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矿那些事之不过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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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摘录



第一章


一九九一年,秋。

偌大的池子里,精壮的男人们在肆意地翻腾。可以扎猛子,可以游个来回,也可以放肆地哼唱,甚至可以偷偷地撒尿。和游泳池相比,这里最舒服的是所有人都不用穿裤衩。

在这里,每个人几乎都会拿着三样东西:铁盒儿,手牌,洗头膏。一圈淋浴将两个偌大的洗澡池子围在中央,慢慢上升的热气似乎可以把屋顶斜开的玻璃给融化掉。在这里,从外表上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身体白净却满脸通红,另一种是满脸煤粉,却偏偏露出一口白牙。

没错,这是一所煤矿的职工澡堂。一个为煤矿职工以及未来是煤矿职工的子弟专设的澡堂。大家心照不宣地先冲一遍淋浴,然后扎进四十五度的热水池中,把身上的黑糙搓尽后,再冲一遍淋浴穿衣走人。淋浴头下,矿工满头满脸的煤粉会顺着坚实的背脊冲到地面,就像在冲洗饱含浓墨的毛笔。池子里泡澡的矿工习惯性地坐在台阶上围成一圈,靠在池子边上闭目养神,任凭池水轻轻晃动着自己的身体。待泡得舒服了,才疲惫地从铁盒里掏出一圈一米多长皮胶带,把中间被卷着的肥皂暂时放回盒内,拉锯一般地搓着身上的黑糙。池子里偶尔有几个打闹嬉戏的小孩儿,他们有时会溅起水花或者游泳撞到矿工们。一般大家都不会阻拦,毕竟住在矿山的孩子能玩耍的地方并不多。

梅志文正闭目享受着温热的洗澡水,这一泡冲淡了井下所带来的寒湿气息。一旁的工友晃醒他,借走了老婆刚给他买的海鸥洗头膏,这时梅志文才发现下八点班儿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从池子出来,他把袜子在淋浴下用肥皂洗干净,然后小心地搭在加热泵的管子上,用皮带上下翻滚地将满身黑糙全部搓尽。直到皮肤渗出了血点,搓红,搓疼了才肯罢休。

从池子里出来,走到淋浴头下拧开洗头膏盖子,先是闭目闻了闻:“嗯,真香,比肥皂香多了”。为了节省洗头膏,梅志文在泡澡前已经用肥皂先洗了一遍头。两只手指浅浅地抠了一块抹在头上,揉出了大片的泡沫。“呲……”一脚踩在淋浴的踏板上,热水顺着头皮将头上的泡沫冲净,头发里残留的黑灰随泡沫漂向了下水道。清理完头部,他在毛巾上打了厚厚的一层肥皂,一抹一冲,算是洗完了。志文潇洒地擦干身子,从加热泵上揭起被烤得硬邦邦的袜子,吹着口哨离开澡堂。

志文身高一米七三,虽然刚来煤矿时还是个文弱书生,但志文打小出生在农村,父亲梅海旺很早就来到矿上工作,所以没空照顾家里,作为长子的志文只能承当起主要的劳动力,放假的时候没少干农活。加上来煤矿锻炼的这几年,一线劳动强度大,矿上食堂的饭菜油水也足,志文从以前的“小排骨”变成了如今肌肉强健的精壮小伙。从澡堂洗浴区走向换衣区,通道里的风让人不禁打起寒颤。可对志文来说,这点风根本就是小菜,井下通风口的风可比这厉害多了。打开铁皮衣柜,一股衣服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为了避开这种熟悉又难闻的气味,他套上背心后先抽上一支丝绸之路。在火柴慢慢燃尽前点好香烟,第一口猛吸入肺,舍不得浪费一点热量。两秒后,他的鼻孔像烟囱一样,缓缓地喷射出两道浓烟。

“志文,又在这过烟瘾呢?来,再抽根。”邻居马国斌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抛给梅志文。同时,马国斌也接过志文嘴里的烟,给自己对了个火。

这马国斌是志文的邻居,个头比志文矮了那么五六个厘米,身体胖乎乎的,很喜庆。虽然走起路来腿上有点不太方便,但是没有大碍。他为人还算是热情,不论是邻居还是来洗澡的矿工,都说马国斌这人有眼力劲儿,属于人精中的人精。不管怎么说,志文和马国斌在一堆邻居当中保持着不错的关系,特别有好酒的时候,俩人都不会私藏,总是聚在一起喝一喝。

志文闻了闻马国斌扔来的烟,夹在了耳朵上,从铁皮柜里翻出秋裤先穿上,省的被这穿堂风给放倒。“老马,你行呀,最近都换上了阿诗玛了,这烟味道真不错嘞。”梅志文一边和马国斌说着,一边展示着他金鸡独立的穿裤技巧。

“这也是帮别人办事时候我装了半盒。要自己花钱买?咱还有点舍不得嘞。走,这儿风大太凉,拿上衣服去我值班室里穿。给你收拾个地方,咱俩谝会儿。”作为澡堂管理的马国斌,有个属于自己的单独小屋。屋子不大,但也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套机关办公室退下来的破旧办公桌椅。

“下次吧,我这穿了一半儿也马上要好了,晚上去我家,咱们喝上两口。”不到一根烟的功夫,志文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把工作衣一卷扔进塑料袋里,和老马边谝边走出了换衣区。出大门时,志文还不忘再次嘱咐老马,晚上一定要去家里喝两口。

出了澡堂大门,一阵秋风吹过,志文感觉脸上有些生疼。用手轻轻碰了碰,才发现是因为用胶皮搓脸上煤灰的时候,使劲搓给搓破了皮。志文悠闲地遛达在回家的路上,路过机修厂大门口遇到了熟人,大家也不免寒暄几句。顺着供应科往井下送料的小铁道,志文一步步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医院两旁的梧桐树和杨树沙沙作响,就像老婆在耳边催他下班早点回家。

志文家就在铁道两旁的棚户区里。当时志文的父亲梅海旺作为一名从农村来的矿工,只能住在矿上的集体宿舍。志文的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年纪还小的儿子和一个闺女住在农村乡下务农。由于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在煤矿挣钱,为了缓解经济压力,志文高中毕业以后,按照矿上的招工程序报名参加工作,和父亲一样成了煤矿上的一名矿工,住在了矿上的集体宿舍。等志文结婚的时候,又因为住房问题犯了难。于是父子俩人一合计,在供应科铁道旁的空地上选了一个地盘,自己买上方砖、水泥和沙子,用几个月的时间盖起了两间小房,算是给志文在矿上安了家。

志文家在棚户区的中间位置。每户人家在盖房子时也是随心所欲,没有整体的规划,只是尽可能地利用空间。这造成了每家每户的过道不到一米,横七竖八。每次梅志文回家都能闻到谁家腌咸菜了,谁家用西红柿炝锅了,谁家洗衣服肥皂用多了。看到自家熟悉的木门,志文刚准备弯腰掏钥匙,老婆田彩凤正好开门准备出去倒桶里的脏水。

“你咋才回来呀,家里炝锅都没西红柿了,我还是去娟娟家要了俩。欸,你先去把脏水倒了呗。”彩凤把水桶放下,用围在腰间的围裙抹了把手,回屋去搅拌汤面了。志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拎着一桶脏水倒在铁道的沟里,看着脏水顺坡流到了下面的垃圾堆,他有些发呆。

回屋后,三岁的儿子梅禧正趴在地上玩着小汽车。看到爸爸回来了,他兴奋地冲着志文叫喊着。志文脱了衣服,开心地举着儿子抛上抛下,小梅禧更是开心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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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行啦,快来端碗吃饭,我真是伺候完小的再伺候大的。”彩凤一手端着大碗汤面,一手用筷子扎着馍馍,皱着眉头冲父子二人吼着。志文赶紧放下儿子,从媳妇手里接过烫手的汤面碗,稳稳地放在桌上。转身又把灶台上的两碗饭端过来,顺便从咸菜缸里夹了几块萝卜干和芥疙瘩,这一桌子饭算是齐活了。

一家人围着四十瓦的灯泡吃着汤面,平淡却又温馨。志文端起碗来闻了一下,随即问彩凤:“你咋没有用大蒜炝一下锅呀?这喝起来有一点寡淡淡的,不香。”听了志文的抱怨,彩凤没好气地回了志文一句:“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我这又得看住孩子,又得做饭,哪能顾得上那么多,不行下次还你做,行不行?老祖爷。”看媳妇发了脾气,志文夹起一块芥菜疙瘩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小梅禧坐在彩凤的腿上,彩凤夹起一根细细的手擀三和面放在嘴边吹了吹,喂到了小梅禧的嘴里。小家伙用牙齿使劲的嚼着,越嚼越香。

虽说两口子刚才斗嘴,但彩凤也知道志文下井辛苦,就给他递过去一个开花的碱面大馍馍。志文是一口汤面一口馍馍地香喷喷吃着,彩凤哄着儿子吃面的同时,忍不住又拉起了家长里短。“他爷爷今天过来送了半编织袋地瓜蛋,我怕一下吃不了放坏长芽了,就拿了几个给我爸他们点儿。顺便从我爸那拿了一小瓶香油,就在窗台上。还有就是咱家晚上上厕所不方便,你再去领个手电筒,记得没?”

“哎呀,那手电筒也不是咱家的,那是公家队里给配的。你怎么还惦记上队里的这些东西,我要不要把井下的工字钢也扛回来几根?手电筒的事情我记住了,你就别管了。”志文没好气地回答道。

“你个死脑筋,你看人家老马。他是受伤把腿弄坏了,可人家一人工伤却幸福了一大家子。做人不学得活泛点,蒙头累死也干不出个结果来。”彩凤又忍不住嘟嘟囔囔起来。

“老马好,你嫁给老马去倒行啦?我要是在井下出个工伤事故你就满意啦?我看你是鬼迷心窍嘞。”志文不满的回了老婆一句。把碗底扒拉干净以后,他抱着儿子去一边儿看新闻联播了。彩凤知道自己说得有点过分,也懒得再去跟志文这头倔驴去讲。夹起一块萝卜咸菜刮了刮碗底的汤面,起身收拾起了锅碗。

“诶,我说。我在家也坐了好长时间了,最近听说我们供电系统又要考试,我想去试试。争取考到十圪节变电所,以后在矿上上班也方便照顾家。最近你回来以后帮我多看看孩子。”彩凤洗完碗后摘掉了围裙,坐在床边看起了教材。

“行,我全力支持,你放心吧!”志文赶紧把电视的声音关小,给儿子洗洗小脸,哄着上床睡觉。

小梅禧在爸爸的怀抱里被晃得渐渐眯上了眼睛,两只小手也安分地放在了胸前。志文抱着儿子走向彩凤,嬉皮笑脸地悄悄说:“诶,你说你到底看上我啥了啊?你这也是差几分就能上大学的人。”

彩凤瞥了志文一眼,说:“我肯定是读书读傻了,不然怎么会看上你这个死脑筋的倔驴。”志文听后依然是笑嘻嘻地哄着儿子入睡。等小家伙睡熟以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下,自己去外屋把满是煤泥的工作服给泡上。

一盆清水下去,随便揉搓两下,能看见到盆地下有一层煤粉,大颗粒摸起来就像是玉筊加工磨碎后的饹糁一样。直到把半桶水用完,这工作服还是黑不拉几的,志文干脆直接用队里的强力去污粉搓了起来。

圪蹴在盆边,他把小腿、屁股、手肘这些特别脏的地方都握在手里使劲搓,恨不得直接给它搓破了。四十分钟以后,总算是洗了个差不多,挂在外面滴答滴答地晾干。为了不让彩凤唠叨,志文洗完衣服后,又把盆里面沉淀的煤粉全部冲干净才算完事。折腾完这些事儿,他发现彩凤和孩子都已经睡着了。

深秋的夜里,气温偷偷地开始下降。志文给煤炉里又多添了两块新炭,睡之前让炉火烧得再旺一点,生怕冻着娘俩。家中的马蹄表“滴答滴答”响着,马上就九点了,也没见马国斌敲门。“会不会是又让他老婆把他扣在家里了,还是澡堂里事儿多,交接班的人没来,今晚的酒还喝不喝了?”志文喃喃自语,转身把茶壶放在煤炉上开壶热水,顺便贴在玻璃上看老马家有啥动静。

正当志文把脸贴在玻璃上向老马家张望时,一张大饼子脸突然出现在志文面前,把他吓得骂了一句脏话。定睛一看是马国斌,他笑嘻嘻地在玻璃对面正看着自己。志文笑骂着去开门:“你个货吓死我了,咋现在才来,还喝不喝酒了?”

马国斌看到志文家里屋的灯已经熄了,猜到志文媳妇和孩子可能已经睡下了,就悄咪咪地说:“今天不知哪个孙子在池子里屙了一坨堆屎,快放完水了才发现。我收拾了好几遍才算完事,这种人真缺德。”

志文憋不住“嘿嘿嘿”的笑着说:”以后我洗澡可不敢泡池子了,感觉自己在茅坑里泡一样。欸,我这偷偷藏了一瓶酒,正好家里还剩点蚕豆,整点儿呗?”说着,志文就从家里水缸后面摸出来一瓶汾酒。

老马提酒便来了兴趣,从志文手里拿过酒瓶抚摸着,边咂吧嘴边说:”在你家喝得不熨帖。走,去我家,孩儿她妈正好带着孩子一起回娘家了。”

志文见今晚酒场有戏,就乐呵地从小瓷缸里拿出泡好的蚕豆,又夹了几块咸菜,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跟着马国斌去了他家。

马国斌在昏暗的月光下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房门钥匙开门。拉开灯后,发现屋子里还算整洁。志文毫不陌生地把酒摊子支好,马国斌转身去厨房翻出了两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两三刀就弄出了俩菜。等马国斌端菜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茶缸的汾酒。两个中年男人蹲在马扎上,吃菜前先举缸子走了一个。

“啧,还是咱这汾酒香呀,喝一口暖活活的。”马国斌咂吧咂吧嘴,回味着汾酒在口腔的感觉。志文把一颗蚕豆扔在嘴里,笑着说:“瞧你说的,好像你还喝过其他酒一样,这酒味道不错吧?我一个人都舍不得喝,就是要故意撩撩你老马。”还没等志文话说完,马国斌又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老马,你这腿,最近感觉咋样,平时阴天疼不疼了?”志文问。

“还行吧,没法和以前比。只要不干太重的力气活,看看澡堂那还不是绰绰有余嘞?”提到腿,马国斌情不自禁的就把手放在了受伤的腿上。“哎,你说这人吧,就是瞎活嘞!以前下井的时候我就和领导申请去地面干活儿,结果咋说都不行,人家死活不同意。最后我出事儿了,还不是爬到地面了?”

“过去就过去了,咱往好的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亏你命大呀!”回想起马国斌在井下那血腥的场景,志文至今都浑身打颤。

“可不是,当时我都吓呆了,一条腿换了条命,还给老婆弄了份儿工作,也算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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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孩她妈在锅炉房还习惯不?俩人上班儿忙起来可就顾不上管闺女了。不过冬梅也大了,不像我家那小子,太缠人。”俩人边说边喝着,桌子上的几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一瓶汾酒基本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还行,她妈也还有一把子力气。其实,闫矿长人还是不错的,我住院的时候还过来看了看我,说有啥困难就说。我以为人家就是瞎谝,没想到最后还真的给咱解决了困难。”

“看来人家闫矿长还是有良心呀,体恤咱这小老百姓。咱们呀,就瞎活吧!”志文一口气干完了茶缸里最后一滴汾酒,随手给自己和马国斌用火柴点上一根烟,眯眼享受着腾云驾雾的感觉。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人家队里的技术员怎么也得是高中、大专文凭吧?你比我还强,还有个高中文凭,像咱这初中都没读完就出来晃荡的人,哪能比?”马国斌无奈地感叹道。

两人谝到深夜,回头看表已经将近十一点半。马国斌让志文先回,自己赶紧收拾一下战场,并约好了下次的酒局。志文回到家,看见孩子把被子蹬开了半个,光着屁股骑被子呼呼大睡。躺在旁边的彩凤轻轻地打着呼噜,根本没发现自己男人溜出去快两个小时。志文无奈地笑着暗想:这看孩子累,下井更累呀,要是让女人下井估计呼噜声不比男人小。

脱了秋衣秋裤,志文轻轻地拖过被子盖在身上,刚准备伸个懒腰,不小心碰到了彩凤的头。彩凤一下子被惊醒,闻到志文身上一股子酒味,不满地叨咕起他来:“大半夜又偷喝酒了?尿盆儿端进屋没,我解个手。”

志文只能披上衣服,趿拉着鞋,摸索地从外屋端过尿盆。等彩凤解完手了,俩人才重新躺回了,志文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才算放下。“明天领个手电回来,记住没?”彩凤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喝完酒刚有睡意的志文再度失眠了。

第二天清早,彩凤掀开了志文的被子,冻得志文迷迷糊糊地又把被子卷了过来,睁眼看着生气的彩凤不满道:“你疯啦?还让不让人睡了。”

彩凤也怒气冲冲的说:“你不睁眼看看几点了,还上不上班了?就知道喝酒,快上班去。”

志文伸了个懒腰,在床头找到秋衣,边穿边说:“忘了和你说了,我昨天已经和副队长请了假,今天要回老家帮我妈收秋。”面对志文的理直气壮,彩凤仍是一脸埋怨,怪自己男人没提前向自己言语一声。

志文洗漱的时候,彩凤已经给梅禧穿好了衣服,衣服上缝着的银铃随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彩凤把黄澄澄的小米饭端到桌上,配上油漉漉的土豆丝,整个屋子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温馨。一家人,一口米饭一口菜地吃着。梅禧笨拙地用勺子挖着盘里的土豆丝,小灶衣被弄得到处是饭渣,但丝毫不影响小家伙的心情,津津有味地吃着奶奶在老家种的小米。

