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天命

ZPXS 037

 


林一凡刚刚走进新办公室,手机铃就唱响了,他按了键,是石油中专同学刘亚力,刘亚力嘻笑着说土地佬,上任了吧,感觉怎么样啊?林一凡说切!椅子还没坐热呢,会有什么感觉?得找。刘亚力说那你就先找着吧,找时间聚一聚,先恭贺你一下啊!林一凡说谢啦!收了电话,心里就琢磨,公司刚刚开完干部大会,新的任职才宣布,刘亚力这家伙的消息可够灵通啊?

科员杨树淮这时敲了敲半开的门,进来说,科长,我手里有件急事得向你汇报。

林一凡说,你说。

杨树淮说,吴屯乡吴屯村有块征地有些日子了,到现在还没征下来,勘探开发公司那边又来电话催了。

林一凡刚刚接受公司大会的任命,对土地科的工作还是一头雾水,就说,哪你就抓紧落实吧。

杨树淮一声叹息说,科长,这事不好办哪,这宗地之前李副科长经手过,吴屯乡吴乡长还没有点头,根本进行不下去。

林一凡说,那就找李科长接着办。

杨树淮笑着说,李副科长去了也没用。

林一凡看着杨树淮,说,为什么?

杨树淮说,差酒。

林一凡有些疑惑,说,差什么酒?

杨树淮说,酒桌上的酒,最后一杯酒李副科长没喝,他也是实在喝不下去了,吴乡长就老大不高兴了,说就你这酒平还来征什么地呀,这杯酒不喝了一切都免谈,事儿那天就是这样给搁下啦。

林一凡说,这个吴乡长真有点意思,这酒桌上的事儿也算数?

杨树淮说,算,吴乡长在酒的问题上是绝对坚持原则的。

林一凡说,那你去找李科长,再去一趟,把酒的问题解决啦!

杨树淮说,李副科长老家有特别的急事,前天请的年休假走啦。

林一凡想,难怪开大会时没有看见李立伟,便说,那你就先去看一看什么情况吧。

杨树淮勉为其难的脸色,目光有些躲闪,看了一眼林一凡,有些咬着牙说,那好吧。杨树淮往外,一个人正好进来,两人在门口几乎撞了个满怀,杨树淮就闪开了道,说,这扯不扯。

来人有些挺胸迭肚,瞄了杨树淮一眼,说,你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哪?见林一凡看他,立刻堆起笑脸说,科长,我是王治楷,是你们科的值班车司机。

王治楷个头中等,身形匀称,脸色略黑,眉目端正,表情有些世故,年龄和自己相近,林一凡就说,王师傅,你来的正好,小杨要去吴屯乡办事,你送他去吧。

王治楷看看林一凡,微笑着说,科长,你不去呀?

林一凡看了王治楷一眼,说,我有事。

王治楷这时抬高了嗓门拉长了音对着杨树淮说,羊羔子,走吧!

林一凡看着王治楷的背影,心说,这小车司机咋这德行哪?灭了这个念头,土地科工作是个新业务,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哪?

敲门声,林一凡回过神儿来,说,进!

脸色圆润,衣着鲜亮,身姿婀娜地唐颖走进来,笑着说,科长,有什么需要我做吗?

唐颖是土地科的内业,林一凡说,暂时没有,怎么样,你还好吧?

唐颖笑着说,还行,这挺自在的。

林一凡点点头说,那就好。

唐颖早年在公司团委当干事,那时,林一凡在下面大队当团干部,彼此之间有过几年紧密的工作接触,转眼二十几年过去了,林一凡现在给唐颖当领导了,唐颖这时说,真是山不转水转,以后还请科长多多关照呀!

林一凡笑了,说,你这话说的——有劲。

唐颖笑了,说,你这步走的不错呀。

林一凡说,怎么见的?

唐颖笑着说,地球人都知道。

林一凡说,我就不知道,愿听其详。

唐颖微笑着转移了话题,科长,你还有办公用品没搬来吧?

林一凡说,那边有点东西,一会儿能给送过来。

唐颖说,这当不当领导就是不一样啊,好,我还有点事,有什么需要,我一会儿再过来。就出去了。

林一凡这时坐在老板椅上,头仰在椅背上,盯着白色的棚顶,一只紫红的小蜘蛛垂着细细地白丝,荡悠悠地来到眼前……公司刚刚开过干部大会,宣布了新的干部任免,土地科长后面缀着是他的名字,他像叫人轻的描地拍了一闷棍,有些晕,很多目光像追光灯样地打过来,多是惊诧和不解,他也有些不解和惊诧,正如唐颖所说,地球人都知道土地科是个肥缺,怎么会砸在自己的头上?

林一凡之前在三分公司当书记。公司新经理上任,调研了一段时间,公司改革,下面的分公司全部敲碎,资源重组,实行扁平化管理。一时间人心惶惶,各种消息像阴沉天空下的燕子在低空中密集穿梭,尽管这样,这些消息似乎和林一凡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各主要任职单位都没有他的传说。没有就没有,他也懒得问,参加工作就和油田的道路打交道,开始是锹挖镐刨筐抬,后来有了施工机械,十几年的大干快上,油田的道路桥涵全都有模有样了,他们就开始闯市场了,开始一些年还好,现在市场也不好闯了,新经理还在树雄心立壮志,大胆启用年轻有为的人了。林一凡能理解,自己马上就奔五的人了,再有几年就“具体”了,磨道里的驴听喝吧,最多在什么“退休办”、“再就业办”挂个名,发最后的一点光和亮得了,几年还不是一眨眼就过去的事,他还是看得开的。

前几天,中专的几个要好的同学密友在一起小聚,说到了这个问题时,老大刘亚力笑着说,我说一凡同学,你怎么会有这种好逸恶劳的思想,辜负了党这些年对你的培养和教育了,你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啊!桌上的人都笑,还跟着附和。

林一凡笑着说,这都啥情况了,我想得明明白白的了。是的,别的单位科级干部都是五十五“具体”,他们单位定了五十二,有人就嬉笑怨骂地说计划生育是减少人口,咱们单位是增加干部,说明公司领导特别懂政治。

老二叶松这时就说,老大,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老四现在连个位置都没有哪,你让他上那站好最后一班岗呀,去你办公室门口站去?

刘亚力笑着说,一凡同学从心里也没有站岗的意愿呀,不然为什么话都不说一句呀?

叶松看了林一凡一眼,说,老大,老四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面子薄,什么时候和谁张过嘴?再说了,能办老四这事的人也就你这个“局领导”啦,你就做点贡献吧。

刘亚力看了林一凡一眼,说,咱们是同过窗的,能尽力我当然会尽力的,翻篇,来,喝酒!喝酒!

事儿过去了,林一凡当时并没太再意,现在仔细想一想,这事还真应该和刘亚力有些关联。刘亚力虽然只是个副处,可他的岗位重要啊,他要是说句话,一般的公司经理都会买他的账的。再说,公司土地科长这个岗位不是什么人想干就能干得上的。难怪刘亚力会这么早就给他打电话,他是门清啊。

手机响,林一凡接了,是他之前的小车司机陶钧,陶钧说他们到公司院里了。林一凡从楼上的窗户看见了陶钧,拉开窗户摆摆手,说,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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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钧仰头环视到三楼头探出窗户的林一凡,摆了摆手,招呼一声,五十铃小货车驾驶室里跳下几个人来,卸车,往楼上搬纸盒箱打包的东西。纸盒箱放下,没人点上支烟,说几句话,其它人出去,只有陶钧留下,陶钧说,书记,需要的话,我来给你开车吧。

林一凡笑了,说,陶钧,说你多少回了,年纪轻轻地,怎么老想着开车呀,不能想点别的呀。

陶钧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说,书记,我是在你身边没呆够,还有什么事吗?

林一凡说,没有。

陶钧说,那我就回去了。

林一凡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找个地方吃午饭。

陶钧说,不了,书记,回去吃饭还不晚。

林一凡说,还有其他人哪,这事听我的,我这就下去。

陶钧看看林一凡,说,好吧,那我先下去了。

林一凡过去和唐颖说了一声,就下了楼,在楼门口碰到了回来的杨树淮。杨树淮摇摇头说,科长,不行啊。

林一凡说,我知道了,有事下午再说。

王治楷说,科长,去哪?我送你。

林一凡说,不用了。就上了五十铃车。



林一凡吃过午饭送走陶钧他们,回到办公室开始归拢东西。这个办公室是前科长黄玉明的,黄玉明已经“具体”半年多了,科里的工作一直是副科长李立伟负责。李立伟是黄玉明“具体”前安排进的土地科,公司领导应该是没有安排其他人进的意思,现在把他安排进来应该是“急就事”。林一凡过去主要是干工程的,后来做党务工作,对土地管理知之甚少,这也是上午他没和杨树淮去吴屯乡的主要原因,他首先要了解土地科的工作内容和性质,不能让人贻笑大方啊。墙边的书柜里有两本书孤零零地靠在中层的角落里,林一凡拿起来看了一眼,一本是土地文件汇编,一本是关于土地管理方面知识的书,简装,内部出版物,看来是黄玉明特意留给他的继任者的。后一本书编的很好,类似于N个为什么,通俗易懂,当时就抓住了林一凡的眼球,他伏在桌子上有些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门响,他说,进!

是杨树淮,看着屋里打开的纸盒箱敞口放着,就俯下身要帮着收拾,林一凡说,不用你。就用脚把纸盒箱推到墙边。指指椅子说,你坐吧,什么情况啊?

杨树淮说,我去了乡里,吴乡长不在,管土地的吴助理和他们乡长通了电话,说明了咱们科现在的变动情况,吴乡长的意思是要你明天过去面谈。意思很明显,杨树淮办事不够格。

林一凡说,行吧。

杨树淮笑着说,科长,你可得有个思想准备呀。

林一凡说,你什么意思?

杨树淮说,酒啊。

林一凡淡淡一笑,说,啊,那是小意思,哎,小杨,咱们土地科都有那些具体工作呀?

杨树淮说,科长,我知道的应该就是两块。

所谓土地科的两块工作,一块是公司用地的管理,这块工作基本是固定的,有图有地件,平常也没有什么事,是唐颖日常管理的内容。另一块是为勘探开发公司探井征地,征地的目的是公司下属生产单位干这些井场上的工程,每年会有千万以上的工作量,收益很可观。勘探开发公司有两个项目组,南部项目经理叫季红军,北部项目经理叫聂成龙。吴屯乡这块征地就是北部项目经理聂成龙的。林一凡这时说,具体流程哪?

杨树淮说,科长,我一会儿给你拿一份图纸和征地审批单来,你一看就明白了,流程这个东西办一件征地基本就明白了,地类也就那么几种,主要还是和地方人的关系!杨树淮有些深切地感触。

林一凡说,杨,你到土地科多长时间了?

杨树淮说,两年了。

林一凡说,征地的工作难度很大吗?

杨树淮说,这事怎么说哪?大的时候还是挺多的,咱们征地的区域广,有油田的地方都有可能,方方面面的,没有什么规律,不过过去黄科长做的很顺,像吴屯乡这次头一步就卡在那杯酒上也是不多见的,应该是吴乡长“吴扒皮”心不顺在整事。

林一凡说,怎么叫个“吴扒皮”哪?

