康基地里的啊,挺好的,美国专家坐镇、高端医疗水平,尤其心理科在西方是成熟行业,比国内起步不久的好多了吧?你别客气啊,小宝那天吓得直抖呢。”

听着朱陶絮叨,关其雨侧过身,远远地望见一个与朱陶同样高大魁梧的身形站在金色S字旁等电梯,皱皱巴巴的米色亚麻便西装、花白鬓发间架着金丝边眼镜,与儿子的含蓄相反,并不掩饰奢华富贵。

是他,真是他。早该知道啊,这么巨大又亮晃晃的金色S,耀目得几乎嚣张,正是昇实公司的标志,放眼南都常常跃入眼帘,特别在新街口,想避都避不开。这座昇实大厦与六潮电器城并肩而立,不远处是第一百货、江南广场,大名鼎鼎的朱中道,就是这新街口数幢代表建筑的主人,中国名列前茅、福布斯富豪榜全球TOP100之内的大富翁。之所以认得,是因为新闻上经常出现,除了商界霸主他还有不少社会职务、慈善基金会主席高校名誉教授那些,号称中华第一商圈之第一人!就那么随随便便站着,也是一身凌厉迫人的霸气,隔着玻璃墙都能感觉到。

三十年的商海霸主,以做事我行我素著称,比如电器城最早叫“六朝”,六朝古都嘛;朱中道收购之后不容分说改为了“六潮”,按他的话说:电器城“潮”、布局“潮”、商品“潮”、品牌“潮”、工作人员“潮”,顾客“潮”,关键啊,老板最“潮”、引领南都的时尚潮流!而且说到做到,新街口大屏幕中经常出现朱中道,握着电动牙刷在刷牙“这个最风行,好用!”按下烤面包机烤两片吐司:“老外都这么吃!”跑步机上英姿飒爽:“家里也能跑,摆!”别说,比起影视明星,老百姓真的更相信朱中道,他推荐的家用电器确实好用又性价比高,而且最新最潮的第一时间推送。不过那个大屏幕对外广告是按秒计费的,昇实自家怎么算、朱中道出场是否也按秒,坊间一直有各种流言。关其雨想着,待会儿倒要问问朱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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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一声电梯到了,朱中道望望儿子并没有多等,打了个手势径自上楼,身后两个黑西服的彪形大汉紧紧跟随。是保镖吧?自家公司里哎,新街口闹市哎,有必要吗?耳畔朱陶还在热心地关怀小宝:“我这次回来才知道,原来我们昇实的布局在向健康养老业拓展,江北这个新式健康基地涵盖了自小到老医疗健康产业一条完整的生态链,几年下来很受欢迎,在复制到其他几个城市、建一系列健康养老小镇。中国人越来越长寿,七八十现在很常见,机构养老会有极大需求;新生人口的健康优育就更是迫在眉睫,倒金字塔的人口结构、底部不能出一点问题。。。”

朱陶说着敏感地察觉到关其雨心不在焉,连忙说:“看我扯哪儿了,小宝去看看吧,惊吓之后心理辅导很重要啊,你哪天有空?

“朱陶,能不能帮我换一点美元?”关其雨摇头甩去对大富翁的遐想,现实地提问,心虚地对“一点”补充解释:“呃,我给你五百八十万人民币,需要在纽约收美元。”说着说着头就低了下去,声音轻得听不见:“急用,出了个意外。”

“你跟我来吧,一起上楼。”朱陶怔了怔,旋即说:“国内的外汇业务有严格限制,这个金额不算小,我和家父商量一下。”

两人并肩转出银行绕过玻璃墙,原来这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通往昇实公司的大厅,门口站着个保安。长长的甬道出来豁然开朗,拱形的屋顶轩峻明阔,统一制服的保安散布在大门内外,S字正前方端坐着美丽的前台,望见朱陶含笑起立招呼,让关其雨在访客表上签了字。左转进了电梯厅,东西两面八部高速电梯在大理石的围拥中冷淡端方,关其雨因羞惭自脸至脖子的红晕渐渐褪去,悄悄抬头望了望难得沉默的朱陶,对他的缄口不语暗暗感激。倘若他追问缘由发生了什么意外、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美元之类,自己只好落荒而逃了。

上班高峰时间人不少,旁边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议论着财务报销,一个说“等了两个月还没拿到报销款”;一个说“两个月算什么最长半年都等过,没办法,财务太忙了,经理批了也没用”;一个说“这样哪能垫得起、私房钱爆仓了啊!”一个说“哎,会不会公司故意的、拿大家的钱吃利息啊?”旁边的反对说“不是不是,就是财务忙不过来!仅仅我们这幢楼里就三千多名员工,财务报销出纳就七个人,你想想怎么审核得过来?又马虎不得,假发票有过的、好多次!财务只好加强审核、苦了老实的员工!”

朱陶咳嗽一声,几个人转头看看朱陶、认出是刚回来不久的少东家,结结巴巴地又问好又打岔说了几句,慌慌张张来了辆电梯赶紧一窝蜂走了。“年轻员工不懂规矩,小宝妈妈别笑话。”朱陶耸了耸肩:“本来有总裁通道,不过家父和我都是从这边走,和职工们多些接触吧。”在员工面前的肃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惶恐。

“报销你们是人工审核吗?那确实耽误时间啊。”没想到关其雨认真地说:“我们去年做了个小型识别系统的方案,就是用人工智能审核报销单据,电子发票或发票扫描件、都是简单的图像识别,可以根据不同部门的规定设置标准范围,超标的会自动跳出来,录入存档也同时完成,比人工报销人工记账快多了。”

“哦?”朱陶大感兴味忙询问详情,才知道这个方案在市科研成果交流会上被浩大公司——就是陆居丈夫吴浩的小公司,在百星高新区里,去年才整合的十五个高新区之一,本来八十几个——拍走、结合其数据库已经在实际应用、目前南都有超过一百二十家企业采用、大大减少了财务工作、报销时间普遍缩短到半月之内,不禁自嘲昇实落伍,还要财务逐一核对发票、报销时间这么长,难怪员工们有意见!

