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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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水顺流而下,翻卷的浪花发出轻轻的响声,江岸两边正是油菜花开的季节,满眼的黄色中浸着一股醉人的香气。江面上慢慢地驶出一艘机动渡船,船上的一个船工手里拿着缆绳,等着船靠岸后抛向岸边。

渡船的栏杆旁,站着一个近五十岁的女人,她叫马依然,身着米色半长风衣,深棕色长裤,风衣里面现出一条淡咖色的丝巾,一头短发微微卷着。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女孩穿黄色短夹克,紧身的牛仔裤,显得她的身材更加的纤细而修长。女孩看着远处的岸边,举起了数码照相机,拍完后,拿给中年女人看:“妈妈,你看,没想到这个乡村的渡口这么美。”

中年女人看着女儿相机里的渡口,将目光投向了岸边,然后轻言轻语地像是对女儿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二十多年前,这里正在开发一个油田,我们一群女孩子在这里打井,那时,这条江的两岸都是一片一片的沼泽地,我们用的钻机是很陈旧的,大部分都是由人工操作,知道那时候我们有多苦吗?有时打一口井,我们几乎成天把脚伸在不透气的雨鞋里,走路时,一步一滑的……”

女儿不解地用眼看着母亲,抿着嘴现出一丝不相信的神情,她俏皮地对妈妈说:“不会吧,这里有这么美的油菜花,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呀?”

依然注视着对岸的渡口,告诉女儿,这么多年了,这里也变得如此美丽了,当年这个渡口,就是我们来来往往必经的地方,我们在这江边打了将近一年的井,还发生了不少的故事,我们的一个女钻工,就和船上一个摆渡的哑巴,有了一段难以讲述的故事。

依然的女儿一下来了兴趣,她问:“是不是一段很凄美的爱情故事,妈妈,讲给我听听吧,我们这年代的年轻人谈恋爱谈得太多,已经很难续写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爱情故事了。”

依然看看女儿,叹了口气说,是呀,你们谈恋爱就像家常便饭,可是我们当年在女子钻井队却被禁止谈恋爱。

女儿睁大了眼睛,惊异地说:“怎么可能,还有禁止谈恋爱的事?”

依然沉默片刻,看着船往岸边靠,眼前一阵恍惚,她的脑海里时不时地切换着当年的画面:

一群身着蓝色工衣的女钻工走上了船,负责摆渡的哑巴,用他很温暖的微笑和她们打着招呼,女工们嘻笑着看着哑巴,有人递给他一块糖,对他说,这可是上海带来的糖,你没吃过哟。哑巴接过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感觉到那份不一样的甜蜜,他笑的更开心了。几个女工跟他开起了玩笑,哑巴,你也不小了,姐姐们给你找个媳妇吧?哑巴还是笑着,细细地吃着那个他从没尝过的糖果,女工们则开心地看哑巴吃糖。

“妈妈,你说呀,是不是那个摆渡的哑巴和你们的女工私下里恋爱了?”

依然这才回过神来,她对女儿说:那是我们女子钻井队出的一件大事,不是谈恋爱,是有人怀孕了,是不允许谈恋爱的女工怀孕了。你要想听,妈妈慢慢给你讲。

 

 

七十年代初,中国汉江流域的江汉平原,有一座正在建设中的江南油田,一栋普通的居民平房前,马依然跟在父亲马成栋的身后,她身穿浅蓝色小碎花短袖上衣,一条藏蓝色的背带裙,脚上着一双崭新的黑皮鞋,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马成栋带着她走进了老朋友海同山的家,海同山的女儿海珍谨把自己的好朋友陈红梅一家也叫来了。

马依然出现在海家时,满屋子的人都围在了她的身边,看着这个刚刚从上海来的马家大女儿。 

海同山的妻子林清芳更是把马依然看了个遍,她羡慕而又心疼地说,黎老师,你和老马怎么舍得呢?这么水灵又漂亮的上海大小姐,为啥接到我们这来呀?

马成栋的妻子黎雨露很无奈,她何尝不想让女儿留在上海,可是没办法呀,在上海,孩子高中毕业就面临着下乡,所以她告诉林清芳,到这来说不定还能找份工作。

海同山是钻井队的队长,他的思路跟林清芳不同:“咱中国的石油工业可是国家的命脉呀,而且咱们江南油田也被中央指定要建成第二个大庆。来这没错,这里是年轻人的希望之地呀。”

陈红梅的父亲陈原川是从部队转业来油田的,他们一家才刚到油田落下脚,三家人住在一栋平房里。陈原川接过海同山的话说:“我们从部队集体转业到油田,才知道这里正展开着一场石油大会战,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十万石油工人,百部钻机,这架式真叫那个势不可挡啊。

海同山似乎也有了几分激动,立马附和道,你们看,我家来自长江上游的青海,老陈家来自长江中游的湖南,咱们老马家来自长江出海口的上海。如果不是石油,我们怎么会在这里相聚呢?

马成栋频频点头表示赞同:的确,咱们这三家就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你们说这滚滚而去的洪流谁挡得住。孩子们来加入我们第二个大庆的建设,太有希望了。

陈原川的妻子李玲春上前拉着马依然的手,说你们男人在一起就喜欢谈国家大事,你们没注意吗?瞧依然这孩子的裙子、皮鞋,在咱江南油田,哪个孩子有呀?

林清芳会做布鞋,她一眼就发现马依然的皮鞋很不一样,她脱口而出倒出她的好奇,依然,你这皮鞋真好看,我样式还没见过呢。

马依然很自然地把脚伸到大人面前,轻松地说:“这种‘丁字’皮鞋在上海是很普通的啦!”

男人似乎对衣服皮鞋之类的不感兴趣,陈原川走到马成栋跟前,他心里有个疑问,总是听技术人员说古潜山,要把井打在古潜山上才能找到石油,他就把这个问题交给江南油田总地质师马成栋,想把心里的疑惑解开。

马成栋当然知道古潜山是怎么回事,他从北京石油学校毕业,就一直从事石油地质工作,可是他没有马上回答陈原川,他在快速思考用什么方式把这个非常专业的术语,用最简单的方式讲给这个对石油开采知识一无所知的人。只见他握紧了拳头,手心朝下,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拳头告诉陈原川,古潜山就好像这个拳头,看见没,经过亿万年的地质演变,石油就都聚集在了这个拳心里,我们通过地质勘察,找到这些古潜山,把井打到古潜山的油层里,再把它们开采出来。

陈原川似乎豁然明白,他说这不就跟我们打仗一样嘛,看准了山头,一个总攻把它拿下就行了。

海同山笑了,他从玉门到大庆,都在井队打井,他告诉陈原川,这地下的古潜山看不见摸不着,有时还跟你捉迷藏,如果把古潜山比方成一只碗,那咱江南油田地下的这只碗就是打碎了还被踢了一脚,那些油藏就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地下,不是总攻就能解决的事,得各个击破呀。

陈原川好像刚明白又迷糊了,马成栋并不想跟他们讨论专业术语,他说江南油田全面进入大会战,有你们两万五千多复转军人组成的石油师加入,未来可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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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芳是个能干的农村女人,在老家就练就了一手好的针线活,到了油田就在被服厂做工作服,她还做得一手好菜,大家聊着天的功夫,一桌饭菜已经上了桌,来自一江春水之上的三家人热热闹闹地端起了杯。

 

学校的教室里,陈红梅盯着马依然的鞋看了好一会,她脑海里萦回着马依然的话:“这种钉子皮鞋,在上海很普通的啦。”当初,陈红梅和父母来油田时,她身着军装往教室里一站,立刻就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可是马依然一出现,同学们都围着马依然仔细地看,特别是对她两条辫子上的发绳羡慕得不得了,有人还上前去摸上面的两个小玻璃珠。陈红梅则对马依然的皮鞋特别好奇,课堂上老师正在黑板上书写批林批孔的核心重点,陈红梅却埋头给马依然写纸条。叠得像只小燕子的纸条,从桌子一侧女生手里一蹦一跳地落在了马依然的手上。

马依然把纸条打开,放在自己的腿上,用眼一瞟,上面写着:“马依然,你的皮鞋真好看,在上海要多少钱能买到?那上面真有钉子吗?”马依然看了陈红梅一眼,将纸条放进了书包里,陈红梅没等到马依然的纸条,郁闷地等到了下课,她跟着马依然出了教室。马依然一转身和她撞了个正面,指着皮鞋说:“看清楚了,这鞋的前面像个‘丁’字,所以叫‘丁字’皮鞋,不是‘钉子’皮鞋。”陈红梅没想到马依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她,她脸上挂不住了,连忙给自己打圆场说:“呀,你们看,海珍谨这鞋是哪买的,真土,鞋底还是毛边的呢。”海珍谨脸一下红了,她回敬陈红梅说:“这是我妈做的,别人还做不出来呢?”

马依然也帮海珍谨说话:“这种手工做的布鞋,在上海比皮鞋还贵呢。”

陈红梅不信:“骗谁呢,哪有布鞋比皮鞋贵的。”

马依然说:“不信算了,珍谨走,我们去跳皮筋。”晾下陈红梅一个人在那里发愣,陈红梅折回教室,拿起笔又写了一个纸条,然后走到校长办公室,悄悄地放在了校长的办公桌上。

学校里召开大会,校长作完报告后,想起桌上的那个纸条,他说:“有个别同学不像话啊,资产阶级思想很严重嘛,穿皮鞋还得要带钉子的,那钉子就不铬脚吗?”

班上的同学都朝马依然看,看得马依然浑身不自在,她把头赶紧埋在了自己的腿上,使劲把那双穿着皮鞋的脚往自己的板凳下面缩。陈红梅在后面只当没看见,她一脸严肃地朝着台上的校长看,嘴角现出一丝别人无法察觉的笑,她在心里恨恨地说:“叫你美,美得人人皆知了吧。”

放学的路上,一群群的学生要看马依然的“丁字”皮鞋,指指点点地说:“哪有钉子呀?是不是在里面看不见,别把脚扎坏了呀。”

马依然气得把脚伸了出去,对看热闹的人说:看吧,这皮鞋前面的造型是个“丁字”形,所以叫丁字皮鞋,不是钉子皮鞋。一些人又瞅瞅马依然的皮鞋,没趣地散了。

 

第二天上学,陈红梅看见马依然和海珍谨走在前面,就上去打招呼,马依然一扭头理都不理她,陈红梅刚想喊海珍谨,珍谨也扭头走了,陈红梅没趣地自个跟在她俩后面走。

三个女孩在教室坐下,就见老师走了进来,他没有带讲课本,也没拿任何教具,却对同学们说:“下学期不上课了,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反右倾翻案风,你们必须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所以全体同学都去学工学农。”

老师环视了一下教室,然后接着说:“一组去机械厂,二组去医院,三组去农场,四组去钻井队。”海珍谨和陈红梅都在四组,马依然却在三组。

马依然和海珍谨相视了一下,两人又焦虑地看着老师,可是老师安排完,就离开了。

马依然和海珍谨走出教室,因为不能一起去井队,急得直跺脚,马依然说:“我可不想去农场,去井队多有意思。”这话让陈红梅听到了,她做出一副为朋友不惜赴汤蹈火的样子,说:“凡事不得争取嘛,你不争取怎么能去呢?”马依然说:“老师都安排好了,哪能说换就换呢。”珍谨也说:“是呀,谁都想换,还要老师安排吗?”陈红梅咬着马依然的耳朵说了一通,又推了推马依然,让马依然去老师的办公室。

看马依然进了办公室,陈红梅又拉着海珍谨来到了一个女同学身边。

马依然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来到班主任身边,轻声地说:“老师我想去井队学工,能让我换一下吗?”老师头都没抬,就说:“这都安排好了的,不行。”马依然心里那个小兔子突然间溜了,她竟然大声说:“我爸爸从上海到这来就是干石油的,我不去学农,我要学工。”

老师这才抬起头,眼睛从马依然的头上看到脚上,这老师也是从农村来的代课家属老师,一听马依然的话就不是味:“你这是什么话,你爸爸是干石油的,你就不能学农了,你这思想就不对。不行,不能换。”

马依然那只小兔子一下又回到了她的心里,她捂着咚咚跳的心口,只得退了出来,她一出门,看见陈红梅和海珍谨带着班上的李卫红进来了。马依然给陈红梅打手势,小声地说:“不行啊,老师不同意。”可是陈红梅像是没看见,给马依然一个眼神,那意思是等着看我的。

陈红梅和海珍谨领着李红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老师跟前,这个爱美的女老师正在用梳子梳她那一排整齐的流海。李卫红怯怯地说:“老师,我不想去井队,我有眩晕症。”女老师一甩手将梳子摔在了桌子上,她有些来气:“你们以为这是想去不想去的事吗?”