杨树淮说,油田征地的补偿款经过他的手里就不会痛痛快快地下发下去的,大家都这样叫他,他也不忌讳。

林一凡点点头,这时座机响了,是公司组织部高部长,要他马上去公司副经理赵轶平办公室,进行任职谈话。林一凡楞了一下,说我这就过去。杨树淮有些意味地笑了笑,就出去了。林一凡明白他笑的意思,正常的任职谈话都是在任职前,任职后他也许是个先例吧。他不由地也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站起身,下楼奔了主楼领导楼层。

赵轶平是公司分管土地科的副经理,林一凡敲门进来,他顶端头发有些稀疏脑袋才从电脑前挪开,看了看林一凡,说,来,老林,坐!

赵轶平和林一凡同岁,生日比林一凡小些,赵轶平就一直这样称呼林一凡。林一凡坐定,看着赵轶平,笑了笑,说,领导,请指示。

赵轶平嘴角抽动了一下,说,少扯淡啊,按说这话不是我谈的,经理事多才委托给我的,我也只能例行公事了,谈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们科的工作就是为勘探开发公司征地,沟通好,做好征地服务是重中之重,过去黄玉明做得不错,相信你也能做好的。

林一凡点点头,说,谢谢领导的信任,我会尽力的。

赵轶平说,有什么困难吗?

林一凡说,从没接触过这类工作,一点头绪都没有,只有在运行中看了,有困难时再找领导汇报,寻求帮助。

赵轶平点点头,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一凡笑了,说,有个疑问,领导可以不回答的。

赵轶平笑了,说,扯什么淡,说吧!

林一凡说,我的任职是什么时候定的?

赵轶平看了林一凡一眼,有些意味地说你不知道?昨天下午老板临时召开的紧急会议。

林一凡点点头,说,谢谢!

这时,科技科长刘立新敲门进来请示工作,林一凡就出来了。回到办公室,林一凡想想,去了杨树淮的办公室,王治楷这时坐在杨树淮对面,嘴丫子冒白沫说着什么,见林一凡进来才封了口。林一凡说,杨,把地件给我拿一份儿过来啊!

好的,科长,我找好了马上给你送过去。杨树淮说着就起身找材料。

 

杨树淮将一叠材料放在林一凡的桌上,林一凡看着地件里的内容,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指出来,站在一边的杨树淮立刻解疑答惑,这让林一凡心里有了些东西,腰杆开始挺实起来。手机响,是妻子伍雁,伍雁语调里夹杂着些喜气,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一凡说,今晚不回去了,工作刚接手,事多的,得好好捋捋。

伍雁叮嘱说,注意身体,多吃饭少喝酒啊!

林一凡笑着说,好,听你的话,跟党走。

伍雁说少贫!电话就挂了。

林一凡的家住在三分公司驻地,离公司有三十多公里的路,他要回去还是挺方便的,况且科里又有专门的值班车,他没想回去,就想抓时间把《文件汇编》那两书好好看一看,支撑一下新业务知识,为明天去吴屯乡做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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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淮这时进来,说,科长,到下班时间了。

林一凡看看表说,你先走吧。

杨树淮没动,说,科长,出去吃口饭吧。

林一凡看看杨树淮,说,不了,一会儿我去招待所吃吧。

杨树淮笑着说,公司招待所晚上根本没有饭,楼边有个小吃部还不错的,咱们简单地在那里吃口吧?

林一凡说,这样啊,也好!

小吃部就在楼下旁边的一幢平房的头上,三间店面,里面很干净,老板似曾相识,自我介绍说叫王利英,过去也是公司的人,2000年时解除劳动合同。林一凡想起来了,王利英曾是公司招待所的厨师,现在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挣点辛苦钱。

王利英送上茶壶就去灶厨间忙活了,林一凡和杨树淮坐下说话。杨树淮四十岁刚出头了,之前在公司调度室当值班调度,说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后来找了个硬一些的关系,好容易才调进土地科的,跟着黄玉明跑事,黄玉明也把他当接班人来培养,没想到黄玉明“具体”前,李立伟进来主持工作了,杨树淮牙疼了好几天。

这时,小吃部的门开了,王治楷和小车队队长于利民走了进来,看到林一凡,于利民径直走过来,拱手抱拳笑着说,林书记,不,林科长,恭喜呀!

于利民和林一凡是一起入厂的,在一个施工队时,于利民当过班长,在荒原里人工搞土方三个多月,于利民被推荐培训司机去了,先开卡车,后开小车,还给一任公司老板开过车。林一凡摇摇头说,有什么喜的,来,于队,坐坐坐。

于利民笑着说,林科长,不瞒你说,你这个岗位可不是谁想坐就能坐上去的。

林一凡笑着说,于队,你这话说的有点严重了,我根本没有想,稀里糊涂就坐上去了。

于利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说,林科长不是一般的战士。

林一凡笑了,说,我本来就是九班的吗。

于利民笑了笑,然后很认真地说,林科长,你没在公司机关这边呆过,你问问杨树淮就知道了。

林一凡笑了笑,说,于队,今天怎么这么闲着?

于利民说,嗨,今晚我值班,治楷没有什么事,非要和我整点,这不就来老王这啦。

林一凡说,不就你俩吗?一起来吧,喜欢什么就点,我请。

于利民说,别,谢谢啦!

林一凡说,咱们还客气什么?难得有个机会一起坐一坐。

王治楷马上说,队长,一起就一起吧,来个啤酒鸭和酱焖泥鳅啊?

于利民说,行。

王治楷就扒着厨灶间的门口告诉了王利英。



早晨,林一凡去餐厅吃了早餐去了办公室。离上班时间还早,他就又闷头看了会儿书。

杨树淮拎着黑色公文包进来,看看林一凡,说,科长,咱们走哇?

林一凡说,好!

上了车,王治楷认真地瞄了林一凡一眼,说,科长一点事都没有,看来是很能战斗哇。

林一凡说,什么意思?

王治楷笑着说,你的酒量在吴“扒皮”那里应该没问题。

林一凡说,是吗?实际昨天晚上他们四人均喝了两瓶白酒,每人又喝两瓶啤酒漱漱口。

杨树淮笑着说,绝对没问题。

车开出公司的门,杨树淮打了个电话,是给吴屯乡土地办吴助理的,落实具体走向。杨树淮这时对王治楷说,去海鹰酒店。见林一凡有些疑惑,杨树淮说,海鹰酒店是吴乡长的点,他妹妹开的。

王治楷这时说,净扯鸡巴蛋,面上是他妹妹管理,实际就是吴“扒皮”的,骗谁呀?

杨树淮瞄了王治楷一眼,说,这事我可不清楚。

王治楷极其肯定地说,我和他妹夫唠过嗑,他妹夫亲口说的。

杨树淮没有再说话,微笑看着林一凡,林一凡看了王治楷一眼,心里有点膈应,他觉得这种司机嘴大舌敞,不太适合开小车。

车进了村东头路边的一个院子,酒店是二层小楼,从底到上贴着小块白瓷砖。进了双开塑钢玻璃门,就是放着一组沙发的厅堂,矮胖的吴助理笑着坐在厅堂沙发上等候,见过了林一凡,拉手就往沙发上让,说,林科长,请稍等,先喝点水,我们乡长这就下来。

林一凡坐在沙发上,总觉着酒店里有点油腻腻的感觉,他习惯性地拿起茶杯,手里感觉有些渍渍的,就把茶杯放下了。

这时,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一个说了句,有事打电话啊!好的!夹包的那个人打了个哈欠,消失在塑钢玻璃门外。剩下的瘦高这一位这时有些犀利地扫一眼沙发上的林一凡,马上走过来说,林科长吧,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

吴助理忙介绍说,这是我们吴乡长。

林一凡握手说,吴乡长,幸会啊。

吴乡长有些大大咧咧地坐下来,笑着说,林科长,我这人沾点匪气,不太拘礼数。之后就说了彼此的年龄的闲话,他们同龄,吴乡长生日大二个月。之后笑着说,林科长,赵股长他们怎么没一起来呀?

林一凡有些懵圈,看了一眼杨树淮,杨树淮立刻说,吴乡长,我们科长新接手工作,先到你这里来交流一下。

吴乡长这时打了个大大地哈欠,笑着说,林科长,我这没什么问题,那宗地该怎么办你们就办吧!

杨树淮高兴地说,科长,那咱们就去县土地局吧。

林一凡笑着说,吴乡长,谢啦!就出来了,上了车就对杨树淮说,吴乡长这就算同意了?

杨树淮笑着说,是,吴乡长今天心情挺好,看来是昨天晚上“开八”收益不错。

林一凡点点头,说,赵股长是谁?

杨树淮说,P县土地局审批股长,这个人挺不错的。

王治楷这时说,咱们这时候去,不定赵股长在不在哪,羊羔子,你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呀!

杨树淮说,对。就打电话联系,赵股长还真在,好像就在等他们哪,杨树淮就说,知道这样,先去接赵股长一起来好了。

王治楷哼了一声,说,你怎么净说废话哪,这八字没一撇哪,你怎么叫赵股长来?

杨树淮白了王治楷一眼,说,我现在就是说这个意思。

王治楷反驳说,你说的一点都没有意思。

杨树淮说,我就是和科长这么一说,有你啥事呀,开好你的车得了。

王治楷说,你这话说的一点味都没有。

林一凡一听话说得不对味了,就说,算了,算了,就一句话有什么可争争的。两人就都住了声,再看看杨树淮的脸色,是在肚子里运气哪。

到了县土地局,上楼时,林一凡看了杨树淮一眼说,杨,没动真气吧?

杨树淮气哼哼地说,他这人真是的,一个司机,哪都有他!

林一凡笑了笑。

赵股长面部和善,一看就比林一凡年长,赵股长已经准备就绪了,和林一凡初次见面,难免多寒暄了几句。往外走时,林一凡对杨树淮说,小杨,给吴乡长打个电话。

赵股长说,我和他联系过了,他在乡里等咱们哪!

林一凡这时心里生出些感动来,就说,赵大哥做事就是周全,值得老弟好好学习呀。

赵股长笑了,说,老弟,你们做事也不容易,况且你又是新接手的这项工作。

林一凡说,谢谢大哥的理解和照顾!

到乡里,因那次赵股长和李立伟、杨树淮他们已经看过现场,这次不必再去看了,就在吴乡长的办公室里打开图纸,看图说话,直接做地件。赵股长业务熟练得了得,直接给乡土地助理和杨树淮说清了数据,林一凡这边就可以一边办付征地款,一边开工建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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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海鹰酒店用餐,赵股长上坐,吴乡长、林一凡一左一右陪着。深入交谈,赵股长就是P县人,林一凡是D县人,两县一南一北,年龄段相近,说到一些人有些还都熟悉,亲近感自然拉近,气氛非常融合,酒就下的畅快。赵股长这时就问到了吴乡长年底换届下步有没有当书记的可能?吴乡长说,有,可还有些不确定因素,新来的常务副书记还不太熟悉。

赵股长看看林一凡说,他是D县人,林科长应该认识吧?