关其雨张张口没忍住,进出门禁都是保安肉眼识别员工,大家挂的工作证是最原始的纸牌、手写着部门职务贴着照片,访客手工填表登记。。。仅仅这一个大厅就有多少可以用智能机器替代的工作?不光是省人工费,准确度更高、更安全快捷啊!

朱陶挠了挠头,说他也发现了,不过父亲朱中道觉得我们是商贸企业,不能象科技公司那样冷冰冰地都是机器;而且昇实成立三十年不少老员工,自八七年一起搬空调电脑,踩着自行车板车满城送货,后来换了长安跑苏南苏北的,这些老员工和员工家属大都没什么文化,跟不上飞速发展的科技,留在昇实就做做保安后勤。关其雨意外听到朱中道重情念旧的一面,迥异于坊间流传的新街口大富豪的冷酷无情,又张了张口,这次忍住了没说。

会客室同样宽敞阔朗,关其雨第一次来到大名鼎鼎的昇实,虽不多问但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大概因为是总部、因为是零售起家、更大概是因个人品味性格吧,处处张扬着奢华,凹凸浮雕着安琪儿图案的墙布,金色大理石墙群,不知所云的抽象派油画,厚实柔软的地毯踏上去象走在云端,真皮沙发宽大得简直可以当床,配着双层水晶茶几,上面的茶具是白底红花的经典英国瓷。整体风格像极了港台片中的老牌家族公司,同样到处是穿着制服悠哉游哉的保安服务员和清洁工、这也都是老员工或员工家属么?

关其雨摇了摇头,说不上是佩服朱中道、还是感概中国这几十年飞速发展造就的一个个神话。

南都人都知道,昇实成立在1987年,从新街口六潮电器城中一个几平方的小门面房开始,靠销售家用电器积累了第一桶金,三十多年顺应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一家一家店铺扩张一幢一幢大厦吞并,终于成为占据新街口半壁江山的商贸帝国。侯华就常撇嘴不屑:“朱中道当年自己搬电脑送我办公室呢!”或者“朱中道原来就住巷口那个旧楼里,早晚常在楼下吃鸭血粉丝汤呢!”等等大富豪昔日寒微时的八卦,有信息含量的只有一条:“朱中道是民国大资本家朱昇的后人,也算为朱家争一口气、收复失地了!”

这也不是秘密,民国时新街口最著名的建筑是三民商场,与大华大戏院、福昌饭店等并列为民国几大名店,三四十年代傲立新街口,抗日战争时期南都沦陷、之后三年内战南都经济形势一溃千里,三民商场倒闭朱家败落。所以几十年后朱中道崛起,第一个收入囊中的六潮电器城就是原来的三民商场,老南都人都觉得是朱家人祖上福荫,新街口就该姓朱。

朱陶安排她在等候区坐下便进了长廊尽头的董事长室,藏青制服的工作人员弯着腰满面笑容地问喝点什么要不要用些点心。面前电视正放着新闻,茶几上杂志都是些心灵鸡汤类,关其雨要了杯热咖啡捧在手中,随手拿起本杂志翻阅,静谧中只听到电视机的声音——音量调得不高不低,会客室的员工显然经过培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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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各地广泛学习研讨3月5日的《政府工作报告》,这是广大群众在讨论第三章中的内容。‘推动形成全面开放新格局。进一步拓展开放范围和层次,完善开放结构布局和体制机制,以高水平开放推动高质量发展’。”

“大力推进‘一带一路’国际合作之外,扩大开放的内容还有加强与国际通行经贸规则对接,建设国际一流营商化境。全面放开一般制造业,扩大电信、医疗、教育、养老、新能源汽车等领域开放。。。放开外资保险经纪公司经营范围限制,放宽或取消银行、证券、基金管理、期货、金融资产管理公司等外资股比限制。。。全面复制推广自贸区经验,探索建设自由贸易港。”

关其雨对国家大事向来不关心,政治上属于极端落后分子。瞅着电视中热火朝天的场面,听着满耳的“开放”,并不觉得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心里只想着李侯在警局不知道怎么样了、一定度日如年吧?努力压下脑中纷沓的美剧中各种恐怖场景,关其雨伸伸脖子张望,朱中道会答应帮忙的吧?对于新街口大富翁,这不是多大事吧?

“积极扩大进口,办好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下调汽车、部分日用消费品等进口关税。。。以更大力度的市场开放,促进产业升级和贸易平衡发展,为消费者提供更多选择。”

还是在讲“开放”,今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所以相关内容不绝于耳吧?侯华教育媳妇时用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们啊,生在福中不知福!”忆苦思甜地讲改革开放以前的物质匮乏和生活艰苦,什么买粮食买肉都要票喽、洗澡必须去公共浴室喽等等陈年往事,关其雨唯唯诺诺听着总觉得茫然。幸运的八零后没有经历过贫困,国家的富强视为理所当然,“主动参与和推动经济全球化进程,发展更高层次的开放型经济是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和基本方略的一部分”“开放带来进步,封闭必然落后。中国开放的大门不会关闭,只会越开越大”这些听在耳里也以为是老生常谈,并不知道其来之不易,更没想到听来宏大高远的政策措施,其实和每一个百姓密切相关,很快就要影响到自己。

关其雨打了个哈欠,昨晚又没睡好,回想往昔睡到自然醒的年少时光、真是恍如前世啊!这次等李侯平安回来一定要带小宝回老家住一阵,狠狠地睡几天懒觉!肚子咕咕叫起来抗议还不吃早饭,关其雨翻了翻果盘中的糖果,挑了颗金色歌帝梵,进口的,号称巧克力中的爱马仕呢。

“纽约快讯,当地时间3月16日下午,瀚迅技术公司纽约分公司发生一起性侵案,犯罪嫌疑人被纽约警方当场带走。确定是瀚迅公司南都总部业务部总裁李侯,素有家用机器人领域‘小侯爷’之称、绰号‘李图灵’的人工智能领军人物李侯。” 关其雨头脑“嗡”地一声,杂志掉在了地上,口中的巧克力是黑巧克力,苦得张不开嘴。

