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情

ZPXS 041

 

第一章


1

“队长,队长,出事了!”

“出啥事了?”李正钢急火火的迎了上去,黢黑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

“跑了,跑了。”齐晓灵一步窜到李正钢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意识到说出口的话混乱之极。

“小子,说清楚点,谁跑了,谁?!”李正钢又急又气,虽然提出的是问句,但是,心理其实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些知识青年跑了。”前半句还是喊出口的,最后跑了两个字却有点心虚似的,声音和气势瞬间弱了下来。齐晓灵还奇怪,自己为啥要心虚。

“啥时候的事?”李正钢一边问,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齐晓灵身上,而是打量着齐晓灵身后的那些知识青年,仿佛用目光在数人头。

“估计昨天半夜,我们都睡得沉……”齐晓灵说不下去了,感觉是自己犯了错误,说多了像是要替自己解释,这种感觉让他有点委屈。

“走,我们去住的地方看一眼。”李正钢说完就带头走向了临时宿舍,越过齐晓灵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让原本泄了气的齐晓灵,马上又恢复了精气神,追了两步,跟在李正钢身侧。

包头的深秋,县城醒的更晚一些,街道两旁只有卖早点和打铁的铺子下了门板。早起的人好奇的打量着街上穿行而过的这一队人,既不像做买卖的,也不像种地的。踢踢踏踏的胶鞋,扬起了一阵黄土,早点铺的老板赶紧把刚炸好的油饼用屉布盖好,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作甚了,抓壮丁呢,咋咋呼呼的。”

齐晓灵率先来到临时宿舍门口,推开厚厚的木门。

“队长,你看。”齐晓灵一着急忘记了脚下的门槛,绊的一趔趄,往前冲了几小步才稳住。李正钢和其他几个知识青年跟着迈了进来,大家堵在门口看着对面的大通铺。

这是个药铺改的大车店,沿着南墙起了一溜火炕。此时,炕上堆着好多铺盖和行李。炕下堆着各色网兜装的搪瓷盆和缸子等生活用品。

李正钢用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其实也不用仔细看,狭长的屋子就那么点空间,藏个板凳都费劲,更别说藏人了。

“齐后生,你迎上队长没?”伴着粗哑的声音,一个身形壮硕的方脸胡子男从众人身后挤了过来。

“队长,那后生跟你说了吧,昨夜跑了几个。”

“老胡,一共跑几个?”李正钢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否生气了,身后的几个知识青年却不由自主的往后稍了稍,最后面的甚至被挤出了门外。

“来的时候200个人,昨晚跑了一多半,加上我,现在还剩50个人。他们走得急,好多人连铺盖都没带走。”不等老胡张嘴,齐晓灵抢着答道。

“昨晚那么强的沙尘暴,这些娃娃能走到哪去?”老胡一脸的担忧。

“这不胡闹嘛!老胡,你赶紧带两个人在附近找找,剩下的人你给安排回厂,我先赶回去打电话,汇报情况。”此时李正钢的语气里才有了生气的成分,剩下的知识青年们低着头,斜睇着彼此,眼神中交换着羞愧和担忧。

“我从街口雇了四套车,到门口了,先让他们回厂。我再挑两个后生,跟我去找人。”老胡说着,眼光已经落在了齐晓灵的脸上。“齐后生,那些知青你都认识吧,你跟我找人去。还有你、你”老胡点了齐晓灵,又点了两个高个子男知青跟他走。

太阳渐渐大了,周围铺子里的人都出来了,或站自家铺子门口,或围在马车附近,看着令他们好奇的这群人进进出出的往车上搬铺盖卷。男青年负责往外搬东西,女青年们站在马车旁归置行李。总有勇敢并实在忍不住好奇的,上去攀谈两句,打听这些年轻人的来历。“姑娘,你们是从哪来的啊?”

“南方。”苏曼桢一边费力的把一卷铺盖扔一侧,一边挤出这两个字。

“南方可大了,我问你具体从哪个地方来。”

眼看着苏曼桢眼睛立了起来,唐婉赶紧扳过苏曼桢的身子,把她推向大车店的方向。“小曼,你去把阿拉袋子拿出来啊。”转身又向好事者,“阿姨,我是从上海来的。”

“你们来包头作甚了?”好事者忽略掉苏曼桢的白眼,继续探索着。

“我们是来工作的,刚到,其他的,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的呀。”唐婉没有停下手里的事,也没有抬眼看这个好事者。

“说是昨天你们有人逃跑了,为甚,犯错误了?”好事者紧追不舍,语气和态度带着戏谑和暧昧,一挑一挑的眉毛带着一种可笑的节奏感。

“您别打听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苏曼桢把手中的一大提网兜重重甩在马车上

“咦,日悬的,还保密了。”好事者仿佛此时才看懂了女知青的冷脸,探着脖子往门里又望了望,略有些不甘心,悻悻的离开。接近“围观群众”们的时候还紧腾倒了两步,赶紧带给他们第一手消息。

知青们搬运收拾的工作接近尾声,老胡领着三个男青年也回到了大车店。看寻找者的脸色便知道寻找的结果了。知青们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打听,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都在等着合适的时机,私下“开小会”。

“娃娃们,都收拾好了吗?咱们得赶紧出发了,这里离厂子好几十里地,中午前咱得赶回去。”老胡用尽量平和的态度面对剩下的这些知青们,现在所有人都需要稳定情绪。

收拾停当,知青们陆续坐上板车,没有谁安排,一切却显得那么有序,这种莫名的默契让大家不安的心多少有了些安慰。老胡回店里查了一遍有没有啥遗漏,出来又清点了遍人数,准备上车之前,想起了什么事。

“这一早上乱糟糟的,忘了跟你们介绍了。今天早上来接你们的那个是咱们的队长,叫李正钢。我是保安班长,你们叫我老胡就行。”说完,老胡跳上第一辆马车,车夫扬了扬缰绳,几辆车朝着县城西面缓缓移动开。

出了县城的土门楼,苏曼桢回头望了一眼,总算离开了这个灰突突的城镇。到达包头的第一夜有仓皇、有不安,但她依然对即将开始的人生充满期待和希望。

 

2

这个工厂被国家列为第一个五年计划中重点建设的军工制造业项目,1953年开始筹建,许多机械厂和兵工厂纷纷调拨技术人员予以支持。1955年开始,全国各地陆陆续续有知识青年被分配到这里支援工厂建设。很多青年怀揣着建设祖国、为兵工事业做出贡献的理想,带着对大草原美好的遐想,来到了内蒙古包头市。初到这里,看到的却只有老旧的城镇和无边的荒沙。现实和想象巨大的差距,让很多年轻人在艰苦面前却步了。

几十里地的马车之旅,晃得苏曼桢头晕恶心。照顾苏曼桢之余,唐婉望着远处灰青色的山和漫无边际的荒土地出了神。苏曼桢忍不住问。

“婉婉,这有什么好看的,光秃秃的什么风景也没有。”

“也许,荒凉便是风景。”唐婉没有收回目光,带着神往的神情喃喃出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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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午,一队马车终于到达目的地。李正钢已在等着他们到来。老胡跳下马车赶紧汇报情况。知青们纷纷下车好奇的打量着他们即将开始工作的地方。

“队长,我带人找了县城附近,也打听了,都说没看到那些跑了的知青。”老胡的脸上充满懊恼,一路上不言不语,可能也是心里装着这些事。

“不用找了,刚才我打了两个电话,铁路上说,那些知识青年已经坐火车走了。这个情况我也向上面汇报了。走就走了吧,他们的问题,部里会处理的。”李正钢反倒没有了早上那样的忧虑情绪。“咱们先把新来的安顿下。”

齐晓灵从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顾不得别的,先跑上前打听情况。“队长,有消息了吗?那些人跑哪去了?”

“你这后生,这么好看热闹。”老胡被齐晓灵逗乐了。

“别担心,他们全部安全的上了火车了。不管他们了,先安排剩下这些人的住宿。”说完,李正钢转向眼前的知青们,“情况和条件你们都看到了,还有人想走吗?”

“既然来了,就没想着走,逃跑的那些都是吃不了苦的胆小鬼!”站在后排的苏曼桢扯着脖子来了一句。

李正钢闻声看向了苏曼桢的方向,仔细打量了打量这姑娘。“哼,一个姑娘家都比他们有骨气。”转而面向齐晓灵,“你叫齐……”

“我叫齐晓灵。”

“小齐,你带队,领着知青们去宿舍安顿一下,一会食堂集合开会。”

“好嘞!”一上午盘在齐晓灵头顶的乌云瞬间消散,他又活泛了起来,大声招呼着知青们行动起来。

直到众人来到宿舍前,他们才真正的意识到,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将面对怎样的环境。整个厂子只能算作是一个大型工地,到处都在土建。盖厂房、安装设备是此时的首要任务。而他们眼前简陋的土坯房,就是宿舍。齐晓灵率先进宿舍查看了查看。

“同志们,我看了看,南边的那两间好一点,背风。咱们男同志发扬下风格,把好的两间给女知青住,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当然同意。”“我们要爱护女同志。”男知青们无不同意,活泼点的还说起了俏皮话。大家热火朝天的开始搬行李。

“他们没带走的铺盖怎么处理啊?”一个男知青打量着车上富余的被褥。

“咱们自己分了,剩下的给胡班长他们送去。”齐晓灵很快适应了自己的新“官衔”,语气中带着果断和不容置疑。

“阿拉才不要他们的被子,臭死了。”

“苏曼桢,你就矫情吧。昨晚你见识到了这的天气了吧,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等到三九天,把你冻成冰棍儿。”

“齐晓灵,好大个官呀,别人发牢骚你也要管啊。”苏曼桢给了齐晓灵大大一个白眼。

“别打嘴仗了,赶紧收拾吧,不是说一会就要分配工作了。曼曼,我去挑两床女生的,回头洗一洗,不脏。”唐婉插到两人中间,生怕俩人掐起来。

“曼曼呀~”齐晓灵学着唐婉的口气对苏曼桢做鬼脸。

“最烦这种人的腔调了,弼马温大的官”苏曼桢也怕再起冲突,小声骂着。想起了什么,又嘱咐唐婉,“婉婉,我们以后不要说上海话了,老被嘲笑的呀。”

“晓得了,赶紧收拾宿舍吧。”

偌大的厂区,因为这群新来的年轻人,霎时热闹了起来。因为青春,因为活力,也因为他们是未来的希望吧。

“昨晚的风真吓人,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天气。”“据说古时候,这里是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我们是没本事、没关系,分配到哪就去哪。齐晓灵,你家里是北京的,又读过书,你为啥要来包头这破地方。”宿舍里大家热热闹闹的边收拾边聊天,即使新环境并不尽如人意,但是年轻人总是乐观的。

“为了实现理想呗。我学的是机械,当然要学以致用。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厂是国家一五计划里重点建设的项目。我要在这广阔的天地里大展拳脚!”齐晓灵最喜欢这样的话题,生怕别人不理解他的满腔抱负,比手画脚的兴奋极了,不注意,一脚踢飞了脚前的脸盆。

“你悠着点,这土坯房可不结实,再被你拆了。”

“同志们,不要抱怨、不要气馁,我们是新时代的年轻人,要担负起建设祖国的重大责任。”齐晓灵来劲了,要不是厂广播叫大家去食堂开会,他能来一段关于理想的演讲。

一众边打听边找到了食堂。用找这个词其实也不确切。这里,地上的建筑就那么几幢,一眼望去便能知道个大概。食堂里都是长条桌,也很符合开会的用途。李正钢和胡班长已经站在食堂尽头等着知青们的到来,大家鱼贯而入,刚刚还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几个一下子都收敛了起来。直到之后很多年,大家都在说,只要当着李正钢的面,就不由自主的认真和严肃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

“都来了。坐下吧。收拾的差不多了?”