林一凡好奇,说,你们说的是谁呀?

吴乡长说,何玉阳。

林一凡笑了,说,我们是初中同学,他不是在市委吗?

吴乡长说,新下来,估计是有步了,你不恭喜他一下呀?

一个在油田一个在地方,个中原因接触少些。林一凡和何玉阳小学初中时同班,关系不错,只是平时联系的不太多,这时就给何玉阳拨了电话,何玉阳还真接了,有些奇怪林一凡怎么这么快知道他下来了,林一凡就说来吴屯乡征地,听吴乡长说的。何玉阳问到我这里来吗?林一凡说不了,公务在身。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赵股长这时端起酒杯笑着说,吴乡长,看看,有收获吧,来,咱们一起走一个!

吴乡长豪情万丈地说,好,一会儿咱们去红楼歌城,我请!

林一凡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在自由落体,他在张牙舞爪,可一丁点作用都没有,下面是黑洞洞的深渊,耳畔是呼呼地风声,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喉结在努力咕噜着,一股气流终于奔突而出出,啊!

醒醒!醒醒!伍雁摇动着林一凡,林一凡这时睁开眼睛看着伍雁,伍雁关切地说,你做噩梦了?

林一凡“嗯”了一声,望了望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这噩梦来的莫名其妙,也不符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他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就爬了起来。

伍雁关切地说,你没事吧?

林一凡说,没事。就进了卫生间。林一凡昨天在吴屯乡喝完酒时间已经不早了,吴乡长接着张罗要去红楼歌城,赵股长对唱歌没兴趣,林一凡也不想去,送赵股长回P县,他就直接回家了。按杨树淮的说法,他得回单位做地件,明天早晨过来到勘探开发公司办征地款,科长就不必来回跑了,去办款时去见一见征地方的领导。手机响,林一凡忙揩净了脸,伍雁已经把手机送进来。来电话的是建安公司经理毕昇科,毕昇科先是恭贺林一凡一番,又说了以后多加强联系之类的话,之后说吴屯乡那块征地今早建设时被一村民阻拦,两辆料车堵在现场,看怎么协调一下。林一凡说知道了。就给杨树淮打电话,杨树淮说马上就到他家楼下了。林一凡这时马上穿上行头,伍雁说,你吃饭呀!

林一凡拿起杯子喝下一杯奶,抹了一下嘴巴,说,事急,车到楼下了。

林一凡上车和杨树淮说了毕昇科的事,杨树淮说,科长,我知道了,是我让毕经理给你打的电话。

林一凡说,什么意思呀?

杨树淮说,这事我和管土地的吴助理已经沟通了,吴助理说这事还得吴乡长说话才行。

林一凡说,怎么回事?

杨树淮说,阻拦施工的是吴乡长的堂弟六猴子,他在这块地方是个“魔头”,只有吴乡长说话还能说得动他,科长,你看这事怎么办好?

林一凡心里笑了,这个杨树淮,分明是让自己给吴乡长打电话,又不直接说,就说,什么五猴子六猴子的,地咱们已经征下了,他没理由阻拦呀,先去现场看看。

车就去了现场。

杨树淮这时说,现在有些老百姓只要看得见自己家的房檐,有理没理地就敢和你叫板。

林一凡说,总该说出个一二三吧。

杨树淮说,要说说出来还真有些道理。

林一凡说,这就怪了,那谁没有理呀?咱们?

杨树淮笑着说,不知道,看怎么说吧。

车进了田间的砂石路,轧开的是七月稻田的青葱。狭窄路上有两辆料车停着,挡住了去路,里面装满了山皮石。林一凡走过料车,看见料车前横着一辆破旧的大幸福摩托车,枣红的漆色破旧地让人伤感。再向前走十几米就是新征的井场,井场昨晚已经垫了一角的砂石,一台挖掘机停在上面,几个人站在井场口处说话。林一凡踢了踢大幸福摩托大声说,谁的摩托车呀?

闻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黑瘦汉子走过来,想必就是人说的六猴子了,这时黑沉着脸,看了看林一凡,说,我的,咋的呀?

林一凡笑了,说,老弟,你说话也太冲了点吧。

六猴子挺着脖颈说,这他妈的占了我的地,啥说法也没有,谁也不跟我说一声,蔫了吧唧就这么干上了,搁你你不生气呀?

林一凡说,这么窄的路,这料车在这一停,谁都过不去呀,都不方便呀。

六猴子气冲冲地说,爱方便不方便,我得要个说法,这他妈的干的是什么鸡巴事呀!

林一凡笑着说,老弟,要说法也不差这两车料,事情总要解决的,再说,养料车的人也不容易,都是养家糊口的事,拿人心比自心,你给人家堵在这也耽搁人家的钱呀。

六猴子看看料车,看看林一凡说,料车是你的呀?

林一凡摇摇头,说,不是啊。

六猴子冷笑了一声,说,哪你说这话干啥?

林一凡说,说道理呗。

六猴子说,在我的地上我就是道理,没砸他的车我就算客气的。

这时,吴助理急急地赶过来,和林一凡打了声招呼,就对六猴子说,六哥,你咋不带手机哪?起早起大了,乡长让你马上过去哪!

六猴子这时看了林一凡一眼,对吴助理说,“小地主”,你他妈的别鸡巴没事瞎白话啊。

吴助理拿出手机,拨了号,说,六哥,你不信啊,来,来,来,你听电话。

六猴子一下跳出老远,说,“小地主”,你给我滚犊子啊!

吴助理举着手机,追着说,六哥,反正乡长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去不去随你啊!

六猴子就说,你个小瘪犊子,我这是生态有机稻田,你怎么给我补偿啊?

吴助理笑着说,乡长找你,你正好一起问他不就完了吗。

六猴子嘀咕着,问也是白问,说过了也不算数,真他妈的倒霉。接着大声说,我不回来谁也不许动我的地呀。说着,推起了大幸福,一脚蹬着了火,一骗腿上去,猫着腰,一拧油门,大幸福就突隆隆地窜了出去。

吴助理笑着对林一凡说,不好意思,林科长,继续施工吧,没事了。

林一凡说,你这位六哥再回来怎么办?

吴助理笑着说,你听他瞎诈唬吧,吴乡长的账他不敢不买,林科长,到乡里吧,乡长在。

林一凡说,改日吧,我们还得抓紧给你们办征地款哪。

吴助理笑着说,办款不急,不差这一半天的。

林一凡说,事不是那么做的,你不急我急呀,走啦。

车上,杨树淮说,科长,吴乡长对你还真有面子啊。

林一凡说,也许我们有眼缘吧。实际他心里明白,这很大程度也许是因为何玉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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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淮拿着审批单子在前面带路,单子签到哪里,林一凡就见到了签单人,先是北部经理聂成龙,后是公司副总梁国栋,最后是公司老总魏子良。杨树淮签完单子就去财务科办款,林一凡也准备走的,魏子良挽留了一下,他就坐下了,他感觉魏子良是有话要说的。魏子良看了看林一凡,说,老黄,黄玉明怎么样啊?

林一凡笑了,说,我还真没见过他,应该挺好的吧。

魏子良笑了,说,那就好,见面给他带个好,有时间让他过来坐坐啊。

林一凡笑着说,一定!一定!他总感觉魏子良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杨树淮敲门进来说科长,款办完了。林一凡就起身告辞了,在走廊里,林一凡悄声说,杨,黄科长和这里的关系不错吧?

杨树淮诡秘地一笑,说,当然了,十多年的关系了,能不好吗!

下楼来到了停车场,车锁着,王治楷不在,林一凡看看杨树淮,杨树淮说,应该还在聂经理他们屋吧。就給王治楷打电话。

林一凡说,他去聂经理屋干什么?

杨树淮说,没事,闲聊呗。

林一凡说,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杨树淮说,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林一凡说,一个司机这是什么毛病啊?

杨树淮说,他给李立伟出车就这样了。

王治楷下来了,见林一凡脸上不快,就对杨树淮说,羊羔子,下楼你怎么不招呼我一声哪?

杨树淮说,王师傅,谁知道你在哪呀?

王治楷说,你没有看见我在聂经理他们屋里坐着吗?

杨树淮说,谁知道你一直会在那里呀?

林一凡冷着脸说,别磨叽这点事了,走吧。

王治楷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满地指点着杨树淮说,羊羔子,你真够可以的。就开动了车,好一会才问,科长,去哪?

林一凡说,吴屯乡。

进了吴屯乡政府大院,林一凡的电话响了,是个生号码,他犹豫一下,还是接了,是南部经理季红军,季红军说D县圈马村那口探井有村民拦车,说是轧了路边的庄稼了,你们马上过去处理一下,别影响井队的钻探。

收了手机,林一凡问杨树淮圈马村征地的事,杨树淮犹疑地说,地是李立伟征的,件我看过,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我这里应该有个备件。说着,就在公文包里找出了那口井的备件。

林一凡接过备件,看着说,好,杨,你把支票送进去吧,咱们马上去圈马村。

杨树淮出来,吴助理也紧跟着出来了,笑着对林一凡说,林科长,吴乡长去县里开会了,让我把饭安排了,你们简单吃点吧,要不你们在路上不也得吃饭吗?情之切,不由得你不留下来。

林一凡他们赶到圈马村,杨树淮电话联系了村支书马春秋,马春秋说临时有急事出去了,等一会儿才能回来。林一凡就说直接去现场吧。

越过玉米地粉的白的樱穗,远远看见了田野里的井架的上身,隐隐传来钻机的轰鸣,到了进井路头,去井场的两辆油田长箱货车被拦在外面,几个人站在路口处的树荫下抽着烟,随意地说笑着。林一凡走到近前,对一个年龄大些的司机说,师傅,怎么回事呀?

司机看看他说,有过往的车辆轧了路边的十几棵苞米,地主不干了,要求赔偿,把路给拦了,里不出,外不进。

林一凡说,地主在哪呀?

一个穿着花格短裤,赤着黝黑上身,肚子滚圆的三十几岁的汉子瞪圆着眼睛说,我!

林一凡说,你贵姓?

汉子说,姓马,马春明。

林一凡说,马老弟,走,看看你被轧的苞米去。

马春明瞄了一眼林一凡,说,走呗。就晃荡着身子走在了前头。到了进井路的一处漫弯处,马春明指着一排侧歪的玉米棵,说,这不,你看看吧。

林一凡数了数,一共十四棵,就说,马老弟,你看这事怎么办好?

马春明脸一扬,说,那还用说吗,赔呀!

林一凡说,损坏东西要赔天经地义,打人民军队起就有这事,你说说怎么个赔法呀?

马春明竖起了一个指头。

林一凡说,一百块呀,好说。就从兜里掏出钱来递给马春明。

马春明这时脸就变了,横叨叨地说,你玩谁哪,打发要饭的哪?

林一凡伸出一个手指,说,哪你这什么意思呀?