陈红梅在老师后面拉了一下她的衣服说:“老师她真有眩晕症,要是从高高的井架上掉下来,谁负责呀。”她又扯了一下海珍谨的袖子。海珍谨也连忙说:“是的,老师,我爸爸就是井队上的,那井架可高了,他说上钻井队可得是身体好的,不然出了事很可怕的。”

老师有些不耐烦,说:“真是事多,正好,马依然不想去农场,你跟她换一下吧。”

三人高兴地退了出来,陈红梅临走还不忘表扬一下老师:“老师你太好了,太英明了。”

女老师看着三个欢快的背影,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她突然间好像有了一种上当的感觉,可是好像一切又都很顺理成章。

陈红梅给了李卫红一个好看的橡皮擦,又在海珍谨的耳边嘀咕了一下。这才去找马依然,马依然一看她们出来了,急切地盯着陈红梅的脸等她说出结果。陈红梅一脸严肃地叹了口气说:“马依然,你运气真得不好,没办法,你还是好好地去农场接受教育吧。”马依然那急切的眼神一下换成了失望的眼神,说:“我就说没希望吧,没办法了,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

海珍谨忍不住了,她用手使劲捂住嘴,可还是笑出了声,直笑得弯下了腰,马依然不明白海珍谨怎么还笑得出来。可再看陈红梅,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马依然似乎明白了,说:“好啊,原来你们骗我啊。”海珍谨高兴地拉过马依然,说:“成功了,老师同意你和李卫红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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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孩子走在放学的路上,开心嘻笑打闹着,因为这件小事,依然和珍谨对陈红梅有了好感。那时起,三个女孩心与心的距离一下就拉近了,少女的友谊有时就是一件小事,一个默契,彼此的心灵一但相通,缘份就此把她们紧紧地相连在了一起。

 

 

依然被一声重重的碰撞声惊醒,她看到船已经靠岸,就和女儿一起往船下走,要抬脚下船的时候,依然停下了,她转过身向那个正要离开的船工问道:“你好,你在这船上有多久了?”那船工说:“快三十年了。”马依然紧接着问:“你还记得当年这个渡口有个哑巴船工吗?”

那船工奇怪地看着马依然,那神情一目了然,“你怎么知道哑巴?”

马依然可以确定船工知道哑巴的情况,她说当年我们在这里打井,常常在这个渡口坐哑巴撑的船,他现在还在吗?

船工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顺流而下的江水,说可惜呀,他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马依然问:“为什么?”

船工说:“他在船上干的时间不短,后来生了一种怪病,从此就没起来过,前些年死了。”

马依然有些惋惜地问:“他后来结婚了吗?”

船工说:“他哪有福气结婚呀,但他却有一个很孝顺的女儿。”

马依然心里一惊,说:“他没结婚哪来的女儿?”

船工再次望着江水感叹,很多人都很奇怪,当年,有人把一个女孩放在他家的门口,大家就猜不透了,是哑巴跟别人生的孩子?还是有人看他可怜,送一个可爱的女儿给他。

马依然的女儿听到这里,就好奇地走上去说:“那会不会是……”

马依然拉过女儿,挡住了她的话头对那船工说:“真可惜,哑巴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应该有个女儿。”

依然的女儿还想问,依然把她拉着下了船。

依然告诉女儿,当年那个女工做了人流,虽然月份很大,可是孩子已经死了。

女儿疑惑地看着马依然,你怎么知道?

马依然当然知道,那个事件对钻井队的女钻工们来说,无异于惊天大事,而且,她亲眼看到,队上的女工把那个刚来到世上就没有了气息的孩子,抱走后走向了荒地里。依然对女儿说,我们去那个村子看看,或许能见到哑巴的女儿。

走在乡村的小路上,马依然的思绪又开始回转。

 

 

1976年的那个夏天,马依然、海珍谨和陈红梅高中毕业了,她们没有随潮流去上山下乡,而是在油田的知青点参加劳动锻炼,等着分配工作,

一天晚上,陈红梅和海珍谨都被马依然叫去看电影。

陈红梅问:“啥电影?”

马依然很神秘地告诉她俩,电影叫《创业》,讲石油工人的。

晚上,马依然和陈红梅、海珍谨三人拿着板凳,坐在一个空旷的场地上等待着电影开场。场地上很热闹,小孩子们转着圈在追打嘻闹,大人们则在空地上谈天说地,突然有人高声喊叫了起来:电影来啦,电影来了。

一辆吉普车开进场地,大人小孩都快速地找到自己的板凳,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放映员的手上,放映员把胶片装上机,试了一下,打开灯,银幕上就出现了工农兵的形象,接着就出现四个字:新闻简报。

新闻简报结束,电影《创业》才正式开演,大人小孩们都看得很认真,他们盯着银幕,被那里面的人和场景吸引着,马依然和陈红梅、海珍谨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幕,当出现了主人公跳进泥浆池的情景时,马依然倒吸了一口气,海珍谨也揪住了自己的衣角,陈红梅更是捂住了眼睛。

第二天,三个女孩和同学们在果园里劳动,陈红梅轻轻哼起了歌,马依然和海珍谨惊奇地看着她,说这不是昨天晚上电影里的歌吗?你怎么会唱?

陈红梅有了几分得意,不紧不慢地说:“我从小就爱唱歌跳舞,听过的歌大都能哼上一些。”海珍谨说:“那你真该去考文工团。”陈红梅说:“会的,过些时我就请假去,你们可别给人家说。”

 

没多久,陈红梅真的请假去考文工团了,而马依然和海珍谨与同学坐上了一辆辆的大卡车,车上装着一些行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行李上,他们即将分配到各个工作岗位。

车停在一个长满芦苇的荒地上,几排用芦苇席搭成的棚子围成一个四方的院落,不远处有一个井架,井架上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庆祝江南油田女子钻井队成立”。

海珍谨和马依然被人带到了一个宿舍,门口蹲着一个人,旁边放着她的行李,她不愿意进屋,哭哭啼啼地述说着:“这是什么地方呀,连我们下放的知青点都不如,我们还以为当工人了,可以到城市了,可这比乡村还荒凉的地方谁愿意来呀。”

马依然和海珍谨进了屋,里面有很多的人已经在铺床,床都是用木头桩上搭一块木板做成的,有的人还在上面铺上了稻草。

海珍谨把被子放在一边,先把从家带来的棕垫子铺上,依然问:“你这个真好,哪来的?”海诊谨说:“是我爸发的,他没舍得用,给我带来了。”珍谨看着马依然的被子说:“天呀,你这被子太好看了。”马依然说:“这是我妈回上海时带回来的,也给我带到了井队上。”马依然把被子往床板上一放,从里面滑出一些书,海珍谨看到了,她好奇地拿起一本,是数学课本,书页都已经旧得变成了黄色,珍谨还没见过这么旧的书,她看了依然一眼,马依然赶紧把书拿过去塞进了被子里,让珍谨别跟外人讲,她也解除了珍谨的好奇心,告诉她这是自己的爸爸早年用过的课本,没事时,爸爸会教自己一些。珍谨问她学这干嘛?马依然转头看了看两边,然后小声地对珍谨说,我爸妈让我有空时学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着了。珍谨可真心有点羡慕马依然了,她不仅衣服穿得漂亮,她的爸妈都是有文化的人。

旁边有几个也是从附近城镇招来的知青,她们悄悄地说:“现在看上去条件不太好,可是我们总算当上了工人,有工资了,以后慢慢会好的。”

有的说:“是呀,看电影《创业》讲的多好,有条件要上,没条件也要上,咱们不也就像电影里的石油工人一样了。”

一个女工边跳边唱: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

旁边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较大的女子,叫薛玉莲,挨着海珍谨的床,她也在铺被褥,海珍谨很小心地问:“你好,你是从哪来的?”

薛玉莲拿着一个很旧的被单,轻轻往床上打开,然后很和气地对马依然和海珍谨说:“我是从很远的山区小镇来的,我是我们那个知青点最后一个招上工的,所以比你们要大几岁。叫我薛姐吧。”

 

刚把床铺好的女工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剪着短发,穿着大号工衣的女子站在场地上吹响了哨子,她就是这个女子钻井队的队长苏军,其实她之前叫苏芝花,苏军的名子是她自己改的,她除了穿的工衣比别人大一号,她的发型在那个年代也是非常独特的,她剪着一头短发,为了显得不那么老气和看出她的性别,将头顶上的一些头发拢向右边,用橡皮筋扎起,然后倒向右侧,如果不是这个特征,她有可能会被人误认为是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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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队长是和共和国同年龄的人,已经二十七岁的她,十年前和几千江南油田周边的知识青年,一起来到了石油的队伍中,她先是在地震勘探队任女子地震班的班长,而那个女子地震班被她带成了“铁姑娘”班。芳龄二十七的苏队长,不仅没结婚,连恋爱都没谈过,如今又被上级任命为女子钻井队的队长,更激发了她为石油而战的雄心壮志。

等所有的人都到了,她用眼扫了一下这些来自各地的女青年,然后顿了顿嗓子,声音宏亮而有力地说:“我们这个女子钻井队很快就要成立了,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希望大家尽快熟悉起来,能成为中国女子钻井队的女钻工,这是我们的光荣,所以今天我们一定要学会一首歌,就是《我为祖国献石油》。然后按分好的班组排练节目,成立大会的时候演出。

海珍谨用胳膊碰了碰马依然说:“要是陈红梅在就好了,我们这个组谁会唱歌跳舞呀?”

马依然说:“不就是一个简单的节目吗,她不来也一样地排。”

正说着话,一辆吉普车开进了场地,陈红梅从车上跳下来,他父亲帮她拿着行李,冲场地上的女队长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宿舍了。

会散后,马依然和海珍谨来到宿舍,高兴地问:“陈红梅,你不是去考文工团了吗?”

