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那样

ZPXS 047


1

秦效杨从黑暗中走过来。她的轮廓是一点一点从夜色中浮现出来的,在朦胧的路灯下五官模糊。如果不是盘卷在脑后的发髻,没人相信她是女人。朦胧的秦效杨身体是向右倾斜的,又厚又大的防寒服套住她的身体,抹煞了她躯体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臃肿邋遢。灰白的帆布口袋包吊挂在右肩。为啥说是吊挂呢?两根包带被肩头堆积的防寒服阻挡着,如若不然包带肯定会从肩上滑下去。秦效杨的包里装了重物,以至于把右肩压得很低,整个人的重心倾于右半身,右臂僵硬地耷拉着。不能不说,嘴角上扬的秦效杨是骄傲和自信的,她有名气,有地位。

秦效阳终于进入有灯光的水泥路上。前一刻,她是从哲兰德市供电公司大楼里出来的,出了大门往右拐,然后,再右拐进入那截黑暗路段。那是哲兰德市最糟糕的路,稀薄的沥青如蟒般贴在本来逼窄的土路中间卑微地伸向另一条宽阔的水泥路,那是哲兰德最繁华的市中心。如若不是路两旁浓密的核桃树,即便没有路灯,那条路得益于城市里的流光溢彩也不会太黑暗。夜里,走在那条路上,秦效杨感觉十分不好,阴暗的黑配上浓密的树,适合犯罪分子犯罪,她时时刻刻为自己担心,也为那些要从那条路上走过的女性担心。

秦效阳在场合下多次提出那条路需要整治,要么装设路灯,要么把树清理掉。公司所有部门都跟着为那条路做了整改方案,方案的重点落在树木清理和砍伐上,为此,秦效杨还给政府写了提案。结果都以失败告终。原因很简单,保护树木,这年头伐一棵树那是不得了的事,弄不好丢了乌纱帽不说,重者还会蹲局子里去。何况,这不是一棵树,而且是无数棵关系亲密无间的树,它们在路边形成两道浓密的屏障,夹在中间的路显得更加拥挤,即使没人。

这些树活成了哲兰德市的钉子户。

鉴于秦效杨的身份,对秦效杨的提案,主管市政建设的副市长专门给秦效杨做过解释,末了幽幽地说:“市里也愁,秦老师,要不您给我们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市领导把包袱甩给秦效杨。跟无数棵树作对,纵使秦效杨身上的光环再如何夺目,她也不敢

市领导叫秦效杨老师,不是因为秦效杨是供电公司的技术主管,而是因为她的劳模身份。在哲兰德市,能找出第二个像秦效杨这样有地位的劳模吗?当然没有。公司老总简直高兴坏了,秦效杨就是供电公司一张名片啊。不管市里,还是省公司,评优评先的事总少不了秦效杨的。除了劳模以外,秦效杨拥有数不清的专项荣誉,感动哲兰德十大人物,某省道德模范,入选某省公司好人榜等等。这些荣誉虽然是秦效杨的,但是终归也属于老总所领导的供电公司的成绩。秦效杨这些荣誉在绩效考核中是要加分的,而且分值特别高。老总当着很多人的面不止一次说过,照这样发展下去,秦效杨还会有更高的荣誉。为老总这句话,秦效杨不断地朝更高荣誉努力。她虽然不知道比劳模更高的荣誉是什么,但是秦效杨始终怀揣着这个梦想,或许,更高的是获诺贝尔奖呢。照这样的趋势也说不定真能。秦效杨不知道诺贝尔哪个类别的奖项适合她。

秦效杨不敢懈怠,她相信命运对她的青睐,如现在所获取的所拥有的,一切尽有可能。

秦效杨把脖子藏在防寒服衣领中,风钻进空荡荡的防寒服,弄疼了她的肌肤。街上空寂,秦效杨可视范围内没见人,就连一条狗也见不到。往日,这里有很多流浪狗,大大小小的,胖胖瘦瘦的。它们不守规矩,肆无忌惮的闹,随心所欲的任性。秦效杨亲眼看见一只胖墩墩的小狗睡在马路中央,毫不畏惧如织的车流。反而驾车的人放慢车速绕它而过,秦效杨的担心纯属多余。她曾有过冲过去救它的念头,奋不顾身的那种,在飞车冲过来之前将狗狗从车轮下抱起,或许,她会受伤,不,在那种情况下,她一定会受伤,受重伤!再或许,会死亡,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不应该叫死亡,而是称为牺牲才对。做这些无可厚非,符合秦效杨的身份,没人会置疑她的行为。

秦效杨走路略显跛,脚步拖沓,软绵无力,脚后跟或深或浅地发出与地面的摩擦声。这样脚步声的女人,显然没穿高跟鞋,也让人想象到这样的女人是没有颀长傲娇的身材的。

若仔细看的话,秦效杨的脸蛋还是蛮好看的,麦色皮肤,杏核圆眼,鼻梁挺直,尤其这张饱满圆润的鹅蛋脸,是现在整形手术雕琢的所谓锥子脸美女无法比的。秦效杨不施水粉,常年素面朝天。尽管如此,秦效杨跟普通女人一样经不住时间消磨,她比保养的女人显得苍老。皱纹在她三十七岁的眼角边层层堆叠,眼袋脂肪突兀,两条法龄纹从鼻翼两侧至下巴构成一个饱满的巴旦木核。女人最怕容颜衰老。秦效杨能不知道?像她这样有智慧有头脑的女人,她当然知道。

树枝在头顶疯狂呐喊,无所顾忌地窜进秦效杨的耳洞。路边的枯叶被风裹挟着蹭过秦效杨的脚踝。此时的秦效杨感到深深的落寞,她从没感到如此冷清。这么多年,她走到那儿都有人围着她,众星捧月般的。她尽情享用那些属于她的或者原本不属于她而又不得不给予她的光环。

秦效杨所在的部门除她以外是清一色的老爷们,而秦效杨是他们的头头。在公司里,秦效杨的岗位是技术主管,是岗位,而不是职务。怎么说呢?按照行政级别,技术主管不在领导干部序列,可又享受部门主管的薪酬待遇。但是,秦效杨这个技术主管的地位却不同于其他的技术主管。单位里的人对他是敬重的,包括一把手。