马春明黑着脸,说,一棵苗一千。

林一凡笑了,说,马老弟,你开玩乐吧,打劫呀。

马春明说,你怎么说都行,反正少了你想都别想。

林一凡这时看看路面的宽度,迈了几步,说,马老弟,你这弓拉得也太满了点吧,会折的。

马春明不知是没听懂林一凡的意思,还是其他原因不说话了,一副在我的地头上你能奈我何的架势。这时,杨树淮说,科长,马书记回来了,在村部等着哪。

林一凡他们来到村部,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的马春秋迎了出来,拉手进屋说话。马春秋看看林一凡,苦着脸说,现在这老百姓的工作是最难做了,你们和他接触啥呀,等我一会儿好啦。透出些许埋怨的意思。

林一凡笑着说,马书记,我只是看看现场的具体情况,你是这里的父母官,你看这事怎么办好?

马春秋说,林科长,你也知道,现在的老百姓是沾边就赖,马春明这事做的有些过分了,可你们一点不拿肯定是不行的,工作我也没法做,你看看能给拿多少?

林一凡笑了,说,马书记,赖这个事我知道,也听说过,老百姓对油田这块不是有句顺口溜,叫能赖就得赖,不赖白不赖,赖了也白赖,白赖谁不赖。

马春秋脸红了一下,说,林科长,没这么严重吧。

林一凡笑着说,我这也是当笑话听的,也是当笑话说的,马书记,你看看,我们该拿多少哇?

马春秋笑了,说,林科长,咱这是在这屋里说话,又没外人,你就说个数吧。

林一凡笑着说,马书记,你要真让我说呀,我得先说理呀,这轧玉米是事实,可他马春明的玉米种在哪啦?路边,我们在你们这里征的地可是六米宽的路,我刚才看了一下,这路面也就剩五米都不到了,我们的哪一米路哪去了?有那一米路会轧到玉米吗?马书记,我想正好有这件事,咱们就捋一下,请你把挨路有地的村民都请过来,把整个路边沿地界弄清楚了,省得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发生,那麻烦事就太多了,行吗?

马春秋楞了一下,看看林一凡,随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指指林一凡,说,林科长,可真有你的,哎,你多少意思一下吧,剩下的工作我来做。

林一凡笑了,说,这个好说,只要合理,马书记,你还是先让他放行吧。

马春秋看看林一凡,去外边给马春明打了个电话。

林一凡也给季红军回了电话,季红军说,好的,林科长,正好明天有口新井要看现场啊。



在预定的集合地点碰了面,林一凡才知道季红军是个帅哥,也知道新井的位置在Z县。

昨天晚上Z县局部下了场不小的雨,农田道上泥泞有积水,季红军放弃了自己的4500,坐上林一凡的213吉普车在泥水中跋涉,随行跋涉的还有设计院的测量工程师杨思明和助手李鸣。到了图标的地点,大家都下了车,主角当然是杨思明和李鸣了,他们穿上水靴在大太阳底下的田地里穿行,用JPS定位。林一凡这时就陪着季红军站在农田道上一棵孤零零地柳树的树荫下注视他们,等待着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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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不太理想,预定的点有些偏里,落到一个水塘的边缘处,季红军看看,就对井场的落点进行了部分调整。

从地里出来,林一凡的213吉普跟着季红军的4500到了一处路边店就餐,杨树淮说季红军就喜欢吃这家的浇汁鱼,季红军在就餐时交代要尽快出图、征地。

就餐喝了点啤酒,杨思明不时地给季红军和林一凡倒酒,有些殷勤的意味,这让林一凡有些地不解,他觉得年轻的杨思明挺会来事的,添了些印象分。

林一凡往回走时问杨树淮,地籍图怎么出?

杨树淮说,科长,这事你定。

林一凡说,什么意思啊,说明白点。

杨树淮说,出图的钱是咱们出的,选择谁出图当然是你说了算啦。

林一凡说,过去是怎么出的?

杨树淮说,季红军这边的井大多是杨思明出的。

林一凡点点头。这时有电话进来,是刘亚力,刘亚力说,土地佬,忙吧?

林一凡说,怎么不忙,和你“局领导”不能比,一大早就出去了,刚从泥水里爬出来。

刘亚力说,晚上有空吧,过来喝点酒啊?

林一凡说,“局领导”说话了,行啊,在哪?

刘亚力说,你有空就行,定好地方再通知你。

林一凡说,好的!

车回到了市里,林一凡看看时间有点不当不正的,就选择在文化公园下了车,他在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沿着火烧板小径走进公园深处,途见一些退休的老人在公园里或坐或走,林一凡在一处浓密京桃树林荫下的一个条椅上坐下,这里静谧、阴凉,他看着京桃树上绿叶间缀着密密的京桃,放松着自己,他感觉这两天跑得挺累的。

杨树淮这时来了电话,说刚才在车上不方便说话,说科里制作地籍图找的都是私人,他们出图快,质量不差,制图的人是个人干私活,杨思明是后进来的,通过李立伟,李立伟说是季红军的意思,实际他们是同学,黄玉明那时制图的人是个叫孙永斌的,也是设计院的测量工程师,他们都知道坐标,出图快,之前是他们两分,当然,科长,你也可以另外找人干,这事用谁都是用,价格是规定好的,他们都能提供正规发票。林一凡说明白了。

刘亚力这时来电话问他在哪里?林一凡说了,刘亚力要他到公园门前会面。林一凡到公园门口时,一辆新本田雅阁已停在了路边,刘亚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落了车窗里向他招手。林一凡上了车,说,老大,怎么换新车啦?

刘亚力左手大拇指往外一翻,指指驾车人,说,什么呀,孙老弟的。

林一凡看看驾驶人,面孔生,驾驶人冲他笑了笑,他笑着点头以示回应。刘亚力说,走吧。

进了一个特色店坐定了,刘亚力介绍说,我家小时候的邻居,小老弟,姓孙,搞测量的,你有饭就给他点吃吧。

孙老弟说,林科长,请你多关照啊。

刘亚力说,在这屋里叫什么科长啊,叫哥。

孙老弟笑了,说,林哥,麻烦你了。

林一凡说,孙老弟在哪高就啊?

孙老弟说,设计院。

林一凡看看他,想想,说,有个叫孙永斌你认识吗?

孙老弟笑着说,我就是。

林一凡看看刘亚力,对孙永斌说,我今天刚看个现场,坐标你知道吗?

孙永斌笑着说,知道。

林一凡说,你把这个图出了吧。

孙永斌说,谢谢林哥。

林一凡就说起杨思明,这时知道最初杨思明是跟孙永斌混的,这几年翅膀硬了,开始单了单飞,黄玉明“具体”了,他有机会开始分这块羹了,孙永斌现在是在收复失地呀。

这时,叶松推门进来,看看屋里的人,说,哎,这是谁请客呀,没这么整的吧,这咋还不上酒上菜哪,有这么招待人的吗?

大家就笑。

林一凡的手机响,他看了一眼,是个生号,想想就给按了,叶松笑着说,老四,按了干啥,接呀,这里又没外人,我们都会保密的。

林一凡说,切,生号的电话我都接烦了,不是推销就卖假药的。

叶松笑着说,你别找托词啊,该不会不可告人吧?

林一凡说,我想不可告人来着,可惜没这本事。这时,电话又响了,林一凡说,看看,又来了,你想听你就听吧。电话推过去,按了免提,电话里说林科长,您好,我是杨思明,您现在有时间吗?林一凡说没有。杨思明说我想请您出来坐坐。林一凡说我真的没空。杨思明说今天看的井位我出图可以吗?这事我心里是有数的。林一凡说不好意思,我已经安排出去了。杨思明说那好吧,林科长,相信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改天约个时间坐一坐,再见。林一凡说再见。

孙永斌一直在注意这个通话。

叶松这时笑着说,还真不是啊,来,来,来,喝酒!喝酒!



林一凡靠在沙发上,眼睛有些迷离,伍雁看看他说,不舒服,要不要喝点醋?

林一凡说,不用。

伍雁说,要不就早些睡吧。

林一凡说,我没事。就按遥控器,拨到《今日关注》。

伍雁坐在一边儿说,林涛回来了。

林一凡看看伍雁说,睡了?

伍雁说,刚睡。

林一凡说,有什么事吗?

伍雁叹了口气,说,回来参加明天的“二学历”考试。

林一凡说,是明天考么?

伍雁说,是,你是不是也帮着想想办法呀?

林一凡说,想什么办法?

伍雁说,我听人说有能保过的,我宁愿拿钱。

林一凡说,听谁说的,还是让他好好考吧。

伍雁说,林涛也是这样说的,我是说我的想法。

林一凡说,我知道了,你也早些睡吧。

按过去的惯例,林一凡睡眠质量极佳,沾了枕头就会睡的,特别是酒后,可今天不行,伍雁在卫生间洗漱着,水管的水流声极为清晰。

儿子林涛是两年前大学毕业的,毕业前在就业的问题上林一凡是有想法的,也和林涛认真探讨过,没想到林涛说不回油田来,油田有什么意思,钻井苦,作业累,采油寂寞又无味,豪情万丈地要留在那个海滨城市打拼。林一凡清楚林涛,一个学计算机的本科生,没有什么特长,只能漂着。林一凡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要说动林涛。按油田当时的就业情况看,林涛应届毕业是应该能够考上的,毕竟林涛是一本生,英语过了四级,在油田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的,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林一凡也找了自己当时公司的老板,老板答应公司可以接收。谁想,林涛不为林一凡所动,坚决要留在了那个海滨城市打拼,他推销过楼盘,做过保险,两年的打拼应该是碰得满脑袋是包吧,他这时知道了,他想回归,私下和他妈妈说了,要回来考“二学历”,当妈的当然希望儿子回来,可儿子似乎在保留着自己的自尊,他没有回家复习。伍雁跟林一凡说了这事,对于林涛不回家复习他没有表态,林涛大了,他有自己选择。只是林一凡注意了油田的就业形势,现在油田就业的形势一点都不乐观,像林涛这样错过了应届,参加“二学历”考试的人大有人在,就是考试合格还要上二年石油院校已是万幸,今非昔比,“二学历”的考生录取率不亚于考国家公务员,那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想想刚实行“二学历”时,自己手下的一个学体育的本科生,考了13分都走上了,那是第一批,连锅端。今非昔比,现在是万八千人取一百多人,林涛们面临着考验,家长也面临着考验。这几年,身边的人谈论就业的还少吗?没有稳定的工作,婚嫁就得放着,苦楚只有自己知道。想到这里,林一凡心里就痛,不是别的,是自己看的清楚,出现的结果是自己预料之中的,也是和林涛说在前面的,所以,林涛要回来也不和他说,照面都不和他打,是无颜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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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来,林涛坐在餐桌时叫了声爸,接着就闷头吃饭。林一凡看了看儿子,林涛清瘦了许多,许是为准备这次考验的付出了。林一凡说,感觉怎么样?

林涛闷着头说,还行吧。

林一凡看着伍雁叮嘱这叮嘱那的送林涛下了楼,伍雁是准备陪林涛去的,林涛坚决不同意。林一凡想,林涛长大了,也许打拼的这两年是一种历练,也是一份收获吧?

林一凡心有些不静了,想想就去找叶松了。叶松在物业处当个科长,有闲,人面还是挺广的。林一凡进门时,叶松刚好用农夫山泉泡了壶铁观音,这时就给林一凡倒上,盯住了说,有什么疑难问题啦?