吃完早饭,彩凤麻利地收拾着锅碗。志文偷偷从衣柜毛衣缝里翻出一个铁盒,翻出七十三块零钱放入衣兜里,像从没发生过什么一样,披上外套准备回农村帮母亲收秋。

“你走呀?那我就带梅禧回我妈那啦。他姥姥也想孩子了,我正好能看会书。”彩凤看志文准备出门,就赶紧告诉他一声。

“好嘞,你们娘俩路上慢点。今天就不用管我饭啦,我回来了自己随便吃点就行了。”说着,志文便匆匆出了门。走在巷子里,他和棚户区的老邻居们打着招呼,顺着铁道往广场方向走去,去等驶往村里的公交车。

可能都是北方的缘故,矿上的人和北京人打招呼差不多。见面互相打招呼一般也都是“吃啦?”“欸,上班呀?”“下班回呀?”“忙甚嘞?”基本上来回就这么几句,没啥惊喜可言。遇到熟人,志文都这么寒暄过去。

路过木料厂和机修厂,志文看到矿上工人忙碌的样子,他突然感觉今天神清气爽。不用继续钻在黑暗阴冷的巷道里,可以被阳光包围,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为了早点回老家,志文一路小跑到车站。结果到了车站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车。无聊之余,他抽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圪蹴在站台上看着面前的广场。

两三棵槐树点缀在办公楼的两侧,广场中央的喷泉向天空涌出漂亮的水花,两只石头狮子卧在办公楼前迎接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匆匆忙忙地在办公楼前进进出出。志文很少进矿上的办公楼,但斜对面的职工食堂则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他甚至能把每个窗口的食谱默写一遍。食堂外墙上醒目地写着几个大字,是国家领导人曾经为这座煤矿题过的字,是几代矿山人的荣耀。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办公楼前竖立的几个红色大字——“十圪节煤矿”。

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耳熟,因为在路遥《平凡的世界》里曾出现过石圪节公社这个名字。但从事煤炭工作的人都知道,十圪节并非是书中虚构的那样,而是一座具有时代意义的红色矿井。它和附近几所煤矿组成的xx矿务局,在近几年已发展成年产千万吨的特大型矿务局。

尤其是最近几年,矿务局下面的一个综采小队年产原煤量打破了世界纪录,这不禁让人竖起大拇指,让更多人认识到了它。也正是煤炭行业不断地发展,才给了梅志文这批年轻人一个机会,一个毕业之后没有目标却能靠双手填饱肚子,能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机会。

公交车从十圪节大坡下呼啸而来,急刹在满是人群的公交站台附近,瞬时扬起了一米多高的煤灰,人群自动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公交车门打开的瞬间,就见大妈们挎着菜篮子从车上挤了下来。从她们脸上的表情和菜篮子里的货物,就能轻松地猜到她们今天都经历了什么,从她们头上裹着的毛巾和脚上的鞋子,又能推断出她们来自何处。但不论你怎么猜,最终答案往这俩字上靠准没错——“矿嫂”。这是一个响亮的名字,能让人一瞬间联想到军嫂的特殊群体。军嫂默默支持男人们保家卫国,而矿嫂则是勤勤恳恳地支持家里的老爷们儿为国家开采能源。

越聚越多的乘客让志文心里有些犯嘀咕。梅志文同志虽然下井挖煤是把好手,但在挤公交上,他确实是一个“约麽蛋”。每次他都不好意思和别人圪挤,等车门口宽松了,才慢吞吞地上车。虽然被彩凤骂了无数次,他仍然还是我行我素。但是,今天不一样。错过眼前这辆公交就意味着还得继续等几十分钟,浪费收秋的时间,实在是对不起今天请的这个假。一番权衡利弊后,志文也“不要脸”加入了挤公交行列。

凭着一把子力气,他成功了,挤上了这班公交车。

但他也失败了,因为他是被后面的人群给硬挤上去的。

不管怎么说,站着还是坐着都无所谓,重点是能回去帮家里收秋了。

车在司机的一脚油门下,开始摇摇晃晃起步。售票员艰难在人群中穿行,踮着脚尖声嘶力竭的吼着:“都抓稳扶手,买了票的往后走。”志文一只手握着头顶上方的栏杆,一只手摸进裤子的口袋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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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就听到后面有人大喊:“对,买两个人的票,还有前面穿蓝衣服站着的那个人。志文,我给你掏钱了,你别买啊!”志文回头一看,原来是和自己同学过的崔红。

崔红住在志文家附近的一个村,俩人上小学的时候是同班同学,之后志文去镇上念初中时才分开。虽然车票没有多少钱,但是志文心里还是觉得欠了崔红一份人情。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俩人就像牛郎和织女一样,拼命的挤过人群才站到了一起。看崔红一身利索的打扮,志文不禁的问道:“小红,穿得这么精干是准备去哪儿嘞?”

崔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家里来信儿,说是媒人给介绍了个闺女,要我回去看看。诶,你这是坐车去哪儿呀?”

志文无奈地说:“回去帮家里收秋呗,要不也不会这么急的坐车呀。”

为了打发时间,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谝着。从井下工作谝到农村老家,一直站到目的地,俩人始终都没觉得腿麻。

下了公交车,因为村里没站台,俩人只能改为步行。一路上碰到邻村的人,大家都会互相寒暄几句。崔红家比志文家近一些,到村口便和志文先分了别。志文哼着小曲抽着烟,又继续走了将近十来分钟才到村口。进了村里,志文看到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运输秋收后的粮食,为了让母亲少唠叨两句,他急匆匆地走向了家。

三拐五拐到了家门口,志文发现大门紧锁,便赶紧又跑向了自己家的田地。在田地,他发现母亲和妹妹正在拼命地收割着庄稼,放假在家的弟弟也跟在后面帮忙。志文和母亲打了声招呼,就从妹妹手里拿过工具,拼命地干了起来。

在秋天,十一点钟的太阳仍然很毒。虽然下井干惯了力气活,但志文现在也已是满头大汗。志文妈起身揉揉后腰问志文:“你爹在矿上忙甚嘞,收秋也不知道回来帮忙,我和志霞能弄了这么一片地?明年不种这么多了,给淑芬家分点。”

志文喘着粗气回应着母亲:“我爹他们最近检修忙得走不开呗,就算队里领导肯放他假,他也不放心把设备都交给徒弟们呀。再说这不是你儿子回来帮忙了吗?明年不行就少种点,我觉得给淑芬家分点地做得对嘞。”

有了劳力,收秋的速度快了不少,眼瞅着就到了中午。志文让妹妹梅志霞先回家做饭去,顺便把兜里的两根新圆珠笔塞给了梅志霞和弟弟梅志强。梅志霞看了一眼明晃晃的笔壳,高兴地一蹦一跳跑回了家。梅志强则高兴地把笔别在了口袋里,时不时地用手会偷偷摸一下。

烈日当头,挥汗如雨。梅志霞提饭篮再回田地时,志文和母亲还有弟弟已经把田里的庄稼收拾了一大半。仨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脱了身上湿漉漉的外套,圪蹴在田里吃了起来。梅志霞的手艺还算不错,烩菜搭配着几个馍馍,再喝上一口香喷喷的米汤,肚里一下子就熨帖了。志文妈不停地和志文唠叨着家长里短,弟弟和妹妹则是开心地把玩着圆珠笔,迫不及待地想试试它,于是在手心随便写了几个字,流畅的笔迹和痒痒劲儿让俩人憋不住“呵呵呵”地笑出了声。

“志文回来啦,甚时候来的?”旁边地头的一个老大爷热心地朝志文打招呼。“今上午就来啦,请了假回来替我爸收收粮食嘞。”志文客气地回答到。老大爷是自己村儿的,和志文他爹是一辈人,按理志文得管人家叫大爹。老人凑过来想谝会儿,志文赶紧掏出一根蝴蝶泉给老人递过去,并用火柴点上。

老大爷开心地接过香烟,一口烟被吸进肺后缓缓地又被吐出,露出大黄牙爽朗地说:“还得是人家卷烟味道好呀,和咱土烟丝的味儿就是不一样。志文,现在下井一个月能挣多少呀?矿上发啥好东西不?听说矿上经常吃肉?”老大爷机关枪似地向志文开启了扫射模式,志文也教科书般地回答了老大爷所有的提问。因为志文和他爹每次回村里,大家基本问的问题也就这么几样。

“文的呀,有门路了也给大爷找找呗,家里小子不好好上学,就是有股子傻力气,让他跟你去矿上受几年苦赚大钱,别回来当咱这穷农民了。”大爷认真地说。志文听了大爷的话,面上寒暄推辞,心里却苦笑着:我算是哪根葱?又不是矿长。找关系,弄门路,自己是一窍不通。就是烧香都找不到庙门。老大爷见志文这般推辞,也就不再相逼。冒完手里的烟,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不忘把志文又递过来的一根烟别在耳朵上,准备回自家地里接着收秋。

“哥,我也想赶紧上班挣钱。去矿上挣钱能想买啥就买啥了。”志文的弟弟梅志强兴奋地说。

志文听了弟弟的话却不以为然,笑骂着说:“滚一边去,怎么大人说话还哪儿都有你了?好好念你的书,不然以后就去掏大粪。”说完,他也拍拍屁股上的黄土站起身,甩了甩膀子,活动了一下筋骨,继续操起家伙接着干。

太阳从头顶渐渐西下,志文和母亲卷好所有的谷子准备往家里运。前面志文和母亲拉着,弟弟妹妹在后面推着。志文劝他妈也喂一头毛驴干活,他妈却不满地说:“还养驴?就养你们几个驴就把我给气死了,是不是嫌我好活呀?”志文自讨没趣地嘿嘿一笑,再也没敢吭声。

为了赶上回矿的公交车,志文赶紧把谷子收拾好后喝了碗水歇一歇,顺带安顿妹妹帮妈照顾好家,更千叮咛万嘱咐志强要好好学习。瞅俩人都不在时,转身偷偷地给母亲手里塞了六十块钱。

志文妈也是个聪明人,赶紧从木箱里翻出一个红手绢,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后包好,重新塞到木柜子里。她悄悄地问志文:“这是你爸让你带回来的?”志文没正面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你管他嘞,不偷不抢干净着呢。反正你保存好就行了,家里需要买啥就买点,累了就少种点地。”

安顿好家里人后,志文准备返程。在母亲的再三坚持下,他背着半麻袋自家种的玉筊,去邻村等公交回矿上。他此时忽然觉得母亲的爱稍微有些重,变成了一种负担。

从村里到车站的路上,志文遇到了不少的熟人,同学、发小、长辈,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发烟的发烟。大家言语中都透露着对志文一家的羡慕。在他们的眼里,两代人能在矿上挣钱,可比两代人都是大学生还要厉害。到了车站,志文发现等车的只有自己。 他暗自发笑,心想:看来崔红这小子是相亲成功了。

片刻,末班车呼啸而来,卷起阵阵黄土。志文背着半麻袋玉筊上车,随便找个座位坐下后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只有自己是灰头土脸的,反而更像是一个农民。靠近窗户,志文把玉筊塞到车座地下,从兜里掏出压扁的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根烟了。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看来回村里收秋不仅费力气还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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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天色变暗,司机打开了车灯,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回十圪节的路上。志文抽着最后一根烟,随着烟草入肺,他感觉身上的疲惫少了许多。同时,他慢慢觉得自己两个眼皮子有些顶不住,像两块强力磁铁拼命地要贴在一起。志文猛抽了几口,烟烧到滤嘴屁股才肯罢休。烟草的作用渐渐消失,灭掉烟头的志文再也扛不住了,斜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同志,同志,醒醒!十圪节到了,你还下不下车了?”售票员摇了摇志文,志文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不好意思地从车座下拽出半麻袋玉筊下了车。刚睡醒的志文被秋风一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志文就感觉自己耳朵发烧,头重脚轻,就像平时喝了半斤高粱白的感觉。他怀疑有人又在背后叨叨自己了,会是谁呢?彩凤,母亲,老丈母,还是副队长?终于,一连串憋不住的喷嚏告诉志文,他是上车靠窗户睡觉,被玻璃缝透过的风吹感冒了。

站在秋风呼呼的矿山广场上,志文一下子懵了,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看着对面霓虹灯映衬下的“职工食堂”,四个大字像有魔力一般,仿佛在他耳边说:“伙计,你该吃饭了”。就当志文抬脚迈向食堂的那刻,他又想到自己已经不是天天吃食堂的光棍了,就赶紧背着玉筊向家里走去。

顺着铁道回家,志文不停地幻想着老婆、孩子、热饭,一应俱全。可到了门口却发现家里黑灯瞎火,他心里的火苗顿时灭了一半。放下玉筊,打开黑漆漆的大锁,厨房的样子让志文心里的火苗彻底灭完了。累了一天的志文面对冷锅冷灶,实在是懒得动手。他干脆把玉筊往灶台旁一扔,大门一锁,食堂走起。

志文一路小跑冲到食堂,推开食堂大门的瞬间,被裹着饭香的暖流冲击着,他忍不住把心里话喊了出来:“妈呀,这也太香了吧!”

志文累了一天,再加上刚刚还有些感冒,用四个字形容就是“饥寒交迫”。他来到熟悉地窗口点了一份川汤,让老板多放胡椒多放辣油,又点了一份香喷喷的过油肉,再要了一斤油条,志文算是美美地给自己开了次荤。用手捧着烫人的碗,嘴唇试探性地触碰碗边儿。吸溜一口浓汤,顿时暖流涌向了志文的全身,从手指头到脚趾甲盖,都感觉是热乎的。咬一口炸的酥脆的油条,再搭配一块油腻的过油肉,他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志文还是饿了,村里的清汤寡水已经填不饱他的肚子。不一会的功夫,他就扫光了一碗过油肉和半斤多的油条。正当志文吸溜吸溜吃着川汤里的粉条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险些将他摁在汤里。志文腾的一下火往上窜,刚准备站起来开骂,结果看了对方一眼就怂了。拍他后脑勺的不是别人,正是志文的父亲——梅海旺,

“爹,不带你这么闹的呀。我这正吃的呢。”志文不满的嘟囔着。

梅海旺端着一碗汤面坐在儿子旁边笑着说:“咋滴,彩凤没给你做饭?怎么来食堂吃了。哟耶,吃的还不错呀,过油肉、川汤、油条,你小子发财啦?”

志文没好气地说:“发个屁财呀,我这不是替你回家收秋了?彩凤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今天累了一天还难受,就不能吃顿好的改善改善啦?”

见儿子在自己面前还没个正形,梅海旺又打了志文后脑勺一下,说:“你小子说的是屁话,什么叫替我?那个家就不是你的家啦?难受还敢吃过油肉,小心不消化一会儿胃里恶心。等吃完饭爸给你扎扎。”

志文一听要扎针,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推辞说:“不用不用,我喝点热乎的汤就好了,别扎了。”

显然,志文的挣扎是无效的,他吃完饭后还是被他爸拖回了家。志文老老实实地躺下,梅海旺用缝衣服的针在志文眉心和脖子后面狠狠地扎着。被他爸粗壮有力的大手一挤,黑乎乎的血顺着针眼顿时流了出来。

“哎呀,爹呀,亲爹呀,你慢点行不行?你想弄死你儿子嘞?”志文咧着嘴大叫着,疼得浑身冒汗,身子却感觉轻松了一点。

别看梅海旺五十岁了,那也是能徒手拧断铁丝的人,在电工班中说一不二的人。梅海旺完全没有理会儿子吱哇乱叫的样子,扎完后给志文喂了点盐水。自己则坐在床边点上一根烟,晾凉身上刚出的一身汗。

志文被他爸这么一扎,现在也是浑身是汗,就感觉裤衩背心都湿透了。可为了能治好病,梅海旺在儿子的身上又压了两床厚棉被继续捂汗。志文感觉自己好累,两个眼皮又情不自禁的合起来了。

 

第二章


梦里,志文梦见自己一个人在井下扛着羊角镐在挖煤,一簸箕一簸箕地往井口送煤。当他吓醒时,发现被窝里一身汗,不过身子感觉轻松了许多。此时家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马蹄表“嘎达嘎达”的声音,志文看了一眼马蹄表,发现已经不早了,他赶紧从爬起来抓了抓头发,揉揉自己不太通气的鼻子,准备去上班。

考虑到自己发烧刚好一点,就起身喝口热水祛祛寒气。走到灶台,他发现父亲竟然给自己煮了俩熟鸡蛋,还有几个玉筊。由于白天干了一天农活,晚上又生病出了一身汗,志文索性穿上工作衣,拿上干净的换洗衣服去上夜班。临出门,他啃了一个玉筊,又把俩鸡蛋装进兜里,心里暖活活地去上班了。

来到队里志文先签了到,找到副队长说明自己按时归队,和大家一起开了班前会,然后和工友们去澡堂换衣服。因为志文已经穿上了洗干净的防起电内衣,所以省去了一些麻烦,直接把自己干净的衣服放铁皮柜里,穿了铁头矿靴和大家一起到灯房领取矿灯。

穿上工作衣后,一群大老爷们最感兴趣的就是和灯房的女同志开几句玩笑,斗几句嘴。用工友王国平的话说,他老婆就是这么被自己搞到手的。今天正好又是王国平媳妇当班,大家又拿他们俩开涮。王国平老婆笑骂大家的同时嘱咐大家下井注意安全,特别嘱咐王国平要小心。戴上矿帽、自救氧气发生器,副队长再三嘱咐大家不要带任何明火或电子产品下去,挨个到井口排队打卡准备下井。

由于十圪节煤矿地质条件复杂,必须先坐罐笼下去再到工作面。第一次坐罐笼的志文差点吓死了,从迈进罐笼到副队长上锁关门,别的工友有说有笑地聊天,可志文紧闭着眼默不吭声,就听见铃声一响,整个身体就处于失重状态,只能听到耳朵两侧呼呼的风声。等罐笼停下时,志文脸色发白腿软无力。这时志文在想自己宁愿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也不愿意再下井了。

工友们笑嘻嘻地拍着志文的肩膀给他宽心,带他来到巷道参加“负重越野”。为了缓解压力,老师傅们热情地和他聊聊家长里短。细聊一番,大家这才知道志文原来是机电队梅海旺家的大儿子。看在梅海旺的面子上,大家也都尽量多照顾照顾这个新兵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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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巷道带上装备徒步走四十来分钟,志文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大耗子在黑漆漆的洞里瞎转悠,近十里路就这么在一盏盏矿灯的陪伴下走完了。到了工作面,志文看见一群满身满脸黑煤粉的人在那里活动,要不是头顶的矿灯,他们和周围的煤矿简直融为了一体。这一次,志文算是真正地见识到啥叫工作面了。