“队长,基本收拾完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工作。”齐晓灵又第一个出声。

“今天早上出现了一些突发状况,既然那些走掉的知青们都安全上了火车,我们就放心了。至于他们的其他问题,部里会去解决的。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你们的情绪,人各有志嘛。但我相信,留下来的都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借着这个事,我也给你们剩下的人打个预防针。这里的条件你们已经都看到了,确实艰苦。受不了的人提前打报告,我替你们向部里提申请。愿意留下来的,就踏踏实实的工作。你们来之前,做动员的同志肯定跟你们讲过了,我们这是个什么厂。”

很多知青此时仍在状况外。来之前,他们只了解到这是一个工厂,但是具体生产什么,却没有人向他们提及。

“现在我要正式的给大家介绍,我们即将共同建设的这个工厂,是新中国第一批大型军工武器制造工厂——国营617厂。”

几个第一次听到这个信息的知青吃惊的发出了声音。这样的消息对于他们来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不否认,有些知识青年并没有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只是为了寻找一份工厂的工作。而另一部分年轻人,则是带着满腔抱负,为了支援国家建设,自愿来到这个偏远的的城市。当得知自己即将参与的是如此重要的军工事业,他们的心中不由的升起了一丝骄傲和自豪。

“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起奋斗的同志了。以后对你们的称呼就不再是知识青年,是617厂新职工!”随着李正钢音量的提高,大家精神随之一振,鼓起了掌。

“我们的责任,除了要建设617厂,我们更要严格按照国家要求履行保密的义务,简单说就是少说,多干!”

“这句话某些人得好好听听,少说,管住自己的嘴巴。”苏曼桢边说边睨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齐晓灵。

接下来分配工作的速度就快了起来,符合李正钢的一贯作风。尤其在这样的时期,时间对于他,对于这个新厂都太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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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钢在知识青年来之前就已经仔细看了他们的档案,对于每一个人的安排都有了计划。大部分的男青年都被分配去了制造和装配车间,尤其是那些有技术背景和机械学习经历的。女青年的工作岗位相对轻松,除了出于对女性的照顾,李正钢觉得,娇滴滴女孩子选择来这么苦的地方,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应该对她们好一点。

“因为现在行政楼还在盖建中,一部分负责行政工作的女同志先在食堂帮帮忙,包括新来的护士苏曼桢、唐婉。哦对了,唐婉,你是不是会俄语啊?”

“会的,基本读写都没问题。”

“那正好,这段时间,你先去绘图室帮忙,翻译一些俄文资料。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队长,怎么没有我啊。”齐晓灵赶紧凑到李正钢面前。

李正钢跟老胡交代了几句,老胡招呼着分配完工作的新职工去各自的车间和工作岗位,众人又兴奋又期待,叽叽喳喳的结伴走出食堂,这奔赴新工作的喧闹让齐晓灵更心急了,围着李正钢抓耳挠腮的。

“队长,队长,我干啥呀,你咋没说啊。”

“哎呀,后生,你的吐沫都喷我脸上了,看急那样。队长那我领他们先去车间熟悉熟悉。”

“行,师傅都给他们分配好了,去了先参观,别让他们捣乱。”

“走了。”老胡经过齐晓灵的时候,故意抹了把脸,又甩甩手,一脸逗弄的笑意。新来的职工咋这么有意思。

“队长,队长!队……”

“行了,这俩字快被你叫碎了。齐晓灵,你学机械出身,看着人也机灵,以后就直接跟着我吧,生产上的事,你肯定上手快。”

说完,李正钢就笑着欣赏眼前这个小伙子的表情。刚刚齐晓灵的急态他都看在眼里,有心逗逗这家伙。其实,齐晓灵的档案他看了好几遍,对于这样的人才他是热情欢迎的。

“真的?!你刚刚没念我的名字,吓死我了。”齐晓灵此时的脸色十分精彩,失望之后又惊喜,五官像捏了褶的包子。齐晓灵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褶子一下全开了,“那我以后就不叫你队长了,叫你师父。”

“不敢当,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嘛。跟你学习,你就是我师父。”

“你想这么叫就这么叫吧,走,先跟我去绕一圈。”李正钢大跨步往门口走去,齐晓灵比李正钢高一点,脚步却赶不上李正钢,跟在屁股后面一阵小颠。

众人散去,食堂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口琴声渐渐清晰了起来。

“小曼,你听到了吗?”

苏曼桢随着唐婉站到了窗户前,听远处传来的声音,是谁在吹口琴。那曲调不是时下流行的苏联歌曲。

“好像是蒙古族的曲调。我想过去看看。”

“你不得去绘图室报道吗。我去完医务室,还得回食堂来帮忙呢,不好耽搁太久。”

“你先走,我就看一眼。”唐婉说完就跑出了食堂,循着口琴的声音去了。

“哎,哎!婉婉,整天奇奇怪怪的,文艺女青年真是要不得。”

口琴声越来越清晰,悠扬而哀伤。

 

3

包头的荒滩像青春期的脸颊,凹凸不平,布满大大小小的土包。此时忧伤的口琴声跟这样的情景却十分契合。唐婉循着声音找到一颗“青春痘”前。

“你好。”唐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打断了这段哀伤。“不好意思,打断你了。我觉得这个曲调很好听,所以循着声音就来了。”

土包后面的声音停止了,却迟迟没有别的动静。

“不好意思,打断你了。我觉得这个曲调很好听,所以循着声音就来了。”

“蒙古新娘。”随着声音,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子从土包后站了起来。

“啊?”

“这首曲子叫蒙古新娘。”

“蒙古新娘。真好听,感觉看到了草原,和一个美丽的蒙古族姑娘。同志,你好,我叫唐婉,是新来的知青,不,是新职工。你呢?”

“张务观。”说完,男子又坐了。口琴声又响了起来。

连续的琴音,依然哀伤。刚刚的悠扬,此时听起来却像是逐客令。让冷在原地的唐婉有些手足无措。

巡视结束的李正钢来到了绘图室,敲了许久却无人应。李正钢不甘心,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动静。

“队长,我来了。”唐婉突然出现,吓了李正钢一跳。

“怎么才来,我都绕了一圈了。一看,绘图室连个人也没有。”

“找我?”一个男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门口的两人寻声望去。

“你快走两步,上班时间,都跑哪去了。”李正钢微皱眉头,看着是不悦了,但是口气却十分克制。

“上厕所。”迟来的一男一女异口同声。

“哼,都上厕所了,可真凑巧。你俩都来了,我就不进去了,就这儿说吧。这是张务观,绘图室的负责人,你叫他张工就行。这是刚分配到咱们这的护士唐婉,她的俄语不错,最近就派给你了,你不是跟我要个翻译嘛。赶紧工作吧,我走了。”李正钢话还没说完,人已转身了。感觉这绘图室门口的地上有刺,扎脚。

“张工,你好。”唐婉随犹豫要不要再次打招呼,但是还是伸出了手。

张务观略过这只友好的手,开门往进走,“刚刚不是见过了吗?进来吧。”独留唐婉站在门口尴尬……

忙忙碌碌的一天,结束了。新职工们对厂区和工种都有了大至的了解,也都领到了各自的任务。接下来,对于所有人来说,最大的困难不是适应高强度的劳动,而是,努力适应这个与他们原本生活习惯差距极大的城市。

太阳下山,喧闹的厂区,却安静不下来。不是人声嘈杂,而是塞外的夜,风,劲而急。

长途跋涉后又马上投入工作,让新职工们都十分疲倦,都早早的钻进了被窝。此时,风声夹杂着一声尖叫,惊醒了许多刚入睡的人。

“啊,救命啊!”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身影跌跌撞撞奔向宿舍区。

李正钢和老胡第一时间就奔了出来,老胡的手上端着一杆枪。看清了来人之后军大衣赶紧躲到李正钢身后。

“有狼,有狼啊!”裹着军大衣跑来的正是苏曼桢。

很多新职工都闻声从宿舍里出来了,机灵点的手里还拿着工具和板凳。

“都回屋去,别出来,老胡,咱们空放两枪,把狼往远赶一赶。”

老胡一声不吭,端着枪往更远的空旷处走去。李正钢发现苏曼桢还愣在原地。“干啥呢,说他们没说你?赶紧回屋。”说完,李正钢往发现狼的方向跑了起来,边跑边喊,大声的驱赶。

苏曼桢哆哆嗦嗦来到宿舍,唐婉在门口迎她。“小曼,真的有狼啊?”

“可不是吗。我去上厕所,就看不远处两只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吓得我哟,拔腿就跑。”

“你看你冻得,快进屋。哎,小曼,你听,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老胡和队长轰狼呢呗。”

“不是,你仔细听。口琴。”唐婉抢过苏曼桢的军大衣就往外跑。

“别出去啊,婉婉,有狼!”

“没事,我有手电。”唐婉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脚下没停,已经跑了出去。

“哎,这个死丫头。”苏曼桢顺手在门后捞了一件棉袄,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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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土包,穿着单薄的张务观坐在上面,吹着口琴。唐婉已经来到近前,却没敢出声。紧随其后的苏曼桢压低声音呼唤着唐婉的名字。琴声终于被打断。

“谁?”

“我,唐婉。”

“一个女同志,大半夜的瞎跑什么。”

“我听见口琴声,所以。”

“有什么好看的?半夜吹就是为了躲着别人。”

这句话正好被刚赶来的苏曼桢听到。“这个人怎么说话带刺啊。婉婉,跟我走。”扯了扯唐婉的袖子,却发现,拽不动。苏曼桢要生气了,这个唐婉怎么搞的,那人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还留在这自取其辱吗。

三人正尴尬的沉默着,远处传来枪声和粗犷的呼喝声。张务观跳下土坡,把两个女青年按爬在土坡后。随之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里面的听着,爷爷不害命,只求财。”

“好汉,你咋又来了。咱这都是穷工人,屋里的是从农村来的苦娃娃,真的没有贵重物件啊。”这是李正钢的声音。

“没尖货有粮食也行啊,白面、棒子面爷爷都不嫌啊!”