陈红梅悄声说:“嗨,没考上,还是和你们一起来当钻工吧。”

三个好朋友抱在了一起,海珍谨说:“正好,队上要排节目,你来给我们编一个吧。”

陈红梅说:“好呀,没问题。”

 

在夕阳下,一片荒原芦苇折射着太阳的余辉,三个年轻的女孩,坐在一个略为高些的土堆前,拿着手抄的歌单轻声地唱起来:

晴天一顶星星亮

荒原一片篝火红

石油工人心向党

满怀深情望北京

 

几天后的女子钻井队的成立大会上,马依然和海珍谨、陈红梅三个穿着工衣,戴着安全帽正在演唱《满怀深情望北京》:要让大草原石油如喷泉,勇敢去实践,哪怕流血汗……

歌声中,三个女高中生已经褪去了少女的娇柔,她们的眼神里也已蓄满了为石油而奋斗的豪迈情怀。

成立大会在热烈的锣鼓声中进入高潮,领导正在台上讲话,报社摄影记者大孙不断变换着角度拍照,走到秦北方的面前,他楞了一下:“哟,你怎么在这?”

秦北方和大孙是和陈原川一个部队的,一起来到江南油田,他把大孙拉到身边的空位上坐下,对他说:“我在这个队任指导员了,以后你可得多在报纸上给我们好好地飘扬啊。”

这个叫大孙的记者却不回答,盯着秦北方看了好几秒,然后无比艳羡地说:“你可真是唐僧掉进了女儿国,以后找媳妇不用愁了。”

秦北方说:“你以为?这女子钻井队的队长定下了一个队规,就是不许所有女工谈恋爱。”

大孙一脸惊异,说:“这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学校,还能管着人家谈恋爱。”

秦北方不理会他,用手指着台上,那意思就是你自己听吧。

 

苏队长上台了,她干练的样子看上去很有朝气,她说话的嗓音也很高:“各位领导,各位队员们,今天我们江南油田女子钻井队正式成立了,我们要成为中国最好的石油钻井队,大家有没有信心?”

台下女工们的情绪也被她调动了起来,大家大声合着:“有。”

秦北方看着台上的女队长,大孙也看着女队长,苏队长一番激情澎湃的讲话后,坚定地向所有人宣布:“为了我们女子钻井队能成为最好的钻井队,我宣布,在这非常时期,所有女队员都不准谈恋爱,我们不能让个人的问题影响咱们的荣誉,大家有没有这个决心。”

台下很多女工开始悄悄说话,听到队长的宣布,还是机械地大声说:“有。”

可是这声音却没有前面的响亮。

大孙苦笑着说:“哎呀老兄,你惨了,守着一群女人,你还得像唐僧一样不能动心思。”

秦北方一把推开大孙,说:“照你的相去吧。”

 

这天,大孙又来到女子钻井队,拿着相机在井场上拍照,一个女工看见了就问:“孙记者你又来了,这回要怎么宣传我们呀?”大孙说:“女子钻井队刚成立,就成了上上下下的焦点,报纸、表彰会都少不了你们女钻工的身影。我这回要多拍点你们女钻工飒爽英姿的形象。”这下热闹了,一群女工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上镜头。

秦北方觉得不对劲,他心想,怎么这记者一来,女工们都忙着照相去了。

他从席棚子办公室走了出来,老远就认出那是大孙。他一声不响地走到大孙的身后,那群女钻工的表情立马就失去了灿烂的笑容,急得大孙使劲喊:“要笑啊,你们刚才不是笑得很好看嘛。”

秦北方从后面捅了一下大孙的腰,说:“有什么好笑的。”

大孙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上的相机掉到地上,这下那群女钻工们倒是捂着嘴笑得开了怀。大孙说:“好你个秦北方,你吱个声啊,在后面使什么绊子。”

秦北方注意到他手里的相机,说:“你还用上了这玩意,单位发的?”大孙说:“单位配的在人家老记者手里呢,这是我用了三个月的工资,自己买的。”秦北方就说:“那借我用用。”

秦北方和大孙是很谈得来的战友,他爽快地说:“行,借你玩几天。”

秦北方转身一看那些女工还在等着照相,就一脸严肃地说:“都干活去,一来照相的记者你们就来劲,有劲往钻台上使。”女钻工们唉声叹气地走了。

大孙看秦北方真有兴趣,就手把手地把相机的使用方法教给了他,然后说:“这里的胶卷是刚装进去的,你照完后拿到照相馆去洗就行了。”

 

第二天,天气很好,秦北方拿着相机 在井场上这对对,那对对,有女钻工看见了,都不敢朝前去。陈红梅正好休息,也看见了,拉着正在洗衣服的马依然跑到了钻台前,从井场下班的珍谨刚好从这路过,也被她拉着跑到了秦北方的面前,说:“秦指导,你正在练习摄影技术吧,我们三个给你帮忙,你就在我们身上练吧,多照几张。”秦北方一看,陈红梅已经把马依然推到了上井的梯子上,她自己站在下一阶上,顺手又把海珍谨拉在了前面,还大声喊着:“秦指导,我们三个是好朋友,要给我们照好点。”

海珍谨说:“陈红梅你这多不好,怎么能让秦指导给我们照相呢?”秦北方一时有点意外,可是看着已经等在梯子上的三个女钻工,他举起了相机,还学着大孙的口气说:“你们要笑起来嘛。”三个人看着秦北方眯着眼的样子很好笑,这一笑,秦北方按下了快门。

 

这时,又有女工好奇地过来了,一群女工就学陈红梅的样,站在井架前给秦北方做练习对象。等秦北方再一次说你们能不能笑得好看一点时,相机的手柄转不动了,他想起大孙说转不动了,就是照完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梯子上等他按快门的女工,说:“没胶卷了。”

没照上相的女工遗憾地一边走一边说:“秦指导真是势利眼,看我们长得不漂亮就不给我们照。”李晓玲说:“可是秦指导长得很好看,很有男人味道哟,让他跟我们合个影就好了。”叫郑玉珠的女工就捂李晓玲的嘴:“你说啥呢,给队长听到,不让你做检查才怪。”李晓玲一把打开她的手说:“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呀。”郑玉珠说:“你说秦指导长得好看,是不是想对他有意思,我可给队长汇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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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玲嘿嘿一笑,说:“你自个想男人了吧,队上明文规定女工不许谈恋爱,你是不是忍不住了,正好让队长给你开个后门,先让你谈个对象啊。”没成想这李晓玲一个倒打钉耙打得郑玉珠吃了黄莲似地不吱声了。

 

秦北方回后勤办事时,正好绕一点路去照相馆取照片,照片拿出来一看,陈红梅和马依然、海珍谨那张照得最好。他细细地看了看三个人,马依然果然是最漂亮的,陈红梅说不上来,不难看,可也没什么特别打眼的,海珍谨呢,秦北方特意多看了一会,这个平时不太多说话的女工,没想到她笑起来的时候这么好看,怎么好看,秦北方还真一时说不出来,他自个笑了,怎么觉得心里那个了一下,就是嗓子眼连着胸口的地方,突然被抽紧了一下。他问照相的师傅:“同志,能不能把这下面的女同志单独洗一张?

照相的师傅拿过来一看,说:“我哪有那技术,要洗都一块洗。”秦北方把底片交给师傅说:“那就再把这张加洗一张。”然后把相片和底片一起拿回了队上。

马依然和海珍谨把照片拿给陈红梅看,陈高兴地跳了起来:说:“想不到秦指导的照相水平这么高呀。”

苏队长正好路过,她站下来问:“什么这么高呀?”

陈红梅把照片塞进了工衣的荷包里,说:“啊,是队长呀,我们这些天觉得进尺打得这么快,让我们的工作热情更高涨了。”

苏队长一边走一边说:“那就好。”

看着苏队长走路的样子,马依然说:“你说队长走路为啥要迈那么大的步子,还咚咚地带着声响。”

海珍谨说:“是呀,怎么看都不像是女人走路。”

陈红梅说:“你们以为她是女人?”

马依然说:“不是女人她是什么人?”

陈红梅左右看看,确定队长已经远离了她们,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小声说:“她是铁姑娘,她还要把我们都变成像她一样的铁姑娘。”几个女钻工说完都欢然地笑成一团,然后回到宿舍细细地看那些照片去了。

 


马依然和女儿在正往一个村子走去,在一处田边,她看到了一段露出地面的铁管,她走了上去,用手摸了一下,对女儿说:“这是一口老井,现在已经不能用了,当年我们就在这打过井,我看看,这口井说不定就是我们打的呢。”

依然的女儿说:“你们一群女人真能干那种男人才干的事?”

你然说:“是呀,当年我们不仅干了,还干得很出色呢。”

依然和女儿又在田边的小路上走,她们的前方就是一个小村子,远远的背景里,又激活了依然的记忆。

女子钻井队渐渐地就成了一种荣耀,是苏队长的荣耀,是油田的荣耀,是女人的荣耀,当然更是石油工人的荣耀。这荣耀罩着女子钻井队,这荣耀让苏队长知道,这个队伍不能出错,打井不能出错,队伍不能错,人员更不能出错。女子钻井队的井打得不错,苏队长满意,上级也满意,苏队长带的队伍也没出过错,虽说大部分是女人,可是进尺没少拿,钻井质量也合格。最让苏队长不放心的是人,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这一百多个女人呢?苏队长最担心的是这些女人谈对象,找了对象的女人还能像现在这样跟男人似地打井吗?不敢肯定,她和她的队班子就有了一个很重要的事,盯着队上的职工,可不能在这男人和女人的事上惹出点麻烦来。

 


苏队长晚上当不当班都要去井场上转转,这天晚上,她正在细细地听井场上钻机的声音,可是听着听着,她听到了有人说话。苏队长放轻了脚步,走到了离井场不远的地方,黑暗中真的有队上的女工在那站着,而且对面还站着一个男人。

这个站在男人对面的女工不是别人,偏偏是那个好哭的李晓玲,她微笑着,很认真地听着那个男人讲话,以至于苏队长定定地站在他们的后面还没有觉察到。苏队长一咳嗽,李晓玲慌了神,她不知是该往井上跑,还是往远处跑。

苏队长死死地盯着李晓玲问:“这男的是谁?”李晓玲吓得要哭出来的样子,她说:“队长,我今天从外面回来时,身体不知怎么就发虚,还差点晕倒,几个老乡一起吃过饭后,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回来,就差这位老乡大哥送我回来的。”

苏队长一双利剑一样的眼睛扫到了那个男的身上,夜幕下苏队长看不清他是否发慌,她又直直地盯着李晓玲问:“他真是你老乡?”那男的在夜幕的掩护下,终于站出来说:“是的,大家让我送她回来。”

苏队长问:“都几点了,送到天都黑成这样了才回来,要是让我查出来谈对象,你就等着在全队大会上做检查吧。”那男的吓得像只出其不意的兔子,一阵烟似地从苏队长的眼前溜走了,李晓玲也赶紧变成一缕轻烟从苏队长面前消失。

苏队长进了队办公室,见秦北方还在,她余怒未消地对秦北方说:“没想到,我们的制度这么严格,还有男的敢送女钻工到井场边了,这可是值得注意的新动向。”秦北方觉得这话有点过分,就说:“你这弄得跟资产阶级新动向似的。”他好言劝苏队长说,队上有的女工年纪不小了,人家谈个对象也不违法,不如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苏队长说:“这哪是你指导员说的话,这队上要是多几个女工谈对象,那人心还不乱了,花了心的女工们还不把整个队伍给焕散了。”

秦北方直摇头地认为,不会这么严重吧?他有心和苏队长开个玩笑,说苏队长要不这样,你先做个试验,你谈个对象看影不影响工作,要是不影响,就放手让她们去谈吧,大姑娘要嫁人,谁拦得住。

苏队长啪地一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吓得秦北方腾地一下从桌子旁站了起来,苏队长气得脸红红的,说不出话,手在空中又挥了一下,还是说不出来,她迈着那特有的步伐走了。