单位里的女人没把秦效杨当女人,她太拼了,做事和外表没个女人样。当然,男人们也没把她当女人,但也没把她当男人,毕竟秦效杨不是实质性的男人。这种现象,秦效杨深深知道,但是她必须以这种方式存在,没别的选择。


2

现在是深夜一点三十五分。初冬的夜气阴寒,秦晓杨能闻到空气冰冰的味道,她的鼻孔被厚重的霜粒淤塞。

这段路,秦效杨十分熟悉。她来来回回在这段路上走过无数次,至于多少次,她没记清楚。从结婚以后,秦效杨就在这段路上超速行驶,匆忙的,以至于顾不上欣赏周围的繁华街景。

空寂的大街霓虹灯魔幻般闪烁,迅速而又夸张。

路过天桥时,秦效杨瞥见一对青年躲在他们认为隐蔽而实则开放的梯口拥吻。她有意放慢脚步,贪婪地去偷窥他们,私密处一点点鼓胀骚动。秦效杨早忘记唇与唇相触碰激发荷尔蒙的滋味。最后一次被赵正奇吻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楚,反正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没一点痕迹。这种低级无趣甚至龌龊的行为,跟她的身份不相符,无论是思想还是形体她必须保持干净高尚严肃冷峻,秦效杨这么认为,她也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赵正奇不能理解秦效杨的行为。“你还像个女人不?”他揶揄秦效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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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啥?我的身份能像大街上涂脂抹粉的女人么?如果那样还像劳动模范的样子么?”秦效杨驳斥赵正奇。

赵正奇被秦效杨的话噎住了,他悻悻地说:“你……我看你病得不轻。”

“我有啥病?我没病。”秦效杨圆睁两眼争辩说。赵正奇经常说秦效杨有病,而且三番五次让她去医院看医生。有时好像是无意间说的,有时特别认真,还有时跟秦效杨赌气时也说。

秦效杨没感觉身体哪有不舒服。但是,赵正奇经常这么说,说得秦效杨心里挺火,可又不能跟赵正奇干架。她不能给自己造成负面影响,那怕一点点的。秦效杨自我调节功能出奇强大,升腾的火焰湮灭在澎湃的血浆里。

秦效杨越来越瞧不上赵正奇,她端着范儿批评他不求上进。

赵正奇鼻子哼一声说:“你快成仙啦!”然后,再不理秦效杨。

秦效杨不懂赵正奇说话的意思,但又不能放下身段追问,显得自个理解能力不够。这几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活成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唯有女儿陌涵或许会让秦效杨是她的丈夫。

秦效杨拒绝跟赵正奇亲热,她找出各种借口分床睡。赵正奇碰壁几次后,再无兴趣。

双夫妻,一个高端有范,一个素淡冷漠,各在各的世界。

过了天桥,拐弯直走五十米就是秦效杨所在的小区。

临拐弯,秦效杨又回头去看那对青年,某一处肉体悸动勾起她的欲望。她想窥视他们,借着夜幕掩饰苟且于他人的隐私。秦效杨知道这样做很不光明,但是她忍不住。黑暗真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一个禁锢的人如此地张扬放肆.。秦效杨想知道他们激情拥吻后接下来还会怎样?两个青年男女始终保持把身体压缩成两张面饼贴在一起的姿势。秦效杨重重地吞了两口唾液,然后,紧紧抿了两下嘴唇。她羡慕、难过、嫉妒。

秦效杨进小区大门时,保安从门里探出脑袋警惕地瞅着她,确定是她以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她分明听见保安“哧哧”地笑,接着又给屋里人叨咕些什么话,秦效杨努力地听也没听清楚。即便听见不利于自己的话又能怎样?秦效杨什么也不能做,她不能跟他们争吵,那样做有失体面,会损坏她了她的形象。

秦效杨是哲兰德市的公众人物,她的事迹在电视、电台、广播、报纸里频繁出现。在评选省道德模范、省好人评选投票时,她的票数位居第一,除了新闻舆论的效力,跟哲兰德市的人民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据说,市里给各单位下了任务,而且,投票低的单位将纳入绩效考核,年底不予评优。所以,各单位干部职工把使出各种招数投票,电脑、手机之外,又请求七大姑八大姨帮忙投,就差掏钱再买几部手机或电脑。那段时间,哲兰德人只要打开手机,满屏都在为秦效杨投票呐喊。秦效杨私底下密切关注自己的票数,无时无刻担心票量居于他人之后。每每此时,她若无其事的表皮下面埋藏的神经高度紧张。

屋里悉悉索索的说笑声弄得秦效杨心烦意乱。秦效杨杵在那儿,她有冲进去跟保安狠狠吵一架的冲动。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患得患失,秦效杨分得特别清。

“狗耳朵!”秦效杨嘴里嘟囔了句。她是小心翼翼开的门禁锁,这么晚,秦效杨不想惊动别人。不曾想,还是让保安听见了。

秦效杨恼得不行。她不知道,夜深阒静格外扩声。

的确,寂静的小区,秦效杨除了听见风摇树枝声,她还听见防寒服在“哧哧”摩擦。声音特别刺耳。

中午那会儿,秦效杨从闹市穿过,惹来很多滚烫的目光。有三个年轻姑娘从对面过来,她们乜眼瞧她,脸上含笑。擦肩而过一刹那,秦效杨闻到来自她们的体,是她喜欢的茉莉花香水味。然而,秦效杨已经很久没用香水了。

秦效杨用力吸了一下鼻孔。她听见年轻姑娘窃窃私语,她们嘲笑她不修边幅的样子。秦效杨挺直腰杆,脖颈往后仰,嘴角儿故意向上扬起。她是无比自信的。

秦效杨是想追上去教训三个年轻姑娘的。她想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秦效杨,是公众人物,是名人,是模范,是标兵,是你们的楷模,我呢,还是技术主管,相当于正科级职务,你们是谁?你们就是花瓶!”