“好汉对不住了,我们连粗粮都不富裕啊,倒是上了膛的枪有几条啊。好汉,你抬抬手吧。”

“你们这啥组织,比爷爷我还困难呐。哈哈哈哈哈哈哈。”

土匪的笑声渐远,尾音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有些瘆人。听着声音远了,苏曼桢和唐婉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唐婉的腿一直抖个不停。

“张工,谢谢你。”唐婉气息未平复,声音有些颤抖。

张务观拍拍手上的土,一句话没有,转身就走。

“什么人啊,没礼貌。婉婉,现在知道害怕了。”苏曼桢怎不住埋怨唐婉的冲动行为。“咱们赶紧回宿舍,除了狼,还有土匪啊,太吓人了。”苏曼桢拉着唐婉跑了起来,也顾不得脚下磕磕绊绊的,只想赶紧回到安全的地方。

眼看着就要到宿舍门口了,好巧不巧,又碰到了李正钢。

“苏曼桢,你俩又干啥去了!”李正钢的口气是明显的不悦。

“我们,我们俩上厕所去了。”说完回头白了唐婉一眼,这次的责备让苏曼桢觉得有点冤枉。

“一晚上两趟了。刚刚闹土匪你听见没有?晚上不太平,以后晚上少喝点水。”

苏曼桢推着唐婉进宿舍,怕李正钢继续责备她们,赶紧关上宿舍门, “哎呀,管的不要太多,连喝水多也管呀。”随即,两个女青年靠在门上爆笑了起来。

“我是对你们的安全负责!”李正钢无奈的摇摇头,“晚上都把门锁好啊。”“丫头片子们。”嘟囔了两句,又去查看别的宿舍了。

到包头的第二夜,风还在呼啸。这一夜的惊险和刺激却让年轻人们忘却了塞外的寒冷。

 

第二章


1

当人在忙碌中,就容易忽略时间的长度。新职工们来包头已经半年有余,许多人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女青年们。大家都吃惯了这里的白菜土豆,也都习惯了这里的大风沙。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些粗糙,同时,也多了一些成熟。

617厂的建设还在继续,基建已经完成大部分,武器制造的的工作也加快了速度。此时,苏联的援助让整个生产的进程迅速推进。所有人都因此充满了十足的干劲。

傍晚,厂区的喇叭播着《塞外曲》。往常的此时,大家已经下班,但是今天,大家都没有离开,等着一批重要物资的到来。

包头的春天,是沙尘暴的高发季节,没有预兆,风突然就大了起来。

李正钢把衣领拉高了些,顶着大风,来到厂门口的办公室。开口前,先啐了啐嘴里的土。

“老胡,从苏联订购的那批稀有金属估计一会就运到咱厂了。这批稀有金属量很大,价值非常高。咱们得抓紧时间入库,你们保卫科最近辛苦点,多派点人手,做好安保工作。”

“你放心吧,队长。就是今天天不好,看着要来沙尘暴。估计同志们得干到半夜了。”

远处,顶着风又跑来一个人。

“师父,师父,不好了!”齐晓灵边喊边推门进来。

“啥事?”

“输车队进不来,咱们门口那条土路,全是大坑啊。”

闻言,李正钢和老胡就夺门而出,情况听起来十分不妙。

厂门外的土路,原本就坑坑洼洼,为了能通行,厂里组织工人填过一次土,保证能基本通过。现在,这条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有的坑甚至能有一米深。这样的路,运输车肯定是无法通过的。

“这是谁干的,故意搞破坏嘛!老胡,你去把能叫的人都叫出来,拿上工具,咱们赶紧把坑都填起来。小齐,你去挨个告诉车队的司机,千万别熄火,你们随时观察周围的情况。”

“好嘞。”两人领了任务各自跑开。

沙尘暴果然来了,不是能见度低,而是根本让人睁不开眼。李正钢打开手电,眯着眼,检查着道路和周围的情况。很快,职工们都来到了大门口。

“同志们快,天黑之前我们必须把这些坑都填了,让运输队赶紧进厂,石头、砖块、沙子都行啊。”

一声令下,工人们迅速行动起来,找竹筐、找砖块和石头,拿着铁锹的工人就近从路旁开始铲土。苏曼桢抢着一个男职工手里的铁锹。

“你给我,我来铲,你去跟他们搬砖头去。”

“你劲小,我铲的快。”

抢夺中,李正钢跑过来一把夺过铁锹,塞到男职工手中。“倒什么乱!你们女的出来干啥。”

“让所有职工都来,我们不是职工吗?耽误了入库怎么办。”

“耽误了也是我负责,我命令你,带着女职工都回厂里去。”

“耍官威啊,动不动就你负责,不要瞧不起我们女的,走开!”趁男职工不注意,苏曼桢又一把夺回铁锹,自顾自铲了起来。

李正钢无奈,顾不得管她了,安排男职工去搬东西,自己又赶紧去部署别的工作。

此时已经顾不得天气恶劣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的紧急,大家干起活来都跟疯了一样。

全厂能调动的力量几乎全调动了。不一会儿,大坑就填的差不多了。

齐晓灵前前后后跑了两趟,把整个路面又查看了一遍。赶紧跟李正钢汇报,“师父,大坑基本都填了,不平整,但是勉强能通过。”

“行,去嘱咐司机们都开慢点。”李正钢眯着眼,艰难的往路远处看了看。

齐晓灵一路小跑着,挨个嘱咐每辆车的司机,“对,往前开吧,慢一点就行。慢一点。”

所有运输车的大灯全部打开,司机都不敢太快,只能紧紧的跟着前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整个车队用一种“一瘸一拐”的姿态,晃晃悠悠的前进。

终于,最后一辆运输车也安全进厂。所有的工人守在车队两侧,李正钢最后一个回来,他又在厂门口巡视了巡视。这样特殊的天气,又出现这么奇怪的事情,让他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

天已全黑,不用李正钢发话,所有工人都自觉的围在车队旁,等着下一步指示。

“大家伙,赶紧卸车,这些材料今晚必须全部入库。”安排人锁上厂门后,李正钢赶紧组织大家卸车。

齐晓灵确实是一个得力的助手,很快,他就把在场的工人分成小组,安排大家卸车、搬运,工作进行的迅速而有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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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钢刚帮助一组工人抬下来一个大家伙,就看苏曼桢和唐婉抬着一个铁箱,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齐晓灵,齐晓灵!”

“哎,师父,啥事?”

“快,安排人把她俩替下来,让女同志都回去。”

正奋力挪动的苏曼桢和唐婉,闻声停了脚步。“不用,我们能抬动。”苏曼桢费力的挤出这句话。

“苏曼桢,你能不能别带头胡闹了。”李正钢还没说话,齐晓灵先急眼了,这个苏曼桢怎么总不让人省心。

“谁胡闹了,我……”苏曼桢急着抢白,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铁箱子就从她和唐婉的手里砸了出去。

铁箱正砸在了李正钢的脚上。

齐晓灵一个箭步冲到铁箱前,和另一个男工人合力挪开铁箱。就近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苏曼桢和唐婉傻在了原地。老胡也闻声赶来。

“咋把他伤了,快来俩人,赶紧把你们队长驾到医务室去。”

俩工人架起了李正钢,苏曼桢这会儿才回过神,小跑着跟上,一起往医务室去了。

看着他们离开,齐晓灵又气又急,真是越着急越出乱子。主心骨不在,让齐晓灵略微有些心慌。他咬着牙,告诉自己,得再多加些小心。心里恨恨的骂起了苏曼桢,这个惹祸精。

外面的风暴大作,卷起的沙粒噼里啪啦的打着医务室的玻璃。两个男职工把李正钢扶到医务室就被打发回去了,今天入库的任务重,人手严重不足。

苏曼桢跟着进了医务室。

“你咋也跟来了。”李正钢先开口说话。

“我是护士啊。”苏曼桢已经没了刚刚的气势,说话的声音比往常都低了许多。

“嗨,我都忙糊涂了。”李正钢边说边开始脱鞋。

苏曼桢赶紧坐在对面,抢过李正钢的脚,帮他脱鞋袜。

“哎,别别别,我自己来就行。”

“你别动。”苏曼桢利索的脱完鞋袜,开始检查脚的受伤情况。

凭苏曼桢的经验判断,伤的不是太重。这也让她送了口气。刚刚不服气的气势荡然无存,现在只有满心的自责和愧疚。

做完初步的诊断,苏曼桢就起身准备治疗器械和药物。

李正钢见苏曼桢脸色不好,知道丫头现在心里不好受,就没有再说话,乖乖的配合苏曼桢。

“砸到了大脚趾,骨头应该没事,指甲是保不住了。”

“那就拔掉,反正还会再长。”虽然很疼,但是李正钢尽量保持轻松的口气,眼前这姑娘显然是被吓到了。

“队长,那我可拔了,你忍着点。”

李正钢一声闷哼,苏曼桢利索的拔下了残甲,并迅速的处理伤口。酒精强烈的刺激着伤口,疼的李正钢呲牙咧嘴。

“唉哟,这消毒可比拔指甲疼。哎,小苏,怎么哭了。”

“队长,你怎么不骂我……”

“这是个意外。以后别逞能了,那种活就不是你们女同志能干的。”

“建设任务这么重,我也想多出出力。”

说着,苏曼桢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口口声声说要帮忙,可却帮了这么大个倒忙。估计,这会正在干活的其他人,都已近恨死自己了。

“你已经很能干了,本职工作做得好,还总抽时间给别的部门帮忙。行了,你别掉眼泪了。你这么想,幸好被砸的不是你,要不然之后你得一瘸一拐好久,那可丑了。”

苏曼桢被逗得破涕为笑,“切,你之后也得一瘸一拐。”

“我是男人,不怕丑。干这行,难免受伤,习惯了。你啊,一哭鼻子就像个姑娘的样子了,平时厉害的时候,跟个假小子似的,都不像个南方姑娘。是不是已经弄好了。”

李正钢说着就要往伤脚上套袜子,他可没时间当病号,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呢。

“还不行。打一针破伤风吧,那个箱子生锈了。”

“打针?不用了不用了,隔着鞋呢,真不用。”李正钢突然就慌张了起来,强撑着赶紧站起来。

苏曼桢看李正钢要走,赶紧拉住他。两人拉扯间差点摔倒。苏曼桢还觉得奇怪,打一针又耽误不了多长时间,队长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不行,这事你得听护士的。”

不容分说,苏曼桢就拉上了隔断的帘子,片刻之后,只听到李正钢的一声惨叫……

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居然怕打针。

 

2

距离那次“大坑”事件已经过了一个月,但是大家都还把这件事挂在心上,那一夜的经历,对于大家来说,都太难忘了。所有人都顾不上辛苦和疲惫,只知道要抢时间完成任务。保护好617厂的重要物资,就是保护好国家的财产,每一个人因此都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而且,所有人都好奇,到底是谁在搞这样的事情。联想力丰富的职工,甚至猜测是外国特务故意来搞破坏。当然,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这个厂现在负责的是新中国坦克战车的制造,没准,真有敌特来渗透和破坏。还有人猜测是土匪来捣乱,想趁火打劫,从厂里捞点什么。总之,这件事给大家忙碌的生活带来了不少谈资,但是大家非常谨慎,也只限在厂内讨论。

从厂子初建到现在,感到肩上压力最大的,还是李正钢。每一次艰难和紧急的考验,他都承受住了压力,带领大家攻克了难关。但是,他心里最渴望的,他却不曾跟人提起,那是他心里最隐秘的梦想。

这日一早,工人们就都聚集到了制造车间,齐晓灵通知大家来这里开会。大家三五一群聚在一起,聊着工作也聊着趣闻。

“齐晓灵,那天的大坑是咋回事?你消息灵通,你给我们讲讲。”一个年轻的工人带头说起了这件事。

“搞得所有人好紧张,队长和老胡还背了枪,我也以为有敌人搞破坏呢。后来吓得我好几天没敢出厂门。”一个女工接茬道。

“嗯,嗯”齐晓灵清了清嗓子。“你们可问着了,我也是刚知道。”听到有新闻,大家都围了过来。

“这件事,影响很坏,市里的公安局都介入调查了。最后查到,这些大坑,原来是——”齐晓灵故意卖关子,拉长了音调。把听热闹的工友急够呛。

“快说啊!”“别卖关子!”“你到底说不说。”

“原来是,周围的村民们挖的。”齐晓灵说完,就等着看大家的表情,果然,众人一脸疑惑。

“村民们为啥要这么干?”