秦北方没见苏队长这么脸红过,自言自语地嘀咕,不就说谈个对象嘛,弄得哑口无言、脸红脖子粗的。你不想谈对象,我还想谈呢,我爹在东北的乡下还眼巴巴地等着我结婚,他好抱孙子呢。我一个大男人守着上百个女人,却不让我动一点心思,这不难为人吗?秦北方突然自个笑了,自我解嘲地说:“没想到我自己也有新动向了。”

 

抓到新动向的苏队长在秦北方那弄了个大红脸,她心里堵得慌,她风风火火地在队上吹开了哨子,全体人员到场地上开大会,秦北方摸不着头脑,好好的开什么全体大会,女工们个个慌忙从宿舍里往外跑,有的已经进了被窝,不得不提着裤子,披着衣服出来了。

苏队长在场子上背着手来回走,等人到齐了,她开口说话了,苏队长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省里的会都参加过好几次,到油田大会的主席台上都领过好几次奖。她没有一下子就讲到她发现的新动向,她先从全国的形势讲到队上的形势,全国形势当然一片大好,队上的形势也是一片大好,可是……

苏队长的“可是”一出口,李晓玲就紧张,她把手放在心口上,嘴里念叨着:“求求你苏队长,只说说现象,别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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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队长说:“可是,我们队上近来有了新动向,竟然有男人把女钻工送到井场上来了。”然后她用眼睛扫了一下全场的女工,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似乎发出了一个信号,她只好语重心长地说:“姐妹们,我们女子钻井队的今天来得不容易,我们要珍惜这个荣誉,这个集体,以后再发现这种新动向,我可就要点名了。”

李晓玲的手从心口上放了下来,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后面的女工年纪不小了,小声说:“荣誉要是能换‘老乡’,不用她说,我们抢着要。”有人忍不住笑了。苏队长的目光扫了过去,笑声戛然而止。

 

海珍谨来了例假,正赶上夜班,在钻台上,她一次次地推着那个笨重的大铁块,夹紧了从下面提到井架上的钻杆,对接到已经打到地下去的钻杆上,钻机钻进完这一根,她又得去推那个大铁块,而且要又快又准地对上钻杆。

秦北方上了钻台,只是一瞟之间,他发现海珍谨动作明显没有平时麻利,他无意识地就把那大铁块拉到了自己的手里,说:“海珍谨你下去休息会吧,我今晚就想抡抡大钳。”

海珍谨没想到秦指导会给自己顶班,她不下去,说:“这多不好,我没事。”

秦北方说:“你对指导员的话不执行?”海珍谨只好下了钻台。

 

海珍谨真的感觉很累,她用手抱着小腹,坐在值班室里,一个女工过来关切地问:“你怎么啦?”海珍谨说:“这两天我来好事了,肚子疼得要命,这几个月都这样,一到那两天就疼,这又不能请病假。”那女工说:“是呀,还没听说谁为了这事请病假。”海珍谨说:“没事,我在桌上趴一会就好了。”可没想到一趴就睡着了。

等海珍谨醒来,天就亮了。她赶紧跑上钻台,秦北方还在钻台上,和她一个班的女工用怪怪的眼神看着她,悄悄对她说:“人家秦指导说替你一会,你还真就不上来了。”海珍谨接过秦北方手里的大钳,秦北方拍拍手,就往钻台下走,对海珍谨也对女工说:“你们身体不好就休息,别撑着。”女工知道海珍谨来好事了,做了个鬼脸,说:“秦指导也知道吗?”海珍谨没好气地说:“你知道就行了,还要天下人都知道呀,下次你来,在全队的大广播里播一下好了。”

 

海珍谨在井场附近的小商店里买了几包卫生纸,刚要走好像又想起什么,她回身又多买了几包。回到宿舍,她给依然和陈红梅一人一包,顺手又给了薛玉莲一包。薛一楞,把纸放进了床下的一个大包里,陈红梅发现了,里面有好多包卫生纸。

她走过去问:“你真省呀?这也能存下?”

薛慌乱的不知如何回答,说:“该我上班了。”然后赶紧朝门外走去,她那身显得特别大的衣服从背后看,就好像胖了好多。几个年纪尚轻的女孩子并没有注意到,可是她们心里的疑虑却像小草一样疯长了出来。

马依然说:“感觉她好像有两三个月没来好事啦?”

海珍谨说:“不会吧?”

陈红梅说:“别乱说,听人说不来那个可就是有小孩了。钻井队里连恋爱都不能谈,怎么会呢?”

三个人都惊异地互望着,陈红梅说:“天呀,要是发生这样的事,还得了?”

海珍谨说:“不会吧,你们别乱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大孙有阵子没来女子钻井队了,他一见到秦北方就唉声叹气,秦北方问:“你这是怎么了?”

大孙有气无力地说,:“我娘又来信催我呢,她老人家说‘儿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咋还不给你娘带个媳妇回来呢?’我也想媳妇啊,可是这不是谈了几个都没来得及带回家就告吹了嘛,我这不就想你秦北方了,想找你开个后门,在女子钻井队找个女朋友,是那种可以发展成回家见我娘的女朋友。”

秦北方笑得前仰后翻,说:“你大孙真是不会找后门,从我这后门一出去,你猜是啥?”大孙急得问:“是啥你快说呀。”秦北方没好气地说:“是条死胡同,我们女子钻井队有规定,不许谈恋爱,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己管着一百多个女人,还不是一样没着落。”

大孙说:“没想到你秦北方比我还惨,掉进女儿国却不能顺手捞一个媳妇。”

大孙刚想奚落几句,秦北方用手拦住了大孙,然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三步并作两步就往井场冲去。

大孙不明就里,他也跟了出去。

秦北方直接上了钻台,没几分钟,又把梯子踏得咚咚直响下来了。他冲到泥浆班,大声喊着:“井下急需泥浆,你们动作能不能快点。”几个女钻工加快了动作,把一袋一袋的水泥投进了泥浆池。

秦北方又跑上了井,眼睛死死地盯着压力表看。

大孙不是很懂钻井,可是从井场上紧张的气氛里感觉井上一定出了状况,他拿出了相机,在井场边对好了焦距,开始拍照,大孙眼睛都不敢离开井场,即不能浪费胶卷,又不能错过眼前的好画面。

秦北方又冲下了钻台,队长苏军也紧随其后,俩人直直地看着泥浆池里,泥浆池里的水泥可不懂他们的心思,它们还在按常规方式转化成泥浆。

秦北方急得直搓手,不料想他身边的苏队长嗵地一下跳进了泥浆池里,她用双手开始搅拌着水泥。秦北方没想到,苏队长会这么果敢地跳下去。秦北方来不及思考,他纵身一跳,也下去了。陈红梅看见了,她也跟着跳下去了,海珍谨没想多的,加入了进去。郑玉珠和几个女工也跳了。混浊的泥浆池里,几个人在用双手搅动泥浆,那泥浆形成的波浪很柔滑,一层层地翻滚着,像极了大江大海里的惊涛骇浪。

大孙楞了,这不是一部电影里的画面吗?不对,这不是放电影啊。他回过了神,举起相机就拍。拍得扭不动手柄了,他才松手。

钻台上的女工在上面喊:“好了,钻速正常了。”

浑身裹着泥浆的一群人站在泥浆池边上时,很像一座群塑,大孙急得直跳脚,恨自己不多带点胶卷来。

秦北方对女钻工们大声喊着:“快回去换衣服。”他自己也快步向宿舍走去。

大孙跟在秦北方的后面,动情地说:“老秦,给我找个地方,我要在这住几天。”

秦北方一个转身瞪着大孙骂出了口:“大孙你不是个东西,这什么时候了,你还想住几天,你就是住上一年半载,我也不给你开半个窗子。”

大孙被秦北方骂怒了,仰起脖子说:“秦北方你才不是东西呢,你把我当男人看了吗?刚才那场景我都拍下了,我现在眼里还湿着呢,我要住下是想写一篇报告文学,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女钻工不是女人……

秦北方气得要往大孙身上抡拳头,大孙急得说漏了词,连忙补上说:“不,她们不是一般的女人,是一群英气勃发的巾帼女英雄啊。”

秦北方的拳头放下了,他眼里也湿着呢,他只说了一句话:“她们不容易啊。”

大孙的报告文学在报上一出现,那泥浆池里的画面打动了很多人,也打动了不少的领导,他们组织人到女子钻井队来参观学习。

苏队长也在各地开始报告演讲,还戴着大红花在一些会场上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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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依然和女儿在村子里寻问哑巴的家,一个大爷用手给她指了一处最旧的房子说::“那就是哑巴的家,现在只有他娘一个人在家住。”

马依然和女儿走近了那个房子,轻轻推开了门,里面一个老人正在桌前切菜,她抬起头看着两个陌生的人问:“你们找谁?”依然问:“你是当年那个哑巴船工的妈妈吧?”老人点点头说:“是的,有什么事吗?你是从哪里来的?”

马依然说:“我是当年在这里打过井的女子钻井队的人,我们在这住过近一年的时间呢。”老人一楞,说:“你是女子钻井队的人?”

马依然说:“是的,你还记得?”

老人身子一晃说:“真得来了,真得来了。”

依然问:“您说什么?什么真的来了?”

老人突然哭了,她转身去里面屋拿出一个纸条,上面写着:“1979年4月19日。”

老人说:“送给我们这个纸条的人说,千万不要讲任何话,不然那边井队里会死人,也会来找哑巴的麻烦的。”老人又看了看依然说:“我可是没有说任何话,可是现在哑巴已经死了,我得知道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呀。”

依然不明就里,和女儿坐下来,细细地听老人讲了起来: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四月天,哑巴从渡口回到家,刚进门,就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是两个穿蓝色工衣的人,她们将一个用工衣包着的孩子送到哑巴的手上,什么也不说,就递给我一张纸条,说:“这是这个孩子的出生日,你们把她养大成人吧,这事和哑巴有关,可是你们不能和任何人讲,不然,会给哑巴惹来很多的麻烦。”两个人说完就转身走了,哑巴抱着那个婴儿,不知什么原因,他看看母亲,再看看孩子,哑巴的母亲还没回过神,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母亲指指孩子,又指指哑巴,意思是:“这孩子是你的?”

哑巴使劲摇头,我脑海里又响起那句话:“什么也别说,不然会给哑巴惹来很多的事。”

依然拿过纸条,一眼就看出那是井队用的生产记录本的一页。她抬头看,对面的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她走过去,细细端详那张哑巴和一个女孩的照片。

依然的女儿凑过来问:“妈,这就是当年那个女工和哑巴的孩子?”

依然没有回答,她也不明白,她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呀?”

火车站里,依然拿出那张照片,眼睛盯着那个女孩看。依然的女儿也过来瞟了一眼,对她说:“妈,你看照片就能把事看明白了。或许就是他们的孩子,也有可能呀。”

依然没有理会女儿的话,她和女儿挥手分别,女儿学校有事,所以依然送她上了火车。

 

依然一个人在油田寻找当年曾经的痕迹,可是一切都变了,在钻井处的办公大楼前站定,她发现这地方没变,楼却已经是崭新的了。她找人打听陈红梅,有人把她带到了一个排练厅,陈红梅正在给女工们排节目,见到依然,高兴得差点把她抱起来,陈红梅说:“依然呀,自从你考上大学,你这一走就好多年,进了北京的地质研究院,可再也没来过。”

依然说:“实在是工作太忙,等我有点空了,我父母身体又不太好了,得照顾他们了。”

陈红梅说:“这会有空了?”