“记者了解到,李侯这次去美国带了瀚迅公司最新产品、型号为‘李白18’的家用智能机器人,与美国管家即全美家用机器人运营商商谈全美布局合作事宜,没想到在产品介绍会上发生意外,震惊全美。。。”

“小宝妈妈!家父说你这汇款的事有点小麻烦,搞得不好会被说成洗钱,方便告诉是做什么用吗?或者我个人卡上有十几万美元你先用着行吗?”朱陶跑进来,瞬间被关其雨苍白的面色吓了一跳,嘴巴停在了半张半合的状态,顺着她僵直的目光回头望向电视机,新闻还在继续:“据悉,目前李侯被羁押在警察局,警方将在72小时内做出是否起诉的决定。瀚迅公司尚未对此作出回应。”李侯穿着桔黄色囚衣的照片占据整个屏幕,胡茬满脸的容颜颇为憔悴。

“小宝妈妈,你这是,你这换美元是。。。”朱陶张口结舌。

“和解费。”关其雨苦笑,头不觉又低了下去,声音轻得象雪花在寒风中飘摇:“不知道受害者同不同意呢。”

电视画面中热闹熙攘的曼哈顿,办公楼巨石墙上深黑色的正楷“瀚迅”两个汉字下一个H字母是瀚迅的标识,方正工整得就象李侯。十二年前纽约分公司开业的时候李侯是研发部的总工程师,第一次公差去美国,那个兴奋呐!怎么打开全球最大的市场、怎么学习全球最先进的技术、怎么使中美两国互惠互利、怎么为东西不同文化的家庭提供最佳服务、将来再互联互通,一向寡言的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宏伟构想。十二年中瀚迅一步步成长为AI先进企业,造的机器人遍布全球,眼看就要进入美国市场之际,他却深陷囹圄!桔黄色的囚衣灼灼刺目,即使和解成功,这张照片也将他永远留在了耻辱中,十二年为进入美国市场的努力,瞬间变成了笑话。

关其雨心中一动、突然有些不安,时间很巧呢!十二年之中,纽约开酒会、参加酒会总有十几次了吧,偏偏这次海鲜汤中的伏特加足以醉人?恰在“李白18”推出的关键时刻?怎么想,都不象巧合。

隔壁会议室传来激烈的争执,朱陶有意压低了嗓门,另一个毫不客气直截了当、粗豪锋锐的声音是朱中道吧?“她这个美元轮不到我们昇实多事!叶端直难道不管?瀚迅能有今天李侯是大功臣,叶端直会救他的!朱陶你太操心!”

“小宝妈妈她早上到银行费了半天口舌,她一个弱女子,宝贝儿子又被露茜咬伤了。。。”朱陶不肯放弃,声音虽轻但是不屈不挠地继续争取。关其雨呆呆听着,苦笑着转身出了会客室。是太冒失了,与朱陶萍水相逢怎么就开口换美元?朱中道说的对,会被人说洗钱呢!

李侯怎么办呢?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几分凉意颇象梦境中的雪地。不过江南的天空低而沉厚,雨丝绵绵细细如雾如云,新街口的繁闹喧嚣在云雾中涤净,层次林立的高楼大厦行色匆匆的行人都显出几分出尘的淡然,孙中山先生为革命奔忙的大步也在雨中慢了下来,睿智的目光怜悯地俯视着众生。身后的六潮电器城播放着音乐,不知哪一年的老歌,“哦,一年又一年,我们走向明天;当我走过你的身边,我愿带走你的笑脸。。。”更平添了怀旧愁绪。关其雨缩缩脖子,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取出手机匆匆发了条信息“我不去LD了,有课去学校。”陆居会不会不高兴?顾不上了。

叶端直,她会管吗?

 

第六章 北大楼前

 

第一次见到叶端直,并不知道她就是叶端直、瀚迅公司的创始人、传说中铁血善战花木兰一样的女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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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在李侯手下实习,五月的南都已经开始燥热,办公室里那时没有空调,窗户都大开着,正对着熙熙攘攘的中山路,车水马龙地很吵很闹。虽然是实习生,可是同正式员工一样用,节奏快强度高时间长,不吃不喝上个厕所都要小跑、连续十几个小时对着电脑编程是常态。好在关其雨自小是学霸,习惯了默不作声埋头学习做事,丝毫不觉得累、反而很享受这样的工作氛围:不是象毕业了的前辈们形容的,办公室政治复杂环境险恶人员关系紧张嘛!人人都在忙碌,噼噼啪啪键盘敲击的声音、悉悉索索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满屋的静谧中听起来比窗外的熙攘更贴近,就象学校图书馆、或者教室或者宿舍嘛!简直就是新街口中的绿洲桃源嘛!偶尔抬头,研发部总工程师李侯坐在角落,盯着面前的电脑一动不动,陷入沉思的凝重为清俊的面容镀了一层光辉,黝黑的双眸在屏幕照映下象冬日的紫霞湖,清冽到一眼望见湖底嶙峋的岩石。

大家都传说,李侯之所以被称为“李图灵”,是因为他能象图灵那样在头脑中运算设计即传说中的“图灵思维”,超出可见的三维空间,在无尽的方向无限延展,随便一个片段截下来说不定就是图灵机一样远超时代的新概念。所以他随随便便就是个围棋高手,也是在脑中摆兵布阵,瞬间能算到几十步之后;侯华曾大声为此惋惜“可惜生在和平年代,不然肯定能象图灵那样破解敌军密码!”当然带着满脸的骄傲。

“李侯!李侯!”叶端直就那样风风火火地径直奔进来,蓝衬衣卡其裤穿得象军装一样硬挺,操练似的大步裹挟着燥热喧嚣,惊醒了二十几个埋头工作的员工,直截了当地嚷:“这个月一定要出成果!我卖出去了!”