林一凡说,心里有点闹,林涛今天考试。

叶松有些吃惊,说,你说谁考试?

林一凡说,林涛。

叶松冷笑了一声,说,哎,你不会才知道吧?你怎么不早说呀,咱也好做点准备呀,这事你可有些失职啊。

林一凡说,一个考试有什么好准备的。

叶松说,错,你想啊,林涛要是弱,咱要给他创造机会,林涛要是强,和学习好的坐在一起,那不是强强联合吗?这事现在说已经没用了,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你让我想想,想想,想想,对,孙永斌,就是昨晚一起吃饭的孙永斌,他有关系,就找他。

林一凡说,他有什么关系?

叶松说,肯定有,人事处的。

林一凡说,刚见过一次面,怎么好找人家?

叶松说,不用你,我来办。说着就操起电话拨号,想来孙永斌接了,叶松开始迂回推进地说到“二学历”考试,了解答对关系的费用,孙永斌在闪展腾挪,最后说不是知近的关系绝不会管的,管不过来也不想管,省得招惹麻烦,这事现在多敏感呀。叶松这才说出了林一凡来。孙永斌问了孩子姓名,说早说呀,一定会全力以赴的,让林一凡放心。叶松这时对林一凡说,得,放心吧,搞定。

林一凡笑了笑,他不知道孙永斌有多大能量,叶松不说他也不好随便问,怕人说不懂规矩。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孙永斌的,他接了,孙永斌说,林哥,地籍图已经出来了,我给你送哪呀?

林一凡说,先不用,拿图时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电话就挂了。

叶松说,是孙永斌吧?

林一凡说,是。

叶松说,说林涛了?

林一凡说,没有。

杨树淮这时来了电话,说到楼下了,林一凡从叶松那里出来,上车就给孙永斌打电话,约了取图的地点。

林一凡的车停在孙永斌的车后,林一凡上了孙永斌车的副驾驶,孙永斌看看林一凡,笑着说,林哥,孩子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呀?

林一凡说,我和叶松就是那么一说,也没想找谁,更没想到你会有这方面的关系,你也别为难。

孙永斌说,林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尽全力的,你就放心吧。

林一凡说,谢啦,让你费心了。就拿着地籍图下了车。

晚上回了家,伍雁说林涛已经坐夜车回海滨城市了,说考试成绩不错,应该在考上的范围内。林一凡心里安慰了些,心里想,有孙永斌这层关系,林涛走上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万八千的考生你知道谁是藏龙卧虎哇?

林一凡第二天安排去Z县土地局,路远,林一凡把时间定得早些,想法是上班时间赶到县局,拉上县局的人,奔乡里,再到三家子村,想想,时间还是有些紧张的。路上杨树淮就说咱们不管到县局早晚,在县城吃饭是一定的。王治楷也如是说,林一凡就问为什么?杨树淮说这是征地股高股长的规矩。林一凡说这是什么规矩呀,不能破一破?杨树淮他们就笑,还说科长,看你能不能破吧。

高股长是个笑意写在脸上的人,给人的感觉就是红瓤的萝卜——心里美,这是林一凡见到高股长时的第一感。寒暄了一阵子儿,高股长就起来坐下进进出出的忙自己手里的事,林一凡和杨树淮就在椅子上候着,杨树淮不时笑着看林一凡一眼,意思是说你就慢慢领教吧。高股长终于安稳地坐到椅子上了,林一凡看看时间,就说高股长,咱们要去看现场啊。高股长笑盈盈地说林科长新上任,头次来,见见我们主管的王副局长吧。林一凡想,来了不能失了礼数,就说好。高股长就领林一凡去了王副局长办公室,王副局长正闲着,作了介绍,高股长撤退,林一凡就和王副局长闲聊了一会儿,正有些词穷,一个人来找王副局长说事,林一凡就借机撤了出来。回到高股长办公室,说了几句话,刚提到要去现场,高股长就说我们郭局正好在家,我带你去见见吧,有利今后的工作。林一凡点头称是,积极前往,见了郭局,作了介绍,高股长撤了,一阵儿寒暄,话有些山穷水尽之时,正好有人进来请示工作,林一凡借机告退,回见高股长,高股长这时看看墙上的石英钟,笑着夹起包主动往外走了,杨树淮看了林一凡一眼,嘴一呶,意思说怎么样啊?

高股长被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就给人打电话说,我已经往你那边去了,我们四个人,李乡长还有三个人。林一凡有些不解,看杨树淮,杨树淮只是挤眉弄眼,王治楷撇着高股长说,高大哥,老地方呗?

高股长笑盈盈地说,对,老地方!

车出了闹市,到了城郊,进了一个酒家,酒家挺大,能看得出过去的辉煌。林一凡跟着他们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来到大厅,一个三十几岁标致的女人笑脸迎候,高股长上前搂住女人的脖子,女人笑着把他的手拿开了,向包间里让人,高股长拍了女人的屁股一下,看看屋里说,红杏,李乡长他们还没到?

红杏说,没哪。

这时,有人笑着说,我到了啊!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高股长拉过李乡长作介绍,李乡长介绍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乡土地的安助理,一个是三家村何主任。林一凡见到这几个人,有几分不快的心这时缓解了。高股长就在餐桌上组织征地会,多长路,多大的井台图上标的清楚,地上种的什么也都清楚,有什么想法说一下吧。高股长看李乡长,李乡长就看何主任,何主任说,我们的地里今年种的确实玉米多,有一些大豆,可去年种的大豆多,轮耕,明年这片地里村子准备种树苗或扣大棚。

高股长笑了,说,得,得,得,何主任,你说要种人参我都信,它不是那回事,你就实实在在地说你到底啥意思吧?

何主任这时就看看李乡长,李乡长说,油田的老大哥在这,我不瞒你们说,三家村是个穷村,何主任刚上任,接了一屁股债,有这次征地的机会,征的又是村里的自留地,油田是大家,不差这点小钱,能给就多给点,算是帮助村里,也是帮助何主任,何主任心里有数,我们是不会拉“过”的。

高股长就看林一凡,说,林科长,你看这事怎么办好?

林一凡说,高股长,你看怎么办合适?

高股长说,就按大豆吧。

林一凡对杨树淮说,你算算能差多少钱?

杨树淮说了数,高股长盯住说,林科长,你觉得怎么样?

林一凡说,这事我得请示。就离开包间,来到外面给季红军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季红军这时说,林科长,你稍等一下。想来是和魏总或王总在一起哪。一会儿就回话说你办吧,千万别让他们得寸进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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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凡回来,对着期待的目光,说,等会儿吧,季经理也得请示他的老板。期待的明亮目光这时就黯淡了一下。

菜在往餐桌摆,一会儿就上满了,时钟已经敲过午时,相信所有的人都开始饥肠辘辘了,面对美酒佳肴,高股长咽了口吐沫,说,来吧,先喝着吧!

林一凡看见李乡长他们的情绪明显不高,他们缺少一道大菜,这道大菜是要林一凡上的。这时,林一凡的手机响了了一下,有一个信息进来,林一凡这时翻开手机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说,还好哇,季经理的老板勉强算是同意了。

这是道大菜,一下照亮人们的眼睛,高股长这时高声说,李乡长,这顿饭你请啊!

李乡长情绪高昂地笑着说,没问题,来,我先敬杯酒。

酒喝下去,高股长这时对红杏说,去叫几个人来陪酒!

红杏立即叫来几个年轻女人来,高股长把红杏按在自己身边,在众目睽睽下打情骂俏来助酒性。

餐桌上开始是集体活动,逐渐演变成单独活动,李乡长、何主任开始和林一凡推杯换盏,话语黏稠,真挚诚恳,酒就下的顺溜。想和高股长喝酒时,已不见他和红杏的影子。左等右等都不来,林一凡看看杨树淮说,哎,给高股长打个电话,问他去不去现场了?

杨树淮说,科长,现场高股长肯定会去的,这是他的作风。

林一凡看看杨树淮,说,这都什么时候了。

杨树淮的嘴呶呶门外,说,看,这不回来了吗?

高股长和红杏双双走进来,高股长说,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喝急了,出去活动一下。

杨树淮笑着说,高股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活动活动好多了吧?

高股长看了一眼红杏,笑着说,是好多了。

杨树淮说,还去看现场吗?

高股长说,必须的。

李乡长给何主任使了个眼色,何主任忙颠颠地去结账了,一会儿,吧台那面传出争吵声,是何主任,说你这饭菜也忒贵了点吧。结账的人在低声解释着什么,何主任说这个也不能算饭钱里呀!李乡长看了一眼高股长,忙疾步过去灭火。

杨树淮去勘探开发公司开三家村征地的支票,回来说,科长,季红军有些不高兴了。

林一凡说,什么事?

杨树淮说,出地籍图的事,问出图怎么换人了,说杨思明的图出的不是挺好吗?

林一凡说,这事他也管?

杨树淮说,应该是关系处的不错吧

林一凡说,我知道了。

这时,李立伟进来,林一凡让坐,说了些话,知道李立伟回老家是老父亲患了癌症做了手术,情况还是不太乐观,老人家年龄也是大了。说到工作,林一凡说,立伟,你回来了,咱们的工作就简单地分一下工吧,你管南部项目,我管北部项目,你看怎么样?

李立伟笑了,说,林科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是来辞行的,我借调到监理公司去了,和公司领导刚谈过话。

林一凡说,公司委派的?

李立伟摇摇头,说,不是,咱单位的经营形势一直不太好这你是知道的,我是先给自己找了条出路。

林一凡看看李立伟,他刚三十几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步走的不能说不对,就说,什么时候能调过去?

李立伟说,这事就不好说了,看情况,到时候再摆道。

林一凡点点头,说,祝你好运,哎,对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算是给你践个行。

李立伟说,好的,谢谢科长。

晚上吃饭只有科里这四个人,李立伟真的不胜酒力,一杯酒下去,就拉着林一凡诉说衷肠。他说自己来土地科半年多,工作做的磕磕绊绊,是自己太年轻了,有些工作不会做,当然也有的工作是不想做的,怕以后出问题。然后趴在林一凡的耳朵边上说,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呀,黄玉明都“具体”了,还不是有事被揪起来了吗?林一凡听了有些吃惊,看着李立伟,李立伟看了一眼杨树淮和唐颖,说,是真的,这事公司一直捂得很紧,也在做工作,没几个人知道罢了,谈过话的人也是明令严禁外传的。林一凡想听详情,李立伟不肯再说了。

李立伟的话让林一凡心里咯咯愣愣地,他揣摩不出黄玉明有什么事?可马上想到他那次去勘探开发公司见魏总时,魏总当时的问话想想不是随意问起黄玉明的。

那天上午没什么事,林一凡想到黄玉明,打电话叫杨树淮过来。杨树淮过来站在林一凡的桌子前等待吩咐。林一凡看看杨树淮,摆摆手,说,你坐下吧。

杨树淮坐了下来,看着林一凡,说,科长,什么事呀?

林一凡说,黄玉明现在干什么哪?

杨树淮愣了一下,看看林一凡,随即笑着说,应该在家吧,科长怎么想起问他啦?

林一凡说,上次去勘探开发公司,魏总问我来着,看来挺关心他的。

杨树淮笑着说,科长听到什么啦?