秦效杨只是想想,她不能跟她们争执,尤其在大街上。

“算了,或许,她们不认识我,像她们这样没内涵的女人,对报纸和新闻是不感兴趣的,不在一个层次,我怎么能跟花瓶计较呢?”这样想,秦效杨释然了。


3

这个小区特别大,据说小区内要上电瓶公车代步。秦效杨盼着。

秦效杨家的单元楼是小区最后一栋。虽然小区后面有一便门,但是秦效杨到公司绕路,距离更远。

凌晨两点十五分,秦效杨走到自己家楼栋单无。

整栋楼只有一个窗口亮着。暗淡的灯光从厚重的布帘后挤出来,带着一抹儿疲惫。秦效杨觉得跟她的状态神似。

这栋楼一百九十八家业主。这个数字是赵正奇告诉她的,秦效杨不注意这种细节,跟她的性格有关。那时,他俩刚结婚。秦效杨是供电公司运维检修工,赵正奇是银行职员。

赵正奇家条件优渥。婚房由赵正奇父母一次性付款购买,是秦效杨喜欢的户型和楼层。

那时的秦效杨观念与现在完全不同。说不上赶潮流,但也不落伍。脸上略施霜水,软唇轻涂亮彩,眼神儿干净清爽,马尾高束,身材颀长突兀有致,即便过时长裙裹她身上也好看得不行。秦效杨笑起来特好看,脸上露出笑容前,总是把杏眼弯成半月状,嘴角微微上翘,然后,才轻启双唇露出半截贝齿,整张脸都荡漾着香甜的喜色。

赵正奇父母见秦效杨第一面就喜欢得不得了,认准秦效杨就是赵家儿媳妇。老夫妻倾其家中所有积蓄在哲兰德最高档小区为赵正奇准备了婚房。

身边人对秦效杨羡慕的不得了,一个劲说秦效杨命好。秦效杨的确让人羡慕,不但结婚就有大三居的婚房,而且婚礼也办得异常风光。婚后一年,秦效杨生下女儿贝壳。赵家喜添千金,公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对秦效杨那可是真好。婆婆是退休领导干部,公公在某政府部门担任一级调研员,退居二级,闲职两年退休。赵正奇是独子。

秦效杨产假没休完便主动回单位上班。小贝壳由婆婆带,家务活婆婆也不让秦效杨插手,她觉得在家闲着没意思,说去单位上班,婆婆说:“只要你开心就行,孩子有我。”

那段时间,恰好赶上单位春季大检修。开始几天,秦效杨守在办公室搞搞内勤,按时回婆家给小贝壳哺乳。有天,计划去检修的人员家里临时有急事,班里又没人顶缺,秦效杨想也没想就说她去。

“你还在哺乳期,这样不合适。”班长说。

“没事,小贝壳有奶奶呢,用不着我。”秦效杨笑着说。

班长还在犹豫。

“别想了,我正好去野外透透气,产假休的快把我憋出病来了。”秦效杨夸张地说。为了说服班长,她只能这么讲。“班里正缺人手,就让我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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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眼底闪过一抹比宝石还亮的光。“好吧。”他面似无耐,心里却异常高兴。秦效杨虽然是女性,但是她的技术水平在哲兰德供电公司是拔尖的,哦,不仅仅是哲兰德,就是整个江东省也数得着。江东省电力系统举办了两届技术大比武,秦效杨取得亚冠军。秦效杨给公司争了光,老总喜欢那是当然的。他在大会小会上表扬秦效杨,大体是说秦效杨巾帼不让须眉,是哲兰德供电公司技术水平一杆旗,所有人要向这杆旗看齐,还说公司的男同志应该扪心自省,为什么秦效杨一个女同志能表现得如此优秀,我们的男同志干吗去啦?巾帼不让须眉已经说女同志很了不起了,再让女同志比下去,男同志的面子挂不住啊,同志们,技术活儿天生是男人的强项,咱们让女同志比下去是说不过去的。老总表现的很痛心。

并非老总重男轻女。在供电企业,技术技能是公司主体,单位灵魂,都是亲力亲为的体力活,要么上杆爬塔拉线接电,要么装修设备维护线路,跟电力设备打交道,手里摸的身子碰的全都是硬梆梆冰凉凉的铁疙瘩。出力气的事,男人当然义不容辞,社会如此,单位也一样,领导同样少不了这种想法。说是男女平等,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对女人的特殊照顾。秦效杨说。

哲兰德供电公司女人比男人少,女人基本在二线,即便在班组也做内勤不出现场。女人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特殊照顾,充分说明哲兰德供电公司男人很绅士,。

秦效杨却是个例外。


4

秦效杨大学毕业招聘到哲兰德供电公司。她是第一批招聘到哲兰德供电公司的大学生,这之前,哲兰德供电公司除了接受复转军人,没公开招聘过大学生,据说,从哲兰德售电量和线路长度及设备配置上,哲兰德供电公司人员配置有超编。省公司坚决不给哲兰德供电公司员工队伍输入新鲜血液,一段时间,哲兰德供电公司员工呈老职工退休一方输出状态。说是超员,所有单位都哭哈哈地说自个缺员,而且是严重缺员,不间断地有事实根据地向领导和有关部门提出结构性缺员的严重性和危害性,这样的要求会上提会下提,有时,还要打专题报告。反正所表示缺员的问题异常严重,甚至影响正常生产运行。

有人通过举例说教,对上级配置人员指数所参照指标的不合理性给予颠覆性批评,认为那些制定政策的人是闭门造车,是拍脑瓜的决策,是用屁股想问题,是官僚作风,末了说了句自个认为很实在又很掏心窝子的话:“让那些制定政策到基层来干。”这些话只能私底下发发牢骚,谁敢拿到台面上去?当然没有。

对各种方式各种姿态各途径的诉求,老总表示同情表示无奈表示关怀。“知道你们有困难,没办法,上面不给人,你们说咋办?我们领导班子努力沟通,不行呀,你们辛苦点,年底多给大家发点奖金。”