“噗嗤”一声,是关其雨笑喷了。什么叫我卖出去了?这个形象古板、举止硬挺的女子象从电影里走出的人物!柳叶眉下单眼皮的双眼相距极远,直挺鼻梁下两片薄唇,下颌骨线条硬朗得简直象折纸!听到笑声女子皱眉侧目扫了一眼,目光冰冷凌厉,就是个女战士!战场上的花木兰!或者烈士赵一曼!关其雨不禁缩了一缩、笑容凝固在脸上、尴尬无比。旁边负责带实习生的俞好拉了拉她的袖子“我们老板”四个字轻不可闻,见关其雨一脸懵懂、又动了动口型补充:“叶端直!”

叶端直!这就是叶端直!半截笑容彻底飞走,关其雨心里闪过糟糕!坏了!要命!作死!各种惊叹语,都打着重重的感叹号。第一次碰到老板就轻浮讥笑,我的实习报告会怎么样?眼前仿佛闪过原样奉还的戏谑,还是加倍的嘲弄?那会严重影响就业!关其雨忧心忡忡。

传闻瀚迅公司成立时叶端直25岁,刚刚转业,公司的注册资金就是部队带回的三万元,在新街口租了间办公室做电器代理,瀚迅的名字来自她老连长的大号韩迅。后来老连长成了男朋友又成了丈夫,肩章上渐渐有了星,瀚迅公司也从最早的电话机音箱音响小家电勉强糊口、发展到吸尘器电冰箱电视机洗衣机等几乎涵盖所有家电品种的大型代理公司,年销售额从六位数七位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亿,毛利更是小几千万。一起创业的王守成等副总喜笑颜开之余走路都凸挺着肚子,这位女战士却反而比三万块资本的时候忧心,一句“光做代理不晓得哪天就倒闭了”开始开发自己的产品,尝试了数种小家电之后聚焦在吸尘器上,决意做出最价廉物美的吸尘器,不惜投入几百万搞研发。就是那时候李侯踏进了瀚迅会议室,面对一群考官毫无惧色侃侃而谈,仿佛茅庐中将出山的诸葛亮一样直抒三分大义:建议瀚迅由吸尘器进军扫地机器人。惊得王守成等跳起来:扫地机器人?

那时刚进入二十一世纪,南都人民刚刚从全部家务自己亲力亲为、过渡到有洗衣机微波炉吸尘器等家电帮忙,再奢侈些的请个钟点工、还不是每天上门、每周一两次三四次不等。扫地机器人、那是什么东西?

李侯耐心地解释。1997年瑞典诞生了第一代扫地机器人三叶草,后来美国推出了Roomba扫地机器人,发布会上就销售了一万多台,圣诞节追加生产了5万台全部销售一空。中国现在看起来是市场不大,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人口老龄化、劳动力成本上升,不出十年一定会有个需求爆发。趁着还有时间早早开发、造出自己的拳头产品占领市场,布局不妨大一些,目标定在全世界最好的扫地机器人甚至更高级别的民用机器人,瀚迅、将是全世界顶尖的民用机器人制造商。

王守成目瞪口呆,旁边几个副总面面相觑,知道李侯是电脑天才儿童出身,十几年里横扫IT江湖的“李图灵”,编程开发肯定是个人才,但市场而且是国际市场也懂?而且看得那么远?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吧?什么“全世界顶尖的”、口气真大!然而最中间的面试官叶端直眼睛亮了,当即站起身领李侯去研发部、介绍已有研发成果和现在的研发团队,一番讨论之后不但立刻聘用而且任命这个刚毕业的应届电脑博士为研发部总工!王守成半戏谑半提醒地说:“叶总你这是刘备如鱼得水啊?简直把李侯当诸葛亮啊?”

叶端直不顾老臣子的劝阻,强势将公司开发政策改为专攻民用机器人,两年中砸进两千多万研发费用,超过瀚迅年营收的百分之十!一年后李侯真的造出来了扫地机器人,叶端直大喜之余李侯却直言产品有问题:毫无目的地来回走、噪音太大、成本较贵还在其次,关键是吸力不高,扫过的地方仍旧有灰尘,或者说扫不扫变化不大。试用员工的评价则是:吸尘器不要比了、还不如扫帚!众人侧目之中李侯不声不响继续研发改进,叶端直则继续狠狠砸钱,引起王守成为首的一批老员工惊惶阻拦:“瀚迅好容易立足、不能败家”“瀚迅经不起折腾、工资好容易这两年刚稳了、今年的员工分红还没分”“做这个完全没把握的新产品,员工缺乏信心、人心要是散了就糟了”等等,都是大实话,叶端直知道。然而女战士固执地坚持研发,发狠宁可队伍散了也要造出拳头机器人,并用了句官话“要有瀚迅的核心竞争力”,寸步不让。王守成等一批老臣子无奈之下使出激将法,李侯到底年轻气盛居然立下军令状、保证两年内必见效益否则自己走人,叶端直后来知道了急得跳脚、也不知道是为了机器人还是为了“李图灵”。眼见着距两周年只有三个月,扫地机器人仍然不能扫地,销售完全无法开展,研发部的见到市场部的远远躲开,两头联络送文件或签字的差事基本落在关其雨这个实习生身上。就这样简直可以说危急危难的时刻,叶端直跑来说“卖出去了”她卖的什么呢?怎么卖的呢?而且,“七!千!台!”她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咬牙切齿斩钉截铁的话语让研发室瞬时寂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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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侯缓缓抬起头,清冽如冬日紫霞湖的眼睛此刻波涛翻滚,简单明了地回答:“是。叶总。我知道了。”

之后两个月是关其雨一生难忘的艰辛时光,李侯在研发部角落里并排放了五张躺椅——那种印着红蓝条的尼龙布的沙滩椅,命研发部所有员工包括她这个实习生带了私人用品到办公室,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地钻研,实在困倦不堪了就到躺椅上眯一会儿,饿了要不盒饭要不方便面要不饼干点心,都在电脑前啃。关其雨原来极爱楼下大三元的萨其马,以前经常特意自校园跑到新街口买,这一场战斗中硬是吃得看到萨其马就泛呕,方便面倒还好,因为连泡面的时间都觉得奢侈、并没多吃。