见大家胃口吊起来了,齐晓灵接着说,“前段时间,厂里不是要把门口的路修成柏油路吗。测绘组成天拿着仪器在那看啊、量啊的。有老乡过来打听‘你们这是做甚了’,他们也不敢说,咱厂啥事不都得对外保密嘛。他们就跟人家说,随便看看。老乡可不好糊弄啊,随便看看,看了这么久?还拿个机器不停比划?之后,周围村子就传开了,说有人在咱们厂门口发现了前朝宝藏,用机器测出来的,错不了。那家伙,说的可真了。村民们越传越玄乎,就有人心思活泛了,半夜跑咱门前的路挖开了。结果,啥也没挖着,生生把条路刨了个乱七八糟。”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骗你们干啥,公安局给查到的。”

“那就这样算了?不治他们的罪?”

“嗨,还是咱们厂里去求的情,说这是场误会,没造成太大的损失。队长说了,不许跟周围的村民们为难,要搞好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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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人群里响起一个气愤的声音,“不管是谁,太缺德了,看看给队长惹了多大的麻烦。”大家一看,原来是苏曼桢。

“切,说的就跟你没给队长惹麻烦似的。”齐晓灵白了她一眼。

“你说谁惹麻烦呢,你说清楚!”苏曼桢的炮仗脾气一下子就被点着了。

唐婉看情形不对,赶紧按住苏曼桢,“行了,都别说了,要不然你们俩一会又吵起来了。不过啊,经过这几次的事情,我是越来越佩服咱们队长了。”

一个男职工也出来附和,“可不嘛,懂技术,会管理,心还细。遇啥事都那么镇静、果断。”

“唠啥呢,这么热闹。”一听声音,是老胡过来了。

“胡班长,问你个事啊。”唐婉转向老胡。

“啥事?”

“我们队长到底多大了啊?看着好像跟你差不多大。”

“比咱们大不了多少。”不等老胡说话,答案先从苏曼桢嘴里说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唐婉觉得好奇怪,苏曼桢居然没跟自己提起过这事。

“就那么知道的……”苏曼桢没了底气,小声的嘟囔着。

“不可能吧,你看他每天板着个脸,就爱管闲事,口头禅:这事我负责。一脸老气横秋的样子,哪里像青春洋溢的年轻人。”人群里,不知谁回了这么一句。

“你这娃娃,不敢胡说。咋是管闲事。咱们这些职工从生产到生活,啥事不得他负责?都是正经事。他年纪轻,不端着个面孔严肃点,谁能服他管?他也难呢。”老胡这话既向对着刚刚那人说的,又像是对着所有工人说的。

“胡班长,我们队长不是本地人吧。懂机械、会盖房,还会用枪,胆子还大,我们队长肯定见过大世面。”人群里又有声音问。

“啥算大世面,我也不懂。李队长东北来的,是个苦出身,从小到大受了不少罪,可他是个有志气的,学了一身的本事,年纪轻轻就是党员了。”

老胡刚说完,唐婉就凑上前,问了一个自己最好奇的事情。

“胡班长,那你知道张工啥背景吗?”

没等老胡回答,李正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李正钢穿过大家,走到最中间。

“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大家都往前凑凑。咱们今天这个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传达。那个谁,下来,别坐机床上,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同志们,大家辛苦了。”说完,李正钢端端正正给大家鞠了个躬。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一听声,就知道是齐晓灵。

“别捣乱。”李正钢笑骂了一句,马上又正色道,“这段时间,为了赶建设任务,我们全厂职工日以继夜,吃苦耐劳,发挥了大无畏的奉献精神,这样的精神是可贵的,值得敬佩的。尤其是新来的职工们,还没适应艰苦条件,就赶上各种突发状况。在这样的艰苦的条件下,你们每一个人都经受住了考验,大家都是好样的。”

大家高兴的鼓起掌来。

掌声稍落,李正钢继续说,“经过我们1年的艰苦奋斗,炼钢车间、生产车间和装配车间的建设已经全部完工,并且我们按照苏联的图纸技术,已经进入到坦克制造工序。同志们,这样的速度已经超出了部里的预期,为此,中央政府向我们提出了表扬。”这次李正钢带头鼓掌,这是国家对617厂的认可,是所有人的荣誉。

“同志们,挑战不断,奋斗不止啊。我们担负着国家军工建设的重任,要靠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才能完成国家和人民对我们的重托。我们可不能骄傲啊,因为更严峻的考验在等着我们呢。前几天的突发情况就说明,现在局势不稳定,斗争还是存在的,我们坚决不能松懈。现在,负责指导我们兵器生产的苏联专家已经就位,我们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接下来,我要宣布部里的一项重要通知。我们要在新中国成立10周年的阅兵仪式上,用一机厂自己制造的战车,为国庆大典献礼!”

在场所有人都激动了。被钦点参加国庆阅兵,这是怎样的荣耀。大家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李正钢等激动的工友们稍稍安静下来一点后,继续说道。

“同志们,能够参加国庆的阅兵,这是国家和党对我们的信任,更是我们全厂的光荣。按照时间倒推,我们得在59年的8月之前完成量产工作。同志们,虽然时间紧任务重,但是我们是打不垮的军工人,我们是一支钢铁一样的队伍,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按时保质的完成任务。同志们,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大家齐声呼喊,气势雄壮的回答里,充满了无比的信心和激情。

没人知道,最激动的,是李正钢。

他来到这个陌生荒凉的城市,心心念念等待的就是这一天。等待一个能证明他能力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圆梦的机会。

他也清楚的认识到,摆在他面前的这个机会,必将充满艰难。


3

中午,厂区里的喇叭播放着中央最新文件,《关于贯彻总路线,开展技术革新运动》的相关指示。炎热天气导致的烦躁,让人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空气被炙烤的凝固了似的。包头的夏天,最难忍耐的是中午的日头,太阳仿佛要抽走这里所有的水分。

大多数职工都选择在食堂吃午饭。食堂条件有限,通风不够,大家挤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饭菜味、油烟味混杂着汗味还有机油味……这种对嗅觉的强烈刺激,是最让苏曼桢受不了的。

苏曼桢拉着一个人,来到他们每天中午见面的树荫下。

“快点,快点,坐下。”苏曼桢招呼着。

“这位女同志,注意一下影响。”被拉着的男同志似笑非笑的逗着苏曼桢。

“李正钢,你也有不严肃的时候啊!”说着,苏曼桢照着李正钢的肩膀捶了下去。

“哎呦,怪不得能搬动一筐砖呢,劲真大,打人真疼。”李正钢扶着肩膀做吃痛状,让苏曼桢又气又笑。

“不给你吃了。”说着,苏曼桢假意要盖上饭盒。

“又准备了啥好吃的。我错了,我劲大还不行吗。”

苏曼桢嗔怪的白了李正钢一眼,才又慢吞吞的打开饭盒盖子,“你看。”

“肉包子,好香啊。”李正钢立马把鼻子凑了上去,使劲嗅着。

“我早早的去大福林饭馆排队买的,去晚就没了。”

李正钢赶紧捏起一个包子,大大咬了一口,“真好吃。”又捏起一个,送到苏曼桢嘴边,“你也吃。”

苏曼桢躲开了。他们的工资不高,能吃顿大福林的包子是很奢侈的。“你多吃点。我看你这两天不好好吃饭,没胃口啊。”

李正钢跟泄了气似的,捏着包子的手又垂了下来。“唉,配件试制了这么久,总是不合格达不到标准,也找不出问题出在哪,我着急。”

“这厂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厂子,这任务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任务,就只看见你着急了。”苏曼桢接过包子,递到李正钢嘴边。

“别这么说,我是主任,我的责任最大。生产不顺利,大家都着急。齐晓灵那不也急的一嘴泡。”

“傻子,我是关心你。”不等李正钢还嘴,苏曼桢直接把包子塞到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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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钢开心的笑了,用手指亲昵的刮了刮苏曼桢的鼻子。

“主任。”唐婉的声音突然出现。

苏曼桢下意识的躲闪,赶紧把身体背了过去。

“行了,小曼,别躲了。你俩的事厂里谁不知道,又不是秘密了。”唐婉哑笑。

“我看他们还是工作不累,有时间嚼舌根子。我走了,你俩聊吧。”苏曼桢羞红了脸,但是嘴里还是不肯认输,顾不得跟李正钢打招呼,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李正钢也觉得此时羞涩的苏曼桢特别可爱,对着她的背影喊道“饭盒一会给你送医务室去啊” 。

“小唐,找我啥事?”

唐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一问。“主任,我是想问,现在翻译图纸的工作不多了吗?怎么最近我一去绘图室帮忙,张工就说翻译完了。”

“小唐,本来早想跟你谈谈这个事,但是,就是不知道该咋跟你开口。”这下,轮到李正钢有点难开口了。

“主任,有啥话你就直说吧。”

“小唐,你对张工的心思,我看出来了。异性相吸,人之常情嘛。我其实也有私心,想着没准你俩能成,那就治了他的心病了。”

“什么心病?”

“他来厂子早,基本没啥人知道他的事。他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读过大学,数一数二的人才,就是放在北京,手绘图的能耐也没有几个人能超越他。但是他父亲有些遗留的政治问题,对他影响很大。”

“所以他才来了这里?”

“来这里是他主动要求的,逃避心理吧。但是,对他刺激最大的,其实是感情问题。他跟一个蒙古族姑娘相爱,但是,因为张工家的背景问题,女孩家里反对,把她和那姑娘生生拆散了。两人虽分隔两地,但却断断续续的在通信。但是,慢慢的,那姑娘的信越来越少了,他的脾气就越来越古怪了。你性格好,善解人意,我还想着,接触接触不同的人,他可能慢慢去了这个心病,没想到……”

“没想到,他用情至深,无法自拔。”唐婉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语气里尽是失落。

“是他跟我提出,以后不用你去绘图室帮忙了。他说他自己自学俄语也能搞定这些图纸。唉。小唐,估计他也是不想耽误你。你知道了也好,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唐婉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捏着自己的手指,细细的手指被掐的血色全无。李正钢尴尬极了,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该继续吃包子。做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就静静的陪唐婉站着。

终于,有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师父,师父,你快去看看!”齐晓灵边喊边跑近,跑的太急,上气不接下气。

李正钢一机灵,“又咋了,我怎么这么怕你喊我呢,老没好事。”

齐晓灵被说愣了,停顿了一下。“出事了,又不赖我。”

“快说,啥事。”

“哦,张工和契尔尼亚克吵起来了!”