依然说:“这次是去参加一个研讨会,返回时正好路过,一时兴起就想来看看当年我们打过井的地方,我们女钻工那个年代的那种豪情,今天还真难以找到。”

陈红梅说:“都啥年代了,还找什么当年的豪情。”

马依然说:“是呀,很难找到。当年我们是抱着把这建设成第二个大庆的雄心,在此奋战多年后,没想到这里却成了中国倒数第二的油田,事不如人愿呀!可是红梅,我在那个渡口遇到了一个船工,说当年摆渡的哑巴有一个女儿,我去看了,哑巴已经去世,他母亲给了我一个纸条。”依然拿出纸条给陈红梅看,陈红梅翻过纸条,说:“天呀,这是我们当年记录生产的表格,难道当年薛姐的那个孩子没有死,被人送到哑巴家了?”

依然说:“你觉得可能吗?”

陈红梅说:“不可能吧,我看到队长让两个女工把那孩子埋了。”

 

 

在井场上,苏队长又在召集全体女钻工开会,她挥动着手臂,大声地号召着:“姐妹们,今天我们就要搬往新的井场,为了争抢时间,多打井,多出油,我们今天一定要创造一个新的纪录,那就是实现当天搬迁,第二天开钻,任务艰巨,但我们一定能做到,大家有没有信心。”

场下响起洪亮的回答声:“有。”女工们已经习惯了苏队长的号召力,可是还是有女工在下面说:“一天搬迁,这时间也太紧了吧?”也有的女工说:“总是创纪录,哪天才是个头呀?”

薛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神有点茫然,可是什么也没说就回到了宿舍,她刚要脱下衣服,就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赶紧又穿上了。

进来的人拿了东西又出去了,没人注意到她。

井场上一阵忙碌,所有的东西装上车后,开向了新的井场。

可是一到现场,女工们不知所措了,那个井位牌正好插在了一片水田的正中央。

秦北方对苏队长说:“要在这水田里用两天时间树起一部井架,男钻工们也是勉为其难啊,何况这群女钻工呢,还是在电台里跟上级请求一下,加点时间吧。”

苏队长是上北京参加过妇女代表会的,在她的字典里可没有向上级讲条件这个词。她斩钉截铁地说:“女子钻井队在困难面前低过头吗?”她第一个大踏步地走进了水田。

吊车进不了水田,女工们就要用钻杆给吊车铺一条路出来,她们只能一根一根地把钻杆抬进水田。

七八个女工抬着第一根钻杆进了水田,有人一脚没踩稳,身子一偏倒在了水里,顺势又把前面的女工碰倒了,两个人一倒,钻杆就向后斜,这一下重心全落在了后面人的身上,就势把七八个女工全弄倒在水田里。苏队长大声喊着:“起来,别犹豫。”她一边喊着号子,一边说:“一起迈脚。来,抬起来。一二加油,一二加油。”七八个女工重新站起来,把钻杆又扛在了肩上,苏陈长又大声地喊着口号,这一回总算把钻杆抬到了井口边,然后一根根排成一条钻杆路。

秦北方领着顾问组的男同志们尽量多抬几根,这样在太阳要落下时,女工们才将最后一根钻杆抬进水田,那个瞬间,太阳照在几个女工的身上,身披一身霞光的女钻工的身姿很美,那个画面壮观的如同一幅油画。秦北方拿出大孙的相机,拍了一张。

吊车可以进到井场了,女工们又紧张地将井架安装起来。

等把所有东西到位时,天已经快要亮了,海珍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陈红梅话都不想说,钻进一辆汽车的底下就躺下了,有人递给她两个草袋子,她迷糊地放在身下就睡了。海珍谨和其它女工就在水田边上的空地上,就着草袋子睡了。

 

秦北方检查完井上的安装情况后,看见很多女工都已经倒在了地上。他说:“你们就近休息一下吧,明天天一亮还要举行开钻仪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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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北方往四处看了看,走到了海珍谨的跟前,他蹲下去,他看到海珍谨连挂在脸上的一缕头发都没有挪开就睡着了,他的手慢慢伸到海珍谨的脸旁,他想为她把那缕头发轻轻挪开。可是他的手还没有触及到那缕头发,就听到苏队长那特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秦北方赶紧站了起来,苏队长一看这场面,她说:“指导员你也去休息吧。”秦北方连连摆手说:“队长还是你去休息一会,我到路口去迎接局里的领导。”

天空慢慢地现出了白云与蓝天,秦北方听到了很多的汽车轰鸣声,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朝这边飞驰而来。

局长一下车,有人就给介绍:“这是女子钻井队的指导员秦北方。”局长问:“井架都安装好了吗?”秦北方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女钻工们累得睡在了荒地里。”

局长一楞,说:“你们没有建宿舍吗?”秦北方说:“没有,时间不够,我们是先生产,后生活。”局长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去看看,别吵醒她们,以后条件好了,还是先生活后生产。”秦北方一边带路一边说:“是。”

局长来到了女工的身边,他蹲了下来,看着那些睡得七扭八歪的女钻工们。他鼻子一酸,又慢慢站了起来,轻言对身边的人说:“这是一群好女人啊,她们也该是为人妻为人母的年纪了,让她们在这样的旷野里入睡,是我对不起她们。”

秦北方说:“我来叫醒他们。”局长用手拦住了他,说:“再让她们休息一会吧。”

苏队长没睡着,她从另一边跑过来大声喊:“大家起来吧,局领导到了,准备开钻仪式。”

睡得迷乎乎的女钻工们慌忙起来,赶紧集合在井场前。

仪式进行的很简单,然后一朵红花在钻杆的旋转中被带进了地下。

返程的路上,局长沉闷地坐在车里,好一会才对随行的人说:“回去以后马上和有关部门协调一下,解散女子钻井队,让她们都到后勤去工作。”

车上的人都很吃惊,有人就说:“局长,这个女子钻井队可是我们的标杆队,在石油部和省里都获得过很高的荣誉,它可是我们的金牌队啊。”

局长轻轻地说:“如果她们中有你的女人或者女儿,你愿意她在这样的荒地里入睡吗?”车上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薛雪莲拖着疲惫的身子在路边走着,她想找一棵树靠一下,可是还没走到跟前,人就倒了下去。

一边的女工发现了,大声叫了起来:“有人晕倒了,快来人呀,有人晕倒了。”

几个女工把她扶到了平地上,用草垫子给她垫着,有人说快送医院吧,可是薛一听去医院,吓得坐了起来,说:“不,我不去医院。”

陈红梅把队长拉到一边,悄悄说:“她最近很反常,总是离我们远远的,好像有好几个月没来例假了。”

苏队长听了,嘴张得大大的说不出话,好一会她才问:“这能确定吗?这是怎么回事?”

她镇定了一下,然后拉过陈红梅说:“谁也别讲,记住了。”

陈红梅说:“知道了。”

陈红梅来到海珍谨的身边说:“我谁都不说,只告诉你和依然吧,薛姐好像怀孩子了。”

海珍谨惊恐地看着陈红梅说:“你可别乱说,这怎么可能,我们队上连对象都不能谈,哪能有孩子呢?”

马依然说:“但她最近的确很反常。”

 

苏队长让人把薛扶进了刚搭好的席棚队部里,她围着薛转了一圈,然后平和一下自己的心态,问:“薛雪莲,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直接问你了,你是不是怀孕了?”

薛怔怔地坐在那里,不敢回答,可是又不得不回答:“你怎么知道?”

说完,薛抱着头大哭起来,她的哭声让苏队长都不知所措,她上去拉起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可是标杆队呀,你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苏队长无法跟薛发怒,可是她还是要处理这件事,当然,这事也就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了,她把队干部叫到了一起,商量着怎么处理这事。

苏队长说:“我们先得把这个男人找出来,然后才能一起处理他们。”

秦北方说:“这可不是小事,要不先跟上级反映一下吧。”

苏队长说:“但我们得把事情了解清楚了再跟上级反映。”

 

苏队长来到了薛的身边,问:“薛雪莲,你是和谁有的孩子,这事一定要处理,毕竟你违反了我们的队规。你先告诉我们这个男人的名子。”

薛说:“我不能说,你们处理我吧。”

苏队长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得一起处理。你说吧。”

薛不说,也不讲话,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那里。

 

苏队长又和几个队干部商量,她们几个人轮番去询问,薛实在顶不住了,她说出了一个让人无比震惊的名子,她有气无力地说:“就是渡口那个摆渡的哑巴。”

 

几个女工去船上把哑巴带到了队部,苏队长问他:“你认识薛雪莲吗?你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哑巴听了半天,用手乱摆着,他听不见,也不明白这些人找他有什么事,更不知道苏队长问他的意思,他哇哇地急得不知怎么办。

苏队长只好让人把哑巴送走了。

陈红梅是队干部之一,她总是忍不住把情况向海珍谨和马依然说:“你们想不到吧,薛姐怀的孩子竟然是渡口那个哑巴的。”

海珍谨不信,一个劲地摇头,陈红梅说:“我也不信呀,可是这是薛姐自己亲口说的。”

在一家简陋的医院,薛雪莲被送进了产房,几个医生护士在准备给她做手术。

一会儿,一个女医生出来了,她对苏队长说:“这都快七个月了,你们怎么才让她手术呢,这可有一定的危险。”

苏队长说:“没办法,她没结婚,我们也是才发现的。”

医生拿了一张表,让苏队长签字,苏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几个队干部等在外面,一会一个护士双手托着一个用布包的婴儿出来了,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气了,你们处理一下吧。”

苏队长对郑玉珠和另一个女工说:“你们俩去找个地方把孩子埋了。我去看看她。”

苏队长从病房里走出来,医生对她说:“你们是女子钻井队的吧?刚才这个女工的子宫有些问题,太强的劳动本来就会影响妇女的生育,何况她意外怀孕,还做大强度的工作,以后有可能不能生育了。”

几个听了医生话的女工都惊恐地看着她。

 

 

陈红梅对马依然说:“当年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可是为啥哑巴家里会有一个女儿,这张纸条也的确是咱们队上的。”

马依然说:“看来还得找到郑玉珠,只有她能解开这个迷团了。”

陈红梅说:“你等会,我收拾一下和你一起走。”

陈红梅开车带着她去找郑玉珠,马依然问:“海珍谨怎么样?”

陈红梅说:“她呀,运气不太好,她妈妈帮她找的一个男的,听说非常的细心,连珍谨吃什么做什么他都管,还要分什么维生素A和B来,弄得珍谨一见他就紧张,日子过得很不愉快,后来那男的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她又离开主业去了劳动公司,那公司经营不善倒了,她过得挺艰难的。实在没办法了,她自己做起了服装加工,开始生意不错,后来想扩大经营时被骗了,欠了不少的债。现在开起一家餐馆,生意挺好,听说要开分店了。她和郑玉珠成立了一个“女子再就业俱乐部”,帮助那些失去岗位的女工。珍谨看上去弱弱的,可是命运把她逼到了那个份上,她也就坚强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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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依然说:“不知道从井队出来后,咱们那些姐妹都怎么样了,对了,你和秦北方过得还好吧?当年你们两家抢女婿的事,你还记得吧?”

陈红梅说:“什么抢女婿?”

马依然说:“听我妈说的,你不知道?”

陈红梅说:“有这事?”

 

 

正在队部值班的秦北方,刚把手上的材料写完,一边收拾,一边看着表,门外就进来一个人,秦北方一边看着他,一边笑着说:“好你个大孙,有一阵子没来了,到哪开后门找媳妇去啦?”