林一凡说,听到一点,有些疑惑。

杨树淮说,我知道的也不多,纪检要求严禁外传的。

事情的最初起因在黄玉明值班车司机于强身上,于强在黄玉明征过地的一个村书记手里拿过两千元钱。那个村书记前些日子出了事,于强拿钱的事也在账目里,地方通过油田纪检追赃来了。赃追回了,黄玉明也有嫌疑了,他的司机都可以在征地方那里拿到钱,他能干净吗?纪检一直在查他,查他的账,查他和地方的往来。他干这个工作十几年了,怎么会没有事?没大事就是好的,现在看黄玉明还真没有什么大事,不知是他真没做,还是地方那些人对他够意思给他盖着,事还没完哪。杨树淮深深地感叹说,要说这事坏就坏在司机于强身上了。

说到于强,让林一凡想到王治楷,他从心里不喜欢王治楷这样的司机,开好你的车是你的本职,有事没事的还跟着进出办公室,和各方的工作人员都打连连,说他好几次了,像没听见似的,依然固我,现在他更有把王治楷换掉的想法啦。

杨树淮笑着说,科长,不那么容易呀。

林一凡说,怎么说?

杨树淮说,他削着尖来咱科值班就是看于强当时在咱科挺滋润的,他能来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林一凡说,我不想用他都不行?

杨树淮笑了,说,科长,你对公司机关这里还是不太了解呀,这里的水太深,圈套圈的,全是关系。

林一凡说,什么关系呀?

杨树淮笑了,说,亲戚套亲戚的,按有人粗俗点的说法就是鸡巴头上的关系。

林一凡笑了,说,那我也得试试。

林一凡约小车队长于利民出来吃饭,在酒桌上说了这个事,于利民有些为难地说司机换不了,不行派车我尽量给你调整吧。林一凡说那也行,谢了。就劝他更尽一杯酒。


那天,林一凡坐“普桑”回来,刚在办公室坐定,工会的张副主席就走了进来,笑着说,林老弟,你也太忙了点了吧,我来好几趟了,都吃了你的闭门羹。

林一凡赶快让座、敬烟、倒茶,过去几年他们都是一个党群口的,接触多,关系也不错,就说,张主席,不好意思啊。

张副主席说,嗨,客气啥,不在一个口工作了,还真挺想你的,晚上没事吧,一起喝点?

林一凡笑着说,好,张主席,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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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副主席说,林老弟能光临就是我的荣幸啊,怎么能让你破费哪?等我电话啊。

林一凡应邀去了王利英的小店,没想到张副主席身边坐着王治楷。林一凡马上明白了,可又有些不解,张副主席这时介绍说王治楷是他的亲叔伯“连桥”。林一凡只知道公司副经理赵轶平是张副主席的亲舅哥,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层关系,嗨,这关系,他想到杨树淮说的鸡巴头上的关系的说法,不由得笑了。酒喝上,自然要说到值班车的事,张副主席当然要对王治楷进行严肃地批评啦,王治楷也假模假式地进行了自我批评,这场双簧一演,搞得林一凡心有不忍,只得开闸放水了。



林涛去东北石油大学学习了。

在考试结果没张贴出来,绝大多数家长都在忐忑的时候,林一凡和伍雁提前结束了忐忑。孙永斌十分肯定地告诉林一凡说,林涛考的不错,成绩在二十名之内。伍雁就给林涛打电话,要他马上回来,准备上学去。林涛说知道了,我自己考什么样我会不知道?我回这边就是处理这边的事情的,已经处理的差不多啦,这两天就回去。

林涛走后没几天,伍雁有一天突然说,一凡,咱们是不是该给林涛准备房子了?这要是哪天林涛处了女朋友,咱们连房子都没有准备,这也太说不出口了吧。

林一凡觉得伍雁说的对,就说,哪你就着手吧,这房价还在涨。

于是,伍雁开始关于在哪个区域买房,买多大面积的进行调研。调研的结果是这几年房价涨得噌噌的,他们三年前能买起一百平的房子,攒了三年钱,现在还只能买一百平的房子,而且是小高层了。这让伍雁很郁闷,想想这日子是怎么过的?你这科级干部是怎么当的。林一凡不说,心里在说,按我的意思早就把房子买下了,林涛早就有安稳的工作了,现在是即耽误事也耽误钱。现在再说这些都没有用,还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吧。伍雁最后很期待地说,但愿林涛能找个家庭条件差不多少的对象啊。

中秋节味越来越近了,又因为它和国庆节挨的太近了,使节日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起来。最先让林一凡嗅到节日味道的是建安公司经理毕昇科,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吃晚饭时,毕昇科给他打来电话,问他在哪?他说在家里。毕昇科又具体问了他家的住址、楼栋、门牌号,说你就在家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毕昇科到了,卸下几个泡沫、纸壳箱子,说过节了,不成敬意,建安公司对关系单位和关系人走访一下,就是那么点意思。林一凡说你这也太早了点吧。毕昇科笑着说早点好,省着扎堆,扎堆就滥。林一凡感谢之余,就想到自己的部门节日对外这块是不是也该有些举动啊?

林一凡上班来就叫杨树淮过来,问科里过去这方面的情况,杨树淮说,科里每年都有一笔单例的活动经费,黄玉明、李立伟他们花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这事要么到财务问,要么找主管领导问。

林一凡说,过去中秋节科里走访吗?

杨树淮说,当然走访啦,这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呀,承上启下呀。

林一凡点点头,他得找赵轶平,问问这位主管领导的意见。

赵轶平听了林一凡的问题就说,钱是专项资金,还有多少你可以去财务科查,就这么多钱,怎么花是你们科里的权力。一脚把球给踢回来了。林一凡知道,赵轶平做人很精明也很小心,这个态他是不会表的,或许好些年了,黄玉明也不用他表态。

林一凡回来就找内业唐颖,要她去财务科查一下今年专项资金花销的额度。唐颖笑了,说,科长,查啥呀,我这有记载。就翻出记录本说出一串数字来。

林一凡这时知道,过去土地科借款、报销都是经过唐颖手的,就说,余额到什么时候止?

唐颖说,年底,也就是12月31日前。

林一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思虑了一下,觉得账上的余额还是够办节日走访这件事的,就捉笔筹划。之后,叫杨树淮过来,让他看有什么人遗漏了没有?

杨树淮看了单子笑了,说,科长,你这才几个人哪?

林一凡说,怎么了?

杨树淮说,光给这些人送还不如不送,不是有句话叫“宁落(la)一屯,不落一人吗?

林一凡说,哪你看看还该有谁?

杨树淮就叨咕出一大趟人名来。

林一凡说,你别光说呀,落到纸上给我。

杨树淮就写,写好后拿给林一凡看,林一凡看了吓了一大跳。人员鼓出两到三倍来,这让他的眼睛有些发直,看看,有些名字很陌生,就指名认对,甲方单位的司机也都在名单内。杨树淮说,司机对这事最积极也是最敏感的,没有他们的是绝对不行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黄玉明过去就是这样办的,前有车,后有辙,你改合适吗?林一凡想想就把所有土地局的人都给划下去了,说,这些人要么刚接触,要么都没见过面,等过春节的时候再说吧。这样人就瘦下去一半去。林一凡再捋了一下人数,按毕昇科给自己送东西的标准,掂量一下自己手里的银子,多少还是有些缺口的,心里就想,人家黄玉明那时候的事是怎么办的哪?

杨树淮似乎看懂了林一凡的心事,就说,小鸡不撒尿各有各地道,上次吴乡长不是说能给咱们点活动经费吗?现在正好可以补缺了。

林一凡摇摇头,心说,那钱是随便拿的吗?喝凉酒睡凉炕——早晚是病。他想起小时候家的邻居邓叔,邓叔在百货公司库房当保管,库房里少了一块上海牌手表,怎么也说不清楚了,被留在单位反省,好好的一个人,竟吊死在单位的厕所里,这事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事到这个份上,他得自己掂对,有多少银子办多少事。他把纸上的人员分两个档次,领导层和非领导层,瓜子不饱是人心,就这么着吧。

去买东西的时候,王治楷很积极地说给我们于队带一份吧。杨树淮说咱们都没有还有他的?王治楷看看林一凡,脸上就不太欢实。林一凡说,咱们的以后再说吧,先攘外后安内。王治楷嘀咕一句,怎么也不差这么一点呀。林一凡装着没听到,心里说,你知道个屁呀。心里就懊悔张副主席找自己时,自己一时心软了,犯了一个原则性的错误。

东西送出去,了确一件事。林一凡这次去魏总那里坐了坐,征求一下工作上的意见。魏总肯定了他们的征地工作进度是前所未有的。这让林一凡心里踏实了很多。

节日就到眼前了,科里的事怎么办?这时吴乡长(说是马上就是吴书记,说是和何玉阳接上了头)来了电话,请他们过去喝酒,说请的都是相关土地口的人,真诚而恳切,林一凡就带杨树淮去了。酒桌上说起过节的事宜,林一凡笑话般地说了自己囊中羞涩,主要是说给赵股长听。吴乡长这时就附在他耳边说,老弟,这年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然怎么做事呀?再有机会你多转过来些,我原数给你返现,你不就宽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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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凡笑了笑,说,谢谢,来,敬你!

吴乡长说,谢啥,咱们谁和谁呀。

回来时,车里捎上了生态猪肉,野生鲫鱼和稻田河蟹。王治楷开着车,吹起欢快的口哨,说,这吴“扒皮”还真挺够意思的。


十一


林一凡进了家门,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纯净女孩子在看电视,他竟一时有些疑惑,以为自己走错了门,看看没错,女孩子拘谨地站起身说,您好!就没了下话。林一凡点点头。这时林涛从里面出来说,爸,回来了。对女孩子说,这是我老爸。对林一凡说,老爸,这是我老婆李莉。

李莉脸红了一下,叫了声,叔。

林一凡马上说,别拘束,坐,坐,坐。心里却有些不太高兴,心说,这上学去了还没一个月,交女朋友的速度可够快的,没打招呼就当老婆领家里来了。换好了衣服先进了厨房,伍雁在炒菜,林一凡向客厅呶呶嘴,说,这个情况你知道啊?

伍雁笑着说,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林涛真是太不像话了,不过这小子还行啊,李莉这女孩子长得也说得过去,按说家里的情况应该还行。

林一凡听出伍雁的满意就没再说什么,出来和李莉、林涛说了会儿话,摸一下基本情况。李莉和林涛是高中同学,那时的关系不错,上大学后没有什么联系了。李莉是去年上的“二学历”,林涛今年去上学,他们是在去学校的车上遇上了。按林涛的说法,看到李莉的时候“嗤啦”一声,心里的火花就划着了,接着就燃起熊熊的爱情之火。李莉的家是采油的,父亲也是科级干部,人家的单位好,条件自然要比他们家好一些的。

吃过饭,林涛送李莉回市里,回来时,林一凡说,你们什么情况?就老婆老婆的。

林涛发布宣言般地说,你们有没有意见我老婆就是她啦。

林一凡说,她的父母你见过了?

林涛说,刚刚见过。

林一凡说,你知道人家接不接受你呀?