“一个个不惹事就难受。”李正钢把饭盒往腋下一夹,掉头就走,都来不及招呼站在原地的唐婉。其实,他心里反倒有点感谢齐晓灵的出现,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唐婉。

听到张工俩字,唐婉回过神来,跟在李正钢和齐晓灵身后,也匆匆往车间的方向跑。

几个人还没进车间呢,就听到里面大声的吵嚷。

地当中站着的那个50岁左右,金发的高个子,就是苏联派来的机械专家,契尔尼亚克。张务观站在他对面,身高矮了一大截,但是,吵架的音量和气势,可一点都不输这个苏联人。

“你没照原图纸画,你自己修改了我们的设计。”契尔尼亚克的中文有些蹩脚,但是语意表达的却很清楚。

“那是因为原图纸就不合理。”张务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不,我们苏联的设计是完整的,合理的。”

“再成熟再高端的技术也得结合实际。你1米85,我们的工人一般都在1米75左右。你们把观测孔开在1米8 的位置上,难道让我们的工人每天踩着板凳作业吗?”张务观的语气越来越急。

“总之,不能改我们的设计!”契尔尼亚克生气的喊出这句话。

当初,苏联向617厂提供技术援助的时候就签订过这样的协议,中方不可以修改苏方的设计和图纸。契尔尼亚克倒也确实在按章办事。

“你这是教条,是独裁!”张务观的这句话,契尔尼亚克其实不太明白,但是从态度上大概知道了意思。

正当契尔尼亚克努力的组织自己的语言的时候,李正钢和齐晓灵赶到了车间。

“李,你来的正好。我们是有合作协议的,不允许修改苏方提供的图纸,你知道的。”

“你们的图纸为什么不容修改?你们的技术是真理吗?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张务观都不给李正钢说话的机会,嘴跟机关枪一样。

“苏联花了很多年研发这样的设备,指标是严谨的。李,你来了,你

看看,张要改我的图纸,这是不可以的。”

李正钢一时没表态,周围工人们讨论声比吵架的人还热闹。车间里哄哄闹闹的停不下来。

“要我看,就按苏联专家说的办,人家干了多少年了。”“就是啊,咱现在是求着苏联帮忙呢,得罪了他可不行。”“有些人啊,就是喜欢自以为是,还瞧不上苏联老大哥了。”

“我觉得张工说的对。”站在最外侧的唐婉突然提高嗓门来了一句,所有人因为这句话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把诧异的目光投向唐婉,张务观也看向了唐婉,目光涵盖的内容却很复杂。

“你就别跟着起哄了。”李正钢皱眉,回头低声斥责了唐婉。

“都没事干了?散了,散了。”李正钢驱散众人,走到吵架的二人身边。

端着图纸的工人进退两难,向李正钢求助,“主任,那我们这活到底该咋干。”

李正钢看着图纸沉吟片刻,再次抬头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张工提出的建议是有道理的,我们应该把观测孔开低。”

人群里一阵骚动,契尔尼亚克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这样的话工作就进行不下去了,你们是在胡闹!”气急了的苏联人,甩手就走了。

这下车间里更热闹了,大家突然都成了评论家,纷纷开始发挥自己的看法。虽然被李正钢驱赶,但是大家只象征性的往后退了两步。这样的热闹不常见啊,毕竟,只有张务观这种人,敢顶撞主任,敢挑战专家。

“都别吵吵了,就按张工说的办。张务观,你赶紧把图纸处理一下。”

端着图纸的工人没忍住,再次确认了一下,“主任,改了图纸,那,那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出了问题我负责!都干活去吧,散了。”说完,李正钢就赶紧去追契尔尼亚克,这事不能含糊必须好好解决。这不光是改不改图纸的简单问题,处理不好,会影响两国的合作关系,张务观反倒没了刚才的气势,他愣了。他没想到,从最开始就跟自己不对付的李正钢,这次会站在自己这边。也许,自己对他是有些误解和偏见的。此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张务观的沉思。

“张工,有你的一封挂号信,兴安盟来的。”送信的女工,从一沓信里抽出了张务观的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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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务观迫不及待的接过信封,确认了一下地址,转头就走。大家都没太注意这件事,各忙各的去了,只有唐婉,若有所思的看着张务观急匆匆的离开。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也都散了。毕竟,生产和工作比较重要,若是谁耽误了进度,李正钢肯定不会饶他。虽然大家没真正的见他骂过人,但就是不由自主的惧怕他。他那张冰块脸,不怒自威。

后来,炼钢炉的观测孔按照张工的设计实施了,使用效果非常好。而契尔尼亚克也并没有撂挑子,依然热心尽责的对工厂的机械设计进行指导。大家都好奇,那天李正钢追上契尔尼亚克之后都跟他谈了些什么,是怎样说服这个固执的苏联老头的。连齐晓灵这个“包打听”都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到底跟苏联人如何交涉的。大家只是对李正钢更加得佩服了。同时,很多人开始对那个别扭的张工也有了些改观。以前,只觉得他是个自恃清高、性格古怪的绣花枕头。现在看来,他确实是有思想有技术的。并且,他敢于向权威挑战,有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骨气。

其实那天,李正钢是用这样的一段话说服了契尔尼亚克。

“我们承认,我们的国家很年轻,跟苏联比有很大差距。但是,苏联不是有这样的一句谚语‘金钱说话的地方,就没有真理的声音’。所以,请你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契尔尼亚克欣赏和喜欢这个执着的年轻人。他认为,一个民族要想强大,就必须要有这样勇敢无畏、自信顽强的精神。

 

4

自从接下了国庆阅兵的任务后,整个617厂的时间就开始按小时、按分钟来计算了,甚至每一秒都显得珍贵。计划是详尽的,干劲是十足的,但是,老天爷好像是故意为之,就是要让成大事者的道路布满崎岖和挫折,不然,这成功的色彩就显得不够浓重。

李正钢和所有的工人一起,白加黑、五加二的连轴干,日以继夜。此时,谁也不能掉队,谁也不能松懈。李正钢的那根弦绷的紧紧的,即使一个突然的高分贝也能轻易的崩断这根弦。

但生活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

深夜的厂区,依然灯火通明,各个车间都在抓紧生产和试制,工人们自发自愿的不回家。绘图室也是彻夜亮着灯。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哈哈哈哈哈,放屁,都是放狗屁!读什么书,搞什么研究,什么都抵不过成分不好。都怕沾上我是吧,我是臭狗屁,臭狗屎。”醉的不成样子的张务观,一手举着酒瓶,一手举着一封信,疯疯癫癫,高声咒骂。绘图室的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人敢进去阻拦。

又一轮咒骂之后,张务观突然抓起了桌上的图纸疯狂撕扯。闻讯赶来的李正钢和齐晓灵赶紧扑了上去,李正钢从后背紧紧箍着张务观,阻止他进一步疯癫的举动,齐晓灵顺势夺下张务观手里的图纸,并赶紧查看。

“还好,还好,苏联的这些原版图纸还没被毁。”齐晓灵心疼的把图纸抱在怀里。

“小齐,快把这些图纸都抱走。”李正钢艰难的抱紧张务观。喝醉的人却力气大的很,猛的一振臂,挣脱了李正钢的束缚,再一次扑向那些图纸。

张务观脚下不稳,撞到了凳子上,自己也被绊倒。齐晓灵趁机把图纸全揽在怀里,跑出了绘图室。

“你够了。别让人看笑话了。”看着摔倒在地的张务观,李正钢又气又恨。

“笑话?我还怕成笑话吗?口口声声不在乎世间的评判,口口声声的君不离,我不弃?她嫁人了,嫁人了!嫁给一个大字不识的男人!”张务观干脆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地上,任由眼泪打湿耳边的地面。

“你有点出息!你还有你自己的理想呢。为了个女人,浑浑噩噩这么多年。”李正钢气的别过头去。

“你懂什么是理想?你有什么权利评判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那个姓唐的女的安排在我身边是什么意思。别妄想了,除却巫山不是云!别

人入不了我的眼。你根本不懂爱情,你懂个屁!”张务观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殊不知,这几句话被最不应该听的人,听了去。

站在门口的唐婉,如被电击,动弹不得。直到看热闹的人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她,她才恢复意识。唐婉哭着跑掉了。今晚,流泪的人,注定不是一个。

李正钢意识到不能再让张务观这么胡闹下去,俯下身,试图搀扶起这个醉鬼。

当李正钢的脸来到自己面前,张务观不哭了,他指着眼前这张脸,笑了起来。“对,不能对你不尊敬,您现在已经成主任了。对不起。你是有出息的,你有!你是红彤彤的党员,受人尊重。你读过什么书,你有什么本事?哈,想起来了,你的本事就是——你是个孤儿。没有犯过错误的爹,你自己是清白的就行。”

安静,空白。下一秒,李正钢一拳挥在了张务观的脸上。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一口气。进厂这么多年,大家都没见过李正钢跟人动手。刚进来的苏曼桢也听到看到了这一幕,她突然转身,疯了一样的往外推众人。

“别看了,不许看了,都走,都走!”被苏曼桢声嘶力竭的大吼,众人都悻悻的退了出来。

苏曼桢轻轻的走到李正钢身边,蹲下身子,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曼,你也回吧,我想静一静。”李正钢没有理会眼前的爱人,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的走了出去。

大伙自动为李正钢让开一条路,苏曼桢追了出去。有几个工友又返回绘图室搀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张务观。

厂区上方的夜空,没有云,星星格外闪亮。夜空下,李正钢晃晃悠悠的往前走着,没有目的。他仿佛,也喝醉了酒。身后的苏曼桢,亦步亦趋的跟随,却不敢靠太近。突然,李正钢,停下脚步,原地蹲了下去。正当苏曼桢犹豫要不要上前时,看到李正钢用双拳发着狠的敲自己的脑袋。苏曼桢赶紧冲上去制止。

“正钢,正钢你这是干什么。”苏曼桢费力的驾住李正钢的手臂,不让他再伤害他自己。“正钢,你别这样,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说出来,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不是你最亲爱的人吗?为什么不能跟我说。”苏曼桢的话带着哭腔。

“你知道的,我是孤儿,无父无母。我吃百家饭长大,别人读书我只能在墙外偷听。别人还在爹娘面前撒娇呢,我就已经去做学徒了,给师傅家白干活,任打任骂。为了能活出个人样,我自学、偷学,做完学徒又进工厂。我的路是一步一个血脚印蹚出来的。其实我是自卑的,尤其在你面前,我是自卑的。你一个上海姑娘,家世又好,我,我配不上你。”李正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无奈和绝望。

“我不应该耽误你,咱俩的事,还是算了吧。”安静的夜里,这句像一个重锤,狠狠砸向了两个人。

李正钢不敢看苏曼桢的眼睛,说完,起身就走。

不愿向人提及的身世和过往、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自卑,还有刚刚亲自被自己断送的爱情,这些汇聚在一起,形成绝望的黑色。比这夜色还要暗,还要沉。嗬,脸上这温热的感觉,应该是泪水吧。李正钢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轰隆隆的巨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腿是如何向前迈动的,一步,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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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的身体被撞的向前一倾,一双瘦弱的手臂从后面紧紧的拥住他。

“没有人比你更配!正钢,我们结婚吧,让我给你一个家。”

今夜,注定不是一个人流泪,有的人伤心,有的人……

 

第三章


1

亲爱的婉婉:

见字如晤。

一别两个月了。你走的时候那么匆忙,没能去火车站送你,让我遗憾至今。

对于你的离开,正钢感到非常愧疚。他说是他考虑问题欠妥当,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让你受到了这么大的伤害。他让我转达他的歉意。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和正钢要结婚了。我要跟着他深深的扎根在包头,从此他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他的理想将是我们俩共同的理想。

我期盼能得到我最好朋友的祝福,希望你能尽快给我回信。

祝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曼曼

建厂到现在,除了工作上的阶段性胜利,就属眼前的这件事最让工人们期待和开心了。主任和苏护士要举办婚礼了。

李正钢的本意是领了结婚证,再给大家发发喜糖就算把婚结了。但是,大家不同意。尤其是老胡,劝说李正钢好久。从建厂开始,大家都在埋头苦干,基本没什么娱乐。坦克生产上线后,全厂更是没白没黑的赶任务,所有人精神都高度紧张,不曾放松。好不容易有个由头,能让大家放松放松、热闹热闹,大家怎肯放过这个机会。最终打动李正钢的是老胡的一句话,“一个上海姑娘,嫁给你图啥?就图陪你来这喝风吃沙嚼山药蛋蛋?!人家不走了,随你扎根在这了,你就应该让人家新的人生有个美好的开始”。