不管怎样,最后各部门各基层单位该干的工作干了,该完成的任务也完了,而且,指标年年有增幅。

终于,哲兰德供电公司在各种努力下,招聘回来第一批新员工,全是应届大中专生。秦效杨是其中一个,她是学汉语言文学的,跟供电公司专业性能的大主流格格不入。52名新员工,十分之九是学电力专业的,除了秦效杨的汉语言文学专业,还有计算机和会计。但是,只有奏效杨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秦效杨本来打算毕业后去学校教书,她是误打误撞被招聘到哲兰德供电公司。秦效杨有个同学叫任小波,跟她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任小波读的专业是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毕业前,秦效杨找任小波有事,正赶上哲兰德供电公司在学校招聘员工。

任小波给哲兰德供电公司投了简历,前期,他已经投了另一家电力企业,哲兰德是备选。

“效杨,想不想到电力系统工作?”任小波问秦效杨。

秦效杨笑嘻嘻地说:“我倒是想,人家得要咱呀,我一学文科的,跟电上的东西八杆子打不着,去干吗?总不能让我对着路边的电线杆讲语法、讲文学吧?”

任小波转了转眼珠,然后问:“如果人家要,你报名不?”

秦效杨想电力系统是搞技术的不可能招汉语言文学,于是,她便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招汉语言文学专业,我去!”她拍拍挂在肩头的包又说:“这里正好有做好的简历,现在就投。”

任小波眯着眼睛瞅着秦效杨。“当真?不反悔?”他问。任小波激秦效杨。

“当真!不反悔。”秦效杨倔倔地说,末了,又怏怏地补充道:“就是个工作嘛,又啥后悔的。”

任小波狡黠地朝着秦效杨笑。秦效杨不知道任小波有套路,之前,任小波阅览了招聘简章,看见有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

秦效杨见任小波笑得诡异,翻了任小波一眼。“笑啥呀?有就报呗,没啥大不了的。”她的语气如白开水一般平淡。

此时的任小波见秦效杨认真,反而后悔不该去刺激秦效杨。任小波了解秦效杨的性子,外表看似柔弱,实则是说一不二,吐口唾沫咂个坑的女子。秦效杨的梦想是做一名中学教师,与一群半大的孩子在一起无忧无虑读书写文,这是秦效杨向往的生活。任小波当然知道,所以他才后悔。

任小波眼里的狡黠如狂风中的细烟没了踪影,笑意早已淡去。

“效杨,我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任小波耸耸肩轻松地说道,然后,他甩甩脑袋,“走,请你吃酸辣粉,我们电力大学的酸辣粉超好吃。”

“刚才说的事还没弄清楚哩,弄清楚以后,我请你吃。”秦效杨认真地说。

任小波摆着手口里打着哈哈说:“没有,压根没你的专业,跟你闹着玩,还当真了,你想人一家搞电的央企要学汉语言的做啥?还当真了,真有你的,别啥啥都认真。”说到后面,任小波故意埋怨秦效杨,是让秦效杨相信他说得话是真的。

任小波越是这样,秦效杨偏要看个究竟。她相信自个的判断——电力系统不会招汉语言专业。秦效杨主要是证明自己说话算话,也证明任小波拿话激她是没用的。“别呀,我是认真的,去看看招聘简章不就知道了,如果有汉语言专业,我立马就报上。”秦效杨执拗地说。

任小波知道秦效杨的脾气,她不弄明白决不罢手。“效杨,咱可说好了,我只是跟你开玩笑,你莫当真,再说了,哲兰德那么偏远,你家又不在那儿,一个女孩子家到那地方不合适。”任小波幽幽地说。

“呵,看你说的,难道我秦效杨是纸人?你也太小瞧我了。”秦效杨撇撇嘴说。

任小波跺跺脚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招聘简章,扭脸,不看秦效杨。他反手抖着招聘简章“哗啦啦”响。“看吧看吧,自个看,说是玩笑,你偏当真,除了你,也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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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效杨一把扯过任小波手里的招生简章。那是一张A4的油印纸,彩底黑字,经过精心设计而成。秦效杨眼光在找寻招聘专业那栏的同时,嘴里喃喃地说道:“我瞧瞧,我还不信了,电力系统会招……”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她瞧见招聘专业那栏的最后赫然写着“汉语言文学”。秦效杨眼神顿时变得空洞,表情扭曲。“真她奶奶的邪门了,是见鬼了吧?电力单位招啥汉语言文学,招去干吗?”秦效杨腹语道。

任小波见秦效杨失态,笑着抓过秦效杨手里的招聘简章撕吧撕吧塞进自个口袋说:“走,吃酸辣粉去!”他也是好心,想给秦效杨一个台阶下。

覆水难收。如果打了退堂鼓,秦效杨在任小波跟前面子过不去。

秦效杨来了强劲。“既然电力招聘汉语言这个专业,说话要算话,说好要报就必须报。”她满脸豪气地说。

“效杨,你可别义气用事,你是名校的文科生,当教师是你的梦想,依你的资历可以留在省城,再不济,也能留在省城周边城市。”任小波劝道。他是真心替秦效杨着想,另一方面,任小波不希望因为自个一句话害了秦效杨。想想,一个学文科的,到电力这种技术单位能有啥前途?