大孙不理会秦北方的玩笑,回道:“我说你就别笑话我啦,还是考虑一下你自己的后门吧。”秦北方说:“我们头上的金箍还没有解除,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找个后门呢。”

大孙很神秘地说:“快了,我在采访一次会议时,有关领导正在讨论要解散你们这个女子钻井队。”

秦北方楞了,说:“这怎么可能?”

大孙说:“是真的,只是时间问题了,这几年,女子钻井队的风头很盛,可是这些女工们也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让她们打一辈子的井吧?”

秦北方突然感觉到一种喜悦涌上心头,他不动声色地说:“也是呀,也不能让我们这些驻队的男人们陪他们打一辈子光棍吧?”

俩人说完哈哈地大笑起来。

 

同样也听到一点风声的陈原川在家里吃饭,就对李春玲说:“你说,这女子钻井队快解散了,咱们是不是赶紧给红梅张落一下对象的事。”

李春玲说:“真的?我们女儿这苦算是要到头了。”

陈原川说:“你看小秦怎么样?”

李春玲说:“那是个好小伙呀,工作也不错,还和红梅一个队上。可是队上不是明文规定不许谈恋爱吗?”

陈原川说:“你这脑子,这不快解散了嘛,咱们在这之前把他说给红梅,不然等解散了,他找别人了怎么办?”

李春玲说:“对呀,还是你聪明。”

陈原川说:“那是,要不然,你这小城里的女学生怎么能看上我这从乡村里走出来的大老粗。”

 

大孙走的时候把相机留给了秦北方,说:“以后女子钻井队要真解散了,这就是难得的历史呀,以后,有啥好画面你就给拍下来,我再来采访,说不定我会把这一段珍贵的历史好好地记录下来。”秦北方就在井上时不时地拿着相机拍。

这天,海珍谨在井场上走着,秦北方就想给她拍个单人的相片,他顾得了看镜头就顾不了脚,没法跟不上海珍谨,只好作罢,可是没准备的秦北方发现海珍谨转身又朝他走过来了,他马上举起相机,一着急给举反了,海珍谨一看秦指导把相机拿反了,她想笑,却发现秦指导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海珍谨的嗓子眼里像进了一条毛茸茸的虫子,嗞地一下就进肚子里去了。她没笑,快步从秦北方的面前走了过去。

晚上,海珍谨做了一个梦:“在清清的小河边,秦北方站在水杉树下等他,珍谨不好意思地来到树下,秦北方要拉她的手,她吓得一转身就跑,秦北方在后面追。”

“老李,你赶紧到柴油机房去一下,有点小故障。”秦北方在老李的宿舍外面喊。

秦北方的声音把珍谨的梦叫醒了,她呼地一下坐起来,想着梦里的情节,脸通红通红的,那是秦北方和自己吗?不对吧,那是电影《甜蜜的事业》里的吧。她无意识地走到宿舍门口,正好看到了秦北方的背影,竟然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一会。

海同山出现在海珍谨的门口,她顺着海珍谨的目光也看到了秦北方的后影。他也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一会,他问:“珍谨,昨天上夜班了?”珍谨突然发现爸爸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她奇怪爸爸怎么到这来了,海同山说:“现在多少人在你们队上参观学习,你不知道?”珍谨这才啊了一声,海同山说:“我就来看看你,还早着呢,多睡一会吧。”说完海同山走了,珍谨眼里的泪差一点掉下来,爸爸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柔地说这么体贴的话。

秦北方正忙着呢,陈红梅叫住了他,说:“秦指导把你的相机借我用一下,我们同学来看我,想照个合影。”秦北方说:“你会吗?万一弄坏了,我可赔不起。”陈红梅说:“你也太小气了。”秦北方只得说:“那到队部来拿吧。”

陈原川正往女子钻井队的队部走,他想先看看小秦,这个自己推荐的指导员还真行,已经有点显山露水了。可是刚到队部门口,却听到了红梅的笑声,他站在门外没进去,秦北方正教陈红梅怎么用相机:“看好了,这是焦距,这是光圈,对准了,再按这个快门。”陈红梅说:“这么复杂呀,我还以为一按就能照了。”秦北方说:“那不傻子都会照相了。”

陈红梅可是不饶人地说:“什么,秦指导,你是说我像傻子。”秦北方说:“开个玩笑,我哪敢说你,我们都是傻子了也轮不到你。”陈红梅说:“那是,你要敢说我不是,回头让我爸好好教育你。”他们俩常拿这事开玩笑,再正常不过了,可是陈原川觉得不正常了,他心里乐着呢,自言自语地说:“真没想到,这孩子眼光和我完全一致,嗯,这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可这事简单不了,石油大哥海同山和复转军人陈原川,虽然经历不同,性格不同,但在挑未来女婿时,完全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这个周末,海同山特意回了家,一进门见林清芳在,海同山就说:“珍谨不小了,你得给她操点心啊。”林清芳一听这话就来气,说:“是啊,我这么大时,都怀着珍谨了,可是你们那个女子钻井队,还不许谈恋爱。咱珍谨在井队还得干多少年,到时候成老姑娘了,我到哪去给她操心啊。”

海同山说:“井队不让谈恋爱,咱就不能给珍谨操心了?”林清芳说:“你操心啊,你是她爸。”海同山说:“我们珍谨其实心里已经有人了。”林清芳又吓了一大跳:“你说什么?珍谨敢违反规定谈上对象了?”

海同山说:“你别一惊一乍的,咱家珍谨你还不了解,她才不会呢,可是我今天看见他对他们指导员有意思。”林清芳说:“那更没希望了,那规定管着两个人呢。”海同山说:“你真是妇人之见,那规定管着不让谈恋爱,可没管着老丈人和丈母娘相女婿吧,我先把小秦叫家来吃饭,你看看,觉得好,咱先和小秦热乎上,回头那规定一解除,就名正言顺地让他们谈。”林清芳一听就说:“这倒是个办法。”她转念一想说:“不行,我们把一个小伙子往家带,邻居们还不一目了然。”海同山说:“他来和我谈工作谁管得着。”

 

第二个周末,秦北方正在队部值班,海同山队上的小陈来到他跟前说:“秦指导,我们海队长让你星期天去他家吃饭,然后谈工作。”秦北方有些奇怪地问:“海队长叫我去他家干啥?谈工作?工作可以在队上谈呀,我们队和他们队没隔多远的路呀?”小陈说:“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秦北方往海同山家走时,一路走一路想,他突然茅塞顿开,难不成?对呀,还让我吃饭,这不……秦北方越想脚步越轻松,嘴里还哼上了“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罗喂……

秦北方站在海同山家门口,高声喊了一个“报告!”海同山眯着眼把他让进了屋,说:“别这么客气,进来,这是珍谨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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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北方差点又要敬礼喊报告,一想太那个,他就对林清芳嘿嘿地笑着喊了一声阿姨,林清芳一看这小伙还真是生的端正,身板直而且有力,这一眼她就觉得不错。

林清芳说:“小秦你和老海说说话吧,我先给你们做饭。”秦北方本来已经坐下了,呼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说:“阿姨,我来帮你做饭。”林清芳嘴上的笑容更好看了,说:“哟,你一个小伙子还会做饭。”秦北方说:“我家里很穷,爸爸妈妈出工时,我就在家里帮他们做饭。”林清芳脸上的笑容突然像那天上的白云,一股风就被吹走了。她问:“你家在哪呀,都还有谁?”秦北方一边讲着话,一边就伸手做上了菜。他说:“我家在东北农村,我妈不在了,我爸身体不好,我哥在家照顾他。”林清芳问:“那你哥结婚没?”秦北方很实在,说:“我爸治病花了很多钱,我哥到现在也没说上媳妇。”林清芳心立马凉了,心里说:“这个海同山,也不问清楚,这让我们珍谨以后怎么办?”海同山听得心花怒放,也在心里说:“多好的小伙子,工作上能干,回家还会做饭,真不错。”林清芳可不乐意了,但她不露声色地做完饭,还陪他们喝了点酒。

秦北方一走,海同山笑眯眯地问:“我眼光不错吧,多好的小伙。”

林清芳板着脸说:“不好。”海同山说:“哪不好了?”林清芳说:“哪都好,就是他那个家不好,我可不想让珍谨嫁个家在农村的。”

海同山来气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都是农村来的,怎么转眼就学会嫌贫爱富了?”林清芳说:“我既不嫌贫也不爱富,我只想让我女儿过好日子。”海同山说:“和小秦就不能过好日子了?这么好的小伙子你到哪去找。”林清芳针锋相对:“你想让我们珍谨管一辈子穷家啊,我这一辈子给你们那个穷家拖够了,我不想珍谨再走我的路。”她转身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封信:“你看吧,你们家又来信了,要借钱,你家那个小侄子没钱上学了,找你呢,庄稼要施肥了,找你来了,要买耕牛了,找你来了。我可不让我们珍谨去管那么多事。”

海同山说:“这哪跟哪,你别胡搅,我认定小秦了,我说好就行。”

林清芳说:“我是珍谨妈,我也要操心,我们厂的小董就不错,家是武汉的,领导已经在培养他接我的班,当厂长呢。”

海同山和林清芳在这掐上了,陈原川正在开始他的计划。他叫过队上的干事小陈,说:“帮我去女子钻井队把小秦叫来。”小陈没动地方,说:“秦指导不在。”陈原川说:“你还没去呢,怎么知道他不在?”小陈说:“我刚才看见海队长请他去他家吃饭了。”陈原川一下警觉起来:“为什么到他家吃饭。”小陈说:“我哪知道,好像说是谈工作。”

陈原川纳闷了,海同山把秦北方都叫家里去了,难不成他也相中了小秦,他自言自语地说:“嘿,这石油老大哥,跟我玩先下手为强了,不行我得赶紧想对策。”

 

陈原川选了一个周末,开着队上的一辆旧吉普车,风尘仆仆地朝女子钻井队而去,迎面就看见秦北方出来,他把车停住,一招手叫过了秦北方:“小秦啊,明天去我家吃饭,我们红梅过生日,你去给我们照全家相。”秦北方一脸难色,说:“指导员,这不太好吧,陈红梅过生日,我去算什么?”陈原川嗓门一下高了起来:“我说你小秦,是不是要翘尾巴了?”小秦说:“我哪敢。”陈原川坐在车里盯着秦北方说:“那去不去?”

秦北方只得说:“好,我去。”陈原川笑了,“那我们全家等你啊,不许迟到。”

秦北方想想也是,陈原川是自己的老上级,去他家走动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秦北方站在陈原川的家门口时,照例又喊了一声:“报告。”陈原川说:“好,这军队上的好作风没变,以后还得和石油工人好好学。”

秦北方站得直直的听陈原川说话,陈红梅过来了,说:“老爸,你别摆谱了,人家也是指导员了,别老用教育人的口气说话了。”

陈原川听着红梅说话心里就舒坦,他招呼小秦:“来来,别客气,都是自家人。”谁都没觉得这话别扭,可是秦北方心里别扭呢,心想:“啥叫自家人,我怎么能是你们家的自家人呢。”他又想起陈原川说的:“你是不是想翘尾巴了,他赶紧收紧自己的屁股,生怕自己的尾巴长了出来。

吃完饭,陈原川就张落开了:“走,小秦,到外面去照像。”陈原川把嗓音提得很高,弄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林清芳下班正从他家房头经过,就走过来瞧热闹。她问:“哟,这不是小秦吗?”陈原川也热情地过来打招呼,说:“这就是我在部队就带着的小秦,跟我们一家人一样,啊,不过现在还不是一家人。”

林清芳无心打扰他们,就从他们家走到了房头,看见陈原川把秦北方拉到陈红梅的身边,让别人给他们照了一张合影。

 

第二天,海同山匆忙回到家,林清芳就给他讲:“那个小秦,也到陈原川家吃饭了,还说像一家人一样呢。”

海同山一楞,问:“怎么跑他家吃饭去了?”