过后,老胡跟工友们学舌这段的时候,自己还自嘲,一个粗人,咋还能说出“美好”这样的酸词

结果总是好的,大家终于能迎来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为了这一天,很多年轻人还准备了节目和演出。李正钢笑着责备他们不务正业,打着自己结婚的旗号,搞开联欢了。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是开心和期待的。苦了太久了,是应该有点甜甜的滋味了。

最开心的,当然是苏曼桢。

每个少女都曾幻想过自己出嫁那天的场景吧。尽管,现在的情况跟她曾遐想的不一样,但一样的是,嫁给了自己心爱的人,这样就够了。

多年的相处,工友们已经亲热的跟家人一样了。所以,大家都把主任和苏护士的婚礼当成自家的事来张罗。许多老工人的家属跑前跑后的帮苏曼桢收拾新房,准备婚礼用品,结婚喜被早早的就有老嫂子给做好。老胡媳妇手最巧,不光绣了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套,还单独给苏曼桢绣了一个多子多福的红肚兜。收到这件礼物可把苏曼桢羞的够呛。

家属们这么热情的帮忙张罗,也是为了帮男人们分忧。既要办婚礼,又不能耽误了男人们的工作。都是淳朴而又善良的女人啊。

婚礼那天,李正钢要求所有人正常上班,晚饭开始再办婚礼,这样就不耽误白天的进度。那些期待能红火一天的小年轻们都有些失望,故意拿话编排他,说,希望他之后“造人计划”也能像工作这样,分秒必争。这些话,李正钢听了居然都不生气,一笑带过。齐晓灵就因此感慨,婚姻,能改造人啊。

这一天过的格外慢,大家都在不停看表,直盼着厂广播响起下班的铃声。

婚礼在厂食堂举办,也只有这里能同时装下这么多人一起吃酒席。

婚礼的主持是工会的小伙子。大家还议论,其实这个工作应该让齐晓

灵来做。那小子点子最多,说话最逗,他要是主持婚礼,指不定得多热闹。

“金秋送爽,喜事临门。今天是8月10日,是个大喜的好日子。我们在今天共同见证一对新人:李正钢、苏曼桢正式结为夫妇!”支持人话音一落,大家就跟着欢呼鼓掌。

“首先,我们要请新郎新娘给大家讲两句。欢迎!”

苏曼这今天格外羞涩,平时伶牙俐齿,今天却惜字如金。李正钢示意她先说两句,苏曼桢一个劲的摇头。

人群中有人高喊,“哎呀,新娘子害羞了!”,众人随之哄堂大笑。

李正钢挥手示意大家别起哄了,给自己的新婚妻子解围。等稍稍安静了些,他清清了嗓子,“今天首先要说的是感谢。谢谢我的领导们、同事们、朋友们来参加我和小曼的婚礼,谢谢你们的祝福。更要感谢一直以来你们对我们俩的支持和帮助。其次我要说,我今天是真高兴,我孤身一人来到包头,转眼,我在这里有了我自己的家。”说到这,李正钢眼眶一热。

“最后我要说,更让我们所有人都开心的事是,咱们的第一辆坦克马上就要装配完成,我相信,很快就能进入测试阶段,并且我有信心……”

“打住,打住。”没等李正钢说完,老胡就站起来打断他将要说的话。“你咋三句话离不开工作,今天我们是来参加你的婚礼,不是听你开会来了”。

老胡的话说完,大家哄堂大笑,纷纷叫好。

“来来,那个后生,赶紧主持下一项吧,要不,我们主任真的就给大家开会了!”

众人再次起哄,婚礼的气氛瞬间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接下来的仪式免去了拜天地的环节,李正钢说,新中国新时代,就不搞老的那一套了。但是大家不依不饶,坚决不让省掉第三拜—夫妻对拜。当俩人的脑袋被许多人按着碰到一起的时候,苏曼桢疼的哎呀一声,李正钢却笑的极欢快。这是很多人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出了两排牙。

仪式完成,新婚夫妇给大家撒了喜糖后,就开始最热闹的部分了,表演节目。

这会儿就有人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一晚上没看到齐晓灵。这可是他师父的大日子,他怎么可能不参加。

众人正念叨着,只见齐晓灵提着行李包出现在食堂门口。

李正钢快步迎上去,“都收拾好了?”

“嗯,收拾好了。”齐晓灵一脸落寞。

李正钢拉着齐晓灵来到苏曼桢身边。

“师父,曼桢,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说着掏出一个红包,硬要塞到苏曼桢手里。

苏曼桢躲闪着不想接,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哼,当初口号喊得最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为了国家为了党,为了国防事业奉献青春。结果有好事你先第一个冲上去了。”

李正钢扯扯苏曼桢,制止她再说下去,“小曼,别这样说。小齐,你也别往心里去。”

“师父,不怨她,眼瞅着生产坦克生产进入了攻坚时刻,我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躲懒去了,这事办的是不地道。”

“组织上选你去苏联学习,是因为你有文化、有技术。每个人的岗位不同,责任不同。送你去学习,也是为了培养更多的工业技术人才,以后能更好的建设祖国。”李正钢拍拍齐晓灵的背,希望能给他些安慰。

参加婚礼的众人也都围了过来,很多还不知道齐晓灵被派去学习的事,大家都没从惊愕中缓过来。

“齐晓灵,你这就直接去苏联了?”不知情的人还在打听。

“不是直接去苏联,我们得先去北京,学几个月的俄语,然后再去苏联。”

“哎呀,羡慕呀。齐晓灵,小心吃惯了列巴,回来吃不惯咱的窝头。”人群里有人打趣着齐晓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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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看齐晓灵都收拾利索了,就招呼齐晓灵出发,“小齐,厂里已经安排好车了,送你去火车站。”

“走吧,别耽误了火车。”李正钢说着催促的话,握着齐晓灵的手却没舍得松开。

苏曼桢离开了一下,又很快返回来。她把一个纸包大力的塞到齐晓灵怀里,“给你包了点心和花生,路上吃。还有,我们的喜糖”。

齐晓灵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抱着这个纸包说不出话。

“别墨迹了,你师父的喜糖你也吃上了,赶紧出发,别耽误上火车。”老胡再次催促。齐晓灵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

大家都纷纷到门口目送齐晓灵。

齐晓灵离开后,在老胡的组织下,婚礼的节目继续,大家又热闹了起来。

苏曼桢开开心心的给各桌分发点心和糖。只有李志刚站在窗前,望着厂门口,许久,许久。

 

2

婚后的李正钢更加忙碌起来。为了新中国第一辆自制坦克的诞生,为了新中国10年大庆的阅兵,他恨不得吃住在车间,不眠不休。

恋爱的时候,李正钢看的最多的是苏曼桢甜甜的笑脸,结婚后,看的最多的是苏曼桢的白眼珠。新婚伊始,丈夫就天天不回家,哪个媳妇能乐意。

有情绪归有情绪,苏曼桢还是知道以大局为重的。丈夫不回家,她就成天往车间跑,做好“后勤”工作,只盼着,坦克能赶紧量产,让李正钢能缓口气。

617厂的所有人,谁不盼着坦克生产能顺利进行。但往往,越期待结果,过程就越让人难熬和焦虑。因为每一个小失误或小差错都让人心惊胆战。

车间里,晨会上,大家围坐在李正钢身旁。李正钢的嗓子哑的已经快发不出声音了。

“同志们。我们的工作已经进入了冲刺阶段,春节后我们一定要试制成功并量产。今年,我们遇到了很多的困难,但是我们都挺过来了。为了实现我们向毛主席、向党和国家的承诺,我们咬紧牙关,一定要实现试制成功并量产的目标。所以,我倡议,今年的春节我们就不放假了,我们要连续大干3个月。大伙同不同意。”

大家都在犹豫并消化这个信息,张务观举起手,不紧不慢的说,“我同意”。

赶制坦克的这段时间,张务观干脆把绘图桌搬到了车间,方便工作。

对于李正钢的提议,工人们虽然有些情绪,但是也都表示了同意。

来送早饭的苏曼桢听到这个消息,一脚踢倒个板凳,扭头就走了。

“正钢,小苏这是咋了。”老胡想去追回苏曼桢。

“别管她,她这是冲我。本来计划着今年过年跟她回上海探亲。”李正钢无奈的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唉,好好做做她思想工作吧。你也真不容易。”老胡拍了拍李正钢的肩膀。

现在,家属的情绪都是小事,李正钢的心思全部扑在生产上。

一个工人拿着图纸来找李正钢讨论,“主任,差了0.1分。”

“那还是不行,公差必须控制在0.75mm以下。这里差这么多,下一个件就肯定装不上了!再试!”

“主任,这都多少遍了。再试还是错。”

远处机床,有个工人招呼李正钢,“主任,你快来看看,机床卡住不动了”。

“你把机器关了,我一会就过去。”这左右不断的状况,让李正钢头都大了。

而眼前的这位,还在不依不饶,“肯定是哪出了问题,公差一直降不下来,试多少遍都没用啊,只能浪费材料。没准图纸那就出错了”。

就在近前的张务观一听这话就炸了,“你说什么呢?不懂就别瞎说,给你的图纸是照着契尔尼亚克的图一个字一个字腾下来的,所有的数据都量了无数遍才交到你们手里”。

工人也不服输,嗓门比张务观还大,“我就是吃了不懂的亏,一出问题就说是我们加工环节的问题,反正不是你们的责任呗” 。

“嗓门大就是有理吗?用事实说话,来,不服气,就自己来对,看看我给你的图跟苏联的图纸有一丝差别没!”

“有技术了不起?!你凭啥跟我们耀武扬威的,就主任惯着你,连契尔尼亚克的图纸都敢改,没准就是你给改错了。”

张务观气急了,把绘图尺重重的摔在桌上。工人见状火气也被拱起来了,“啥意思,还要比划比划?”

眼瞅着事态要不可控,李正钢赶紧插在两人中间,“都干啥呢?!还嫌不够乱?”

这时的事件,已经无关对错了。大家都压抑了太久,胸口有股邪火撒不出去。不等李正钢阻止,那个工人就冲上去揪住张务观的衣领,其他人赶紧放下手下的工作,过来拉架。

刚刚远处的机床处,一声惨厉的叫声,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李正钢的脑子轰的一下,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出事了。

附近的工人大声的吆喝,“他胳膊卷进机床了!”