秦效杨扬扬头笑着说:“哲兰德虽然远点,但是也不错,再说了,所有人都想留在大城市,那些偏远的地方总得有人去,不是吗?”这些话,当然是秦效杨在唱高调,不是真心的。她一直想留在省城,简历就是为省城学校所做的。但是,秦效杨的个性很强,她不想被别人误会说话不算话。

“你学的专业在电力系统没有用武之地,会耽误你的前程。”任小波再次提醒秦效杨。

秦效杨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小波,你这话铁定错了,事在人为,说不定我秦效杨就从哲兰德供电公司地界上干出一番大事业呢。”她笑哈哈地说。

任小波无奈。“万一,哦,我是说,如果有啥……你可别怨我。”他说。

“怨你干吗?”秦效杨笑着说。

秦效杨招聘到哲兰德供电公司。任小波去了别的供电公司,他去的单位比哲兰德供电公司各方面条件好。哲兰德供电公司只是任小波的备胎。


5

秦效杨招聘到哲兰德供电公司。要问秦效杨心里后悔不?那是肯定的。但是,秦效杨留给别人的印象始终是阳光开朗诚实义气,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悔意和气馁。

在所有人眼里,今后,秦效杨在哲兰德供电公司的前途渺茫,这个所有人也包括秦效杨自己。她的大学同学不是留在省城,就是留在比哲兰德好的城市。唯秦效杨选择了跟专业不对口的电力系统。

之前,秦效杨也以为她学的汉语言在电力系统毫无用武之地。工作后,她才明白,无论怎样的单位都会或多或少有文科生的位子。

许多事情往往在不经意间峰回路转。

秦效杨拎着行李到哲兰德供电公司报到。

人事部在五楼。

秦效杨把行李搁在大楼门口侧面的花岗石栏杆上。保安从大楼里出来阻止她。

“我是报到的新员工。”秦效杨解释。

保安好像早就知道她要来似的。“嗯嗯嗯,知道知道,你不能把行李搁这,影响形象。”保安指着秦效杨的行李说。

秦效杨心想:一大一小俩皮箱而已,咋就影向形象啦?她只是心里这么想想而已,脸上却对保安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顺从地说道:“好,我把它们拿走。”

秦效杨去拿行李的时候,保安一个箭步先她拿到行李。

“我帮你。”他说。

秦效杨连声说:“谢谢!”在陌生的哲兰德,她是真的感激。

保安拎着两只皮箱跟秦效杨并行。“其实放在这儿也没啥,就是个行李嘛。”保安说,接着,他向左右瞅了瞅,身体向秦效杨跟前靠了靠,悄声道:“只是……只是,这里的老总……”保安摇摇头。

秦效杨当然明白保安对老总不满。她是聪明人,不会在这种场合下应答这么敏感的话题。秦效杨提高了双脚迈出的频率,心里懊恼不该接受保安的帮助。

她不想给自个找麻烦。

这是秦效杨第一次听到有关哲兰德供电公司老总的信息。后来,在秦效杨身上发生的事情,让她坚定了保安所说的是实话。

秦效杨被分到市机关政工科。据说,跟秦效杨一起招聘来的新员工,除了秦效杨以外,其他人分配到各县供电公司。若是留在县里也好,有的去了偏远供电所。

秦效杨是幸运的。她周围的同事都这么说,秦效杨也这么觉得。

她在政工科暂时给科里同事打打杂,没有指定岗位。不过还好,秦效杨所学专业在政工科总算能用得上,从大方面讲,她是科班出身,是唯一专业相近的。科里不算秦效杨五个人,连个正儿八经大学毕业生没有,后继学历倒有几个,一色的电力专业。在电言电,职工们都明白,电力专业文凭在单位是万金油,无论在那个岗位都认成。

像秦效杨的汉语言专业就不同了,细说起来好像跟公司那个岗位都不搭边。有时,秦效杨觉得自个像个局外人。这个时候,她会后悔当时不该义气用事招聘到电力上来。

秦效杨产生过逃离哲兰德供电公司的想法,但是,她又怕同学朋友笑话,毕竟当时在身边人的规劝下意气奋发走了一条不寻常之路。这一切,皆因秦效杨过于自尊的心理,因此,也造就了她不服输的性格。

政工科负责公司政治工作,其中对外宣传是科里重头戏。熟悉几日,秦效杨对科里工作有了大致了解,最终,她的目光集聚在公司内部的门户网站上,秦效杨发现公司网站的稿件审稿不严,只要投稿基本都上。秦效杨为自己找到一条立足站稳脚跟的路线——写作。

秦效杨的写作是广义的,是泛指的。只要上稿,只要文稿上落上她的名字,无所谓是消息,还是通讯,更无所谓是散文,还是诗歌。作品质量高低,秦效杨并不在乎。在她看来,门户网站受众体是哲兰德供电公司的内部员工,水平也就那样,品不出个子丑寅卯。

带着秦效杨名字的作品频繁出现在公司网站上。当然,其中绝大数作品是秦效杨“搂”来的,只是改了标题,或者连标题也不改。秦效杨从不“搂”名人作品,那样会暴露。这是她的秘密。

秦效杨在写作方面还是有一定天赋的,她在大学参加校园文学比赛拿过散文组一等奖。然而,真正的写作耗时耗力,而且需要精心打磨,秦效杨觉得写文不如“搂”文来得快。在内部网站发稿,无所谓抄袭不抄袭,那些“搂”来作品的作者是看不见内部网站的。

秦效杨要在哲兰德供电公司有实体的存在。

没人怀疑秦效杨发在公司网站上的作品是赝品。

渐渐地,公司有人注意到秦效杨。这些人里就有公司老总何玉宏。


6

秦效杨是在电梯里遇见何玉宏的。这之前,她只知道老总叫何玉宏,但是,长啥模样秦效杨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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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大概是秦效杨在哲兰德供电公司上班的第十天的上午。秦效杨下一楼取资料,回程电梯里有她和人事部的华姓男员工。就在电梯门再有一个成年人身体宽窄距离要合拢,这时候,电梯口出现一个中年男人。

华姓员工迅速按住电梯开启键,电梯门由合拢走向变成开启模式。

中年男人不慌不忙,从容淡定。

就在中年男人抬脚进电梯时,华姓员工笑容可掬地说道:“何总好。”他的食指死死摁住开启键。

“啊,这就是公司老总何玉宏呀?!”秦效杨略有吃惊,她没想到会在电梯里碰见公司老总。在哲兰德供电公司,何总,何玉宏这个名字她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只是没见过尊容。