林涛说,李莉也会对他父母如是说的。这时林涛的手机响了,林涛说,李莉来电话了。就进自己屋煲电话粥去了。

这时伍雁说,一凡,林涛都这种情况了,这房子还真该马上买了。

林一凡说,买!你不是看了好些天了吗?

伍兰说,看了倒是不少,一直拿不定主意,你帮着拿个主意吧。说着,拿出一叠房图来,摆在林一凡的眼前,林一凡看得直眼晕。

 

林一凡到班上就给叶松打了电话,咨询购买住宅楼房的事,叶松问了购房的区域,就说我给你问问,怎么也得给你打个最低折呀。放了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唐颖走了进来,看着林一凡,带着笑意。林一凡说,有事?

唐颖点点头,说,嗯,是有点事。

林一凡感觉唐颖说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就说,坐下说吧。

唐颖坐下来,说,哎,我印象里你儿子是叫林涛吧?

林一凡说,是啊。

唐颖说,林涛现在干什么哪?

林一凡说,嗨,在外面瞎晃荡了两年,这不今年刚上的“二学历”。

唐颖笑了,说,李莉是我二姐家的孩子。

林一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着说,这世界真小,哎,你姐他们对林涛满意吗?

唐颖说,还好,李莉旗帜鲜明,他们当然没话说了,知道咱们一个单位,电话打给了我,你们对李莉还满意吗?

林一凡说,满意,这不在抓紧张罗买房子哪?

唐颖说,你怎么早没给林涛准备房子呀?

林一凡就说了林涛过去的情况,说,现在他才稳定下来,我们的心才安定,刚核计这个事哪,他又走在前面了,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唐颖点点头,笑着说,打算什么时间双方家长见面?

林一凡说,林涛还有两年学哪,事我们也才知道,没有你,李莉家长那边的情况我们也不会这么快知道的,主要还是看孩子们吧,你这个当小姨的要美言和沟通啊。

唐颖笑着说,都沾亲带故了,责无旁贷,走啦。

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林一凡心里竟生出一丝丝担心来,这来自伍雁,他不由得自嘲地冷笑了一下,二十几年了,伍雁也许还记得的唐颖?

那时,林一凡在大队兼职共青团,和公司团委接触很多,唐颖在团委当干事,那次团委搞个汇报演出,林一凡作为男主持人和唐颖搭档,他们的合作被称为“金童玉女”,很被人看好,谁想到唐颖当时传出在闹离婚,有人私下就说这事和林一凡有关。林一凡结束演出回到家,伍雁冷着脸,气哼哼地说,你还回来干什么?

林一凡笑着说,我不回家我回哪呀?

伍雁说,你还知道有这个家呀?

林一凡看看伍雁说,伍雁,你什么意思呀,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啊。

伍雁就像受了多大委屈似地抹上眼泪了,抽抽搭搭地说,人都说你和那个唐颖好上了,唐颖为你在闹离婚哪。

林一凡说,伍雁,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唐颖在闹离婚,为我,你开玩乐哪,你帮我拿个镜子,我真得好好照照自己了,我还有这本事?

伍雁说,你真不知道唐颖要离婚?

林一凡说,天地良心,我为什么要知道唐颖要离婚?刚才这话是谁说的呀,我得问问她这什么用心哪?

伍雁说,谁说的你就别问了,人家也是为我好,也是为我们这个家好,唐颖这种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要不人家会说她,你还是离她远点好。

林一凡心想,唐颖是什么女人?我怎么没看出她不怎么样哪?他没为唐颖争辩,他需要家里的安定团结,更何况教导员已经给他打了透眼了,这次回来他就下队去当指导员了,等于基本和公司团委没有大的联系了。

林一凡去公司时去团委看过唐颖,唐颖真的离婚了,林一凡表示了关注。唐颖笑着说,我也不想,可我和他缺少的东西太多了,实在是过不到一块了,分开对谁都好,应该是一种解脱或说幸福吧。

之后有些日子里,伍雁有时会突发奇想般地问林一凡,你一直没有见过唐颖吗?林一凡楞了一下,说,你说什么?啊,没有。伍雁也许会说,真的吗?林一凡就盯住她,说你说哪?伍雁有些尴尬说我没别的意思啊。

林一凡现在想,因为林涛和李莉,如果有一天伍雁和唐颖见了面,闲聊起往事,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哪?


十二


季红军来电话说,海滨乡有口探102井还没交出去,现在那里搞大开发了,有点乱,一时找不到了,你们马上去看看,落实好位置,什么时候找个时间和采油单位交接一下。事是这样交代的,后面还有啷当的话语,主要是你们是怎么鸡巴做事的,整得乱七八糟的,干不了就别干。林一凡真想说,你这话说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这宗地又不是我办的,想想算了,做甲方的有些人就这样,嘴长得大,比天都大,脸都可以不要,咱是乙方,你不能和他计较,你也和他计较不了,你要靠人家吃饭哪,你要有点大局意识才行。

林一凡马上让杨树淮落实探102井的图纸情况,杨树淮在唐颖那里找到了图纸,电话约好海滨乡土地员魏晓巍,他们就奔了海滨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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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海滨这片土地,林一凡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也有些年没来这里了,这里一码是宽阔的路型,山皮石在往宽大的路槽里边填,一看就是大手笔。

杨树淮对这块征地是有印象的,因为探井落空,被遗弃在哪里,很快被荒草掩盖啦。经过辨识,在一条正在建设中的道路边找到了路口,进井路被杂草挤成一条毛道,井场荒芜了,一个满是锈迹的井口隐在密匝匝的芦苇中。魏晓巍说,你们要是不来,我差点把这口井都给忘了。然后就给人打电话,要他过来有事交代。

回到大路边,一辆丰田吉普正好到了,开车的人下来了,魏晓巍说,陈哥,这里有一口油田的探井,施工时记着在这给留个进路口啊。

被叫陈哥的人说,好的,兄弟,你就放心吧!转头看见林一凡楞了一下,手指点了好几下,才说出,林一凡,是吧?

林一凡刚才看到这人时就觉得有些眼熟,这个指点的动作马上让他想起来了,他笑着说,陈翔。两个人手拉到一起,还亲密地抱了一下。

魏晓巍说,你们认识呀?

陈翔笑着说,岂止认识呀,这是我的班长,一个锅里搅过好几年马勺哪。然后对林一凡说,指导员,你怎么管上土地了?得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唠。

林一凡、魏晓巍就上了陈翔的丰田大吉普,林一凡笑着说,陈翔,你小子混的不错呀?

陈翔笑着说,马马虎虎,还算说得过去吧。

林一凡说,这么好的车开着还谦虚呀?

陈翔说,奶妈抱孩子——人家的,老指导员,觉得行你过来呀。

林一凡笑了笑,说,我可不行。

陈翔说,老指导员,你这才叫谦虚哪,就你的综合能力谁不佩服啊。

说起往事,那时,林一凡刚下到队里当指导员,陈翔是推土机班的一个班长,他踏实肯干,又有一定的群众基础,林一凡就建议把他提拔到副队长的岗位上。一次带队干一个工程,陈翔干得有些棘手,林一凡去了,在现场住了几天,帮陈翔捋顺了人员和施工程序的关系,陈翔感激的不得了。后来,林一凡提了副科,离开了这个大队。2000年,陈翔要解除劳动合同,林一凡听说后特意给他打电话表示关注,陈翔说你要是还在大队我可能不会,现在我意已决,拿一份钱,再挣一份钱有什么不好?多余操那份心!陈翔最初一直是在外面给人开机械设备干工程,转眼就是八年,这两年海滨这里大开发,舅丈人有机会投资这一块的基础设施建设,急需管理人员,陈翔被请来给舅丈人管这一块的事,忙得不得开交。

听了林一凡现在的情况,陈翔笑着说,老指导员,你还在单位干个什么劲呀,赶紧“具体”得了,上我这来,年薪不会少于10个的。

林一凡笑着说,过去在单位干点事还将就,这一把年龄了,还能干什么呀?

陈翔说,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们这里现在真就需要你这样管事的。

林一凡说,你说“具体”就能“具体”呀,这得领导同意,组织批准。

陈翔笑着说,老指导员,你可得了吧,你是真没看出来?有多少人眼巴巴的瞅着你,盼着你马上“具体”呐,你要是“具体”了,按赵本山的说法你们老板都感谢你八辈祖宗哪。

林一凡说,你这话说的有些太绝对了吧。

陈翔笑着说,赵本山讲话了,鸡都炖上了,要不咋整啊。

林一凡说,那是小品。

陈翔说,小品不就是让你品味的吗,哎,老指导员,不说假话,你问问魏晓巍现在啥心情,你就知道了。

魏晓巍喝掉一杯啤酒,嘴一撇,解嘲地说,那是相当的难受哇,头发都要熬白了。

陈翔说,说真的,老指导员,你什么时候想好就给我打电话,这里随时都欢迎你。陈翔最后还确认了一下林一凡的手机号,有些夸张笑着地说,老指导员,你还用这个号哪,看来这些年是既没有钱债也没有情债呀。

 

林一凡回到家,伍雁有些笑意地说,今天看好一处房子。

林一凡说,那就买吧。

伍雁立刻有些无奈地说,你以为是买个冰箱、彩电、衣柜呀,这是房子,还有车库买不买?

林一凡说,你别那么多问题和感叹好不好?你就说怎么回事吧,还要问问林涛的意见。

伍雁冷笑了一声,说,问他就像没问,就两个字,都行!实际上心里还是特别想要的,在李莉那里有面,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林一凡明白林涛的态度,他不能让父母为难,怎么给就怎么是,今天的局面是他一手造成的,林涛心里还是有些愧疚感的,这也是他一直不能面对父亲的原因。林一凡倒没这样想,他想的是一切都要向前看,道路是曲折的,可前途是光明的啊。他就说,那就按实际情况办吧。

伍雁说,可眼前钱不够啊,需要想办法应急。

伍雁说的钱不够是家里的一大笔钱都借伍雁的弟弟伍博啦,伍博投蚁力神亏了,想捞本,年初兑了一个火锅店,要借鸡生蛋,借钱不找他姐,来找林一凡,林一凡说找你姐去,我不掌管家里的财经权。伍博说姐夫,钱你们啥时候用我立马就还,你不说话,我姐绝对不会拿钱给我的,亲亲的姐夫,求你了,帮兄弟一把吧,我给的利息肯定比银行高。林一凡就和伍雁说了话,伍雁对林一凡说钱是你答应拿的,真有急用了,伍博还不了钱,你可得想办法呀。林一凡这时就说,伍博现在不能还钱吗?

伍雁这会更年期,说话出了一脸汗,马上有些急,说,还什么还呀,说饭店经营的不好,资金回拢得慢,最快要年底,还只能还一部分,这还有好几个月哪,这房子还能买吗?

林一凡看伍雁脸上水漉漉的,马上灭火,说,得,得,得,你别急了,我来想办法吧!