第一次工作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志文从一开始对罐笼的恐惧以及对负重徒步的折磨,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他和其他老师傅一样习惯性的操作,小心谨慎地做好工作。虽然面前是黑漆漆的煤层,就像一只从地下钻出的怪兽张开了大嘴,但头顶的矿灯照亮着前方,提醒自己已经是有孩子、老婆的人了,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在粉尘和喷淋系统共同的作用下,就像给每一个人涂了个煤粉面膜,不留死角的那种。此刻,大家基本上也不用交流什么,机器运转时的噪声让人觉得用吼的方式来聊天,还不如闭嘴省点力气。

由于昨天刚干了农活儿,现在志文有点腿软了。抬手看了看表,他估摸着送干粮的快来了,就蹲下来歇一会儿。没过多久,果然送干粮的伙计背着重重的行李来了。大家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儿,蹲在一起吃点东西,补给一下繁重体力的消耗。大家轮流用公用的缸子喝点热水,有的人也会躲在远远的,找个煤粉少的地方撒尿。对于枯燥的井下工作来讲,班中休息算是十分惬意的事情了。

志文听队里的老前辈说,以前零点班的班中餐五花八门,很多是自己从家里带的。下井前提前放在干粮房,会有人准时给大家加热,到点了会让专门送干粮的矿工把热好的饭再送到井下工作面,起码能保证大家吃上一口热乎点的东西。每天大家都会围绕对方吃的干粮来拉家常,比如谁家蒸的馍馍碱面大了,谁家烧饼红糖放得多了,谁吃的是水煮蛋。一份班中餐能看出大家的生活水平,也是矿嫂们展示厨艺的特殊平台。现在好多了,大家清一色吃矿上统一安排的就行了。

吃了,喝了,也休息了,所有人又哼哧哼哧地继续干活。志文有些后悔不该一口气就把家里的地收完,可是自己父亲在矿上忙得又回不了家。哎!真的是顾了大家顾不上小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志文闷头继续干活儿,也没心情去看时间,大家累了就蹲在煤堆旁休息会,休息好了就继续干,在这漆黑的地层下他们就像打洞的老鼠,又像是盗取圣火的波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希望照亮了他们。为他们带来光明和希望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八点来接班的另外一支采煤队。

两支队伍验收员交底之后,志文拖着疲惫的身体和装备又埋头哼哧哼哧地跟着大队伍走在漆黑的巷道里。听老矿工讲,有些落单的矿工在巷道里会遇到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灵异现象,所以胆小的人千万别单独走在这种地方,就算拉裤子里也得跟紧了大部队。

志文胆子虽然不大,但井下的灵异事件还是无法让他能憋住拉屎这件事情,吃了那么多东西,现在消化到了最后一个步骤。志文肚子里咕咕地抗议着,他和同事说了一声,就躲在两边的巷道里挖了一个坑,脱下厚重的工作服,露出雪白的屁股就准备拉屎。还没等志文完全蹲下,解大手的工作就已展开了,连拉屎到擦屁股以及提裤子,整个过程绝对在一分钟以内。为了不影响其他人工作时的心情,志文又用两旁的煤土将坑填平,就像丝毫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志文大步地向前追赶着部队,走了十分钟才追赶上队伍的尾巴。“你就不能把这泡屎带回地面去?”副队长和志文开着玩笑。

志文讪讪地笑地说:“我就是尿了一泡。”

“你可拉倒吧!你能尿这么长时间?尿泡还要憋炸喽嘞,哈哈……”副队长也不想再为难志文,拍拍他的肩膀一起升井了。

当罐笼升到地面的时候,大家都像重新回到了人间,赶紧打卡去灯房交装备,随便开个简短的班后会,便匆匆跑向澡堂换衣服。兵分两路,饿得慌的矿工顾不上洗漱,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再去洗澡,以防低血糖洗澡时晕倒。不饿的矿工则是直接在澡堂换了衣服洗漱,收拾利索再消停地休息。但不管怎么分,大家都是同一动作,美美地先抽一根烟过过瘾。

马国斌刚放好了一池干净的洗澡水,就见志文他们满脸黑粉但身体白花花地走了进来。一般不是熟人的话,很难在这样的环境中认出对方。大伙手里拿着老三样放在池子边上占个位置,就到淋浴头下先冲洗头发。每次井下工人上来洗头都很壮观,就像一排水龙头下冲洗写完大字的毛笔一样,顺着白花花又坚实的脊背流到地上,形成了一滩黑水,即使洗个三四遍也仍然还有黑灰。由于皮肤长期接触煤粉,许多煤粉已经深深地刺入了皮肤。不过又因为矿工下井照射不到阳光,白天又基本是在家里睡觉,所以他们身上的皮肤要比脸上和手上的皮肤显得格外得白。

下班后到澡堂里泡热水澡,是志文最享受的环节。池子里的温水晃动着志文的身体,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有人按摩。志文迷迷糊糊地好想睡觉,可又觉得大好的白天不能就这么浪费在澡堂里,便起身从铁盒中抽出带软刺儿的黑胶皮带,慵懒地给自己后背搓糙。偶尔遇到够不着的地方,就让旁边的人搓一下,即使俩人互不认识也没关系,只要客气一声说:“师傅,咱俩互相搓搓吧?”基本上没有人会拒绝,毕竟大家要想把后背搓舒服了,还得需要个人来互相帮帮忙。

志文和他爸一样,喜欢让对方把自己后背搓红,搓疼,这才算搓舒服了。而志文也继承的他爹梅海旺的手劲儿,别人给他搓后背时他不停地叨叨:“师傅,劲儿再大点,再大点。”换了他给别人搓背,别人基本上都会说:“伙计,你轻点,行了,好了好了,别搓了。”在搓后背这件事儿上,志文和他爹基本上算是旗鼓相当。

洗漱完毕,志文披着毛巾晃晃悠悠地来到换衣区的铁皮柜前,用钥匙打开衣柜,准备换上昨晚就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潮湿的澡堂把衣服下面垫着的报纸都弄潮了,这让志文很郁闷,但又很无奈。他摸了摸衣服口袋,才想起昨天最后一根烟已经在车上抽完了,于是就穿了个件背心和裤衩,找外面的马国斌要一根烟抽。  

马国斌也正好坐在大堂的椅子上闲来无事,看到志文凉快地向他走来,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笑着说:“是不是烟瘾又犯了?哈哈哈哈”说着,便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盒梅花,里面抽出两根,一根抛给了志文,一根给自己点上。

“老马,你不够意思啊,都给了烟了还不给点个火?”志文一边抱怨,一边趁老马火柴还没熄灭,赶紧凑上去猛抽两口,让手里的烟赶紧点燃。

马国斌用手“啪“得拍了一下志文的大白腿,说:“你在这骚造甚嘞,不知道这穿堂风的厉害?穿个裤衩背心就敢过来,瞧你脸上撅得那个黑青印儿吧。你拿衣服来这穿,咱俩顺便谝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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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文也觉得这天有些凉了,这次也就没有推辞,跑回自己的铁皮柜前,把自己的换洗衣服收拾好,一把全都搂在怀里,冲向了马国斌的值班室了。值班室现在虽然没有暖气,但和外面相比已经很暖和了,最起码不用站着穿衣服。志文坐在马国斌的床上穿着秋裤和袜子,俩人谝起了一些工作中遇见的好玩事儿。两个大老爷们的八卦心一点也不比女人差,等烟熄灭,志文才开始悠哉游哉地穿起了秋衣和毛衣。

“老马呀,果然还是坐着穿衣服方便呀,而且还不怕嗖嗖的小风。”

马国斌喝了一口茶水笑着说:“以后天冷了就来这穿衣服呗,还能和我谝会儿。自从不下井在澡堂上班,可拴死我了。”

志文一听马国斌说这话,也就没和他继续客气下去,毕竟都是邻居又是酒友。志文高兴地说:“只要你老马同意,我是天天愿意来你这。”

系好皮带,兜起已经被踩倒的皮鞋后跟,志文扒拉扒拉还有点潮潮的头发,就准备和马国斌一起从值班室出去。推门没走两步,正好碰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男人,他披着毛巾要去斜对面的一个房间。

这个男人在一堆矿工里显得格外得细皮嫩肉,细条条的身材却有着一点啤酒肚,刚洗完的头发掩盖不住中年开始谢顶的窘境,一双干净的深蓝色拖鞋沾着水“啪哒啪哒”地响着。

马国斌见状赶紧转身回到值班室,从掉了漆的办公桌抽屉里掏出钥匙,态度恭敬地朝中年人迎了上去,说:“闫矿长,没见您进来呀,您这是洗完了?”闫矿长瞅了一眼老马啥也没说,只是点头意思了一下。马国斌赶紧加快步伐,在闫矿长身前早走几步,掏钥匙迅速地开了锁,推开房后将闫矿长引了进去。等闫矿长进门口,他向志文挥了挥手,也跟着钻进了房间。

房内并排地放着三张单人床,每张床的旁边都各自放着一个床头柜。吊顶灯开了之后,温柔的光打在身上显得十分温暖。床对面安放着一张大镜子,擦得锃光瓦亮。三个青花瓷青龙杯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碧螺春、铁观音、白毫银针、茉莉花茶等好几个茶叶罐子相依排开,随时待命。而地上的暖壶早就被我们的马国斌同志灌得满满的,每天壶内的水只要超过五个小时,就会被立刻倒掉,去水房重新换上新的开水。

马国斌熟练地从桌子上找到闫矿长专用的杯子,打开茉莉花茶的盒子捏了一撮,待茶叶被滚烫的开水冲泡后,被毕恭毕敬地放在了闫矿长的床头柜上。马国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放下杯子就赶紧去把电炉点上,没过一两分钟,红色的炉丝将整个家的温度都提升了起来。“闫矿长,今天的洗澡水温度还不错吧?现在洗澡的人不多。”

“今天的水温不错,国斌呀,最近你这腿咋样了,工作生活起来不碍事吧?”闫矿长穿上裤衩躺在斜靠着被子,掏出雪花膏抹在脸上香喷喷的。

“不碍事呀,只要不是干太重的体力活,干起来和其他人都一样。要不是您体恤关心我们这些困难矿工,我这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时常和家里人说,可不能忘了闫矿长对咱的大恩大德呀!”马国斌一番话说的自己都有些激动了。

闫矿长摆了摆手,说:“哎,我身为矿长就是争取要照顾到每一位同志,解决每一位同志的困难呢吧,别说我是矿长还是党员,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会伸出救助之手。只不过我恰巧有这个能力,咱们澡堂的刘老汉年纪也大了,把你调过来也是工作需要。诶?你家媳妇在锅炉房还习惯不?你这看澡堂也挣不下几个钱,正好让你媳妇也有份工作还能贴补下家里。”

“俺家媳妇说挺好的,多亏闫矿长想得周到才能有份工作,家里这压力才算小一点,不然靠我这点工资养活一家三口可真挺困难的,闫矿长一定好人有好报。”说着说着,马国斌眼睛居然还有些湿润了。

见过大场面的闫矿长被马国斌这么一弄居然还有些尴尬了,准备起身去拿自己别在裤子上的钥匙,说:“小马呀,给你和你媳妇的工作也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的,是我们讨论以后决定的,你要感谢就感谢咱们的党,咱们的煤矿,咱们这个好时代呀!”

站在一旁的马国斌不住地点头,看到闫矿长要去拿钥匙,就赶紧帮忙拿到钥匙,递到了还未站起来的闫矿长手中。只见闫矿长从一串钥匙里找到一个指甲剪,把腿踩到床边弯腰剪脚趾甲,这时的画面就显得有点尴尬了。闫矿长就让马国斌先出去,自己有事了再找马国斌。

机智的马国斌同志这次没有“听话”,而是试探地问着:“闫矿长,要不我给您剪吧,你这经常工作太累了。”闫矿长看着马国斌有些不放心却又有了一番心动:“噢?看不出呀小马,你还会修脚?”马国斌赶紧走到床尾圪蹴在旁边,接过闫矿长递来的指甲剪说:“会一点,会一点。”

本来马国斌就是个微胖的身材,这往床尾一圪蹴,整个大肚子的肥肉就卡在了胸口,喘气都觉得有些艰难。闫矿长靠在紧张地看着马国斌,其实马国斌比他更紧张,心里想:我他妈多这句嘴干嘛?客气客气就行了,没想到还真让我剪呀?一个男人圪蹴着捧着另一个男人的臭脚,这个画面是不能再美的了。

闫矿长的脚摆在马国斌面前,险些让他原地去见了马克思,。闫矿长脚趾缝里布满了因脚气褪下的死皮,脚掌中间还有一大块老茧,让马国斌感觉恶心,四十三码的大脚,还有脚趾头上粗壮密集的脚毛,让马国斌不忍直视。马国斌只能屏住呼吸用嘴呼吸,捏着指甲剪一点一点地用指甲剪的尖儿撬进闫矿长大拇趾的边缝,轻轻用力地一丝一丝向另一边移动,同时掌握指甲剪深入脚趾甲缝的深浅,深了容易剪到肉,浅了则剪得没有效果。终于马国斌成功地给闫矿长完美地剪掉了左脚大拇趾的趾甲,马国斌像是度日如年一般地舒了一口气,闫矿长同样是舒了一口气,放心地把剪指甲的任务交给了马国斌同志。

有了一次经验之后,马国斌剪的更为熟练,也更为自信了。闫矿长靠在被子上喝着泡好的茉莉花茶,马国斌圪蹴在床前用锉刀给闫矿长的十根脚趾甲打磨平整,防止钩破领导的袜子,顺便把脚趾缝的脚气死皮也统统清理干净。

马国斌完成这项重大使命后,两条腿已经麻得挪不开步子,由于马国斌一直圪蹴在那里,起身时脑袋嗡嗡地冒着星星。闫矿长对马国斌的手艺是赞不绝口,夸马国斌是个多才多艺的后生。得到闫矿长的赞许,马国斌瞬时就来了精神,两条腿也不麻了,头也不晕了,鼻子也通气了,顺势就说:“闫矿长,我看您有些脚气,正好我媳妇娘家有个秘方,坚持每天多泡那么几次就能治好它,我下次给您带点您试试?”

闫矿长一听开心地说:“好呀,我用了好几个方法都不管用,老是反反复复地治不了根儿,下次你给我弄点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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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矿长喝完杯中的茉莉花茶后拒绝了马国斌再次为他添水,马国斌也识趣地退出门外等闫矿长穿戴整齐后送到了澡堂门口。送走领导,他赶紧回到休息室,将地上闫矿长的脚趾甲扫到簸箕里,用扫帚扫干净床单,整理好被褥,倒掉杯中的茶叶,洗净青龙杯,仿佛屋内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

做完这一切的马国斌靠在自己的值班室内的椅子上,长舒一口气,抿了一口凉掉的茶叶水,苦笑着点了一支烟。夹着烟的手指放在嘴边时,他忍不住还是骂了一句:“这货的蹄子真他妈的臭。”

坐在副矿长办公室的闫矿长正看着当天门房送来的报纸,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他怀疑自己可能是洗澡回来的路上吹感冒了。闫矿长起身站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矿山广场上人来人往的样子,还有广场中间喷泉喷出的水花,突然有了一种指点江山的豪情。开开窗户,秋风吹到脸上,居然有种登高远眺的感觉。想当初,闫矿长也是一步一步从井下干到了办公楼里,从基层科室一层一层地打拼到了如今的副矿长办公室,中间经历的酸甜苦辣也只有自己能体会,现在只要等正矿长一退休,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坐到第一把交椅上了。

十圪节的广场,应该算是整个矿上面积最大的平地了。下了班的志文手里正握着一把新鲜的蒜苔,拎着一塑料袋苹果和一块猪肉高高兴兴地回家。志文扭头看着办公楼,也在想啥时候不用下井能调到地面来工作。但这种事情基本上很难实现,在矿上要么得有关系和门路,要么得有高学历和能力。放到志文身上,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想法也仅仅是个想法。

顺着铁道往家走,两侧电铃“叮铃铃”地响着,没过一会就看到运搬队的工人扶着罐车从坡下上来。这条从斜坡井口到供应科的小铁道担任着重要的任务,如果没有这条小铁道,很多运料工作都将变得费工费力。看见矿工过来,志文侧身让他们先过去,等工人过去之后志文仍然不敢靠铁道太近。因为在铁道中间,每隔几米就会有个滚轮来带动钢丝绳,起到一个牵引和保护的作用。铁道两侧居住着很多棚户居民,他们懒得去倒生活污水,就会直接推开门倒在铁道内,让污水顺着大坡流到下方。这么一来,每当机器开动,钢丝绳和滚轮会随着罐车的移动将铁道内的污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娘的,谁家这么缺德,把尿也倒在铁道里。”污水被钢丝绳这么一甩,冲天的尿骚味顿时弥漫开来,志文边骂边迈步跨了过去,继续向坡上走。

“哟,志文今天割上肉啦?改善生活呀。”住在棚户区最外面一家的郝大婶热情地和志文打着招呼,志文礼貌地回了几句就钻进巷子里。

由于当时住在棚户区的人家庭条件都差不多,所以基本上白天有人在家的时候都不会锁门。志文用肩膀撞开家门的时候,儿子小梅禧正坐在地上玩着玩具,媳妇坐在小饭桌上低头看着书还不停地写写画画着。

“我回来了,今天中午咱们吃焖面呀。”志文把手里的菜放到了一旁,在桶里用茶缸舀了一缸子水,在袋子里又挑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洗了洗,一分两半,一半给了媳妇彩凤,另一半给了儿子小梅禧。志文掀开铝锅,发现里面煮着几个黄澄澄的玉筊,就捞出一个圪蹴在地上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说:“嗯,味道不赖。不愧是从自家带回来的玉筊,和我小时候在村里吃的味道一样。”