何玉宏朝华姓员工微微点头,表情肃穆深沉。她眉宇间皮肉堆叠出的“川”字,深刻清晰。

秦效杨反应极快,没等何玉宏另一只脚跨入电梯,她微笑问候道:“何总好!”同时,秦效杨的身体挪开,给何玉宏留出正中的空间。

何玉宏机械地瞟了秦效杨一眼,瞳孔中释放出一道亮光停留在秦效杨脸上,仅仅两秒钟。“好。”他淡淡地答道。然后,面对电梯门跨立站定,双手交叉贴紧小腹,面相严肃。

华姓员工迅速摁了六楼键。何玉宏的办公室在六楼。

电梯缓缓上升。电梯里三人静默。

秦效杨环臂把资料抱在胸前,后背贴近电梯墙。她目光平视就是何玉宏的侧脸,秦效杨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便将视线转移到电梯拐角,她的视线从何玉宏脑后穿过把电梯分割成一个直角三角形。

华姓员工在四层下了电梯。政工科在七楼。

何玉宏保持如一的姿势和表情。此时的秦效杨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呼吸如梗于喉,之前,华姓员工在时尚好。她是想跟何玉宏搭讪来着,希望以此加深何玉宏对自己的印象,最终目的是要得到何玉宏的赏识。但是,她找不出最美妙最符合当下情形的语言。秦效杨要表现的与众不同,这样才能引起何玉宏的注意,反之,会弄巧成拙。

以前,秦效杨总是高昂着头颅,以不媚不俗的姿式看待这个世界。而今,要在这个与她专业完全不符的行业开辟一条属于她的黄金大道,证明给她身边的人,熟悉她的人看——她秦效杨是有能力的,哪怕逆向而行她一样可以!

如果这样,必要时她一定要放下身段。秦效杨是这样想的,在骨髓里。肉体肌肤与骨骼脉脉分裂成两种迵然不同的性质。

秦效杨迅速瞥了一眼何玉宏。她只看见他的侧脸——圆润富有肉感的腮,浓密油亮的乌发,阔耳,青颌。何玉宏肤如羊尾巴油般,但是,毛孔像细密的针眼。

何玉宏如雕像般保持先前的姿式。他身上是一套质的上乖的深蓝色西装,领口恰到好处露出白色衬领。

秦效杨收回目光,微微垂首。目光落在何玉宏的脚上,那是一双系带的黑色的价格不菲的金利来皮鞋,锃亮的鞋面泛着亮光。瞬间,秦效杨脑袋某处的细胞活跃起来,它告诉秦效杨:“何总好,我是刚分到政工科的大学生秦效杨,请何总以后多教导。”

秦效杨激动得想哭。这是一个多么合情合理谦逊得体的理由!

她信心满满地昂起头,先是嘴角上扬悦容灿烂,然后,杏眼眯成月牙状。秦效杨望着何玉宏的侧脸,暗暗咽了口唾液,她启唇露出一排好看的贝齿。就在秦效杨的语言从喉管驶进口腔时,电梯门徐徐打开。秦效杨压住舌尖刹住即将驶出口的语言,那些连成串的话知趣地原路返回起点。

秦效杨懊恼不己。是对自己的优柔寡断。

作品屡屡出现在公司网站或省公司网站,秦效杨在哲兰德供电公司的知名度一路攀升。

秦效杨再次为自己赢得机会,何玉宏点名让秦效杨作为政工科新闻宣传人员的身份随他下基层调研。一把手工作动态是公司网站的要闻,这只是对内的。如果好笔杆子还能挖掘出更大价值的新闻素材上大报大网,是于公司于个人的形象工程。新闻宣传的重要性何玉宏当然知晓,他点秦效杨的名就是看好她的写作能力。

说真的,何玉宏不知道秦效杨是女生,要不,他不会给政工科的冼科长那样说。

“何总,这次安排王瑞随您去基层调研。”冼科长说。

王瑞是公司老牌宣传人,写过不少大稿好稿,拿过新闻奖项。公司重大事件都由王瑞挑大梁,除此之外,唯有一把手的重要活动才派王瑞去。让王瑞跟去基层表明冼科长对何主宏重视,当然,也有溜须拍马成分。

何玉宏摆摆手。“王瑞就算了,让那个秦效杨去吧。”他慢悠悠地说。

冼科长先是一怔,本想说点什么,到嘴边的话硬又咽了回去。“行,那就让秦效杨随您去。”冼科长附和说。

何玉宏瞥了冼科长一眼,又说:“你们政工科要培养新人接班,不能光指望王瑞,组织上正在考虑要重用王瑞哩。”

“是是是,是这样。”冼科长点头称赞,然后又补充说:“王瑞的确是不错的同志。”


7

秦效杨一行候在车前等何玉宏。除司机外,还有秘书李长伟,技术科主任黄旭阳。

何玉宏迈着有官威的步子从台阶上晃下来。

秦效杨站在车前,李长伟和黄旭阳笑容满面迎上去。

待何玉宏走近车,秦效杨问了句“何总好!”

何玉宏瞧着秦效杨,眨巴了两下眼皮。故作疑惑,其实,他记起秦效杨就是在电梯里让他眼前一亮的那个女孩。

“这是——”何玉宏扭头问给他开车门的李长伟。

李长伟看了秦效杨一眼。“何总,她就是秦效杨呀!”何长伟提醒何玉宏。

“原来你就是秦效杨。”何玉宏说,他的目光深深在秦效杨脸上刻了一下,然后,笑着调侃道:“秦效杨,这名怎么听都像男的,你们说是不是,我还以为是男的,哈哈,没想到是个姑娘。”

“何总,而且……还是个漂亮姑娘。”黄旭阳在一旁帮腔说,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种场合,秦效杨感觉无比压抑,肤如芒刺。双唇僵硬,舌尖糙涩,喉管厚重,声带缺氧。秦效杨语塞。

“小秦很有才哟,我在公司网站可经常见你的名字,喜欢写作好,公司正缺这方面的人才,要发挥你的特长,把公司宣传出去,知道我为什么点名让你跟我下基层吗?就是希望你多宣传公司。”何玉宏似笑非笑地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效杨。

秦效杨很是尴尬。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心脏某处的细胞藏在潮冷的棉絮里燃烧冒不出火。她虽然有很多种想出人头地的想法,但是,秦效杨是不喜欢别人拿自个开玩笑的。何玉宏后面的话调听似赞赏,秦效杨喉管呑了羊毛即便再鲜美的羊肉也觉恶心。若搁以前,秦效杨早甩下何玉宏扬长而去。