那是江南的梅雨季,窗外永远是绵绵细雨的濛濛雾气,虽然全无闲暇眺望,可是满室的白炽光日夜照耀着也挡不住潮湿以至渐渐到处发霉,关其雨素来有洁癖,对泛滥的毛茸茸霉点由衷畏惧,每次困到眼睛半睁半闭也要坚持捏着刷子刷干净躺椅,不止一次刷着刷着睡着了,也并没人在意,每个人都透支到极限、疲惫不堪,只有在电脑前因专业习惯双目会不正常地闪起贼光。冲淋洗浴则在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关其雨开始还习惯性地每天洗澡换衣,很快卫生间里晾满了衣服湿哒哒地散发着霉味,又实在没有跑回学校宿舍的时间,干脆就随了大流、一件T恤硬是穿了十几天,以致后来清洁工进来打扫都赶紧戴上口罩,实在受不了屋里的汗馊味。李侯也就是那时变成了长发加络腮胡的艺术家造型,,大多数时候盯着电脑一动不动转着“图灵思维”,偶尔双手十指翻飞象振翅的蝴蝶,有时候也起身,走到某位工程师前吩咐几句或是要解决的问题或是已攻克的坎。某次说完转身,看到关其雨怯怯地站在面前,手中举着牙刷、白色的软毛在手掌中摩挲、轻声细语地说:“下面加个刷子?”李侯呆立十秒大叫一声:“刷子!对,刷子!”劈手夺过牙刷吓得关其雨一哆嗦,抬头看时李侯已经冲出研发室直奔实验室,三天三夜后捧出了带底刷边刷的扫地机器人。

那是2005年的7月31日,瀚迅发展史上里程碑的日子,第一款能扫地的扫地机器人“李广05”诞生,虽然噪音还是大、覆盖率还是低,但是因增加了底刷边刷,转过的地方一尘不染,对边边角角的清扫也极到位,叶端直大胆卖到香港的七千台受到市场的热捧。毕竟,售价定在三千九百港币,只有美国货的三分之一,而香港的人工费高昂,生活节奏快时间紧张,确实扫地是个问题。代理商拍的广告是一名白领忙碌至晚乘地铁回到家、放着TVB的电视剧,“李广”在地上转来转去工作,白领手捧啤酒罐窝在沙发里做享受生活状。。。直击香江人的内心,迅速成为热门话题,叶端直一口气追加生产的十一万台又一抢而空。

就那样瀚迅的拳头产品算是打响、公司成功定位在“民用机器人制造商”,继香港之后,澳门、台湾、东欧、俄罗斯市场相继攻克。研发部的员工们走路再不避人,迎面撞上市场部的甚至故意仰起头鼻孔朝天。那是,叶端直天天喊创新,研发部早成了公司的第一宝,不负众望地频繁推陈出新;很快“李广06” “李广07”诞生,先后加入摄像头和电脑视觉软件从而使得覆盖率超过95%,省心省力,叶端直以此打开中东市场,赚到了石油阔佬的美金;再后有了“李耳09”即多了两只机械臂的家务机器人,“李世民10”四只手臂针对医疗康复养老助残公共服务等机构的多用途机器人,凭这两个进了公认难搞的西欧世界包括同出一源的澳洲;又随着“李广”“李耳”“李世民”不断升级,边边角角的中欧北欧与加拿大也毫无悬念地拿下,各地分公司相继成立。

瀚迅的会议室墙上有个巨大的电子屏,世界地图上已经占领的地区标为绿色,尚未的则是红色、放眼天下有人的地方除了最难啃的美国就还剩南美洲和非洲,大家议论纷纷,这两个既贫穷又落后更人口众多完全不缺劳动力的地方,机器人而且是民用机器人肯定没需求,不用白费劲了吧?然而叶端直不肯,遥控器象哈利波特的魔术棒一样果断挥出在红色上画了粗粗的箭头,市场部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每个人都带了一大包药,就那还是不少人生病甚至有两个病危赶回国的。不过出乎所有人预料,印象中贫瘠到全是人的这两个市场居然大获成功,拉丁美洲的逻辑是:“机器能做的事为什么要人来做?”非洲的口号则是:“上帝给了我们飞奔的快腿,机器人恰是我们的手臂!”都是能不劳动则不劳动的潇洒或懒惰,叶端直总结“所以老说中华民族勤劳勇敢!”不管是否有种族差别倾向,结果是瀚迅笑眯眯地在两个洲销售出百万台“李耳”“李世民”。

就在全公司上下欢欣庆贺之时,叶端直却直直立在电子屏之前、对着最后一块红色蹙眉沉思。之后召开全体员工大会,说公司处在危险时刻、要看到扑面而来的危险,然后又是那句老话:“必须创新!只有创新才能活下去!”所有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看看墙上地图大片绿油油的包围着美国一点红,形势何止一片大好简直要独霸天下,“活下去”太危言耸听了吧?传闻叶总不久前离婚了,不知道是因工作太忙占据了全部时间无法承担一个家庭、还是多年无子无女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已经升了上校的韩迅另有所爱,总之女战士悄无声息地变回了单身。是因此成了悲观主义者、所以口口声声“活下去”吗?员工们猜测着,八卦中不乏腹诽。

只有李侯说“是。叶总。我知道了。”研发室不断创新,不到一年推出了有脑袋、六只手臂、能自己上下楼梯、号称全功能的“李白15”。

历史证明了叶端直的正确,市场上很快出现了“李广”“李耳”“李世民”的类似产品,当然名字不一样,广东的“李小龙”、韩国的“李舜臣”、日本的“织田信长”等都是强劲对手,拼价格拼质量拼服务,连保修期都不得不一再延长,市场环境秩序在竞争中被破坏,低端机型常常亏本销售、国际竞标中无原则地报出终身保修条款,瀚迅毛利率降到历史最低,最大的反转希望落在“李白15”身上,尤其在“美国甜心”“美国队长”打进中国之后。