“今天早晨我带孩子回来发现有半口袋玉筊,就给你煮了几个,昨天黑夜你吃的啥饭了?”彩凤放下了手里的书本,把啃完的苹果核扔在了污水桶里,站起来准备摘菜清洗蒜苔。

“昨天去食堂吃了点,没在家开灶。”志文舔了舔手上甜甜的玉米汁,把玉筊棒扔到簸萁里,准备起身去收拾一下昨天收秋的脏衣服。结果,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彩凤笑着说:“脏衣服我都给你洗干净搭出去了,你那二股梁背心都洗化了,下次去商店我给你再买件新的吧。”志文摆摆手表示还能穿,旧衣服穿得还舒服嘞。彩凤笑骂志文:“倔驴。”

看了看马蹄表还不到十一点,志文也闲来无事儿,便和彩凤交代了一声,说是去坡上面看看,顺便叫他爹梅海旺来家吃顿饭。彩凤也理解志文,见他精神头挺足不迷糊,就同意他出去跑跑放会儿风。

出了棚户区,志文沿着铁道走了不到十米就到了供应科的偏门,往西走能看见建筑施工队正在热火朝天地盖着楼房。这里一共有五栋楼房,设计时每栋楼有三单元。由于十圪节下面的地质条件特殊,所以房子设计的也只有四层楼高,每层一梯三户。

运料的拖拉机拉着摞得高高的预制板,十分小心地驶过土堆,工人们往堆得一人多高的红砖上洒着水。所有建筑工人都在专心地工作着,没人去关心志文的身份,也可能是他们已经对志文这种人见怪不怪了,每天都有矿上的职工来看工程进度,比工程监理都来得勤快。

“让开,让开,别挡道。”一个捧着一摞砖的工人让志文让开,志文不好意思地躲在一旁。待那位工人放下砖头后,志文赶紧向前给那位工人点上一支烟:“师傅,这还得几天才能盖完呢呀?”建筑工人也没有和志文客气,接过志文点好的香烟边抽边说:“加班加点的话,在今年入冬以前就能完工,但是要刷大白,水暖电安装完毕的话,怎么也得在明年春天吧。”抽了志文的烟,建筑工人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

志文和建筑工人谝了一会儿算是混熟了点,志文见时候差不多了,就希望去看看户型。工人没有为难志文,带着他去一楼每个家都看了看户型。看着眼前的毛墙毛地,志文脑海里不停地幻想着自己搬入新房的场景,也初步地对每个户型结构有个大体的了解。在工地上又晃了一会儿,志文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赶紧去职工宿舍找他爹梅海旺。

职工宿舍位于矿山俱乐部的东侧,说是从西往东走,其实也没有那么远,毕竟十圪节也就是个蛋大的地方。走到职工宿舍,志文就发现在宿舍楼墙根儿下聚集着一堆儿人,他听口音就知道是他爹又在谝了。

走近一看,梅海旺正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周围几个人正认真地听着梅海旺的说话,志文凑到跟前才发现梅海旺老同志正在给几个徒弟讲怎么维修电器设备。志文拍了一下父亲的后背,说:“爸,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呗,彩凤做上蒜苔焖面了。”梅海旺回头一看是儿子,就随便应付了一句,让志文别打断自己说话。志文见老子这么倔强,索性就圪蹴在宿舍门口晒晒太阳,顺便抽出一根上午刚买的丝绸之路,吧嗒吧嗒地品尝起来。

正在志文吞云吐雾享受尼古丁的时候,邻村的崔红向他远远地走来并打着招呼:“志文,不回家在这蹲着抽烟,走回我宿舍坐会儿,喝口水。”

志文站起身来,连忙摆了摆手,说:“不了,我这来找我爹,我等他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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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红顺着志文的目光发现梅海旺正圪蹴在那里和一群人谝着,他笑着说:“你爹平时就爱在这教课,而且我们还都爱听你爹说,一件普通的事情经过你爹一讲显得特别有意思,我们都叫你爹是十圪节‘四大谝神’之一。”志文和崔红都哈哈地笑了起来,因为志文从小就听过他爹的这个外号,而且能说会道这项技能仿佛还能靠基因遗传,自己在队里也是被称为“小谝神”。

志文突然想起了上次遇见崔红相亲的事情,就问崔后结果咋样,崔红不好意思地说:“我觉的那个闺女挺好的,她家就在我们附近的村,她还有个妹妹,主要那个闺女看起来挺贤惠的,我俩就先试着处处呗。”

志文拍着崔红的肩膀说:“大老爷们害羞啥,喜欢了就去试试,需要帮忙你就说,毕竟咱也是结过婚的人了,给你支招出主意都没问题。”志文给崔红点了根烟后,俩人又瞎谝了起来。

“你还回不回家吃饭啦?看看表几点了。”梅海旺走过来打断了志文和崔红的聊天。崔红礼貌地和梅海旺打了招呼,志文一看表,确实时间不早了,就叫崔红一起回家吃饭。崔红却不愿意,连忙推辞说有事下次再去。见他这般模样,志文父子俩就和崔红告别先回家了。

回家路上,梅海旺问志文:“西北楼马上就要盖好了,我和楼里的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只要是矿上城镇户口或者双职工就能申请。你妈年纪不小了,我打算把他们接到矿上来住,你和彩凤也不能一直凑合在小平房里,眼看梅禧也要长大,这些问题你都该考虑考虑了。”

志文并不是没有考虑,从圈地打地基开始他就每天盯着,一直在等矿上下通知了再去按规定申请。志文给父亲点上一支烟,说:“爸,我早就盯着这个事情,咱也不知道换这个房子需要花多少钱。而且彩凤产假结束以后一直在家,她们供电系统要重新调整人员,将一部分人安置到其它变电所,她最近也是一直复习,争取考到咱矿的变电所。”

梅海旺抽了好几口烟,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别管这次花多少钱吧,你爹上班这么多年还攒了点,而且这次矿上的福利房百年不遇,很多人都盯的呢,我找个熟人再问问。”

走了十来分钟,父子俩总算是到家了。梅海旺依旧记得自己和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这座房子,走到屋里就能闻到蒜苔和猪肉的香味,儿媳妇彩凤腰间系着围裙也赶不上摘掉,热情地招呼公公进门,“爸,来了,马上焖面就好了,我再拍两根黄瓜咱就能吃了。”

梅海旺笑着点了点头,对儿媳妇说不急。小孙子梅禧见爷爷来了,就迎面扑了过去。梅海旺好几天没见孙子,心里那也是非常想念,他怕自己的衣服弄脏孙子的罩衣,就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放到门口,之后才乐呵呵地抱起了梅禧。

为了赶紧让大家吃上饭,志文在旁打着下手,剥蒜、捣蒜、盛饭、端碗,撑桌子,没过一会儿一家子人就端上碗了。梅海旺尝了一口,连夸儿媳妇手艺好,弄得彩凤心里特别高兴。志文吃了一口,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我觉得肉炒得有点腥了,还有点咸……。”

志文话没说完,就被他爹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一脚,他赶紧往嘴里扒拉了两口,不再说话。梅海旺吃过一碗后,彩凤准备去给公公再盛一碗,梅海旺赶紧护着碗说饱了,他端起儿子的大茶缸一饮而尽,这才觉得舒坦了些。说实在的,儿媳妇中午做的焖面确实有些咸了,但梅海旺没法说。

吃过饭后,梅海旺和小孙子玩了一会儿就要回宿舍睡觉,夫妻俩人也不好挽留,毕竟家里确实只有一张床。志文把儿子哄睡以后,和彩凤俩人在厨房里闲着谝起来,“上面的房子明年就能完工了,我看了看结构也不错。如今咱俩也攒了点钱,再和亲戚朋友借上一部分,买上一个吧,眼瞅着梅禧也该上幼儿园了,这屋子又暗又潮不利于孩子成长呀。”

听了志文的话,彩凤担忧起来,好不容易俩人攒了点钱,如今又要塌饥荒了。志文看出了彩凤的担忧便开导她:“攒钱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刻用吗?再说咱们也没乱花,在十圪节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是扎了根,不然感觉咱就像浮萍一样,这小屋子也只能算是个歇脚的地方。这样行不?以后我两天抽一包烟,只抽丝绸之路,不行就抽大光,还不清饥荒就不买新衣服。”

看着志文的傻样子,彩凤笑着对他说:“行了吧你,不让你抽烟是为你好,但我觉得能憋死你,咱该省的咱省,不该省的咱还得花。”

听到媳妇这么明事理,志文开心地抱过彩凤亲了一口,开玩笑地说:“以后我白天坚决支持你学习调工作,晚上坚持给你端尿盆,但我真的不好意思在队里领个新手电呀。”

听了志文的调笑,彩凤也跟着笑了,让他滚一边去。志文倒也听话,卷着被子乖乖地滚到墙根儿睡觉去了,毕竟矿工们能多睡一会儿就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不然下井的时候顶不住。

梦里,志文梦见自己从小破房子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已经建好的家属楼里,扶着刷着绿色油漆的扶手走上台阶,每一层房子都开着大门欢迎他的进入。他随便走进一家,家具和家电已经一应俱全,从厨房、卫生间、卧室再到客厅,他细细地看着家中的每个角落,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享受着这一切。正在这时,一群人突然闯进了他的家里,当着他的面把屋子里的家具全都搬走了,志文想站起来阻止这些人,但是屁股仿佛长在了沙发上一样,站都站不起来,志文疯了一样的吼叫着:“奶奶的,都给我回来,把老子的东西都给我放下。”这群人突然又都站住了扭头朝志文走来,几个人把志文高高举起,抬着志文从新房子里出来跑到了铁道旁,志文挣扎地大喊着,可这群人仍然无动于衷,来到志文家的小平房前撞开了门,把志文狠狠地扔了进去。

志文“啊”的一声被自己吓醒了,正在桌前看书的彩凤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看着志文的样子,彩凤问道:“你疯了?做啥梦嘞,一惊一乍的,别把孩子吓醒了。”志文扭头看了看躺在旁边的小梅禧仍然酣睡,他起身穿上鞋走到桌子旁,端起茶缸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和彩凤说:“我觉得我有病了,好几天都梦见咱们搬进新房的事儿了,你说咱要是买不上这批福利房我是不是得疯了呀?”彩凤没理会他,继续看着书。

志文走到衣柜前,用钥匙打开大衣柜,把胳膊伸进蓝色毛衣和红色毛裤的中间,往下一掏摸到一个铁盒,将铁盒掏出来打开以后能看到一个存折,这算是俩人奋斗这几年的成果。数着上面的数字,志文心里算是有点底气。彩凤看到志文拿出了存折,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彩凤问了一句:“够吗?”志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转身从衣服和裤子的口袋里翻了个遍,把所有的块把的零钱都凑了凑,一共四十七块六毛五分。志文把四十块钱放进铁盒里,拿着剩下的零钱对彩凤说:“以后我身上只装十块以下的零钱,绝不乱花一分钱,我就不信了,咱一辈子就住这小平房了,我也要在十圪节安家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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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志文现在的状态,彩凤觉得这才算是家中顶梁柱该有的样子。她把桌上的书本折了一页后便合上,抽出围裙转身去厨房,拿出半个葫芦从面缸里舀了点面倒进面盆,说:“志气再高也要填饱肚子,我给你烙点葱花饼先垫垫。”

 

第三章


彩凤家里兄弟姊妹比较多,作为家里的长姐,彩凤从小就开始帮助妈妈做起了家务,包子、拉面、烙饼、饺子是样样精通。彩凤用热水烫了面后使劲地揉面,用太极的手法在面盆里来回揉搓,将面穗慢慢地揉搓成一个圆球,严格按照“三光”——手光、盆光、面光的老规矩和面,将笼布盖到盆上就去门外揪了一根大葱,剥去已经干掉的葱皮,雪白的葱杆看着十分诱人,放在案板上彩凤“咔咔咔”地将葱切碎放入碗里备用。让面团“休息”片刻后,彩凤掀开笼布,从盆底将光滑的面团抄起,动作潇洒地将它甩在案板上揉搓,垫面一洒、面团一擀、香葱一洒、五香粉一洒、细盐一洒、豆油一刷、面饼一卷、快刀一切、面段儿一分,把面段摁成圆形继续擀圆,放在热透的铁鏊子上呲呲地响着,闻到香味就掀开盖子换面继续烙。什么是幸福?志文觉得此刻的他就非常幸福。

志文这几天上四点,他看了看表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就站在锅边香香地吃了两块,完事儿赶紧穿衣服上班去了。顺着铁道往坡下走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刚下班回来的马国斌。马国斌哼哧哼哧地从坡下上来,俩人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就赶紧各干各的了。来到队里,副队长给大家开了班前会,主要还是为了让大家提升自我安全生产意识,井下作业千万不能麻痹大意。虽然说是老生常谈,但确实是需要警钟长鸣。

志文和队里的同志一起来到澡堂换衣服,澡堂堆着的潮湿木料渣滓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一般下井的矿工都会在换衣服的时候抽一支烟过过瘾,毕竟到了井下就啥也不能干了。

“志文,稀罕呀,今天你咋不抽烟了,来一根?”队里的工友撩逗着志文。

志文推辞说今天嗓子有点不舒服么,其实是房子的问题困扰着他。志文反问起工友老刘:“刘师傅,你家买房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啊?”

老刘砸吧砸吧嘴说:“哎呀,具体多少钱忘了,以前是四十多块钱一平米呀,咋啦,想买房了?”志文解释说自己瞎问问,结果被老刘识破了:“行啦,买房是正经事又不败兴,你们工龄也不长,算起来咱们下井工人比坐办公室的普通科员还算高点,不过要是凭你的死工资,你多少还是得塌点饥荒呀,我当初也是还了两年多才算还完了。”听了老刘的话,志文掐起指头算了算他和彩凤得还多少年。

穿了下井的工作衣,带上安全帽和配套安全设备,一行人来到井口准备打卡下井,这次志文乘坐罐笼的时候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房子、钱、房子、钱。从进罐笼到出罐笼,志文一直处于走神的状态,在巷道的时候还差点被绊倒了。

副队长不高兴地过来问志文:“今天咋回事?巷道里见鬼了?就像丢了魂儿一样儿。你再这样就别下井了,万一出事儿,咱谁也担不起。”

志文被骂了一顿之后好像清醒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机械化的动作让他脑子有了空闲,忍不住就会去想房子的事情。

作为采煤的一线队伍,志文他们每天的基本动作都已形成了条件反射,每一个动作像标准化流水作业,没有给矿工留下太多的发挥余地,不会像体操动作一样给挖煤命名,比如志文式推进、国平式控煤、建业式调机。大家在工作面累了就会歇一会儿,除了盼望接班的救星来,就盼着送干粮的兄弟能早点来。

井下的工人虽然都被称作为矿工,但是有着不同的工种,有采煤队、掘进队、开拓队、运搬队、通风队、机运队等,像志文他们属于采煤队,负责在一线作业面采煤;掘进队负责掘进煤层巷道;开拓队负责开拓岩石巷道;通风队负责通风瓦斯;运搬队负责给井上井下运输设备、材料还有部分煤炭;老乡崔红、陈小旦他们属于机运队,负责将采掘出的煤通过皮带运输出去;而志文他爹梅海旺属于井下电工班,维护井下正常供电。

当然,还有一种工作就是送干粮。有的人觉得在井下工作又累又耗时,就主动选择送干粮,说白了就是给正在上班的矿工们送吃的。听起来感觉还挺轻松的,其实一点都不容易。首先背上一个超级大的背篓筐子,里面放着所有人的方形铝制饭盒,背着一堆空饭盒走向食堂,为每个矿工打上饭后再走到井口。坐罐笼下到井下以后,需要一个人徒步行走十几里路,黑漆漆的巷道里只有矿灯作陪,孤独感和压迫感随之而生,几乎每走一步筐子就会随着里面的汤汤水水晃动着,把背筐子的矿工下腰磨得通红。一碗饭从食堂到矿工面前经历了无数的波折,虽然不用在井下待十个多小时,但是背着满满一筐子饭行走在漆黑狭小的巷道里,是力气活儿更是技术活儿。

“吃饭咯!”送饭的小凯距离大家还有两米的时候给大家晃动着手臂示意着,大家看到送饭的来了就放下手里的活儿歇一歇。

“小凯,今天怎么来的晚了,路上碰见哪个小闺女多聊了几句呀?”王国平放下手里的工具撩逗着小凯。

“爬一边啊,谁都像你一样啊,今天因为食堂蒸的米糕所以就晚了会儿。”小凯背对着大家,几人赶紧上前帮着他把筐卸下来,让他坐在地下歇会儿。说真的,小凯感觉自己的肩膀和后背都勒得麻木了。

大家打开饭盒时看到一块黄澄澄的软米糕开心极了,里面还夹着香甜的红枣,在百米底层的阴暗巷道里,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矿工老付夹起来一块软米糕,说:“在我们老家就习惯收秋以后用这种软米做糕,吃起来粘牙又有嚼劲,再放点白糖就更好吃了。它和粽子差不多,别看量不大,食重得很。”

王国平却不以为然,他夹起软米糕大口地嚼着,边吃边说:“我就不信,像我这种肚量大的,怎么也能吃四块糕。”

老付则赌他吃不了,两人以一包烟为赌注,输了的给对方买一包烟就行。大家分两拨各站一边,但都为挑战者王国平加油。吃第一块王国平还很淡定,吃第二块脸上有了几分难色,吃第三块时胃里面已经有点撑得慌了,第四块咬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副队长看王国平脸色难看时就赶紧上来劝阻,别因为吃个米糕出了事还得自己担责任。其实,在井下没有娱乐项目时,大家都会用稀奇古怪的方式进行比赛,比如上个月就有其他队俩人比赛看谁吃的鸡蛋多。