那年,读大一。同寝室的肖丽莉拿秦效杨开玩笑,秦效杨冷着脸让她闭嘴。肖丽莉自以为跟秦效杨关系不错,不但没理会秦效杨的警告,反之,更甚,整个寝室乐作一团。秦效杨拎起墙角半桶水泼向肖丽莉,肖丽莉当场吓蒙,在场的人也惊呆了。秦效杨把水桶“呯”扔地上,然后,摔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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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效杨做事大度大气,唯独不能拿她开玩笑。

取笑等同于侮辱。秦效杨这么认为。

后来,这事在学校传开,再没人敢拿秦效杨开玩笑。

单位不是学校,生活不同于生存。秦效杨当然懂得这点。何玉宏是有权力的,换之,他能决定秦效杨的生存质量,简言,秦效杨薪资多少就何玉宏一句话的问题。当然,不能说秦效杨多么追求金钱。一个单位,员工薪金的学问大了去,里面不乏包括地位、能力、关系、资格,甚至于包括尊严等等。

铁板虽坚,尚有毁之利器。秦效杨并不是铁板,她是懂生存法则的。所以她不会不分场合的任性。

何玉宏口中虽是调侃之词,但他浮肿的眼里钻出惊喜的光反射在秦效杨的眸子中却是低俗和不堪。

秦效杨扯扯嘴角笑笑,很是牵强。

何玉宏忽然仰面大笑两声。李长伟和黄旭阳也跟着笑,只是声调比何玉宏略低。李长伟和黄旭阳为什么笑?估计连他们自个也不知道,他们只是临摹何玉宏的笑而已。何玉宏冷不丁的神经质的两声笑,把秦效杨吓了一跳。同样,李长伟和黄旭阳也受到惊吓,如果不是何玉宏的身份,他俩真以为何玉宏犯了神经病。

何玉宏的笑是掩盖他自己的失态。

李长伟和黄旭阳哪里知道?

“上车,咱们下乡去!”何玉宏挥手笑着说道。每个字从他嘴里嘣出来都好像打了兴奋剂,卯足不安份的劲儿。

秦效杨无奈。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前排副驾驶是何玉宏专座。

李长伟和黄旭阳待何玉宏在座位上坐稳才慌慌张张上车。

黄旭阳见李长伟拉开左边车门,他边绕过车尾到右边车门。黄旭阳不想把李长伟夹在座位中间,李长伟也不想被夹在中间,他知道李长伟不愿坐中间位子。

黄旭阳虽然是科长,但他得罪不起李长伟。想想,当秘书的,哪个在领导面前没点话语权?更何况,李长伟跟何玉宏私底下关系不一般。

“黄科长,你俩把一姑娘夹在中间不太好吧!”何玉宏幽幽地说。

黄旭阳拉开车门正准备上车,听何玉宏这么说,呵呵说道:“想让小秦左拥右抱哩!看看,还是何总怜香惜玉,我、我到那边坐去,把长伟夹中间,谁让长伟瘦呢。”黄旭阳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实际上,他心里直泛酸水。

秦效杨向右挪挪身体。她的座位在何玉宏的后面。

黄旭阳坐上车。

秦效杨心里莫名的烦躁。她不搭理他们,觉得龌蹉。

秦效杨不知道,更龌蹉的事在后面呢。


8

窗外的风景在秦效杨眼里迅速往后飘移。

秦效杨思想空白,至于窗外有过怎样的光景她压根没想看。她也不想看,主要是没心思。

眼皮沉重僵硬,秦效杨闭上眼睛,她要睡觉。坐车睡觉是秦效杨的习惯,也是她最惬意的事情,这样既能休息,又能打发无聊的时间,尤其较长的车程。

秦效杨很快睡着了。之前,担心睡着之后倒向李长伟,秦效杨将身体紧贴车门,头歪在座位靠背与车身的空隙间,双臂紧紧环住背包。没有特殊情况,秦效杨一般不拎包。这次确实特殊,这两天秦效杨老朋友来了,包里装了卫生用品。

其实,秦效杨还带了两个黑包,一台摄像机,一部照相机。

秦效杨本不想带,嫌麻烦。

冼科长不乐意。“带上,上战场不带枪咋成?”

“手机不行吗?”秦效杨朝冼科长扬扬手中的手机,“苹果,像素高着呢!”

“那也不行。”冼科长摇头。

“这种情况主要是写文字稿,我们又不是台视台专职新闻记者,用这么多设备太夸张了,再说,再说像这们的工作动态,也上不了电视台,也就往我们网站上贴贴还行,至于……”

冼科长左臂横搁胸前,右肘托于左掌。他把握成空心拳的右手贴在唇用边,然后朝秦效杨用力“嗯”了两声。冼科长打断秦效杨的话。

秦效杨怔怔地望着冼科长。“科长,我说错了吗?我说得是事实啊!”她一脸无辜地说。秦效杨毕竟是学文科的,有新闻知识基础,这些时日,通过研究学习对新闻宣传工作有了进一步了解。

“小秦,我知道你是科班出身,是正儿八百的大学生,不像我们这些半瓶醋……嗯,但是,工作不是你想的那样,有文凭有文化固然好,可是、可是在实际工作中是有差距的。”冼科长拉着长腔说。

秦效杨当然知道冼科长对业务不精,说难听点,是不懂。冼科长档案的初始学历是高中,后继通过函授学习取得大专学历。其实,了解冼科长的人都知道他根本没上过高中,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初中毕业就进电厂当了临时工。学问不高的冼科长却有超人的情商,在哲兰德供电公司,上至领导,下至基层员工,他都能跟人家合得来。领导喜欢,员工也喜欢。情商和情商也是有区别的。冼科长有一个大特点——他能摸准人的脉络,投其所好。冼科长懂得别人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或是讨厌什么,为他的高情商加了高分。