十多年间常常听到李侯这句话“是。叶总。我知道了。”不管是叶端直死命令必须赶出优化方案、还是研发新品种、或者降低成本、甚至如手上加几根指头这种稀奇古怪的特殊客户要求,李侯都是这么简单一句,从不多话。研发室的老员工听到了却都悚然一惊,知道紧接着就是连天连日的加班苦攻,盒饭萨其马混着汗骚脚臭弥漫充斥。所以关其雨在实习期结束的时候毫不犹豫,不顾俞好的挽留决定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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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当然要奋斗,可是瀚迅无视人类体能极限、把员工简直当做机器人的做法关其雨不敢恭维、更不愿意自己成为机器人。明明身处南都最繁华的新街口,眼花缭乱的第一百货环岛商城六潮电器城江南广场也算了,关其雨对衣着极不讲究,T恤或风帽衫的学生打扮一年到头、又喜欢最不知所云的绿色,为这被陆居说了一万次“清汤挂水”“毫无女人味”“象棵青菜跑来跑去”等等大肆批评;对一般女生着迷的精巧用具摆设也毫无兴趣,属于生活极简单品种;但是!楼下就是海林食品、冠生园、国卤、三星糕团、同庆楼大三元老广东等老字号,近在咫尺居然无暇享用!还有新开的“时尚莱迪”,里面多少好吃的!陆居最喜欢逛衣服饰品,有时候做指甲打耳洞,为了美貌而努力奋斗,因为东北口音砍价不易,次次拽了关其雨去助阵。关其雨一口地道的南都话“老板便宜得儿”总能腰斩成本,所以画面常常是陆居在试衣服涂美甲,关其雨坐在一旁吃吃喝喝。最爱一家叫岁寒三友的炒货店、里面的松子啊小核桃啊香得让人放不下。陆居笑她毫无淑女形象,关其雨则理直气壮:南都老话“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人如果没了美食,那不就是机器人?

可在叶端直眼里心里,最好员工插上电源就能24x7工作,最好都象“李广”“李世民”“李耳”那样还不抱怨!她是花木兰女战士、象赵一曼一样不屈不挠,能与她一起作战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关其雨自幼胸无大志,吃着松子核桃看书打电子游戏就觉得人生至幸,实在不想把人生变战场厮杀作战。

好在实习报告并没有象担心的那样受到刁难,俞好客观地叙述了半年中关其雨的努力刻苦和贡献,李侯签字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面前绿T恤被说成“跑来跑去的青菜”、大眼伶仃的江南灵秀女孩,提笔方方正正地写了几个字,关其雨好奇地凑头一望“为瀚迅‘李广05’机器人提供产品研发关键解决点”,不由得惊愕抬头,李侯却满脸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关其雨一刹那反应过来,他是真的这么想!那个刷子!

如果说第一次探头瞥见的好感是张生见莺莺惊艳般的条件反射,几个月近距离相伴的辛劳工作是欣赏是敬畏,这一刻突然都升华成了自心底的恋慕,他冬日紫霞湖般的双眸离开了显示器的反光、清澈得一眼望见湖底,那里对刷子灵感的记忆和感恩让关其雨明白了他的善良他的质朴他的稚拙,让人心生怜惜。是谁说过?爱一个男人爱到了怜惜,那就是真正无可救药的爱情。就在四目相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中,背后突然响起威猛的呼喝“李侯!李侯!”自然是叶端直,关其雨被惊得连忙接过报告,转身逃出了瀚迅,并没想到这声音会在自己的婚姻中挥之不去避之不开,一扰经年。

回到学校埋头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在瀚迅几个月的亏空才算补回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寝室里空荡荡的,想了半天想不起身在何处、研发室里永远灼目的日光灯象是还悬在头顶,伸颈眺望却是阳台上夏日的夕阳,沉在西边天际,晕染了半个天空,衬映着蜿蜒的明城墙,勾勒出古都柔和的线条。清水冲了把脸下楼,校园在一片橙黄中静谧美丽,绿树招展鲜花缤纷,梧桐树的枝桠在空中交错,一幢幢古老的民国建筑静静矗立,清风徐徐拂过,爬山虎的叶子如波浪般起伏,关其雨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呢?他会变成瀚迅的一个高级机器人吗?

远处的广场上一片扰攘,大群的学生奔来跑去,呼朋唤友的、忙着掏眼镜的、书包里翻资料的、七嘴八舌聚在一起商议的、顿足剁脚拿不定主意的。。。关其雨侧耳听听,大学生和企业见面会?不限应届毕业生?那多好啊,海量的信息特别是市场的需求、实际的应用,对学什么怎么学该有多大帮助啊?这几个月虽然人累得脱形,可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专业水平大大提高、更重要的知道了未来的研究方向:扫地机器人要提高效率只能笨拙地加个刷子?不,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它应该象人类一样会思考如何好好扫地。

“同学,让一让,让一让。”人群熙熙攘攘,不停地有学生挤过来挤过去。南大学科齐备,几乎所有文理科领域都有,难得见面会不限于实用的工科,连象牙塔中的文学历史之类都有报馆博物馆等单位摆着摊位,冷门的天文地理则请来了紫金山天文台、同样被欢欣的同学们围拥着。关其雨随人流涓涓淌到长案前,随手拿起桌上的资料,大大的黑色正楷“瀚迅H”跃入眼帘,熟悉得象大三元的萨其马一样,让人喜欢又让人烦恼。抬起头,夕阳绚烂,满目橙云下正正方方的北大楼安然巍峨,爬山虎和楼前如茵的草地一并勃发着葱茏的绿意,很难相信,它们都已经九十九岁了。

一位文学院的同学正在诗意地朗诵余光中:

“常青藤攀满了北大楼

是藤呢还是浪子的离愁

是对北大楼绸缪的思念

整整,纠缠了五十年”