林清芳不屑一顾地说:“爱去去呗。”

海同山说:“这下问题严重了,这又上他家吃饭去了,难道他也跟我想得一样,先把小秦拢住了,然后……这可对我们不利。”海同山正说着呢,林清芳发话了:“老海,我忙不过来呢,你去帮我打桶开水吧。”

海同山提着桶往开水房走,后面就跟着陈原川,他笑眯眯地看海同山把水桶放好,扭开了开关,他也把桶放好,开了开关,然后热情地说:“老海啊,打水啊。”海同山心里说:“这不是废话吗,明明看着我在打开水。”陈原川从上衣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他特意举到海同山的面前,说:“你看,小秦和我们照了全家照,啊呀,因为年轻,所以我觉得还是梅红跟小秦照得最好。”海同山看都没看一眼就说,“有啥好看的,不就几个人影吗?”

陈原川不管海同山看不看,他还是接着说,“你啥眼神,看这照片照得多好,跟一家人似的,啊……”

海同山没等他 “啊”出口,就给顶了回去:“可惜呀,现在你们还不是一家人。”

海同山关上水管,提着桶走了,陈原川讨了个没趣,心里说:“忌妒了吧,我这八字可是有了一撇了,你那八字还不知在哪呢。”水桶的水满了,慌得陈原川赶紧关开关。

 

十一

 

陈红梅把车停在一家餐馆边,走进了海珍谨的办公室:“老板,我们订个包间。”

海珍谨一抬头看到了马依然:“天呀,依然,多少年了,也没见到你,还好吧?”

依然说:“我还好,听红梅说,你可是过得不容易。”海珍谨说:“当年在钻井队,什么苦都吃过后,这一切就不算什么了。”

陈红梅说:“我们来是要找郑玉珠,你不是和她有联系吗?”

海珍谨说:“是的,我们常联系。”

海珍谨打通了郑玉珠的电话:“玉珠,你来一下,马依然和陈红梅在我这呢。”

郑玉珠来了,和马依然陈红梅高兴地拥抱在一起。

马依然迫不及待地问:“郑玉珠,你一定知道当年送到哑巴家的那个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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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珠问:“怎么提起了这事?”

马依然说:“我开会路过这,就起了念头去看看当年我们打井的地方,没想到在哑巴家看到了这个。”她把纸条给了郑玉珠。

 

十二

 

郑玉珠和一个女工把孩子抱着,向医院外面的荒地走去,可是没走多远,那个婴儿竟然动了,郑玉珠吓了一跳,对那女工说:“孩子动了,不会还活着吧?”

俩人把孩子放在地上,打开了布包,那个婴儿竟然真的动了几下,还发出了几声弱弱的哭声。

俩人互相看着,不知该怎么办。女工说:“咱们回去跟队长说吧?”

郑玉珠说:“不行呀,把这孩子带回去,以后怎么办?薛姐还没结婚,怎么能有这孩子呢?咱们女子钻井队怎么能出这样的事呢?”

女工说:“那我们也不能把她……”她捂住了嘴不敢往下说。

郑玉珠说:“不如就把她送到哑巴家去,谁让他是这孩子的父亲呢。”

女工点头,郑玉珠把工衣脱下,将婴儿又包上,俩人朝村子走去。

 

十三

 

马依然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郑玉珠看,郑玉珠说:“这女孩长得真像薛姐。”

海珍谨说:“那我们得马上找到她呀,她可是薛姐的亲生女儿。”

陈红梅说:“当年我们女子钻井队解散时,薛姐就不再和我们任何人联系,好像只有队长知道她去了哪里。”

几个人又开车来到队长的办公室,她已经是油田工会的女工部长。

几个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告诉了苏队长,她看着马依然递给她的照片,流下了眼泪。她说:“其实最对不起你们的是我,当年我一直坚持不解除那个‘恋爱禁令’,才有这样的悲剧发生呀,那个年代,我们为祖国献石油的豪情壮志,一直无法从我的心底抹去,可是愧对那么多的姐妹的事也常常令我难过。对了,得赶紧找到薛雪莲,让她们母女相见呀。”

马依然说:“队长,如果她结婚了,如果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会不会又给她带来新的伤害呢?”

苏队长说:“是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呢。”

陈红梅说:“那怎么办?”

马依然说:“还是我去吧,我先去了解一下薛姐现在的情况,再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告诉她。”

火车站,几人跟马依然告别,她坐在车上,再一次拿出那个照片。

 

陈红梅回到家,秦北方正在看电视,她楞楞地望着秦,秦北方奇怪地说:“你看啥?不认识了?”

陈红梅说:“我今天见到马依然了,她说我们家当年和海珍谨家一起抢女婿来着,该不会是和你有关吧?”

秦北方无意跟她解释,搪塞道:“谁说的,我不是你爸在部队就看好的,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当你们家的女婿了吗。”

陈红梅说:“真是这样,

秦北方看着陈红梅进了厨房,慢慢地坐在了沙发上,然后打开自己的钱包,里面有一张他珍藏了多年的照片,就是当年他给马依然、海珍谨和陈红梅照的那张。秦北方在心里说“当年,那个规定不仅管住了这些女人们,我的婚姻一样不能由我随心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十四

 

海同山也知道女子钻井队要解散了,他就琢磨着得再叫小秦到家里吃一次饭,先探一探小秦的口气,要是小秦有意,就敢紧给珍谨说。

这个周末,海同山晃悠着就到了女子钻井队,没见到珍谨,有人说她回后勤办事去了。海同山径直就去了队部,叫出秦北方,说:“小秦啊,今天到我家去吃个饭。”小秦心里一下就涌上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就答应了。海同山往家走,心里也美滋滋的,看小秦答应的那么爽快,这事就一定有门。

海同山一进家门,儿子东彬就说:“妈妈今天加班。”海同山心想加班才好,等我把事办好了,她想反对也来不及了。

海同山自己就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刚走到自家房头,就看见秦北方兴冲冲地来了。海同山就一边走一边和秦北方唠上了:“小秦啊,最近干得不错,是个干石油的好料子。”秦北方特意给海同山讲了他来石油的情况,他说:“我复员时,我们政委说,小秦啊,知道石油吗?我说知道,政委又问我知道王进喜吗?我说当然知道,政委就说好,现在我给你一个当王进喜的机会,南方要建设第二个大庆,你去不去啊。我说当然去,为石油奉献我的青春,太有意义了。就这样,我就来到了石油上,能和你们这样的石油工人一起奋战,我觉得太有前途了。”

海同山听得很满意,就和小秦一边聊一边说着走到了陈原川家的窗子后面了,海同山就提高了嗓门,说:“小秦啊,石油是国家的重要工业,好好干,我们快老了,得你们挑大梁呢。”

陈原川家的李春玲正在窗下织毛衣,猛不丁一听海同山那么大的嗓门说话,就朝窗外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她立马叫起来:“老陈啊,不好了,海同山带着小秦在后面散步呢。”

陈原川在部队上可是特务连的教导员,他以侦察员的敏捷身手出现在了窗下,这还了得。陈原川以侦察员的反应快速在李春玲的耳朵上咬了几口。李春玲也学着侦察员的快速动作拿着一个菜篮子出门了。

秦北方刚要踏进海同山的门,李春玲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对海同山说:“哟,老海,今天有时间给年轻人上课呢。这快到吃饭时间了,也该下课了,今天我们老陈突然就想吃饺子,可我们湖南人不会包啊,能不能把小秦借我们用一会,教我们包饺子。”

海同山被特务连出身的陈原川给搞蒙了,他可没有侦察员反应迅速,他看小秦,小秦也为难,陈原川随时都要抓他的尾巴,他不想去,可不去又不好。瞅着他们俩在犹豫,李春玲已经把篮子放在了小秦的手上,说:“我们去买菜,我还不知道买什么好。走吧。”海同山总不能跟一个女人一般见识,拦在前面说不让去吧,他只好说:“那先去吧,我在家等你。”

他们这边说着话呢,林清芳回来了,一看那架式,她就猜到是海同山把小秦叫家来了。她一转身回厂里去了,她叫过一个个子不高,长得白白净净的一个小伙子说:“小董啊,我家里今天有点事,给我搭一手去吧。”小董叫董怀新,一开口就笑眯眯的,和言悦色地答应着:“没问题,现在就去吗?”林清芳说:“是,跟我来吧。”

走在路上,林清芳不说话,小董心里有些不明白,只能一脸狐疑地跟着林清芳走。可林清芳却在心里想着她的美事:等我把这个厂子好好地交给这个相当细心的小伙子后,就把珍谨交给这个相当细心的年轻人。

林清芳脑海里出现小董在车间的画面:人每天出来头发都是一丝不乱,办公桌上也是每天都有条不紊,厂里的大事小事,他也是一件不差地办得条条是理。还有一条,小董的爹妈都是有工作的人,那家里的条件不知要比小秦家里强多少倍。

林清芳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小董的心里也在叽里咕嘟,他有种感觉,林厂长对自己的热情有点超出一般,至于为什么嘛,他不得而知。他现在依然把他的招牌似的笑眯眯挂在脸上,轻松地往林厂长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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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家呢,海珍谨出现在前面的路上,再看对面老远,李春玲正和秦北方买菜回来了,一边走,李春玲还一边笑得咯咯的。林清芳叫住了珍谨,珍谨转身发现妈妈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正朝她走来,林清芳有意站下来给小董介绍,说:“这是我家的女儿珍谨。”然后又对女儿说:“珍谨啊,这是我们厂的小董,呀,我这记心,忘记把厂里的板手拿来修一下缝纫机。珍谨啊,你跟小董去拿一下吧,小董,我下次再叫你帮忙。”董怀新一看到珍谨,心里就恍然大悟,啊,林厂长家还有这么水灵的一个女孩子呢。他站在那没动,眼睛里依然保持着笑眯眯的神态。林表芳说:“小董,你快带珍谨去吧。”他才点着头说:“好的好的。”林清芳就站在原地看小董和珍谨一起往前走了。

李春玲说着话呢就走到了林清芳的跟前,问:“哟,那小伙子是谁呀。林清芳得意地说:“是我们厂的小董啊,马上就要接手当厂长了。”李春玲更得意,当着秦北方的面说:“真没想到,女子钻井队的规定还没正式解除,你们珍谨就成双成对了呀。”

秦北方的脸立马白了,海队长不是专门请我来吃饭吗?怎么这个年轻人和海珍谨走在了一起,他看着远远的一对人影,心里像装进了一只小手,搅得肚里生疼生疼的。

李春玲推了推秦北方说:“小秦啊,走,我们包饺子去。”

海同山等得心里发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晃到门口往外看,一眼看到林清芳把珍谨和小董拉到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的还有陈原川,他在家里也等得心里发闷,一看林清芳出现了,还带着一个年轻人,他不明就里的心想,老海家今天请两个小伙子来,要搞对决啊,分出个高低来就让谁做女婿吗?等林清芳把珍谨往那小伙子身边一推,他一拍大腿乐得笑出了声:“老海啊,老海,当年我可是夸你这媳妇呢,说你有福,你老海有没有享到福,我可不清楚,今天我可是托你媳妇的福了。”果然没一会,秦北方就进了他家的门,什么也没说包了饺子还吃了饺子才走。

海珍谨从服装厂拿着小董给她的板手折回来时,海同山和林清芳正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珍谨进门的一瞬间,两个人差点打起来,珍谨说:“就这么一会儿,你们为啥呀,还要打起来了?”