休也休息了,志文和大家又重新投入了战斗,王国平因为吃了三个半米糕而变得胃部难受,索性拼命地干起活来,加快速度消化胃里的东西。志文脸上被扬起的煤粉弄得脸上痒痒的,就用肩膀蹭了蹭,结果还不过瘾,就用手去抓了几下,忽然身后有人不小心碰了志文的胳膊肘一下,带着煤粉的手指蹭了一下眼睛,辣的志文睁不开眼,眼泪刷地就留了出来。志文没有抱怨别人,而是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个罪,要是考上大学该多好,能调到地面该多好。可是一线挖煤工资高呀,不谈什么人生理想、远大抱负、报效祖国、投身建设,志文家里需要钱,生活需要钱,实现一切都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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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交接班的时候,志文拖着虚脱的身子,感慨自己又一次回到了久违的地面。来到灯房交灯,有人告诉王国平家媳妇,说老王在井下和人打赌吃了三个半的软米糕,气得她差点从窗口爬出来用袖套打王国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来到澡堂,志文靠着柱子先冒了一根烟,缓一缓身上的疲惫。澡堂为了防止换衣间湿气太重,屋顶斜上方的窗户都是打开的,此时已是后半夜,秋夜的冷月透过窗户照进了澡堂,让人觉得又温暖又寒冷。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前,志文迅速地扒光了自己,从里面掏出了老三样儿,光屁股一路小跑进了浴室。

志文躺在温暖的池子里闭目养神,虽然煤矿“三班倒”将好多人的生物钟打乱了,但此时此刻,志文体内的生物钟仿佛复苏了,浓烈的睡意向志文袭来,他什么也不想去想,就想安安静静地睡会儿。“诶,小伙子,不敢在这睡呀,这要是呛水可是要命呢!”看澡堂的大爷赶紧晃醒有点脖子侧歪的志文,志文一个机灵就给醒了,向老师傅道谢之后,随便洗了洗头,打了一遍肥皂,就匆匆离开了浴池。

冷,真他娘的冷,穿堂风吹在身上谁也受不了。志文打开铁皮柜,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衣服换好了,也没管身上湿不湿就这么胡乱套上了,反正一会儿回家睡觉还得脱。走在走廊志文看了一眼休息室,感慨自己何时也能洗完澡进去休息。

其实,志文最讨厌凌晨从澡堂走回家里,路上几乎没有人。天气暖和点了还好,能经常碰见在外纳凉不睡觉或者喝啤酒的人,丝毫不觉得凌晨两点有多冷清。可在这秋天,夜里的西北风呼呼地刮着,铁道旁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隔壁又是矿上的医院,反正一切恐怖的镜头都能组合在一起。为了给自己壮壮胆子,志文嘴里叼着一根烟,嘴里哼哼着流行歌曲往家走。

终于到了棚户区的巷口,走在一人宽的巷子里反而没觉得恐怖了,正当志文放松警惕地时候,一只半尺长的老鼠从志文脚底下窜了过去,吓得志文魂都飞了起来,气得志文打开自己家的房门,拿上手电和火钳就出来报仇。恰巧,志文看见老鼠也吓得钻到进斜对面的一个砖洞,只留下一条滑溜溜的尾巴搭在外面。志文也是来了兴趣,返回家里从窗台上拿出了老虎钳,轻轻地夹在老鼠尾巴上一使劲,“咔擦”一下老鼠尾巴就断了。断了尾巴的老鼠“吱”的一声疼的掉头就来咬志文,志文瞄准老鼠的头狠狠地将它一脚踢飞,掉在铁道上的老鼠瞬间逃得不知踪影。干完这一切,志文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困意也少了大半,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我得住楼房。

志文进屋脱了外套,看见彩凤和小梅禧正呼呼地睡着。为了防止一氧化碳煤烟中毒,他检查了一下炉子和烟囱,再三确定没事了,才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他侧身蜷缩在床边的一小绺地方躺下,听着家里马蹄表“嘎达嘎达”的声音,志文忍不住又想起了白天去看房子的事,心想:还是新房好,取暖用暖气不怕煤烟中毒,做饭有油烟机家里没异味,放两张床不用和孩子圪挤在一起,楼道里还没有老鼠。不行,非得搞一套房。

第二天早晨,志文醒来发现媳妇彩凤已经在做小米稠饭,他翻身穿好衣服就洗了一把脸,彩凤已经把炒好的土豆丝盛在志文的碗里,为了凉得快一些,志文端着碗靠在门框上,用筷子转着圈地刮碗里的小米稠饭,看着棚户区其他住户也都在忙碌着,志文觉得这场景特别像小时候在农村左邻右舍都忙着弄早饭的样儿。

“我听说供电系统马上要考试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还有点紧张呢。”彩凤边给睡醒的小梅禧穿衣服,边和吃饭的志文说。

志文知道彩凤最近一直复习,就怕她紧张,于是安慰道:“没事,你肯定没问题的,高材生还怕这种考试啊?”志文夹着最后一口土豆丝将碗底扒拉干净后,主动收拾起了锅碗。

为了让彩凤多看会儿书,他多照顾一下儿子,顺便去市场买些蔬菜。走到半坡通讯站的位置,看到一群人围在对面通讯楼下围观着张贴栏,志文心想:不会是通知卖房子了吧?他紧走几步过去,挤过人群志文睁大眼睛一看,原来是矿务局供电系统的考试通知,红底黑字将考试时间、考试地点、考试人群写得清清楚楚,志文赶紧回去告诉彩凤。而此时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把志文圈在了里面,大家还时不时地看着通知指指点点。

“哎呀,这不知道又给谁家关系户安排工作嘞。”

“可不是,人家定的这条件就是按照当官家亲戚的条件定的。”  

“瞎考呗,考上考不上也没有啥损失。”

“诶,走吧走吧,上次考试就是糊弄人嘞,这次还弄这买卖嘞?”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弄得志文心里也没了底。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媳妇的学习能力,只是感到了其他考生家庭背景所带来的威胁。

回到家里,志文看见媳妇还在看书复习,就把看到考试通知的事情告诉了她,彩凤说自己下午带孩子出去买菜的时候已经看见了,现在算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志文把自己心里的担忧也讲给彩凤,说这场考试怕只是个幌子,实则还是给当官家亲戚或者有关系的人安排工作。

彩凤其实也明白背后的猫腻,自己生孩子以前还在新矿筹备处工作。可休完产假后,工作岗位已经被其他人给取代了,换了一个谁也不愿意去的偏岗,怪谁?怪自己生孩子,还是怪自己休了哺乳假?只怪自己婆家没关系,娘家没背景,不会拍马屁,还没给领导送上礼,自己除了有工作的专业知识和技能外,是要啥没啥,“一无是处”。

志文看到彩凤这次考试的心劲儿这么大,也不能泼凉水打击她的积极性,就好像全世界都在与她为敌一样。

彩凤对志文说:“下星期三考试,我还有几天的时间还能再看看书,以后你回来也勤快点,这几天也帮我多照顾照顾家里和孩子。”

志文点了点头说:“没问题,诶?离下星期三还有几天?”

“还有四天呗,你傻了?今天星期五你不会算算日子?”彩凤忙着看书,没好气地怼了志文一句,志文也不想和彩凤斗嘴,就没吭声。对于习惯了倒班的煤矿工人来讲,他们只关心几月几号,很少去管今天是星期几,毕竟双休日和他们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马上就快到饭点了,看了看彩凤也并没有要做饭的意思,志文自己也不经常做饭,干脆就抓了一把小米淘了淘,倒进铝锅里又添了三碗水,打算出门去食堂打点炒饼回来。从家到食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由于志文下午又得上四点班,怕耽误时间就加快了步伐,平时晃晃悠悠得小半个小时的路程,今天不到二十分钟就赶了回来。

回到家里的时候米汤已经“噗噗噗”地开始噗锅了,志文把锅盖挪开以后,翻出了家里还有一个大圆白菜,志文索性咔咔几刀切了一盘白菜丝,放了点生抽、盐、砂糖、味精、老陈醋,用手使劲抓着调拌,最后再上面滴几滴香油,中午的凉菜算是有着落了。待米汤金黄后,志文舀了平溜溜的三碗米汤。

“吃饭啦!”听到志文叫唤,彩凤也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把书本卷起扔在一边,抱起了在一旁玩耍的小梅禧吃饭。志文夹起一筷子拌白菜送到彩凤嘴边,彩凤吃后是连连称赞,小梅禧则是用手抓妈妈的嘴,也想尝点白菜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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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又围坐在了小饭桌旁,为了锻炼一下小梅禧,这次让他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小梅禧面前摆着米汤和一个空碗,他左手拿着筷子,右手拿着小勺,拼命地往嘴里舀着白菜丝,吃得嘴边和衣服上到处都是。

这顿饭小两口没有谈论房子,也没有谈论下周的考试,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儿子吃饭的这件事情上来,梅禧过年就三岁了,可万一彩凤也是年前上班,意味着俩人都需要上班,没人继续照看小梅禧了。志文的父亲上班,母亲务农走不开,彩凤的父亲母亲也是得照顾自己好几个孩子,而且在附近张庄煤矿上班,同样是走不开了。哎,志文索性不去想了,头疼。

吃完饭,志文主动洗完锅碗后就准备和儿子玩会儿睡觉,再不睡会儿觉,上四点班非得崩溃不可。作为井下的矿工,真的没有自己的时间,一般除了正儿八经的八个小时工作时间,班前、班后会要开,从井口到工作面的时间还不计入八小时内,井下一线职工一个班算下来得十二个小时,二线职工得十个多小时。遇到任务紧或者设备出现故障时,很有可能一干就是十五六个小时。下班回家通常也没有啥娱乐活动,抓紧时间往床上一躺就对了,井下特殊环境让他们已经黑白颠倒,不是看在工资高的份儿上,真的是很难让大家心动。

父子俩躺在床上没过一会儿,邻居们还在看电视甚至吃晚饭的时候,志文已经搂着儿子打起了呼噜,彩凤则继续坐在小饭桌前静静地看着书。

“砰砰”,听到敲门声后彩凤起身去开门,原来是邻居娟娟她妈手里揣着半个毛衣来了,娟娟妈看家里安安静静地也随着压低了声音:“志文上四点呢?”彩凤点了点头便要引娟娟妈进门,娟娟妈说:“我上次看你家梅禧穿的那个毛衣挺漂亮的,也想给我家闺女打一件,但是只会平针,后面的想让你教教我,今晚不合适咱哪天再弄啊?”听了娟娟妈说明了来意,彩凤和她解释最近忙,等忙过了这阵以后,她再好好教教她打毛衣。

送走娟娟妈,彩凤看了看的父子俩睡得死死的,不禁笑了。为了防止志文上班迟到,她索性再看会儿书。时间一分一秒过,眼瞅着快要到点了,彩凤来到床边把志文晃醒。志文眯缝着眼看了看时间,老老实实地穿好衣服,用铝盆里的水随便涮了一下,整理好衣服便出门了。

来到队组,志文开完班前会后依旧和往常一样,去澡堂换上工作服,去灯房领上充好电的矿灯,到罐笼前准备下井。到了井下,经过漫长的步行,来到工作面又得继续干活。

下班升井洗澡的时候,志文又看到闫矿长光着屁股,手里提着洗漱用品从休息室出来,径直地走向职工浴室旁边的一个小浴室。志文第一次去参观这个小浴室还是帮马国斌一起打扫卫生的时候,里面的装潢虽然算不上奢华,但却十分干净整洁。志文来到换衣区拿上老三样儿小跑进了大澡堂子,随便洗了两下就又跑了出来,换上衣服匆匆回家。

这几天,彩凤除了看孩子,每天都在家里好好地看书。志文为了不打扰她,除了睡觉,就是抱着儿子挎上小水壶出门耍去了。志文习惯把儿子抱起来,让他叉开腿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他则用手牢牢地抓着儿子两条小腿儿。小梅禧两只小手紧紧抓住爸爸的耳朵,志文对小梅禧说:“你拧爸爸的耳朵,就像骑摩托车一样呀,左手是加油右手是刹车,你一拧爸爸就开车啦!”小梅禧用稚嫩的嗓子吼着:“爸爸,驾,驾,嘟嘟嘟……”儿子用手一拧左耳朵,志文就加速往前跑,儿子一拧右耳朵,志文就慢慢地减速,父子俩一溜小跑便来到了十圪节煤矿的广场上。

在广场上,儿子非要自己下来跑跑,结果志文刚放下小梅禧,小家伙和火箭一样在广场上疯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看着周围的办公楼、食堂、调度楼、俱乐部,再看看巨大的矿务局标志和领导人的题词,志文感慨这里有自己奉献过的青春,还有父亲梅海旺一辈人的青春。他望着儿子,笑着让他慢点跑,心想这孩子跟他妈在家是憋了多久,这一出来放风,可放美小家伙了。

啪!小梅禧可能是跑得太快,右脚被自己左脚给绊倒了,志文赶紧过去准备扶起儿子,结果小梅禧站起来嬉皮笑脸地仍然继续疯跑着。可能是因为秋天风大还干燥的原因,小梅禧跑着跑着就开始咳嗽。志文走到儿子跟前,圪蹴下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摘下斜挎的小水壶,让小梅禧咕咚咕咚地多喝几口热水。突然,搂着水壶的小梅禧停下动作,抬头望着爸爸说:“糖葫芦,爸爸,糖葫芦。”

志文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还真看见一个扛着糖葫芦棍的老人。志文抱着儿子让他自己挑选,小梅禧摘下一串最大的糖葫芦开心地塞进嘴里,志文掏出五毛钱递给老人,开开心心地陪着儿子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儿子走不动就骑在志文的脖子上吃糖葫芦,志文扶着小家伙的腿,慢慢地走在铁道旁。“叮……”的铃声响起,铁道中间的钢缆开始运作起来,小梅禧吓了一跳,志文就感觉到儿子抖索了一下。他害怕儿子摔下来,就把脖子上的梅禧给掐下来抱在怀里。

小梅禧看到一辆辆铁罐车从坡下缓缓地向他们驶来,就拍着志文的肩膀说:“快跑,快跑,有车来了,爸爸。”看到儿子紧张又好奇的样子,志文给小梅禧解释道:“别怕呀,这是从爸爸工作的地方开过来的罐车,它们要去上面的屋子里装东西带回下面嘞。”有了爸爸的安慰,小家伙使劲探头还想看看罐车内到底装着什么。待罐车驶过,父子俩跨过铁道回到棚户区,穿过巷子回到家中。小梅禧举着剩下的糖葫芦喂到妈妈嘴边,彩凤开心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起身去做饭了。

上次回家收秋,母亲给他们带来不少玉筊,但也不能天天吃煮玉筊。志文搬出梯子准备爬上房,把剩下的玉米全部晒干以后加工成饹糁或者玉筊面。扛着半袋子麻袋,志文的两条腿感觉摇摇晃晃的。正好邻居小柳下班回来,帮志文扶好了梯子后,他才稳稳地爬上去。

志文和小柳道了声谢,便圪蹴在屋顶铺开了玉筊,摸着每一个饱满的玉筊,就回忆起小时候因为肚子饿就大中午瞅没人看地的功夫偷玉筊。结果终于有一次被大队发现,母亲领他回家的路上他被骂了一路。志文那时的愿望就是吃饱饭,不挨饿。

爬下梯子,志文看到彩凤已经将和好的面醒在面盆里,彩凤虽然嘴上说不管家务,可一想到志文的厨艺还是忍不住动手,志文问彩凤:“需要帮啥忙的不了?” 彩凤没有吭志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考试那天你请假在家看住点儿子。”听了彩凤的命令,志文掐起指头算算自己哪天是几点班,怎么请假最划算。

今天中午彩凤炒的是志文最喜欢的猪肉臊子老圪扯,这也是志文儿时记忆中的美食。志文老实地陪着儿子玩耍,闻着彩凤炒臊子的浓香,哈喇子已经忍不住的流出来。炒好臊子,彩凤熟练地把醒好的面团揉开,手里上下翻飞地扯着面条,志文赶紧就去捣蒜,并在捣好的蒜泥里放了白水、盐和老陈醋,端着捣蒜罐静静地守着老婆捞面出锅,彩凤“威武”的一声:“捞面吧。”志文开心地端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掀开炒瓢舀了两勺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肉臊子,再把蒜泥老陈醋往上面那么一浇,蒜香被热面所激活,老陈醋则裹着肉味迎面扑鼻,天呐!人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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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上碗的志文并没有马上开吃,而是端到桌上又给儿子也盛了一碗,让媳妇儿和儿子先吃。待彩凤把剩下的面全部下进锅里后,志文拿着筷子站在锅边看锅,他回头看到俩人香喷喷地吃着面的时候,比自己吃还要满足。

火旺面也熟得快,志文把最后剩下的面全都捞到自己的小盆里,给母子俩又续了点臊子后,全部倒入自己盆里。把蒜泥和老陈醋也全部倒入盆中搅拌,志文笑嘻嘻地端着一大盆面坐在小饭桌上。他一头扎进面盆里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呲溜呲溜”地吃了三分之二时,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因为坐在小饭桌前低头压着胃实在是不舒服了,他索性端起面盆靠在门框上,面对巷子吃了起来。

“呀耶,志文你家过年嘞,这猪肉臊子圪扯香呀。偷吃就行咯吧,还非得站门口馋我都嘞?”原来是娟娟爸爸付卫强下班回来了,老师傅一进巷子口就被这味道勾引的都快飘起来了,走到门口才发现是志文家吃嘞。

“来家吃口呗,让彩凤再和点面就行,快,快进来。”志文端着碗赶紧引付卫强进门,付卫强连连摆手说下次,这个点自己媳妇已经做好饭了。

可走了两步又回头悄悄和志文说:“你家彩凤这次也要参加供电系统这个考试呢?”志文也没遮掩,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连襟是矿务局办公室的,听说这次考试内定的名额确实也有,人家考试就是走个过场。不过实打实靠成绩安排的也有不少,你让彩凤好好复习别灰心,不行了看看分数再找找熟人,托个关系。”

付卫强和志文说完便回家了,志文远远地说了声谢谢,赶忙回去跟彩凤说这个情况,彩凤听后却十分坦然,表示“天下乌鸦一般黑”,自己早就知道了,但她还是想凭自己的能力试一试。

由于午饭吃得太饱,志文就主动地收拾起了锅碗,来帮助自己消化一下。把家里收拾差不多了以后,他来到付卫强家门口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娟娟妈开门发现是志文便让他进来,付卫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而娟娟也正在上六年级,准备小升初。和一大家子打过招呼后,志文就给付卫强递上一根阿诗玛并点上,小声地说:“老哥,你说咱这个事用不用提前打点一下,我俩也不是矿上子弟,谁也不认识,这真是烧香也找不到庙门呀,你看能不能给咱引见引见?”