“李侯,你经常想到北大楼吧?听说瀚迅的标识就是你按照北大楼的方正设计的?”“李图灵,你有没有思念母校?”“对呀,‘小侯爷’今天回到校园有什么感想?”七嘴八舌的问话中,李侯耐心回答着,挺拔的身形在北大楼前益显峭直,清俊的面容被夕阳洒得橙光点点,双眸如冬日的紫霞湖般清澈见底,举手投足正象瀚迅标识一样方正工整。一转头看见了同样碧绿葱茏的关其雨,突然绽放了笑容。抬臂举起手中的遥控器按了两按,随即想起了“咯嘡” “咯嘡”的声音,众人循声望过去,青石板的地面上转过来圆圆滚滚的扫地机器人“李广05”,但是不在扫地,背上驮着一面彩旗,工工整整地写着“小雨,做我的女朋友好吗?”没等关其雨反应过来,人群已经欢呼声一片:“快答应!快答应!”“Say YES!” “Say YES!”于是橙红的晚霞作证,清俊的电脑小侯爷与灵秀的江南其雨定情在北大楼前。

据说南都女大学生中绿衣盛行——爬山虎的绿、大草坪的绿,还有男同学爱在北大楼前表白就是那时开始的,传言不知真假,那一份量子纠缠的浪漫氤氲在古老的校园,更永远缠绵在心。

清澈见底清俊无畴的李侯,怎么会发生性侵这样丑陋的事?关其雨昏昏沉沉地抬头,发现正驻足在北大楼前的绿茵草地上,视野中四四方方的塔楼象瀚迅的标识、象李侯的言行举止、象十二年无波无浪的爱情。然而第一次,关其雨的目光逡巡在西洋式钟楼和其下古朴的明城墙砖砌成的楼体上,突然感到了一阵阵猛烈的撞击,象是古建筑经历过的种种时代大潮,又象是被狗咬、被性侵事件引爆的巨浪,随时会将自己冲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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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渺小?虽然母亲早亡,可自幼父亲疼爱得无微不至,成绩优异一直到大学也算学霸,老师呵护同学友爱,更不知道是否和实习报告中“李图灵”的一句推荐语或者“李图灵女友”的身份有关,之后的硕博连读、留校、升讲师都一路顺畅,从未经过挫折。直到评副高职称,直到这个倒霉的三月。

“家属!你有什么课啊、莱迪都不去!我帮你订了小核桃呢!论文有了吗?”陆居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初春的微寒中一件红色的风衣象画中的人物,然而妩媚的五官此刻忧心忡忡,短短五个字问得忧国忧民般深沉。

“没呢。”关其雨没精打采地回答,只觉得恍恍惚惚。地球另一端的李侯被关押着呢,那一身桔黄色的囚衣!美元怎么换、买哪天的机票、怎么和受害者商谈、怎么救他?七十二小时过去多少了?

陆居四下看看无人,压低了声音说:“我找到个门路!是老吴的老朋友,很可靠!熟人优惠价!一千五一篇,包上国内一级刊物!”

关其雨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那不好吧?”

“哎呀你傻啊!”陆居恨铁不成钢地劝导:“论文是职称硬指标!首要因素!你以为大家都是凭本事发的?说句不好听的,专业论文有几个编辑看得懂啊?要不看作者名气、要不看推荐人、要不就看门路!赶紧地,随便找几篇给我,没大错就行,咱俩搁一起多点,说不定量大还能谈谈价格打个折。”

关其雨不吭声。电脑里的存稿、抽屉里的旧稿都看过,错误是没有、可就是糟糕在完全有把握没错误,因为是四平八稳的老生常谈,毫无新意可言,与其说是论文还不如说是散文。一千五一篇发表?而且国内一级学术期刊?陆居见好友低着头不说话急了:“哎呀你这时候不能清高啊!今年这个副高再评不上,明年人更多,难道做一辈子讲师?就算你肯学校也不肯啊,说不定哪天就象美国那样实行七年试用期制度、七年里要么拿到终身职位要不走人,升不了副高活该你卷铺盖回家!”

“其雨其雨”的手机铃声救了关其雨,“你家李侯的?哼,在美国还这么老打电话?你两还真是恩爱呐!量子纠缠嘛!”陆居唠叨着,见好友面孔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一句话不说,只对着电话“嗯”“好”“知道了”,伶仃的大眼睛更不知何时濛上了雾气,吓得连忙住了口,伸臂搂住她瘦削的肩膀,一句“怎么了”吊在嘴边。

成言总算说完了,大男孩从昨天的张皇失措已经变成了如释重负、甚至感恩戴德。关其雨握着手机呆呆地,半晌深吸一口气,说:“叶端直正好在加拿大,放弃了多伦多的一个重要推广活动,直接飞美国救人了。”

“谁?什么事?要‘救’人那么严重?太平世界朗朗乾坤啊!”陆居连着追问。关其雨苦笑,随手把手机上的头条新闻递过去,陆居看一眼惊得跳起来:“李侯性侵被捕?在纽约?作死啊!那地方神仙也够不着,犯了事只有坐牢一条路!叶端直去‘救’人,难道劫法场吗?”

真要劫法场,叶端直也会干的吧?关其雨仰头望向钟楼,花木兰般的女战士,永远冲锋陷阵厮杀拼搏所向披靡,这次面对纽约警察和金发女郎一定也能凯旋而归。自己呢?柴米油盐在俗世,三口之家的自由生活是最大的向往,梦中的雪山是脑中最遥远的世界,一步一挪地走了二十七年只因为迫不得已并不是有什么高远的理想。现在为了评副高职称,还要蝇营狗苟、一千五发论文?