为啥?海同山为了女儿,林清芳为了珍谨,因为他们的不团结,生生的把秦北方冷冷地推到陈原川家去了。

婚后,陈红梅较着一股劲,想方设法地想让秦北方不断进步,她还拉着秦北方去父亲的老战友家套近乎送礼,弄得秦北川不停地和她吵架,甚至要离婚,可是为了女儿,他们一直维持着婚姻。

 

十五

 

马依然带着苏队长给的地址,来到了一个山区的小镇,在镇子的一个幼儿园里,看到了正在这里工作的薛雪莲。

薛雪莲楞了好一会,才认出了当年一个钻井队的马依然,她似乎没有陈红梅和海珍谨那么的热情,但她还是请马依然到一家小餐厅坐下了,马依然慢慢地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给薛看。

薛不明白地看着照片,很疑惑地问:“这是当年渡口的那个哑巴,你给我看他的照片做什么?”

马依然说:“先不说这张照片,告诉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薛说:“还能怎么样? 我当年在钻井队丢尽了人,所以只有回到这个小镇上来,过起谁也不知道我过去的日子。”

马依然接着问:“你结婚了吗?现在有自己的孩子了吧?”

薛一听,怔怔地看着马依然说:“孩子……”

薛的泪水就出来了。她慢慢跟马依然说出了自己的事:

薛坐着客车,回到镇上的家里探亲,刚进家,一个男青年来到了他的面前,说:“莲,你总算回来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考上大学了。很快就要去省里的大学读书。”

薛高兴地说:“真的,我们同学里还有谁考上了?”

男青年说:“没有,现在就我一个。”

薛雪莲说:“看来,以后不会再见到你了,大学会把我们分开的。”

男青年说:“不会,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薛雪莲说:“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来到镇上,一起在小吃摊前吃小吃,然后在镇上的小店里买东西,男青年给薛买了一块手表,对她说:“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只能给你买这一样东西了。等我去上了学,就没有了收入,不知道你会不会等我。”

薛说:“你放心,我会的。”

男青年说:“我家里希望我们尽早结婚,你看呢?”

薛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队上明文规定不能谈恋爱。怎么可能结婚,再等等。”

从镇上回到男青年的宿舍,两个人都很累,男青年说:“你先在我的床上休息会,我去单位拿点东西就回来。”

薛在单人床上睡着了,男青年回来了,他轻轻坐在薛的身边,看着看着就低头去吻她,薛正好醒来,盯盯地看着他,俩人情不自禁地拥在了一起。“

回到队上,薛发现自己不来那个了,她把队上每次发的卫生纸放在床下的一个大包里。

在队部,薛被队干部问答得心急如焚,她脑海里显现出男青年的信:“莲,我在大学已经入党,以后再回到工作岗位,就有可能得到重点培养,可是我们在一起的事,你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那可是要影响我一生的前途。千万……千万……“

薛眼前一片迷茫,她咬紧牙说:“是渡口的那个哑巴。”

 

马依然惊得说不出话,她说:“你说什么?那个孩子不是哑巴的?可是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薛说:“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冤枉那个什么都说不出的哑巴了。”

马依然说:“可是你把哑巴弄得好苦,他到死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呀。”

薛说:“是的,我不该拖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善良的哑巴,可是我也得到了惩罚,我到现在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去过很多医院,吃过很多的药,都没办法,医生说是大强度的劳动损坏了我的子宫,加之在大月份流产。”

 

马依然的眼里也含着泪水:“薛姐,你有自己的孩子。”

薛说:“是呀,我回到镇上,就在幼儿园工作,一直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我总觉得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马依然把照片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女孩子说:“她,就是你的女儿,当年没有死,两个女工把她送到了哑巴的家里,村里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哪来的,只当是上天给善良的哑巴送去的一个女儿。”

薛一把抢过照片说:“真是我的女儿?”

马依然点点头说:“是的。去见她吧。她在省城的大学读书。”

 

十六

 

马依然坐着火车,脑海里现出当年的情景:几个女工在言论,一个女工说:听说薛姐怀了孩子,医生说像我们这样干过强体力活的女人,是不会怀上孩子的。有人说:天呀,那我们以后怎么结婚呢?那几个女工就悄悄来到医院,站在妇产科门前不敢进去,叫了好几声号的医生以为外面没有人了,准备下班,几个女工又悄悄地走了进来,医生问你们做啥?

一个女工小声地说:“我们来看妇科,看以后能不能生孩子。”

医生说:“你们结婚没?”

女工说:“我们没结婚,女子钻井队连对象都不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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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很奇怪地看着她们说:“对象都没谈,操心什么生孩子的事。”

有个女工大胆地说:“我们听说,像我们这样干过强劳动的人会影响生孩子对吗?”

医生说:“听谁说的,这是有可能的事,但也不是绝对的。再说要检查这些,得结婚后才能做,所以你们还是回去吧。”

马依然在大学里,遇到一个不错的男青年,在得知她是女子钻井队的女工时,与她分手了,马依然懊恼地读着他的信:“我没法想象一个被称为铁姑娘队出来的女人,能像正常女人一样谈恋爱。”

工作以后,马依然又遇到了一个同单位的男青年,他非常喜欢马依然,可是有一天,男青年的妈妈来油田,和马依然一起吃饭,她问:“你以前在哪工作?”

马依然说:“最早在油田的女子钻井队工作。”

男青年妈妈说:“天呀,那种活你们女人也干呀,那不影响身体吗?”

马依然说:“有一定的影响,所以我们大部分的女工都或多或少地有些病痛。”

男青年的妈妈表情很难看,虽然没说啥,可是却沉默不语。

等马依然再次约男青年出去时,男青年小心地问马依然:“你们那种工作,会不会影响你生孩子。”

马依然怔怔地看着他,大声说:“会,跟我结婚就得断子绝孙。”然后一扭头走了。

 

十七


薛和爱人匆匆坐上火车,来到城里的一所大学,他们走在校园的教学楼前,见到一个老师,就问:“请问你知道杨雨天在吗?”

老师说:“杨雨天他们地质系的同学都去油田实习了。”

薛惊呆了:“什么?她去油田了?”

薛的爱人扶住了她:“怎么了?”

薛说:“她怎么会选择石油这个专业呢?”

 

薛和爱人来到油田,找到了一个钻井队,看到几个女孩在井边学习捞沙样。

薛找到一个叫杨雨天的女孩,他们一起来到江边,来到渡口。

杨雨天说:“阿姨,你们为什么要找我?”

薛说:“我以前在这工作过,常坐你爸爸撑的船。”

薛的爱人问:“孩子,你怎么会选择和石油有关的专业呢。”

女孩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女孩的学校,一群人都在看杨天雨,因为没有衣服,她把奶奶的棉背心穿着来上学。

在教室,还是有同学回头看,还有两个女同学悄悄的说:“她爸爸是个哑巴,不知和哪的女人生下了她,就把她扔在她家的门口。杨天雨含着泪上完课,跑回家的路上,她在渡口上拦住了正要出船的哑巴,大声问:“我妈妈是谁?”

哑巴什么也听不懂,只能看着杨雨天用手比划着。天雨哭着回到家,拉着奶奶问:“奶奶,告诉我吧,我妈妈是谁?我去找她。”

奶奶无力地说:“我们也想找到她,可是你爸爸他是哑巴,他不开口,我们怎么知道你妈妈是谁呢。”

天雨拉着奶奶问:“奶奶,真得找不到我的妈妈吗?”

奶奶从里屋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纸条,对她说:“你看,这是送你来的人给的,你看你能找到不。”

雨天把纸条带给了一个老师看,老师说:“这好像是一个记录本的一页,上面写的名称跟石油有关,你问这干吗?”

 

长大的雨天要高考了,她报考了石油地质大学。她拿着通知单对奶奶说:“奶奶,我上这个大学,一定到油田去找到妈妈。”

奶奶点点头。

 

雨天看看薛雪莲,又看看和她一起的男人,问:“叔叔阿姨,你们在这打过井吗?那你们知道这个吧?”

雨天拿的是一张复印的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正是孩子的出生日,薛明白了,这是当年的女工为了保护她而将这个孩子送到了哑巴的家里。她点点头,说:“知道。”

雨天问:“那你们知道我的妈妈吗?”

薛和爱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孩子,你是我们的女儿!”

雨天吓得倒退了一步,说:“不对,我的爸爸是哑巴,不可能。”

薛的爱人说:“孩子,那时我在上大学,你妈妈为了不连累我,就说你是哑巴的。孩子,我们没想到你还活在这个世上呀。”

在开满油菜花的渡口,那片灿烂的漫漫黄色里,三个人走向远方的小路……

 

十八


女子钻井队成立三十周年时,女钻工们又聚在了一起,马依然又来了,她和大家一起拥抱在一起。

秦北方也来了,女钻工们已经不再惧怕他,而且和他开起了玩笑,称他为农庄主,因为他也到山里自主创业去了。秦北方在陈红梅的鼓动下去劳动公司任总经理,因为不善于经营,导致亏损,为了扭亏,被一家骗子公司骗得血本无归,被免职后,执意与一些下岗职工到山里包地种桔子。陈红梅气得说他永远逃脱不了农民种地的命根。陈红梅在一边听别人喊什么农庄主,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但她也没办法,只能似笑非笑地和大家打着招呼。

海珍谨开着她的宝马车来到了现场,大家都围着她的车看,李晓玲却说:“当初珍谨困难的时候,是我让她帮我们幼儿园做演出服,没想到她却找到了做童装的商机,唉,要是当年和她一起做,我不也像珍谨一样的大老板了。”

有人说,那是。只可惜你想到了,没有做,商机就永远是别人的。

又有人来到了现场,大家提议去当年打井的地方看看,来到渡口,大家一起上船的时候,都想起了哑巴,有人说:“当年我们都说要给哑巴找个媳妇,可是谁也没兑现,唉……”有人赶紧说,就别提那件事了,别人听着不好,大家这才回头找,可是根本没有薛雪连的身影。

有人说:“可惜,薛姐没来。”

 

在一部新钻机上,秦北方和曾经的女钻工们,就想提提当年的卡瓦,可是已经是艺不如当年了。

 

马依然从热闹的井场走下来,来到一间铁皮房前,那是录井公司的地质室,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时,见到了一个女地质工,那是薛姐的女儿,正在认真地做着地质记录。

 

马依然慢慢地走上了钻台,向远处望去,那片漫天的油菜花里,一条渡船正向渡口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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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马依然、海珍谨和陈红梅三个女孩高中毕业后,进入江南油田女子钻井队参加劳动锻炼。队里有年龄稍大几岁的薛姐,还有队长苏军等。苏队长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已经二十七岁的她,十年前来到石油队伍中,在铁人精神的鼓舞下,她先是担任地震勘探队女子地震班班长,把那个地震班带成了“铁姑娘”班。苏队长不仅没结婚,连恋爱都没谈过。这次被上级任命为女子钻井队的队长,更激发了她为石油而战的雄心壮志。女子钻井队里严禁恋爱,大家想的是“满怀深情望北京,要让石油如喷泉”。后来女子钻井队解散,女孩们有的考上大学,有的继续留在油田,但那段时间所经历过的种种故事,却是她们永生难忘的,尤其是女钻工中的薛姐,曾引产生下一个女婴,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得已嫁祸给船上摆渡的哑巴。人的天性并不会因禁止而泯灭,这是一段难以描述却又十分真实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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