林一凡说想办法当然是借钱啦,他打了一圈电话,他说的数额有点大,他认识的人又没有富豪,谁手里会有一大笔闲钱?就是真有闲钱,谁会随便把一大笔钱随便借人?林一凡还是有收获的,这个收获是一圈电话集腋成裘的结果,可是要买车库,他们还是缺10个呀,为此,他想到了住房公积金,便打电话给劳资科打听,他的账上有十八万,可惜现在拿不出来,需要拿购房发票申请才行。

杨树淮这时就说,科长,要不我和吴屯乡说说,他们那里肯定行。

林一凡摇摇头,说,不好吧。

杨树淮说,有什么不好的,不就借几个月应一下急吗?吴乡长没有你能成为吴书记吗?

林一凡说,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事在人为,和我没有什么绝对的关系。

许是林一凡没有坚决地反对,杨树淮私下联系了吴屯乡,吴助理马上夹包把钱送过来了,还说,林科长,有事您说话,够不够啊?我们老板说了,不够咱还有。林一凡不好拂人家的面子,收了钱,坚持打了借条,心里一下就放松了。

那天在售楼处交了款出来,正巧遇到孙永斌,孙永斌听说林一凡买了新楼,拉着林一凡到僻静处,拿出一捆钱,说,林哥,小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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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凡的脸就有些冷,说,老弟,收起来,你这样就没意思啦。

孙永斌一看林一凡的脸色,收了钱,马上恳切地说,林哥,别的忙我帮不上,装修设计这块你就别找别人了,我的朋友开了个店,这方面有专长,保证服务到位。

林一凡笑着说,谢谢,这事我还没想哪。

孙永斌说,林哥,这事咱就说定了,啥时候我去新房看看,给你出设计方案,供你参考。

林一凡说,再说吧。


十三


一段时间以来,林一凡总感到有疑惑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或指指点点的手,同时也有人说,勘探开发公司征地这块活不再给他们土地科了,在哪个区域就归那个单位土地科帮办。这话季红军的司机公开就说过,季红军听之任之。杨树淮说,科长,这事会是真的吗?

林一凡说,不知道,也许是吧。

杨树淮说,是不是咱们的工作没做到位,人家挑咱们理了,要不要好好协调一下。

林一凡说,要协调也不是咱们的事,有公司领导哪。

林一凡没想协调,季红军打电话主动找他协调来了。说是一段时间以来净忙工作了,也没在一块好好坐一坐,加强一下感情的联络,今晚有时间吧,可能的话咱们聚一聚,魏总、梁副总有时间也会莅临的。林一凡听说两个老总都要参加,心想,这种时候没时间也得有时间,一切都得为这事让路呀,就说有时间,季经理,你们几个人?季红军说能有八九十个吧,订好酒店早点通知我。

林一凡想想,这是件大事,就给赵轶平打了电话,汇报又请示,起码想让赵轶平参加,提高陪同的规格。没想到赵轶平很平淡地说我这边有安排了,你就看着招待吧。完全没拿这事当回事,这让林一凡很疑惑,疑惑归疑惑,酒店得马上订,规格绝对也不能低了。

季红军准时到达,一共来了七个人,梁副总走在前面。坐定,林一凡先请梁副总点菜,梁副总说随便,你就看着安排吧。林一凡就把菜谱送给季红军,季红军看了看林一凡,对计划科副科长廖延军说,廖科长,你是美食家,你就全权呗。

廖延军獐头鼠目地看了看林一凡,阴阴地笑着说,我点合适吗?

季红军就说,林科长没说的,没什么不合适的,你就辛苦代劳吧。

廖延军拿起菜谱,说,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林一凡说,你请。

廖延军眼睛盯的是价格,菜点得林一凡心惊肉跳的,梁副总这时立刻说,哎,差不多少行了,给我来两个素点的菜。廖延军这才笑了笑放下菜谱,嘴里还说,不好意思啊!

林一凡私下问杨树淮手里有多少钱,杨树淮说没几个。林一凡就去了卫生间给伍雁打电话,要她打车马上送些钱过来。伍雁说你带那么多钱还不够用,你们吃龙心凤肝哪?林一凡有些急,说你少废话,麻溜给送来吧!

注重养生的梁副总吃好提前离席了,林一凡送他出去回来后,季红军他们几个人又分别敬林一凡酒,林一凡受了,也回敬了他们。这时,廖延军过来拉着林一凡的手说,大哥,你太够哥们了,光这样喝酒也没啥意思呀,咱们K歌去吧。

旁边的几个人都欢呼雀跃地说,好哇!好哇!还喊出了一家新开歌城的名字,林一凡知道,自己这次被“绑架”了。

到了歌城,林一凡就躲进卫生间给叶松打电话,让他马上给送些钱来,叶松睡意惺忪地说,深更半夜的,你抽什么疯啊?

林一凡说,二哥,你以为我愿意呀,帮帮忙吧!

叶松说,切,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你等着。

喝着德国黑啤,拥着歌女,曲在款款深情地唱,林一凡就会唱几支老歌,哪几位当仁不让,这时候根本不用他来用武,他当好忠实的听众是最好的,要么拍几下巴掌。他仰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迷离的灯光。

茫茫的雪原冰封了大地,寒风吹着雪粒贴在脸上,林一凡端着猎枪,猫着腰,放轻脚步,瞪大眼睛搜寻着名贵的银狐,都说这样的天气里银狐是最容易出现的。他跋涉在茫茫无际的雪原上,盯死每一个角落,没有,他有些失望的时候,在一个坡顶发现了一点黑,那是银狐的鼻头,他的心跳得狂野起来,那点黑在他瞳仁里不断放大,林一凡对自己说近点,再近点,再近点!他爬近坡顶,猎枪几乎抵在银狐的鼻头上,“呼”的一声,眼前立起一尊高大的北极熊,北极熊挥动着巨大的手掌,凶恶地狂吼着,厚实的熊掌向下拍来了……林一凡在那个巨大的阴影里“啊”的一声惊恐地呼叫着……眼前是杨树淮困顿的脸,杨树淮说,科长!

林一凡看了看,暧昧的灯光下已经空无一人,就说,他们走了?

杨树淮说,刚走,科长,咱们也走吧。

林一凡冷笑一下,站起了身。


十四


林一凡知道,那次他被季红军算计了,他计划留下的一点招待费一下越过了红线,还有一个多月才到年底哪,是心里的抵触,还是不再想花这方面的钱,有征地的事宜他就让杨树淮出去。

去X县征地,杨树淮回来,拿一个信封给他,说,季红军司机拿过来的,说是季红军的意思,要咱们帮着处理一下。

林一凡说,什么?

杨树淮说,餐费发票。

林一凡说,这事过去你办过?

杨树淮说,没有,过去他们都直接找黄玉明。

林一凡说,咱们账上已经透支了,先放你那里,年底看看能不能处理吧。

杨树淮有些勉强地说,好吧,科长,不过这样下去咱们的工作很难做呀。

林一凡说,我知道,可是那一步我不想走。

杨树淮说,是,这种事是炒豆大家吃,砸锅一个人的事。

林一凡说,你明白就好。

杨树淮说,咱们这个司机怨言现在可挺大呀?

林一凡说,是吗,怎么说?

杨树淮说,有一次,他在季红军屋里说得热火朝天的,见我进去立刻住嘴了。

林一凡说,他有想法的,这也正常。

杨树淮说,也是,想方设法地来开这个专车,结果屌毛好处都没有,哪像于强那时候,落差太大了。

林一凡点点头,杨树淮就出去了。

林一凡这段时间多数的时候让杨树淮去现场,这是眼前没钱的勾当,他要想让自己手里宽裕,他去吴屯乡还是能够拿到钱,别的地方说一声估计也行,可他不想。想到王治楷,这段时间似乎收敛了,比原来强了不少,他已经把他当空气了。这时唐颖敲门进来,把报销的钱放在桌子上,说,科长,看你怎么有些愁眉不展的?

林一凡笑了笑说,罗锅上山——钱(前)紧呗。

唐颖笑着说,我是知无不言哪,这种时候你就更应该注意了。

林一凡有些疑惑,说,什么?

唐颖说,你身边的人呀。

林一凡说,什么意思?

唐颖说,别弄得好像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似的?

林一凡说,听到什么说法啦?

唐颖的脸似乎红了一下,说,这你就别管了,你还是注意点的好,工作得做,没有钱就向公司领导打申请,千万别硬撑着,这样不是办法,别被人黑了,自己还不知道,你说哪?说完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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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凡想了想,杨树淮说过,唐颖现在好像和小车队的一个离异司机在打伙过日子,这个司机和王治楷的关系也不错,想来她是听那个司机说了什么?仔细想想,唐颖说得也对,自己是不该硬撑着,还有一个多月到年底哪,不管今后咋样,眼前的工作得干,事还得做,钱还得花,困难得让领导知道帮助解决呀。林一凡想到这里拿出工作日记,拢了一下所做的工作量和资金使用情况,整理出一个简单的汇报提纲,就去找赵轶平了。

赵轶平笑着说,林科长,征地工作你们做得确实不错,追加活动经费的事你打个报告上来,我找大老板请示一下,你正好来了,公司纪检有点事需要你去核实一下。

林一凡愣了一下,还是说,好的,我这就过去。

 

林一凡从纪检出来,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看看天空,眼睛被扎了一下,认真想了一下,自己很干净,干净的让人不能相信,比如,之前是两个人出地籍图,你为什么现在就用一个人了?吴助理为什么能借钱给你?没有交集有谁现在肯把钱借人哪?你有时不坐值班车打车出去办公事是为什么?你们吃了大餐又去了歌城,找人陪了吧?……有些话林一凡是不能说的,他能说的就是,你们好好查查,我个人如果有违反党纪国法的事,证据确凿你们就处理我,我认。纪检的于主任笑了,说林科长,事情没那么严重,我们也是听到了一些反映,你不知道你们部门现在很敏感吗?和你谈话也是对你的一个善意的提醒。

之前都是党群一路的,林一凡和于主任有过不少的接触,就说,老于,这个环境下,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想,

于主任说,我理解,大环境嘛!

林一凡说,老于,说实话,会这样一直下去吗?

于主任打着哈哈说,这谁说得好啊,现在不是开始打“虎”了吗。

林一凡说,有什么新动态?

于主任说,不会这样快吧,我也说不好。

手机响,是刘亚力,刘亚力这一段的心情特好,他刚刚测评完,马上就“扶正”了。刘亚力说,土地佬,干什么哪?没事晚上过来坐坐呀?

林一凡说,好哇,这次我真得求你一件事。

刘亚力说,什么事,你说。

林一凡说,你和我们老板说说,让我早点“具体”吧。

刘亚力说,干的好好的,开什么玩笑啊?

林一凡说,我说的是真的。

刘亚力说,好吧,晚上你们老板也过来,有什么事见了面你自己和他说吧。

林一凡说,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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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奔五十的干部林一凡,本以为到了发最后一点光和亮的年龄,最多在“退休办”、“再就业办”挂个名,没想到却被任命为土地科科长。土地科是个重要部门,征地工作十分繁杂,具体到地上种的是什么庄稼,多长的路,多大的井台,等等,征地款都会有巨大差异。小说通过林一凡在征地工作中的一段经历,展现了特定环境下油田与地方的社会面貌,有些人对利用权力拉关系、捞取好处习以为常,而有些人却不乏忧患意识,试图保有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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