付卫强笑了笑和志文说:“你看呀,大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形势,这有关系的还分谁的关系近,谁的后台硬,人家有关系的肯定是往清闲的岗位或者升官发财的岗位、有油水的岗位走,咱肯定是竞争不过,诶,彩凤是准备往那里考呀?”

志文赶紧就说:“她以前在新矿的筹备处,结果生梅禧坐月子回去岗位就被占了。换了不理想的岗位以后,彩凤就一直在家不想去。想调到矿上的变电所结果领导说不合适。最后,她就听她们领导的话,来参加这次考试看能不能重新调岗。”

付卫强听了之后,灭掉烟头喝了口水说:“这也是个办法,要是来矿上可能有点难,怕是调到附近变电所。”

“那也比去新矿附近三家岭那个变电所强啊,鸡不拉屎鸟不下蛋的地方,离家那么远还交通不方便。”志文不高兴地埋怨之前彩凤工作的地方,付卫强劝志文放宽心,是自己的终究跑不了。

从付卫强家出来,志文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本来新房的事就让志文头疼到几乎神经,媳妇彩凤的问题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推开自己家的门,他老老实实地躺下准备午睡,顺便想了想下这个月还能休几天。

到了零点班前会,志文软磨硬泡地和副队长又请了一天家,志文觉得供电系统考试选的日子太棒了,反正一个月上够二十二个班就行,有假不请,过期浪费。下了零点班,志文哼着小曲儿来到放松圣地——澡堂,脱光衣服后叼着一根烟便进了浴池,身子泡在热水里,香烟弥漫在鼻腔里,志文感觉这才是人生。

烟快烧到屁股,志文才趴在池子边把烟头吐向一个坏掉的淋浴头下。这时的志文似乎已经忘了马国斌和他说过有人在池子里屙屎尿尿的事情,一个猛子扎在水里,耳边只能听见水流和加热泵的声音。他又想起来小时候在农村池塘里游泳的场景,就试探地轻轻睁了一下眼,顿时感觉眼睛火辣辣的。他从水中腾的站起起来,靠在池子边上揉搓了半天,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正当他揉搓时,只听得“扑通”一声,一个大水花从池子中间炸开,等志文眼睛不疼的时候,才看到一个牙齿不齐,满身精瘦可见肋骨的男人游到了对面。

这时,这个后生又站当了池子边上,向跳水运动员站在跳台一般,举起双臂抡了一圈后,双手合十又跳入池中。这次志文终于看清了,因为后生的一跳,水花溅到了好多坐在池边洗澡的矿工脸上,大家一起骂骂咧咧的将其赶走,甚至有人动手想要打他。这后生同样是骂骂咧咧的朝众人吐了几口唾沫,便驾着胳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浴池。志文好奇地问了问周围的人,这个八毛是何许人也?别人告诉他,这是一个神人,神经有点问题的人,他叫肖孔。

考试前一天,彩凤已经准备好明天要考试的东西和证明。志文问彩凤明天咋去考场,彩凤说自己已经早有打算,和矿上一个叫黄琪的同学坐公交去。看到彩凤兴奋的状态,志文倒是觉得他媳妇一定能成功。吃过晚饭,志文早早就安顿好彩凤和小梅禧上床睡觉,把炭火添足后又检查了一下煤烟,确保安全后轻轻地关上门找马国斌海谝去了。

马国斌此时正在家看电视,志文敲了敲门就进去了,看见一家子都在,志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和大家寒暄了几句。马国斌媳妇也知道这俩人又要海谝,就自觉地陪闺女到一旁学习了。

志文给马国斌递了一根烟点上悄悄地说:“这几天在澡堂也没见你,你这是去哪里了?”

马国斌笑了笑说:“你能请假,我就不能请假回去休息休息?哈哈,老丈母家有点事,过去帮了几天忙。”

志文没有继续八卦下去开始换了一个话题:“最近坡上盖了好几栋新楼,看得兄弟心里痒痒呀,你说咱要是一个人光棍住着也不说啥了,这老婆孩子跟着咱受罪,心里也不舒服呀。”

马国斌何尝不想换个新房,尤其是腿受伤以后,每次跨这个铁道都是麻烦,老马深呼了一口气说:“你这个说的对,晚上有时候我都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走来走去的声音,闺女和老婆吓得晚上睡不安宁,你那边做饭还有个窗户,我这家里一做饭就是油烟,没法说呀。”

志文看到马国斌和自己一样,便说:“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门路搞上一套的,我最近经常去看新房那个结构,挺不错的,最好以后咱可以住对门。”

面对志文的幻想,马国斌也开始开动脑筋,脑子里不停地刷新着人脸,思考到底哪个人能帮忙给找个关系。一晚上,俩人互相噻败着棚户区平房的缺点,又无限地幻想着两家搬进新房住对门的场景。

时间到了快十点多的时候,为了不影响马国斌家休息,志文就先告辞回家。回到自己家里,他从自己口袋里把块把的零钱悄悄放进彩凤的裤兜。刚才去马国斌家谝得口干舌燥,结果自己还忘记拿茶缸,这会儿赶紧给自己灌了一缸子的茶叶水。他黑灯瞎火地靠在椅子上,听着马蹄表“嘎达嘎达”的声音灌了好几口水,忍不住又想起房子的事儿。一大杯水下肚,志文这直肠子又来了尿意,他赶紧趁临睡前尿了一泡尿,简单用茶叶水漱了漱口便上床钻被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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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期三的早晨,彩凤赶紧起床洗漱,志文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希望她能考一百分。而此时彩凤也是一个手两个忙,顾不上收拾东西,临出门穿鞋的时候发现自己忘了戴手表,正好手表就在小梅禧的手边,让儿子帮她拿过去。小梅禧握着妈妈的手表歪歪扭扭地跑了过去,走到彩凤面前还没等彩凤抬手去接,小梅禧已经松了手,手表正好摔倒地上,指针变得一动不动了,当下就把彩凤急得团团转了。志文利索地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把沾着黑糙的手表塞给了彩凤,让她赶紧去坐公交车,和同学黄琪一起到矿务局朱家堡考试。送走彩凤,志文拿着摔坏的梅花女士表,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转身摸了摸小梅禧的脑袋说:“走,爸爸带你吃好吃的去。”

父子俩在家用温水洗漱完毕后,穿好衣服一锁门就准备去食堂吃饭。 现在是早晨七点二十,上班的、上学的、下班的统统挤上了马路,平时人不多的小铁道现在就像过年赶会一样热闹。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背着大书包嘻嘻哈哈地结伴而行,上班的男人则是抽着烟来给自己提提神,喜欢热闹的小梅禧忍不住又要骑在爸爸肩膀上开摩托车。

小梅禧骑着“志文牌”人肉摩托一溜烟就来到了食堂,面对食堂各种好吃的,小梅禧眼睛都不够用了,志文给儿子打了一份八宝粥,两个肉包子,自己则要了一份豆腐脑和葱花饼。父子二人看着上下班的职工,悠哉游哉地吃着早饭,小梅禧一手拿着包子,另一只手去抢着志文碗里的饼,志文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豆腐脑,吹了吹喂给儿子,小家伙用小嘴唇碰了一下感觉不烫才吞下肚。这顿早饭小梅禧只吃了几口,剩下的饭全被志文给吃了,父子俩一抹嘴便出了食堂在广场上晒起了太阳。

虽然今天阳光温暖,但是已经到阴历九月多,广场上吹起的秋风还是有着几分寒凉。正在志文陪儿子追逐打闹的时候,一个穿着棉衣却偏偏露着胸膛的男人从旁边经过,不知道嘴里在嘀咕些什么,驾着胳膊左晃右晃地走着,看到胸前那排眼熟的肋骨,志文又想起上次在澡堂人们跟他说起的名字——肖孔。他走过的地方,人群都会自动地让出一条道来,志文看着肖孔的背影,心中却升起一丝羡慕。不怕别人的指指点点,放荡不羁的走路姿势,一人吃饱全家不肚饥的洒脱,和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一样,还是丐帮大侠。

玩了一会儿,小梅禧闹着志文又要骑摩托车,志文一把将儿子放在自己肩膀上,小梅禧指了指办公楼下的两只大石狮子说:“爸爸,爸爸,大石头,我要骑大石头。”志文走到石狮子面前,把儿子从脖子上掐下来,把他放到摆放石头狮子的台子上,小梅禧调皮地在石头狮子上爬来爬去,摸着石狮子的大脑袋开心地叫喊着。突然,小家伙发现石狮子嘴里的石头能动,就用小手去抠石头,抠来抠去不小心就被圆石碾住了手指,小梅禧哇地一声就哭了,志文笑着把小家伙抱下来,揉了揉小梅禧被压红的手指吹了两口,用小时候父亲安慰他的话说:“哦,哦,好了吧,别叫你妈见了吧。”夸张的动作和搞笑的方言,逗得小梅禧破涕为笑,一只小手握着爸爸的食指,跟着志文回家了。

志文本想带儿子直接走铁道回家,但今天阳光实在是太好,就领着儿子从大路绕远回家。十圪节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独特的地形,它就像是树枝上的圪节一样突兀地出现在周围的平地。整个矿区除了上坡就是在下坡,而这里的人几乎上班都不敢骑自行车,因为上坡太费腿,下坡太费车闸皮。前面有供应科到加油站的大坡,坡度有四十多度,坡长却又八九百米,后面也是一条长约一公里的大陡坡。比矿上的职工更发愁的是那些司机,尤其是冬天大雪满山之后,交通基本就得靠腿了,想要坐公交车?那得步行到山下平展的地方。

小梅禧丝毫没有觉得爬坡有多累,蹦蹦跳跳地向上走着,偶尔遇到运货的拖拉机和毛驴车,就非要拖着爸爸跟在人家后面。十圪节这个地方并不大,但是因为煤炭业的发展,十圪节却变得热闹非凡。路过供应科、印刷厂,父子二人来到了铁道靠近供应科西门的地方,小梅禧调皮地踩着铁轨上慢慢地往下走,志文扶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回头看见正在施工的单元楼,志文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扑通!”由于志文一直回头看盖楼,却忘了小梅禧还是个不到三周岁的孩子。可能是铁轨因为经常使用而变得光滑的缘故,小家伙一不小心掉到铁道中间,正好踩在倒了臭水的小水沟里,志文只得把儿子抱在怀里回家。

打开门锁,志文给儿子脱了裤子、袜子和鞋,统统换成干净的。反正自己也有几件脏衣服,索性都泡在大盆里了。为了不再出乱子,志文打开黄河牌电视机来吸引儿子的注意力。里面正好演的西游记,小梅禧就拿着玩具坐下看电视。志文为了看孩子,索性抄起搓板圪蹴在旁边洗衣服,直到把肥皂洗瘦了一圈才肯罢休。十圪节的煤粉很顽固,涮了三四遍直到水变清了才拧干搭出去,邻居见门口搭出的衣服,一个劲儿地夸志文勤快,倒弄得他自己有些脸红脖子粗。

抬头看表,又到了该做午饭的时间,志文真是放下搓板又抄起炒瓢。因为自己把零钱大部分塞给了彩凤,所以不能继续带儿子去食堂吃了。他蒸上米饭,随便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和豆角炒肉,中午这顿饭算是给混过去了。

午睡时,小梅禧趴爸爸胸前要找奶,志文只能连哄带吓唬把小梅禧制服了。由于中午没人打扰,这一觉父子二人睡得是天昏地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渐渐暗去,志文感觉怎么刚做完饭,马上又得再做一顿。还好中午大米饭做多了,于是志文又去筐子里摸鸡蛋,这一摸发现筐子里只有些葱姜蒜了,没办法只能去找邻居借两个救急。无巧不成书,彩凤正好推门进来,小梅禧看到妈妈回来赶紧扑到妈妈怀里,志文关心的问彩凤考试情况,彩凤开心地说感觉还不错,结果是什么就听天由命吧。

志文从邻居家借了俩鸡蛋后,赶紧让彩凤歇歇,自己在灶台前炒起了蛋炒饭,待志文盛出来端在小饭桌时,彩凤已经冲好了橘子粉,一家人又围坐在饭桌前开心地吃饭了。彩凤给志文把茶缸端到面前说:“今天在朱家堡考完试正好在等车的地方有个小卖部,车还没来就进去看了看,就买了一包橘子粉。对了,你是不是给我兜里塞钱了?”

志文咽下炒大米后,甜丝丝地喝了一口橘子粉,说:“肯定是我呀,这不担心你出门钱不够嘛。”

彩凤笑了笑啥也没说,又转身从布兜里拿出一个新的白背心,“不是说你背心都洗薄了吗?给你买了件新的,我看大小合适,一会儿你脱了衣裳试一试。”

“哎呀,我现在身上的这个还能穿,买新的干嘛?不用试,看着挺合适的。”志文嘴上说不用,但心里还是美美的。

饭后,彩凤让志文歇歇,自己收拾起了锅碗。志文怕彩凤一个人洗锅无聊,就抱着小梅禧陪在旁边和她聊着今天父子俩发生的好玩事情,在这简陋的小平房内显得十分温暖。由于下午睡好了,晚上小两口躺在小声地谝着,从这场考试到家长里短,从娟娟妈来学打毛衣到崔红相亲,俩人谝的是不亦乐乎。为了不影响志文零点班,彩凤还是劝他稍微睡一会儿,自己靠在床头打一会儿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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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十点,彩凤叫志文醒一醒,自己也考试累了一天实在是顶不住了。志文让彩凤躺下赶紧睡,他自己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马上十一月了,志文也真的该考虑一下穿毛衣毛裤的问题了。他来到队组销假后,和一帮老哥们又是熟悉的流程,换衣服、拿头灯、排队打卡、坐罐笼、巷道徒步走。

在工作面干了一会儿志文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炒大米并不抗饥,最要命的是出门光记得要小声点,却忘记临出门再啃口干粮了。等零点送饭的兄弟来了,志文第一个冲上去拿饭盒,豆角焖面的香味让饿得心慌的志文发了疯,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随着面团缓缓地从咽喉吞到胃里,他才感觉到踏实。饱餐一顿的矿工们休息了片刻,继续回到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盼望着,盼望着,漫长的零点班终于结束了,志文感觉今晚消化的特别快,可能是因为劳动量大的原因,开完班后会冲到灯房交了灯,顾不上去澡堂换衣服,顶着一张大黑脸大步地走向食堂。

这一路,志文感觉水鞋里就像灌了铅,推开食堂大门,他发现还在经营的窗口不多了,毕竟早餐能吃到快十点的人不多。志文趴在窗口要了一碗锅底的丸子汤和一斤烙饼,在食堂水龙头上随便冲了一下手和黑嘴,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最后一口热汤下肚,志文再次活了过来。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志文叼着烟用小拇指的指甲抠着耳屎,结果掏出来一指甲盖的黑煤粉。得了,吃饱喝足就该去泡澡。

马国斌正在推着木料锯末打扫着澡堂更衣区,正好看见志文穿着黑工作衣,一脸黑煤灰,趿拉着水鞋,晃晃悠悠地过来换衣服,马国斌问他:“别人都快洗完澡了你怎么才来?”

“先去吃了个饭,不然我怕低血糖晕死在澡堂里。”志文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给马国斌点上,又从腰间拽出钥匙链,挑出一把黄铜色钥匙打开绿色铁皮柜,两分钟把自己扒得精光后,拿着洗澡家伙赶紧钻进澡堂了。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池子里洗过,原本清泠泠的水都脏得看不到池底的瓷砖了。志文站在淋浴头下踩了一脚踏板,还等着热水从天而降,结果淋浴头里的水就像是八十岁老汉尿一样,淅淅沥沥地滴了几滴冷水就没下文了。志文低头一看,原来是连接脚踏板和上部抽水系统的铁链断了,他只能拿着铁盒换了一个淋浴,结果又是淅淅沥沥的。气得志文直接来到一个没有淋浴头的下面,用脚一踩,柱状的热水直接砸了下来,就像一只手在摁着他的头皮。用肥皂洗了两遍头后拧开洗头膏盒子,他发现洗头膏已经用了大半,不由都有些心疼,小心翼翼抠了一小撮抹在头顶。

泡在脏兮兮的洗澡水里,志文不禁想起了马国斌给他讲的那个池底有大粪的故事,恶心的志文赶紧坐在池子边上搓了搓身子就冲淋浴了,水柱冲在身上居然有了按摩的功效。澡堂子现在满共就剩下三个人了,他赶紧打了一遍肥皂就出了堂子。

志文披着毛巾光屁股地跑到更衣区,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斜上方的玻璃照射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地舒服得很,但志文还是选择去马国斌的小值班室里穿。兜上裤衩,志文抱着衣服踩着皮鞋来到了马国斌的小值班室,正巧马国斌也是刚打扫完澡堂,俩人坐在床边又继续海谝起来。

马国斌说自己每次看见下井工人满脸黑乎乎的上井,就总能想起自己以前在井下的生活。好多年了,脖子后面的煤粉已经刺入了皮肤,不管怎么搓都搓不下来了。志文把脖子伸到马国斌面前,说自己已经是这种状态了,而且队里一些老同志吐口痰都是黑乎乎的,要不是为了钱也不会去井下一线受这个罪。说心里话,每次穿上又黑又潮的工作服钻到井下巷道里,像老鼠一样挖洞的时候,志文真是不想干了,可作为一个既当爹又当儿还当丈夫的人来说,实在是没办法。

两个男人每次说到上班这种事情,总是显得十分郁闷,正所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提到这种话题大家除了埋怨,基本不会添什么好话。志文穿好了衣服,正好澡堂值班的另一个老师傅来接班,马国斌也能下班回家了。

俩人一前一后走在铁道旁的小路,感慨自己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在矿上工作十分累人,比不上人家坐办公室当领导的人,但是每次回老家总能引得老乡们的一顿羡慕。“老马,走去盖楼那看看吧?”走在后面的志文对马国斌说,正好俩人也闲来没事,就决定一起去看看。

看着拔地而起的单元楼,俩人都发出了一声叹息。虽然没有粉刷涂料,但是大体框架结构已经盖到差不多了。整个施工场地内由于堆放着建筑垃圾,而且坑坑洼洼的,马国斌腿脚不太方便进里面看,志文又不好意思丢下老马一人,俩人索性就站在楼体外面看看得了。

“你瞧呀,这三家是一个单元的,中间那户的结构是没有阴面家,客厅和阳台都是阳面家,但是整体结构不太好,厕所不能开窗,东西两户虽然只有一个阳台在阳面,但是卧室、厨房和厕所都有阴面的窗户,我比较相中东西这两户。”志文热心地给马国斌讲解着屋子的结构。俩人像是工程监理一样,点评着工人的施工工艺,检查施工所用的砖头和沙子,生怕质量不好会影响以后住户的入住。施工现场不停地进入运料的拖拉机,俩人傻乎乎地站着也不能出一点力,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索性转身回家了。

过铁道时,马国斌提前就靠着西边走,这样就不用迈过铁道。下台阶进巷子时志文上前准备扶一下马国斌,马国斌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还没有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志文推开家门,发现媳妇正蹲在地上洗鱼,老丈人田喜良正陪小梅禧在里屋玩着皮球,志文赶忙说:“爸,你咋来了?”