春色葳蕤,古朴建筑上密密盘绕的爬山虎随清风起伏,葱茏得沉静厚重。“不,那些论文我不发。”很久很久,关其雨轻声说了一句,坚决得毫无余地。大不了,象梦中稚拙的小女孩,被流放在漫漫雪地,跋山涉水二十七年。

 

第七章 两个大国

 

“叶总,您来了就太好了!”地球的另一端,成言激动欢喜得语无伦次:“您看您看,我说告诉我航班,我去接您的。”

叶端直不说话,目光静静地扫过去,成言瞬间低下了头:“是是是,您已经到了。您说过公司内部不必要的接待工作要减少,我们应该面向客户。我们一直是面向客户的,我们不接您,我们以后也不接您。。。”叶总的目光,瀚迅员工们形容为刀锋、激光剑、机关枪、甚至迫击炮,都是一眼让人胆寒的厉害武器。成言觉得自己算不错的,身后的赵总和宋律师干脆不敢讲话呢。

“就是这里吗?”叶端直打断了成言的絮叨,指着面前宽广的大厅问道。

“是是是,新品展示会就在这里。那天我们请了很多客人,就这个厅够大,整整一层楼面,七千呎面积就是六百多平方呢。展台虽然不用,饮料食物都有地方,还有个四人乐队,洋人不都喜欢这一套吗,公关部想得很周到。。。”成言止不住口,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话滔滔不绝。其实作为李侯的助理,成言见叶总不算少,然而每次见到都是张皇失措语无伦次,怕什么呢?她又不是真的花木兰赵一曼!成言在心底问了自己无数次、骂了自己无数次。

望望旁边的两位纽约同事,一个满额头的汗不停地在擦、一个低着头一声不吭,成言想起来,赵总有一次回南都总部年终大会上述职,讲了二十分钟被叶总打断、直斥他浪费大家的时间,二十分钟尽是客套话吹捧话没一句有用的!其实原因大家都清楚,美国分公司因为一直没打开市场,赵总是在尽量低姿态,这也不行?而且是劈头盖脸地毫不留情地训斥!赵总真算有涵养能忍的,那之后居然没辞职。成言自问做不到,有家有口也做不到。

六目睽睽中,叶端直硬挺挺地缓步走过,扇形的大厅迎面弧形的落地长窗,擦得一尘不染地似透明,脚下的空间便被直接连接向蓝天白云。望过去,洛克菲勒大厦、世贸中心一号楼、美国银行、帝国大厦、纽约时报等等高楼巍然耸立,俯瞰则时代广场、第五大道、华道夫酒店、中央公园跃入眼帘。

并不陌生。从瀚迅成立开始,纽约来了总有三十趟了吧?全世界的名城中,恐怕是跑得最多的一个地方。因为最仰视、因为最难。

1979年中美建交举国欢腾,那时还没有电视,收音机和部队大院的大广播中天天播报,学校里不少人议论,不是“美帝国主义”吗,为什么要和敌人建交?十岁的叶端直对“冷战”这个词听得熟悉可完全不懂,美国苏联到底谁好谁坏、又到底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问父母,老将军呵斥“不要讲这些!”老护士长搂住女儿含含糊糊地告诉她中国在对峙的两大阵营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求自己的生存发展之路。“生存、发展。。。”原来连伟大祖国做到这两点都不容易、更不是理所当然地一帆风顺,叶端直深深震撼,以至于这两个词此后余生盘踞脑海,成了瀚迅的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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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叶端直高中,4月底里根总统访问中国,那个轰动啊,全国上上下下都处于一级战备状态,部队更是从早到晚操练演习,父母亲都忙得不见人影。别看总统夫妇爬长城游天坛抚摸大熊猫信步街道社区,行程轻松愉快,实际上访问之前美国方面就先来了三个先遣组,安保、饮食、交通各方面都提出了很多要求、并对落后的中国表示了不信任、很多地方越俎代庖地非要他们领导安排,搞得中方很无奈,后来还出过一个“厕所”风波就是总统保镖为里根总统霸占唯一的厕所遭到中方保安人员反对的事情。不过整体气氛友好,中国热情好客,而美国总统夫妇对神秘古老的东方大国表现出善意,安保这一块的摩擦被看作小插曲,毕竟里根就任总统的第70天曾遇刺中弹,惊弓之鸟的他出门高度警惕,爱走偏门自车库直接进会场,爱穿防弹衣时时刻刻防备枪击,都很好理解。中方外松内紧,小朋友们唱歌跳舞送鲜花的时候,全中国公安特警和部队都做好了准备、随时能应对突发情况。那次访问之后美国成为“美国”、再不是“美帝国主义”,中美双发在经济军事方面都有了密切合作。叶端直参军后进了研究中心,在那里认识了韩迅,近十年的时间一起学习研究,看到中美联系日益增多、看到中国为了推进两国合作制定专利法、看到首长们为美国转让来的卫星和导弹等各种高端技术欢欣、庆幸中美两国的准同盟合作,朦朦胧胧地就想,不知道哪天能去美国看看吗?

1993年转业,与韩迅结婚。但是比起个人的小家庭,更让叶端直感慨的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整体震荡,苏联解体东欧易帜,红旗下长大的原解放军战士实在不能接受,对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挑剔中国的人权问题、处处为难中国这个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更是愤懑不已。还好最惠国待遇和人权问题一直没能挂钩,中美贸易始终进行顺利。瀚迅公司那时候刚成立,开始代理各种品牌电器,香港韩国日本的都很顺利,三洋三星索尼等商标迅速挂满了瀚迅会客室的一面墙。美国有什么?香港的代理商含含糊糊地答不上,建议叶总就用日本韩国的,又便宜又方便!叶端直是个勇猛向前的性格,心底对美国的神往更与日俱增,一咬牙走父母老战友的门路花了半年时间办了美国签证,飞到了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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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其雨是一个南大的女教师,研究人工神经网络领域。她因科研中的瓶颈在大学中不断受挫。她的儿子被狗咬,打的防疫疫苗被发现是假疫苗,从此开始了各个人物命运的交织。主人公的丈夫李侯加入了新街口民用机器人制造商的民企,取得了全球市场拓展的成功。当他去纽约推广新产品时,却受到了性侵的指控。这导致了他的公司成为牺牲品,主要产品被美国竞争对手仿制、并销往包括中国在内的环球市场。一个意外导致智能机器人风险,发生在中国进口了二十万台美国智能机器人之后,机器人阴谋推翻它们的人类主人,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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