第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李正钢疯了一样的冲了过去。

 

3

那个工人的性命是无碍的,只是右胳膊没保住。

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各个车间都被要求停产整顿,做安全检查。作为主要负责人,李正钢不光得向厂里、公安机关做出情况说明,同时还受到了一个严厉的处分。

这一耽搁,又好几天过去了。

车间里,大家恢复了生产的秩序,为了把丢失的时间补回来,大家干脆都不回了,晚上就在车间里将就将就。

“今天轮我睡长椅了啊,你都睡了两天了。”

“我都躺下了,已经散架了,动不了了。你睡桌子吧。”

“不敢睡桌子了,上次睡桌子,半夜掉下来,差点没摔死我。要不我睡炮塔去吧。”

“那是张工专属的位置,你就是睡进去,他也能把你踢走。”

“那咋办。唉,我在这些箱子上凑合一宿吧。”

车间外,李正钢独自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张务观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李正钢,示意他往旁边挪一挪。“你抽烟抽的太凶了。”

“心里乱,胃里堵着气,抽口烟,顺顺气。”

“给我一支。”张务观向旁边伸出手。

“你咋也抽开了。”李正钢抽出一支烟插到张务观嘴上,顺便给他点上。

“我心里也乱。”张务观深深的吸了一口。

“得跟你道歉。打你那一拳。”

“喝多了不记得了。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心眼小。”张务观说完,嘲笑的看着李正钢。

“我咋心眼小了。”

“啥事都装心里,放不下。你觉得自己掩饰的天衣无缝?工人们都看出来你慌了。一嘴的泡的就没下去过。”

“咝,”李正钢抽烟,正好碰到了嘴上的泡,疼的直抽气。

“我肩上的责任太重了,专家们都走了,培养了个能干的齐晓灵也走了。技术上的问题一直克服不了。还出了安全事故……”

李正钢说不下去了,越说就越心烦。两个人都不愿意再提及之前的事故,只静静的抽烟。

“我现在都不能看表,老觉得它是在倒着走呢,滴答滴答的声音让人害怕,好像在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李正钢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经历过那么多事,是见过风浪的人。现在却怂成这样。”

“不一样啊,以前受苦的时候,我都能咬着牙挺过来,是心里的恨支撑着我。后来,国家和党给了我新生活,我像重生了一样。国家和党信任我们,交给我们这么重要的任务,我惶恐啊。我怕辜负了党和组织的信任,怕辜负这些跟着我干的工人们,我怕我对不起弟兄们啊。现在,坦克进度慢,还有人差点丢了命,我恨不得断胳膊的是我。”李正钢越说越激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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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是意外,也提醒咱们一定得注意生产安全问题,不能冒进,欲速则不达。你抬头,看看天空。”

李正钢听话的抬头看向夜空。“看啥,黑咕隆咚的。”

“你眼中的星星是多么的渺小,但其实,它们在几亿光年外,是你想象不到的庞大。不要觉得自己无能和渺小,你的能力和作用,对于我们厂,甚至对于我们整个国家都是举足轻重的。”

这句话,让李正钢愣住了,直直的盯着张务观的脸。

张务观也回头直视李正钢的眼睛,“如果一条路没走通,那我们就重来,总能找到正确的道路。我觉悟没你高,但是我不怕重新再来,更不怕苦,你怕吗?”

李正钢噌的一下站起来,“你不怕,我更不怕。大不了重新来过。”

“你啊,得空了去医院开点胃药。”张务观也慢悠悠的站了起来。

“哪有时间,忍忍就过去了。行了,别操心我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吧。”说完李正钢头也不回的进了车间。

张务观掐灭了手里的烟,“睡觉去咯,谁也别跟我抢炮塔。”

回到车间,钻进炮塔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张务观心想,不知道那个大老粗有没有听懂星星的比喻。挪动间,不小心碰到了自己嘴上的泡,疼的他一激灵。

嗬,谁不是一嘴泡呢。

 

4

卡住进度的难点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但是时间却不可能止步。工人们吃住都在车间,也忘记了“今夕是何年”。要不是在车间里冻的流鼻涕,这些人怕是都不知道冬天来了。

城市里到处是霹雳啪啦的鞭炮声,眨眼间就到了春节。

不知道是谁打开了收音机,车间里回荡着播音员好听的声音,“听众朋友们,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九个春节,在这里向所有市民和同志们道一声过年好。”

“哎呀,不知不觉都过年了。”

“可不嘛,天天没日没夜的泡在车间里,已经都忘了今天年三十啦。”

工人们听着广播,感慨时间过得快。

“快点,把那个大桌子收拾出来!接一下,我端不住了。”老胡一手端一个盖帘,满满两盖帘饺子。

“饺子!胡师傅,你是灶王爷派来的吧。”工人们看到胡师傅手里的饺子都来了劲头。

“正钢,快,让你的人去端,还有呢,都在外面车上。”

工人们争着出去端饺子,嘴里还碎碎念。“食堂放假了,我们这有一顿没一顿的,差点啃馍馍过年。”

“胡班长,你是我们的救星啊!”

“哎,别谢我,等你们嫂子回来谢你们嫂子吧。”

“哪个嫂子。”工人们都追着问。

“你们主任的媳妇呗。”老胡笑呵呵的答。

“嫂子万岁!快给我一个,馋死我了。”

“她回来了?!”李正钢听闻嫂子俩字有点激动,往门口张望。

“没人,别看了。小苏今天上午给保卫室打了个电话,正好我接的。让我给你们煮饺子。”老胡觉得李正钢伸长脖子的焦急样挺好笑。

“哦, 没回来啊。”李正钢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饺子是小苏走之前就包好了的,在食堂的菜窖里冻着呢,我一看那么多,可够你们吃几天的。”老胡接过工人们手里的盖帘,往桌子上摆着。

“胡师傅,麻烦你了。你早说一声,我们自己煮就行。”

“反正家里也得煮饺子,一起弄了得了。你们快吃吧。别凉了。”

“胡班长,一起吃啊。”工人们都挽留老胡。

“不了,家里等着呢,大三十的。”

不知道谁来了一句,“要是有点酒就更完美了,可惜呀。”

“谁说没有酒。”张务观举着酒瓶正站在门口。“都愣着干啥,找杯子去啊。”

“好嘞!”

“饺子就酒,越吃越有。胡师傅,你不来一口?”

因为酒的到来,工人们更加开心了。

“这酒都弄来了,要不,我就跟你们喝一口?”这么看,老胡也是馋酒了。

“今儿三十,就喝点吧。都别喝多啊,耽误事。”李正钢笑吟吟的看着大家。

“再多了我也没有了,我也就这点存货了。”张务观把酒瓶往桌上一敦,拿起个杯子就先给自己倒了点。

此时,门口又响起了声音。

“啊呀,还是你们有良心啊,听说我要回来,就准备了饺子和酒,给我接风啊!”

众人回头,天哪,提着行李站在门口的,不是齐晓灵嘛。

“齐、晓、灵!”年轻的工人们轰的一下跑过去,把齐晓灵围在中间。

今晚的惊喜,太多了。

大家围着齐晓灵七嘴八舌的问。

“你咋回来了。”

“晓灵,你请假了还是放假了。”

“你小子,不是悄悄跑回来的吧?”

“说啥呢?!我齐晓灵是那种当逃兵的人吗?!你们太伤我的心了。”

齐晓灵假装受伤似的捂着心口,大家跟他笑闹在一处。李正钢一言不发,笑眯眯的看着这群活泼的年轻人。

齐晓灵拨开众人,走到李正钢面前,“师父,我回来了。”

李正钢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的拍了拍齐晓灵的肩膀。

“齐后生,这会儿,你们这些送去培训的应该都去了苏联了?”

“胡师傅,是他们都去了。我走了以后,心里一直惦记厂子里的事。尤其走那天,看见新到的水压机,只能看没能摸一下,哎呀,我这个心里难受的啊。”

“鬼才信你。”老胡瞥了瞥嘴。

“其实,我在北京,一直关注咱们厂的事,听说苏联专家全回国了,还有那谁那档子事……”齐晓灵没说下去,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也都不愿再提及。

“所以,我觉得,这里更需要我,大列巴就让给别的同志去吃吧。我更欢咱包头的窝头白菜山药蛋。”

众人都被逗乐了,只有李正钢没有笑,还正色道,“我就问你,是不是私自跑回来的。”

“师父,我觉悟能那么低吗?我是给领导打了报告,经过批准,我才回来的。太着急了,我都没在家过年。”

听到这话,李正钢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我就说齐后生是个机灵鬼。你是个有口福的,小苏给大家准备了饺子,张工准备了酒,都让你给赶上了。”

齐晓灵把行李往地上一扔,伸手就去捏饺子,“哈哈哈,有福之人不用愁啊,嗯嗯,真香!”

“来来,你们都坐下,赶紧吃饺子”,说完,老胡把李正钢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小苏让我转告你,她不生你气了。”

“嘿嘿,她那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李正钢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你啊,要当爸爸了。”老胡开心的在李正钢后背用力的拍了一巴掌。

李正钢愣住了。从结婚到现在,每天都忙着工作,忽略了苏曼桢。还想着,等工作忙完了,好好补偿她。没想到,她先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师父,干嘛呢,快点过来吃饺子啊,嫂子包的饺子真好吃。”齐晓灵塞了满嘴,话都说不清楚。

“哈哈,今天必须好好喝一杯。”李正钢开心的挽起老胡的胳膊,一起落座。

“难得啊,主动要喝酒。”张务观好奇的瞅了瞅李正钢。

“值得庆祝,我要当爸爸了!”

大家欢腾了,纷纷祝贺李正钢。

“自打我认识你,你就每天挂着个苦瓜脸,难得啊,你居然也能笑成一朵花。这是个好兆头,说明要否极泰来了。”张务观率先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老胡响应号召,第二个举起酒杯,“必须干一杯,庆祝这个匹什么?”

众人笑,“是否极泰来,干杯!”

远处,城市里的鞭炮声大作。这个春节,热闹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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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日历牌上显示已到立春。虽然包头的早春依然像冬天一样寒冷,但是春这个节气却让人不由的产生一种有希望的感觉。

经历了诸多艰难的李正钢和工友们,被春的气息感染,恢复了最初的干劲和活力。当人的情绪发生改变时,事情的发展也会随之发生变化。春天,让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

1959年2月。

当张务观终于找到了卡住他们的症结时,激动的两个眼睛都冒光,他说话的声音甚至都有点颤抖了,“老李,找到原因了。是机器有偏差,所有的偏差都出在同一个配件上。重装机器不现实,但是我们可以调试机器,整体反向偏差相同数值,也许就能矫正回来。我们先试一部分,如果成功率为100%,那我想这个方法就是可行的!”

同样激动的还有李正钢,“我觉得可行,就按你说的这么办”。

张务观风风火火的去改图纸。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个方法被验证,验证它是正确的,有用的。

当按图调试完的机器第一次启动时,大家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仿佛谁呼出的气粗了,能影响机器精度似的。以前几分钟的制造过程,此时,如此漫长,像过了几年。

终于,调试后生产的新配件送到了李正钢的手中,大家都一言不发,静静的盯着李正钢。

“小齐,拿去装配。”李正钢小心翼翼的把配件交到齐晓灵手里。

每一个过手配件的人都像捧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这最后的办法上,所有人真的再难以承受失败了。

齐晓灵去装配车间的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假装找事干,其实心思都跟齐晓灵跑了。没有人愿意说话,手表的的嘀嗒声此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顷刻,齐晓灵上气不接下气的出现在车间门口。

“怎么样?”李正钢发出的声音是沙哑的。

“成功了。”齐晓灵停顿了一下,“所有的配件都严丝合缝的组合上了!”

“噢!”“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几个年轻工人激动的把齐晓灵举起来,合力向上抛。

张务观,一言不发,但是紧闭的嘴唇却轻轻的在颤抖。

经历这么多艰辛后的成功,怎会有人不动容。

“太好了,太好了,张工的方法是对的!太好了。我们乘胜追击,把落下的进度都追回来!同志们,我们再加把劲,为了新中国的第一辆坦克!”

众人齐声应和,“为了新中国的第一辆坦克!”