田喜良咧开嘴开心地说:“我那天下班正好去附近水库抓了几条鱼,就给你们俩送上条尝尝。等会叫你爹也过来喝两口呗。”

彩凤把额头上粘着的鱼鳞扒拉掉,说:“你快去吧,我这做好还得一会儿呢。”

志文得令后,只能跑下坡去职工宿舍寻自己的父亲。来到职工宿舍,果然宿舍大门紧锁,梅海旺的徒弟们好心告诉他,说他爹刚才在后面加了个班,现在应该还没走到广场。志文赶紧掉头跑到广场去拦截父亲,正好梅海旺和其他人边走边谝着,志文迎过来和梅海旺说:“爸,彩凤他爹今天中午上我们家吃饭,让我叫你去喝两盅呢。”

梅海旺听亲家叫他来喝酒,便让同行的人先回去。这时志文看见梅海旺并没有朝他家方向走,就问:“爸,你去哪了?不是和我回家呢。”

梅海旺扭过来拍了儿子头一下说:“老子总得去买瓶酒呢吧,老丈人来你门上,你还指望人家自己带酒呢?”志文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地跟在梅海旺的屁股后面。

矿山商店算是十圪节煤矿最大的商店,不大的店面里却出售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从五金到服饰,从高档礼盒到散装陈醋,好多商品是你想都想不到的。梅海旺挑了一瓶高粱白,又让售货员抓了一斤油炸花生米,掏钱的时候梅海旺拦住了志文的手,对他说:“你用钱的地方多呢,马上就要买房子了,能借点就赶紧借点。”梅海旺直接把钱递给售货员,让志文拿上东西转身就出了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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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文跟在爸爸的屁股后面说:“爸,我算了算家里这几年存了有个两千来块钱,估摸着还得再借点?就应该差不多了。”

梅海旺没回头,向志文抛出去俩字——“不够”。

来到志文家,梅海旺掀起门帘看见老亲家正在和孙子玩耍,他热情地打着招呼,志文则拿着一瓶白酒和花生米紧跟着进来了。彩凤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对志文说:“鱼马上就快好了,你先洗手盛饭,我这边儿还差个菜。”

志文本来就有些筋疲力尽,被媳妇这么一安排,他不情愿地脱外套洗了洗手,掀开大锅把喷香的米饭给二老先端上。小饭桌前,大家挤一挤还能揆对凑合一下,志文洗了两个酒杯给二老先满上,彩凤端上一盆炝锅鱼,这午饭才算是齐活了。彩凤先给公公夹了一块鱼肉,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随后又给自己爹夹了一块。俩老头高兴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端着小酒盅一杯接一杯地闷进了肚。

要说喝酒,梅海旺和田喜良那是旗鼓相当,自从儿女接触认识的那天,俩人就经常在一起喝酒。田喜良和媳妇儿来自河南,和梅海旺一样算是矿山建国以来的第二代人了。刚到矿上的时候,俩人都在十圪节煤矿工作,直到附近的张庄煤矿开始投产了,田喜良才举家搬到了张庄。

论生活条件和家庭背景,彩凤是十圪节建国以来的第三代建设者,从小虽然兄弟姊妹多了点,但父母也算是双职工。而志文就差了点,梅海旺虽然一直在矿上工作,但是老婆带着孩子在家务农,当彩凤能吃上细粮和肉的时候,志文还在村里偷吃大队的玉筊和梨呢。结婚以前,志文是从来不吃鱼的,因为志文他们村几乎没人会吃鱼,也正是老一批河南籍矿工的到来,矿上的人开始渐渐地习惯吃起了鱼,也知道水库里的鱼还能这么吃,吃起来这么鲜美。彩凤做鱼的手艺师从于她爹,田喜良从年轻开始就经常去水库捞鱼,别的不敢说,在吃上从没亏待过孩子们。今天彩凤做的鱼也是相当不错,有超越她爹的意思。

俩老头都是一斤多的酒量,考虑到下午还有工作,所以稍微意思意思,简单地喝了不到六两。看着小两口住在这小平房内,两位老人都想让他们买个新房搬进去住,不心疼闺女儿子,也要心疼这个可爱的孙子外孙了。

酒足饭饱之后,田喜良起身告别,三人赶紧出门送送,当看到田喜良是骑着自行车来的时候,梅海旺和志文赶紧拦住老头。虽然三两酒对于田喜良来说就像喝水,但毕竟不放心他骑着二八自行车要下十圪节大坡。可不管别人怎么劝说,田喜良还是执意要骑车回家,表示能哼哧哼哧从张庄骑上来,就能一溜烟顺坡溜回家。最后,梅海旺让儿子儿媳妇先回,自己陪亲家走走,把田喜良送到车站才放心。

回到家,小两口把鱼刺和鱼汤装起来,省得倒在垃圾堆里招野猫。志文扒拉了两口剩菜笑嘻嘻地对彩凤说:“你爹真牛逼,二八车的下坡能赛飞机,生猛呀!”彩凤瞪了志文一眼说:“你家才生猛赛飞机,你全家赛飞机,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志文啥也没说,就是哈哈哈哈地傻笑,抱着儿子便一起上床睡觉了。彩凤考完了试,心里也轻松了不少,收拾完锅碗后,一家三口都挤在了一张床上。

“砰砰砰”马上就要入睡的彩凤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于是蹬了一脚的志文,让志文去看看门外是谁。志文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歇嚯道:“谁呀?干甚嘞。”只听外面人说:“志文,你家衣裳是不是还在外面挂的嘞?开始圪星开了(下小雨)。”

志文赶紧开门,原来是马国斌的老婆。志文说了声谢谢后赶紧把衣服收进屋。又想到自己屋顶上还晒着玉筊,他从家里拿了几块塑料布卷起来夹在腋下,搬出梯子赶紧上了房。落下的雨点渐渐变大,志文把玉筊往一堆儿拢了拢,垫上塑料布就下了梯子,把梯子搬进屋子时,彩凤和儿子又迷瞪睡着了。下雨天睡觉,果然最舒服。

这一觉,一家三口睡到了快五点,即使这样,志文吃过晚饭后依旧还能睡着。为了防止迟到,彩凤九点多就把志文轻轻晃醒,俩人接班睡觉。志文简单收拾了一下,轻轻地关上家门跑向了队部。

“一场秋雨一场寒”,举着雨伞走在小雨里,浑身透着一股子寒凉,尤其是十圪节山高风大,吹得人忍不住想喝点什么御寒。丸子汤?川汤?酥肉汤?羊杂汤?火锅?杏花村?二锅头?高粱白?志文脑子里出现了无数的好吃的,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再继续幻想下去,志文觉得自己像极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来到队里,志文先去喝了几口热水,身上这才暖和了点。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他索性遛达着去澡堂找马国斌谝会。马国斌这时刚放好了一池子热水,正坐在值班室里磕着瓜子,通过一扇窗户就能看到外面,如果有人需要什么再出去。志文敲了敲窗户,嬉皮笑脸地扭身进了值班室,俩人谝起来的时候马国斌才知道外面下雨了。一直呆在澡堂里的马国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啥,自己来的时候天明明还没阴,现在居然下雨了。马国斌没带雨具,志文干脆把雨伞就放到他这儿,让他回家的时候拿上,反正自己上完零点就到明早了。

值班室内十分温暖,志文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靠在马国斌的被子上谝着谝着就顶不住了,两个眼皮情不自禁地合到了一起。马国斌知道下井是什么滋味,也就没有叫醒志文,估摸着快下井的时候才叫醒他。被叫醒的志文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问马国斌自己刚才打呼噜没,马国斌笑着说:“睡觉不打呼噜的还是男人吗?”

志文说了谢谢,赶紧来到换衣区换上工作服,因为本身就在澡堂,所以干脆穿着工作服开班前会。副队长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后,志文提前到灯房等大家。王国平家媳妇正好当班,见志文一个人站在那就推开玻璃招呼着志文:“志文,过来,问你个事?”

志文看见是王国平家媳妇就凑了过来:“咋了嫂子,啥事?”

国平媳妇小声问:“前几天俺妹子去考试,说碰见你家彩凤了,她这是想去哪个岗位啊?”

志文一听她问的是这件事,就随便应付了两句:“我也不知道呀,咱平头老百姓还能想去哪就去哪?肯定先紧人家挑呗。诶,你家妹子准备去哪个岗位啊?”

国平媳妇没想到被志文来了一句反问,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俩人尴尬地笑了笑。志文估摸大家快来了,就先领上矿灯和自救器。等其他人来的时候,志文已经武装到位了。

乘坐罐笼时志文在想:这次考试的人还真多呀,简直就是萝卜多坑少,彩凤最后能分配到哪里真的是看造化吧。走在悠长漆黑的巷道里,几个人的头灯射出明亮的光束,随着头部的晃动而变换着位置,走在屁股后面的王国平问志文:“小伙子,你这今年是多大了呀?”

志文也没回头,说:“二十七岁的小伙子告诉你,他明年二十八了。”

王国平拍了一下志文屁股:“小屁孩,你还年轻嘞,不能像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一样,一直待在井下一线实受吧?把好几十年的青春浪费到挖煤上,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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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志文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或许考个大专能分配到其他单位,自己的人生轨迹也将会发生改变。不会来到十圪节下井,也不会认识彩凤,不会生出小梅禧这么可爱的孩子,但事实就是事实,无法改变。面对王国平的话,志文无奈地说:“没办法呀,谁让咱不是皇亲国戚,能从井下上去的是一般人吗?程辉,你今年多大了呀?”

在队伍前面的程辉更无奈地说:“老哥们呀,我今年才刚下井呀!你们说得我都感觉对未来绝望了。”众人哈哈地笑了起来,其实心里都明白,井下工人受的罪,不是谁都能顶得住的。

在井下采煤时,大家最开心的有两件事,一个是休息,一个是下班。小凯晃晃悠悠地背着干粮走了过来,陪伴他的还有一盏矿灯。副队长通知让大家放下手中的活儿准备吃饭,蹲在安全的相对平整的地方,人手一盒土豆丝和俩花卷。队里老赵可能刚才干活出了点汗,就把安全帽摘下来透透气,副队长发现后赶紧又给他扣上。

老赵嘀咕道:“没事呀,你没来的时候我们就摘过,就一两分钟不碍事。”

副队长虽然比老赵晚下几年井,可职务和权力在那放着呢,副队长厉呵道:“放屁,万一上面掉下个东西来,信不信不到一分钟就得嗝屁。”

老赵明知理亏却又碍于面子,说几句风凉话想给自己解围:“哎,活着给家做不了多少贡献,牺牲了说不定还能给家里安排俩工作嘞。”大家听老赵瞎说的有些过头,班长和其他人都赶紧过来劝和,说老赵今晚是吃了屁,管不住嘴一直瞎说。其实,老赵说的是话糙理不糙,一番话道出了他们那一批没文化、没关系,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在井下受罪,拿命来养活一家人的心声,他们的年纪不小了,想要改变命运却无从下手,只能靠两膀子傻力气挣钱,挣的是真正的血汗钱。

在井下,矿工的“仕途”一般是从当上班长开始,混的好点能弄个副队长、队长。对于志文来说,他现阶段最想解决的还是买房的问题,可买房就得有钱,有钱就得“上位”,用媳妇彩凤的话说就是“人要学会进步”。

下班回到了地面,志文脑子里除了房子和钱外,又多了一个东西——上位,志文不想像队里的老同志一样在井下干到退休。但具体怎么干,脑里一下子还真没有个头绪。

今天的志文与往常不同,因为脑子里装了三样东西,就像搅拌混凝土时突然又放了一铁锹石子,在澡堂楼梯上都差点踩空摔倒。泡在池子里的志文这次选择坐在安静的角落思考,就像自己在县城读高中一样,一旦思考问题整个人就会发呆。随着洗澡水泛起的波浪,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左右晃动着身体,

他心里嘀咕着:综采队小一百人,光生产班组里就有七八十号人,我怎么能当上官?论资排辈显然轮不到自己,凭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还有点希望。可我该咋办呀?志文和彩凤属于一类人,只懂得干工作却不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俩人经常开玩笑说他们都是属钢板的,又“刚”又“板”,性子刚烈还呆板,死要面子活受罪。

池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志文也赶紧冲了一把回家睡觉,走出澡堂大门发现雨已经停了,迎来的将是另一轮降温天气。走在回家的路上,枯黄的树叶被雨打了一地,路灯在每一个修理车间大门前站岗,半上午的阳光把地面照射得就像是一副油画,但是抬头望着远处一片黑灰色的矸石山,和头顶湛蓝的天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风一吹过,志文打了个哆嗦,赶紧朝家的方向疾走,沾在树叶上的水珠在秋风的吹动下纷纷下落,回家的路上仿佛又下起了小雨。

回到家,志文见家门紧锁,便估摸着彩凤是带儿子出去玩了。他把身上的脏衣服扔进大盆,随便往嘴里塞了三四个包子,把叠好的被子又重新铺开,钻进被窝里享受着软乎的褥子,阳光透过窗外照射进来,志文感觉暖洋洋的,他此时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此刻,志文是美美地进入梦乡了,马国斌却因为昨夜失眠而导致萎靡不振。昨天,志文从澡堂值班室走了没多大会儿,马国斌无聊就看起了报纸。快到下班时候就发现闫矿长又来洗澡了,他赶紧从值班室出来,点头哈腰的走在领导前面打开休息室的门。经过上次修脚的事情后,二人关系又融洽了一步,闫矿长笑着进了休息室并对马国斌说:“小马呀,今天轮你值班了?”

马国斌赶紧关上门,推上电炉的电闸连忙说是。由于外面正下着小雨,他接过领导的雨伞撑开,用干净的毛巾擦干净雨伞上的水珠后,按照之前雨伞的痕迹一褶一褶地叠好,将其靠在桌子旁边。闫矿长看着马国斌的这个举动十分满意,就让他先出去,自己要换衣服。换好衣服,闫矿长披着毛巾从休息室遛达到小浴室内。

小浴室内的设施很简约,但是却有两个浴池,浴池也是按照六人标准建造,据说是方便面对面的交流,池子内一个是温水,一个是泡着中药的药池。由于领导们不习惯用别人泡过的池子,所以每次都是等领导来了再放水。在闫矿长换衣服的时候,马国斌哼哧哼哧地跑到小澡堂内打开了灯,并换好了温水。待闫矿长推门看到清澈的洗澡水时,心里舒服极了。

闫矿长泡在热水池里闭目养神,仿佛这一池子温水把他一天的疲惫全都带走。泡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浴室门外有敲门声音。闫矿长让对方进来,只见马国斌一手拎着暖壶,一手端着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放到了澡堂池子的边上,说:“领导,泡澡容易口干。”

闫矿长看了一眼马国斌笑着说:“小马呀小马,你可是真有眼色,我要是个闺女的话,估计早就被你骗到手了。”马国斌脸红地没敢说话,只是傻傻地低头笑着。正当他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闫矿长却说:“你这都进来了,也别来回开门给我放凉风了。我泡得差不多啦,先给我搓搓后背。”

马国斌听了都不敢相信,这是领导在考验自己吗?既然领导都提出了要求,他只能把搓澡巾戴到手上,给趴在池子边上的闫矿长搓糙。不得不说,这坐办公室的人果然和下井矿工不一样,搓起的糙都是灰白的。马国斌是既不敢力气大了也不敢力气小了,稳住劲儿一下一下就像刨木板一样,从肩头到腰间慢慢地搓。不一会儿,身上的黑糙就全部被搓起来,像剔尖一样掉进了池子里。

闫矿长被搓的十分舒服,舒服到眯起了眼睛:“小马呀,今天我累了,捎带帮我把胳膊也搓了吧。”马国斌赶忙接过领导抬起的手,一下一下地像按摩一样搓着。闫矿长是舒服了,马国斌可顶不住了。由于他穿着外套给领导搓澡,里面的秋衣秋裤已经湿了一大片,头顶渗出了一层薄汗。闫矿长看见马国斌的样子,就让他出去凉快凉快。临走马国斌在领导的青龙杯里又续好了茶水,熟悉的茉莉花茶味道。

出了门的马国斌心里七上八下的,在想:怎么了?是我搓的手重了还是没搓到位,让我出去凉快凉快是啥意思,哪凉快哪呆着去吗?马国斌同志心里是百抓挠心,就像喝了油一样。将近二十分钟过去,闫矿长披着毛巾出来,马国斌赶紧打开休息室的门,此时屋内早已被电炉熏的暖和和的,他将闫矿长引进休息室后,又赶紧去小澡堂把暖壶和杯子拿回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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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呀,别忙了,我洗个澡看把你累的,你那一头汗湿的比我还像个洗澡的。”闫矿长穿上裤衩,盘腿坐下,看着眼前这个矮胖矮胖的马国斌,嘴上忍不住就想开两句玩笑。

马国斌看了一眼闫矿长,低头说:“领导,要不是您,我们家这以后真不知该咋活了,做点这个是应该的。”

闫矿长摆手说:“这都是组织、是矿上对你们家的照顾,要谢就谢谢党,谢谢煤矿。你先忙去吧,我这自己弄就行。”见闫矿长下了命令,马国斌轻轻给领导关上门退了出去。

回值班室的路上,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该怎么和领导相处了。他从办公桌的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媳妇娘家拿来治疗脚气的草药。为了给闫矿长留下一个“言出必行”的好印象,他脖子伸到值班室的玻璃前,时刻盯着休息室的门。

没过一会儿,闫矿长果真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开澡堂。马国斌赶紧推门追上去,提起手里的塑料袋说:“领导,这是我上次给您提到能治疗脚气的草药,我给您装好了,使用方法也写好放进去了。”

闫矿长看了一眼马国斌,又看了看塑料袋,他笑着说:“那就谢谢你啦,不过我等会儿还有事,总不能让我提着塑料袋见人吧?哈哈,明天九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闫矿长拍了拍马国斌的肩膀,转身便走了。而这里,只留下一个手里提着塑料袋的小胖子傻傻地站着。

 

第五章


躺在床上的马国斌试想过无数种可能,闫矿长让自己这么一个看澡堂的人去办公室,能干啥?总不至于在办公室修脚吧。明天要去楼里面,穿什么衣服合适呢?马国斌被自己想出的难题给烦死了,在像烙饼一样翻过来调过去的睡不着。

第二天早晨,马国斌顶着一个黑眼圈起了床。他的体型再搭配一对儿熊猫眼,像极了大熊猫。马国斌的闺女马冬梅吃过早饭后,系着红领巾蹦蹦跳跳地去上学了,家里剩下夫妻二人。他翻箱倒柜之后仍找不到一件满意的衣服,只能挑选出一条合适的休闲裤,和一双猪皮皮鞋。实在没办法,他就去付卫强家借了一个假衬衣领子,外面套上一件有些脱色的深蓝夹克,总算是像那么回事了。媳妇问他一大早这是弄甚嘞,他也嘴严,啥也没说。为了给闫矿长留一个好印象,他早晨还抓紧时间洗了一个头,刮了刮胡子,把自己收拾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个看澡堂子的人。

由于昨天下了一场雨,铁道旁的小路坑坑洼洼地还留着积水,马国斌穿上皮鞋都不敢迈大步伐,生怕黑泥溅到鞋头和裤脚上。本来他就腿脚不方便,这一走用了十分钟的时间。

来到澡堂值班室,他和接班的老师傅打了个招呼,就径直地走进了值班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兜子,将装药的塑料袋放了进去,看上去也不至于那么随便和廉价。为了守时间,他急匆匆地转身从澡堂走向十圪节办公大楼了。

八点四十五,办公大楼里进进出出的有许多人。有的是来签字盖章的,有的是准备下矿检查的,反正什么样的人都有。马国斌来到办公楼大厅,被门卫拦住盘问。当他解释说闫矿长要找自己时,门卫打量了一翻,看他穿的还算利索干净,不像是乡下来闹事的,这才放马国斌进去了。马国斌在心里吐了一口吐沫:呸!狗眼看人低。

来到办公楼内,大厅两侧摆放着宣传栏和报纸架,画着锦绣江山的屏风被摆放在楼梯中间,避免直接冲了煞气。一群绿植盆栽围绕着两侧,给人一种郁郁葱葱的生命力。抬眼往上看,一块比脸盆还要大的康巴丝石英钟悬挂在屏风之上,红丝绒般的表盘衬着十二个金色的数字,简约中透漏着一股大气。头顶上方则是一盏水晶灯,每一个灯球都被切割的光彩耀人。马国斌当时觉得这水晶球偷一个回家都很值钱,毕竟是水晶的。他重新扫视到了钟表之上,看到时间已经到了八点五十三,就赶紧绕过屏风往楼上走去。

其实,马国斌也不知道闫矿长到底在几楼,不过整个办公楼也就四层高,底层和顶层不可能是矿长的办公室,最佳位置也只有三楼了。于是马国斌直接上来三楼,寻找着哪个门上贴着“副矿长”三个字。其实,有了职务的人是最讨厌别人叫的时候带上“副”这个字,带上这个字仿佛身价会比正的矮上那么一大截,权力也会被砍掉一大截。别说是闫副矿长,就是志文他们的副队长都容不下“副”这个字,每次叫他都是队长,大家也都不愿意在这种小事情上给自己找麻烦。

从楼梯中央往西拐,马国斌没有找到矿长办公室,只得返回去跑到东边走廊,一直快到中间位置,在南面看到了闫矿长的“副矿长办公室”。马国斌咽了一口唾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把昨天准备好的说词又在脑海里复习了一遍,下定决心后轻轻地用手指敲了敲门,见没动静又加重了力气敲了三下,马国斌心想:这门真硬呀,实木的吧,敲得手指头还有点疼嘞。

马国斌见没人开门,就侧着耳朵凑在门上听,忽然一只手拍到了他的肩膀上。马国斌扭头一看是闫矿长,差点没吓死,尴尬地说:“闫矿长,我这敲门还以为您不在呢,。呵呵,你真不在啊?”被吓了一跳的马国斌顿时有点语无伦次了。

闫矿长则笑着说:“我刚开完会回来,就看你趴在门上,你还挺准时啊!”说着话,闫矿长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马国斌跟在后面,轻轻地把门关上并站在一旁。闫矿长把开着的窗户关上,室内的烟味已经散去了不少,用水壶给干渴了一天的君子兰浇了浇水。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的时候,他发现马国斌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低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闫矿长觉得特别好玩,说:“小马,你今天是准备给我当门神站岗吗?还是打算一整天看着我在这办公啊?坐呀。”

马国斌这才反应过来,半个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不知道该说啥。闫矿长自己也坐到办公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说:“你今天来找我干啥呀?”

这一句话顿时把马国斌问的癔症了,心想:啥?我找你?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我哪知道来干啥呀!虽然他心里这么想,但是脑子飞快地转着,嘴上 说:“闫矿长,您昨天开会不方便拿这个草药,我这不给您送来了吗?日后有啥指示您就说。”

其实,闫矿长并非是刁难马国斌,而是事情太多忘了昨天自己说过的话。他拍了下油光锃亮的脑门,笑着说:“你瞧我这脑子,矿上事情太多了,都忘了是我让你来的,小马,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了。”马国斌脱口而出。

闫矿长接着说:“有这么个事儿给你访访,矿上招待所餐饮部的老李马上就要退休了,需要找个后生去接班。我觉得你小子挺细心的,就打算推荐你去那上班,你自己觉得有没有什么问题。”

听到闫矿长要给自己换个工作,马国斌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闫矿长看马国斌一下子懵了,就逗他:“傻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再寻个其他人。”

马国斌这时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激动地说:“我愿意我愿意,闫矿长,谢谢您第一时间能考虑到我,我一定不辜负您,好好干工作,不给您丢脸。”

看到马国斌表态的样子,闫矿长当下就给招待所所长打了一个电话,让马国斌最近办完调令手续了就过去上班。马国斌感恩戴德地将草药放下,自己转身轻轻地将门打开,出门后又轻轻地将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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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梯时,马国斌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脸上的笑容想绷都绷不住,连看到盘问他的保安都觉得那小伙儿变英俊了。他走出办公大楼,拽了拽自己夹克,昂首挺胸地走在马路上。虽然要调工作,但是在办理中间手续的时候还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还得兢兢业业地干好洗澡堂的工作。

晚上来到澡堂,马国斌给老师傅发了根烟,高高兴兴地交接了班。坐在值班室里,马国斌把夹克和假领子脱了,恢复以前的样子,省得一会儿干活放不开。

此时,我们的梅志文同志正在采煤一线撅着屁股干活儿呢。他想也没想到,马国斌同志居然替他完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人生小计划。而现在志文最关心的就是老婆彩凤将会在哪里上班,因为这会影响到他们一家三口,将会产生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志文下零点班准备洗澡时,发现马国斌还在上班,于是便问道:“老马,你怎么还上班呢?”

他看了一眼志文,微笑地说:“替老师傅一会儿,这不正好又和你下班同步啦?洗完了一起回?”

“那行,洗完了就过来你这儿穿衣服,咱俩能多谝一会儿呀。”志文转身就去洗澡了。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志文穿着裤衩一路小跑来值班室找马国斌,志文掏出一支烟递给马国斌,划了一根火柴给俩人都点上,香烟的味道顿时弥漫在二人的鼻孔里。俩人累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谝些什么,志文穿衣服的时候问马国斌:“老马,你穿毛裤了吗?”

马国斌啥也没说,直接把右腿裤子挺起来让志文看。哈哈,红色的。马国斌问志文:“你毛裤啥颜色的?”

志文从裤子里拽出一条三四种颜色拼接的毛裤,哈哈地笑着说:“我是剩下的颜色。”等志文穿好衣服,马国斌也穿好那件深蓝色夹克,等大爷来接班后,俩人一同回家去了。

回家路上,志文好奇地打量着今天的马国斌,穿得很精干,不像是以往的打扮,就问:“老马,今天你怎么穿的这么展挂,弄甚嘞?”马国斌也不想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志文,就搪塞了几句。

隔了一会儿,马国斌反问志文:“老弟,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七呀,咋了?”志文不假思索地回答到。

马国斌没有往下接话,只是感慨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和志文一样,天天穿上黑衣裳下井挖煤。虽然累,可是自己的两条腿还是和正常人一样。真的是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调到地面工作,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呀!

俩人跨过铁道来到巷子里,马国斌问志文要不要中午喝点。一提酒,志文砸吧了砸吧嘴,上次只顾着照顾俩爹喝酒了,自己因为上班是一口没动,早就嘴馋了。但是晚上又得上零点,没办法,只能拒绝马国斌了。他也没有为难志文,因为他以前也下过井,下井前一定不能喝酒,这是矿工绝对要遵守的。

谝了一路,俩人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马国斌推门进了屋。见媳妇正在做饭,而闺女却凑在电视机前看电视,脸一下子就黑了,不高兴地问:“冬梅,你写完作业没有,就趴在这看电视?”

闺女回头看见爸爸回来了,就说:“爸,明天星期六,我放假再写。”

马国斌这才想到,明天居然是星期六,那开调令的事情只能礼拜一再去办了。没多大会儿,媳妇端着醋溜白菜和米饭从厨房出来了,马国斌赶紧去厨房帮忙,从里屋把饭碗也端了出来,让闺女把电视关了赶紧吃饭。

吃完饭,马国斌让媳妇把借来的假领子给洗了晾干,这时媳妇又问马国斌今天到底去干嘛了,马国斌平淡地说:“今天去闫矿长办公室了。”国斌媳妇吃了一惊,连忙追问俩人说了个甚。马国斌只说了给闫矿长送草药的事情,中间关键的环节并没有告诉媳妇,他媳妇也就没再追问。

深夜躺在床上,马国斌仍然觉得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自己初中毕业没几年就从乡下来到十圪节煤矿开始下井,刚来的时候自己打饭还得踮着脚尖才能看到饭菜,瘦弱的身体和小排骨一样,连工字钢都抬不起来。吃了几年有油水的食堂,身体才变得壮实起来,甚至长高了几厘米。但是井下的体力活让他再怎么发育也没超过一米七,直到过了二十四岁生日,马国斌也算是彻底死心了。

庆幸的是,二十四岁的马国斌经媒人介绍,认识了家在十圪节附近村里的媳妇,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虽然住在棚户区有些艰苦,但也算是在矿上有了自己的一个家。

直到三十岁那年,马国斌在井下运料时被巷道顶部塌下的矸石埋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两眼发黑昏了过去。等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就感觉自己脑袋疼,同时一条腿高高地抬了起来。命是保住了,腿却断了。至于断到什么程度?看到媳妇趴在床上哭的样子,马国斌能猜到个大概。

矿上的领导和同事都来看望了他,但马国斌其实谁也不想见,只想让他们滚,统统都滚。那段日子是痛苦的,大家没敢告诉马国斌在老家的父母,直到儿子康复差不多了,两位老人才知道。看着好生生的儿子突然变成了残疾,二老老泪纵横。

马国斌也曾想调到地面工作,却没想到是付出这样的代价,不过幸运的是受伤部位躲过了要害。为了让这个雪上加霜的家庭好过一些,矿上给他媳妇安排了个临时工。不管咋说,能活吧。如今又要调到招待所餐饮部,未来是什么样子,他心里确实没底。

同样心里没底的还有志文,虽然彩凤的考试过去了,但是最终她能调到哪个部门,一切都是未知数。假如彩凤又被分配到离十圪节很远的地方,以后志文上班就没人能看孩子了。虽然小梅禧马上就能上幼儿园了,可万一遇到俩人都要上零点,那可咋办?愁死了。

志文看了看表差不多十点了,就掀开被子轻轻地起身穿衣裳,从馍筐里拿了个糖包啃了一口。干冷的糖包难以下咽,他临出门又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橘子粉,这才小心翼翼地开门上班去了。

树枝在无情的秋风中晃动着,被昏黄的灯光一照,就像个虚张声势、张牙舞爪的流氓,明明自己枯瘦如干,却偏偏借着灯光投在地上用影子吓唬路人。我们的志文同志狠狠地吐了一口带着烟味的浓痰,砸到地下的影子。

来到队里,志文靠在排椅上迷瞪了一会儿,直到所有人到齐以后,副队长告知大家巷道里的局部路线出现了支护不稳的现象,虽然已经抢修过了,但还是需要所有人打起精神,时刻注意自身安全。

正在副队长讲话的时候,采煤队队长刘铁柱进来了。在队里,正队长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下井次数,平时没事的时候都是副队长和班长带队,由于副队长一般不喜欢被称呼的时候带个“副“字,所有,大家一般都直呼副队长为队长,都不愿意得罪这个人,给自己找不痛快。今晚不同了,老虎回来了,这猴子也就不那么能闹腾了。

矿上提拔有没有靠关系的?有!但凭实力被提拔的也不少,都用成关系户,那以后谁去干活呀?刘铁柱就是这么一步一步从普通工人打拼上来了,别人干不了的施工段,他能干;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能解决;别人带不好的队伍,他能带好。要不是因为刘铁柱文化程度不高,又是一个不肯低头的倔驴,早就提拔到生产科室当领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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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换好衣服准备坐罐笼下井,看到身边的正队长,志文感觉刘铁柱真是人如其名,一米八的大个子,两个胳膊快赶上一般人的小腿粗,粗犷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心中间不管啥时候都是一个“川“字,虎背熊腰的样子,下井走在这种人旁边特别有安全感,个大,天塌了都有他顶着。

走在漫长的巷道里,副队长一直在旁边为刘铁柱介绍最近的工作情况,看着两人的背影,说刘铁柱能吃人志文都信。因为上个班巷道支护不稳,而且上方容易掉落煤或矸石,虽然已经修复好了,但以防万一还是要加倍小心,十几里的路程比平时多走了十来分钟。

到了工作面,上一班的副队长和班长见刘铁柱来了赶紧上前打招呼,就差递烟点火了。几人在等验收员交接的时候随便闲聊着,待上一班队伍离开后,志文他们班就正式接班开干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零点班采煤队没有一丝的懈怠,刘铁柱站在安全的支护下面,右手紧握着撬棍敲击着工作面的顶板和侧面帮,根据发出的不同声音来发现是否有浮石或者剥层。若是发出“当当当”的清脆响声,就说明围岩完整的,不会出现冒顶和片帮的危险。若是听到发出“空空空”的沉闷声音,就表明围岩已经离层和断裂了,很有可能发生冒顶和片帮。为了更加确定是否出现安全隐患,刘铁柱左手五指分开,掌心托空,向上紧贴顶板下面和两帮之上,另一只手用撬棍敲击顶板和两帮,手指若真的感到轻微震动了,那么这里绝对存在安全隐患了。刘铁柱安全排查后发现,工作面暂时不存在隐患,就观察着队里每个人的工作状态,整个队伍属于老矿工偏多的状态,而且刘铁柱还担心年轻工人被老工人传染上一种对待未来消极的态度。

到了饭点,送饭的后生把干粮给大家分发下去,志文拿着糖包小心地吃着,就怕一口咬下去红糖会烫舌头,正准备咬的时候,一旁竖着的撬棍因为没摆好就倒了,撬棍头端正好划过志文衣服边,吓得志文一哆嗦,还是咬了一大口糖包,幸好里面的红糖并没有喷涌而出,志文生气的骂道:“谁他娘的把撬棍放这的?”

刘铁柱圪蹴的看着志文说:“我放的,咋了?”

志文一下子就怂了,赶紧说:“队长,我的意思是撬棍重,换个空心钢管多好。”

听了志文的话,被骂的刘铁柱对这个后生产生了兴趣:“你过来,你好好说一说,你觉得这个咋弄就更好啦。”

志文拿着糖包赶紧圪蹴在刘铁柱旁边说:“我觉得把,中空钢管要不撬棍好,中空一个是轻便,另一个是接收效果好,可以用20mm的空心钢管,一端焊接个扁铲状的矛头,另一端焊接个尖锥形状的锤头,既可以找掉还能问顶,而且还可焊接一个环形把手,像手劲头小的提起来更稳更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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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十圪节煤矿为背景,通过讲述矿工们工作、生活小故事,让人看到煤炭企业在上世纪90年代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感受几次创业、发展的艰辛,歌颂那些为煤矿发展而奉献青春的人们。十圪节煤矿是一座抗日时期就在发光发热的红色矿井,经历了数十年的变迁。它几十年如一日,向全国输送温暖的同时,又养育着矿上数代人。对于生活在煤矿的人来说,这里是家,是城,是希望,是枷锁,这里似乎也逃脱不了中国亘古不变的”魔咒“——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但每代人都在这片煤海中顽强地拼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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