1959年4月。

时间飞快,春天里一切都快速生长,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同样变化很大的,包括苏曼桢的肚子。

厂区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苏曼桢挺着大肚子,拎着饭盒,摇摆着,慢慢走来。

“老李,又不回家吃饭。”苏曼桢给李正钢一个标准的白眼。

李正钢赶紧接过媳妇手里的饭盒,“小曼,你来的正好,你看。”

顺着李正钢手指的方向看去,苏曼桢惊讶的眉毛和嘴角一起向上挑起。

伴着轰隆隆的声音,一辆坦克缓缓的向大家驶来。坦克停稳后,操作手钻出舱门。所有人围了上去,屏息期待着操作手接下来的话。

“报告,行驶、性能、仪表,一切正常!”

“噢!”群情激动。

有的工人脱下工衣在手中挥舞。

老胡走到坦克一侧,颤抖的抚摸着履带,喃喃自语,“成功了,可成功了”。

李正钢拉着张务观一起爬上坦克,“同志们,新中国的第一辆坦克,在我们617厂诞生了!”

人群中的苏曼桢突然扶着肚子惊呼一声,“哎呦!”

李正钢赶紧跳下坦克跑向苏曼桢,“小曼,你怎么了?”

调整了呼吸之后的苏曼桢笑了,“估计你儿子在肚子里也欢呼呢。”

1959年6月。

这一天,一早,喜鹊就在厂房顶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工人们不断的进进出出,搬运着锣鼓和大红花。

厂喇叭广播着通知,“全场职工,全场职工,10点钟在厂门口集合,我们将进行发车仪式。”

厂领导一致推举李正钢进行发车前讲话。

“同志们,历时5年,我们终于生产出了共和国第一辆坦克。并且,在国庆大典指定时间之前实现了量产。今天,这32辆坦克就要运动至北京,参加国庆大典。我们没有辜负党和国家的信任,没有辜负毛主席的期待。同志们这伟大的成绩和光荣是属于我们617厂所有职工的。我宣布,参加国庆阅兵的坦克,现在启程!”

李正钢手臂一挥,锣鼓齐鸣。32辆坦克,在大家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缓缓启动。每一辆坦克上都绑着鲜红的大红花,向着北京的方向,出发。

1959年10月1日。

今天对于全中国人民来说都是一个最重要的日子,新中国成立10周年。这一天,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团、军队和大型武器装备,将在天安门接受毛主席的检阅。

厂里组织大家集体收听阅兵实况。工人们都早早来到厂子礼堂,挑选一个离喇叭近的位置。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快,开始了,”工人们互相招呼着赶紧坐下。

静静的听着来自北京天安门的消息。

“哎,你们听是不是到坦克方阵了。”一个年轻工人把耳朵侧向喇叭的方向。

“我跟你们说,第一辆坦克上的,肯定是老胡啊,他肚子一顶,就这样就这样的。”齐晓灵边说,边模仿老胡的姿态,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正钢,你听啊,是咱们厂的坦克,肯定特别威风。我们成功了。”苏曼桢激动的拍着李正钢的手臂。

李正钢的思绪不由的回到了1949年。那时年少的他听着广播里的开国庆典无比激动。

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广场上的民众以及收音机前万万中国人都高呼万岁。在这样的欢呼声中,中国人民解放军受阅部队以及机械化部队雄赳赳气昂昂的通过了天安门。然而,此时的机械化部队方阵中的装甲车和坦克几乎都是抗美援朝战役中缴获的战利品。当时国外有些声音说我们的坦克部队是“万国牌”的……

那时,年少的李正钢心理就种下了一颗种子。总有一天,我们要造出中国自己的坦克和装甲车!

“我们成功了,新中国自己的坦克和装甲车……”李正钢喃喃着,突然感觉周围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的苏曼桢变得模糊起来。

李正钢晕倒在了苏曼桢的肩膀上。

“正钢,正钢,你怎么了。”苏曼桢挺着肚子艰难的扶李正钢。

听到苏曼桢的呼叫,大家赶紧围了过来。

“快,送我师父去医院。”

……

几天后,李正钢在医院醒来,一同住院的还有苏曼桢,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取名,国庆。

 

第四章


夏天,家属院里人们进进出出,谁家的录音机大声的播放着《万里长城永不倒》。时值中午,大家都在吃午饭,只有老李家传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老苏,别砸啦,这样不能解决问题!”

“还怎么解决?还能解决吗?!你们招呼都不跟我打,就报了工学院。国庆的分数明明就能上外省的大学。”

“工学院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啊,学的是跟咱厂对口的机械和自动化,那可是现在最尖端的学科。”李正钢吵的嗓子都已经冒烟了,可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没有要休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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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让儿子读工学院,毕业就直接进厂了是不是?然后跟你一样,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单位里,没出息的呀。我不管,你去想办法,把志愿给我改了!”

“活成啥样才算有出息?咱们厂咋不好?”李正钢就听不得有人说自己厂子不好,就算自己媳妇说也不行。

“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去外地上大学,学个外贸啥的,比窝在这个厂子里强!”

“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在哪不是搞建设?包头更需要年轻的人才!”

“哼,搞建设?还提那些思想境界呢!老胡家的二儿子,没读过啥书,当个倒爷,都能把自己倒腾北京去,跟外国人做生意呢。你思想境界高,刚来的时候管200个人,几十年了,还管200个人。那些来厂晚资历低的也都成你领导了。你官名挺好听,分厂厂长,其实就是当初那俩车间。咱们一辈子就这样了,我不能让我儿子跟你一样!”

“苏曼桢!人不能忘本啊,你入党的时候,不也发誓要为了党和国家的事业奉献终身吗。”

“那也不能奉献完自己,再奉献子孙!”

门外,高高大大的李国庆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推开屋门。

“妈,别闹了,这个志愿是我自己选的!是我想进厂!”

苏曼桢被儿子吼的愣在了原地。看了看爷俩,又看了看手里的碗,一把掼在地上,“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俩给我滚!”

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和苏曼桢哭喊的声音,李正钢父子“滚”出了家门。

张务观听够了热闹,走到父子俩身边。

“张叔。”国庆不好意思的打着招呼。

“哎,国庆,吃饭了吗?”

李国庆看了看父亲,支支吾吾的没敢实说。

“老李,你这媳妇真够呛,她一提嗓门,全家属院都知道你家吵架了。啧啧,也不知道你家户主到底是谁?做不了个女人的主。”

“姓张的,你老了老了,咋还添了个阴阳怪气的毛病。”李正钢狠狠白了张务观一眼。

“切,被人家赶出来,连饭都没得吃。”

“张务观,你是不是找吵架!”李正钢正愁这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爸,我这还饿着呢。”李国庆使劲给父亲使眼色。

“国庆,走,上张叔家吃去,我刚从食堂打的炖肉,家里还有俩菜。”

“有肉?好啊!”李国庆馋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那个倔驴,你走不走?除了肉,家里还有酒。别愣着了,走啊。”张务观拉着国庆径直就走,李正钢虽气,忍不住还是跟了过去。

进了家,张务观就忙活开了,找酒、找杯子。李国庆帮着把菜都端上桌,只有李正钢鼓着脸坐在桌旁,一下不肯动。

“把酒都倒上。”这些年,张务观愈发喜欢喝点酒了。

“国庆不能喝,一个小孩。”李正钢要夺国庆手里的杯子。

“爸,其实,我也能喝一点。”李国庆护着手里的杯子,弱弱的来了一句。

“上了大学就是成年人了。来,我给你倒上,你爸没你爽快呢。”

张务观抢过李国庆的杯子,倒了半杯白酒。

“嘿,可不么,都要上大学了。那就喝点吧,以后就是男子汉了。”李正钢此时才发觉,儿子,长大了。

“国庆,去工学院的志愿,是你自己选的不?”张务观边吃边问。

“张叔,是我自己选的。不过这事,你咋知道的?”李国庆反问。

“咱这家属院有啥秘密啊,谁家放个屁,别人都能知道。”张务观不屑道。

李国庆听张叔这话,捂着嘴嗤嗤笑,他妈刚才那动静,可比放屁声大的多。

“哼,这知识分子说话,咋也越来越糙。”李正钢忍不住又白了老张一眼。

“来,咱仨得举个杯。不久的将来,李国庆就将成为和我们并肩作战的同志,他也必将能成为军工厂年轻有为的建设者,兵器事业的接班人。干杯!”张务观率先举起酒杯。

三人共同碰杯,张务观一饮而尽。

“张叔,爸。我敬你们二位,敬我崇拜的人。”

“哎?此话怎讲?”张务观来了兴趣。

“从小,我们院里这帮小子,就崇拜你和我爸。都觉得你俩厉害、有本事。每次厂里试坦克的时候,就见你和我爸在那观察指挥,坦克手们都得听你俩的,别提多威风了。”

“怪不得,你小子总磨我带你去看坦克测试。”李正钢恍然大悟。

“小子,你想学啥专业?”

“张叔,我就想学机械,想学兵器制造,等我毕业了就进咱厂。现在,虽然咱们国家已经有了自主制造的69式,但是放眼全世界,咱们跟先进国家的主战坦克比,还是有一定差距。从钢材、抗特殊温度、通过性及武器装备方面进行改进,早晚有一天,咱们中国产的坦克能够超过苏联、超过欧洲。”

张务观突然哈哈大笑,用力的拍着李正钢的后背,直到笑的流出了眼泪。

“好样的。虎父无犬子啊,老赵,咱这点梦想算是后继有人了!”

赵正钢背过身去,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悄悄擦拭眼角。

“来,为了中国的坦克超越苏联。”张务观举起杯。

“为了超越欧洲。”李正钢举起杯。

“为了超越全世界。”李国庆也举起杯。

“干杯!!”

三个人正把酒言欢,聊得正热乎,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门没关,一个小羊角辫从门后探出了头。

“小媛媛啊,进来,啥事啊。”张务观招呼着门口的小姑娘。

“国庆哥哥,苏婶说,你要再敢喝一口酒,回家就打断你的腿。”说完,小姑娘就跑了。

李国庆喝了一半,呛的直咳嗽。

“嘿,她咋知道国庆喝酒呢。”张务观有点懵了。

“哈哈哈哈,咱这院里,哪有秘密啊。”李正钢大笑起来。

家属院里,久久回荡三个军工人的笑声。

 

后记


李国庆如愿上了工学院。离开的那天,张务观也一起去送站了。站台上,苏曼桢哭,李正钢笑。

李正钢让着媳妇一辈子,唯独儿子上学这件事,没遂了媳妇心愿。

看着远远开走的火车,李正钢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离开,也是到来吧。

是新的希望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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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一群年轻人在党和国家的号召下,怀揣着梦想,踏着一首《出塞曲》来到了内蒙古包头,从此便开始了他们建设边疆,为了祖国国防事业奋斗的峥嵘岁月。他们中有知青、机械厂工人、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要克服很多困难:环境恶劣,风沙大,南方人不适应北方气候,还有狼;工厂条件差,一穷二白;苏联专家撤走等等。李正刚是他们的领导,后来成为工厂厂长,一个并不比他们大几岁的年轻的老革命,但是不怒而威。知青中的齐晓灵是队长,机灵,能干。还有两个女知青,做护士。军工厂要生产中国第一辆坦克,可是专家走了,只能自己摸索,还要在10年国庆时实现量产,难度很大,他们在奋力拼搏。。。

小说《军工情》展现了第一代军工人面对爱情与事业的抉择、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留在这里,艰苦奋斗;第二代军工人坚守理想,接过父辈的旗帜,继续砥砺前行,锐意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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