政工科是公司的喉舌,位置极其重要。冼科长到政工科任科长有段典故。那时,何玉宏刚从其他地州公司调到哲兰德供电公司,冼科长那会儿还在后勤干综合服务,说是副科待遇,但是整个办公区域修修补补更更换换的活儿都得他亲力亲为,就连疏通下水道这样的事也得他亲自下手。 冼科长虽然跟谁都像熟透的石榴——咧着嘴,脸上乐呵呵的,可心里憋屈着呢。别的部门带官衔的,那个不是板板正正一本正经当领导?谁像他?整天穿身蓝色工作服,身上不是土就是灰。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玉宏不是新官,他在老总的位子上干了四年,只是不在哲兰德。无论在那儿为官,他懂如何树立官威。他要让公司的所有下属把他这个一把手当太阳,对,是太阳!他把自己比作太阳是最恰当不过的,何玉宏这么认为。依赖、仰望、敬畏、独一,是何玉宏的管理终极目标,他需要这种感觉。

据说,何玉宏原本要升职,是省公司副总工的位置,考察也考察过了,不知怎的,没升上去不说,反而到哲兰德供电公司来了。虽然是平级,但是哲兰德供电公司是全省供电量最小的单位,地处偏远。明眼人心知肚明,何玉宏的职务是平调暗降。有人说是经济有问题,也有人说生活作风不检点,还有人说工作作风粗暴。只是传说,具体原因谁也不清楚,

何玉宏很恼火。

上任哲兰德供电公司,何玉宏何止烧的是三把火?他带着纵火的阶级仇恨在哲兰德供电公司上上下下点燃熊熊烈火,别说是人,就连蚂蚁也被烧得心惊胆颤,它们见了何玉宏要么点头哈腰,要么抱头属窜。

何玉宏真正成了哲兰德供电公司的太阳。他再次实现阳光洒满大地,太阳只有一个。

冼科长就是在何玉宏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冒出来的。公司开例会,何玉宏别出新裁在会上考问大家对省公司开展的文化软实力文件精神的想法。按照会议座次自主讲话,原政工科科长吞吞吐吐说了两句,在冼科长前面的人东扯葫芦西扯瓢胡诌,说出的话不着边际,有的跟文件压根不搭界。他们哪看过文件?又怎么了解会议精神?不谄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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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宏板着脸。

唯冼科长窃喜,闲暇之余他还真通读了原文,而且是非常用心的。他最后一个发言,趁别人说话空间,他迅速捋了一下讲话思路。

终于轮到冼科长。他瞄了一眼何玉宏。

何玉宏一张脸铁青。

冼科长不慌不忙地挺起背,他清清嗓子,然后,条理清楚思想缜密地谈了自己对文件精神的领会以及开展软实力对提升公司素质的必要性。冼科长娓娓道来的一席话,让何玉宏脸上渐渐有了暖色。其他人呢,却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冼科长口才这么好,平日里,别说高谈阔论,就是多余的话他都不说。

“看看,这才是搞政工的料嘛!”何玉宏指着冼科长说,然后,目光如矩环顾会场一遍,“这么重要的文件不看不读不领会,你们在在领导岗位上合格吗?哼,看来不动动刀子,调动不了你们的积极性!”说着,他的眼神落在政工科科长脸上,许久,他狠狠地说道:“你怎么当上这个政工科长的?我看,你在科长的位子上待得太久了。”

此时的会场鸦雀无声。

政工科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额头滚下大颗大颗汗珠。

没多长时间,冼科长调到政工科,职务上升了半格。原政工科科长调到计量室当主任。何玉宏的下马尾彻底把哲兰德的干部职工给震住了。

秦效杨犟不过冼科长,只好乖乖把摄像照相机带上。

“一定要多拍多照,尽量别闲着自己。”冼科长说。

秦效杨不解地望着冼科长。

“让你这样做,听我的没坏处。”冼科长嗔责说。他是为秦效杨好,当然,也是为自己,毕竟秦效杨是他手下的兵。如果秦效杨没做好,他这个当科长的也得担着。

秦效杨只好照行。


9

秦效杨误入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怎么也走不出去。她的腿被一种不知名的藤样的植物缠着,藤像疯了似的绕着秦效杨的腿迅速蔓延,并且越缠越紧。秦效杨的腿感到一阵阵疼痛

忽然,那藤变成一条蛇,一条无比丑陋的蛇。秦效杨又紧张又恶心。

秦效杨醒来的时候,感觉一只手在捏她的小腿,是右腿。她又惊又急,马上意识到那是谁的手!那是从秦效杨前面的副驾驶伸过来的手,是何玉宏的手。

秦效杨明白自己被何玉宏猥亵。

这种场合,又是这种尴尬的事情。秦效杨吓得哪敢声张?她咬唇忍住,把腿往左边挪了挪。何玉宏大概没想到秦效杨会把腿挪走,他的手很容易地被秦效杨挣脱掉。

秦效杨不敢再睡。

秦效杨又气又怕。

秦效杨精神恍惚,她矛盾极了。在秦效杨的脑海里有两种画面交替,一种是前段时间某领导因猥亵女下属,被女下属勇敢举报的网络热搜,评论区一边倒地支持女下属,给女下属点赞;另一种是如果被何玉宏反咬一口,说自己为了达到目的用身体取悦他,不但办不倒何玉宏,自己会落个水性扬花的名声。

无论怎样的结果,遇到这种事,吃亏的都是女人。

秦效杨思来想去,最后选择隐。

汽车终于到达目的。秦效杨逃也似地跳下车,她是在躲何玉宏。

“小秦啊,是第一次跟我下基层吧?”何玉宏在秦效杨背后幽幽地问了一句。听他的口气,好像什么事没发生似的。

秦效杨本想躲何玉宏远点,听他这么问,觉得回答不行。她转身朝何玉宏扯扯嘴角说:“何总,是的。”

何玉宏十指相扣做着抽插的动作。“嗯,年轻人好好努力,很看好你哟。”说到“很看好你哟”的时候,何玉宏伸出右手食指指指秦效杨,脸上带着软绵绵的笑。他的语气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秦效杨感觉有风吹进脑袋带走里里沉结的污垢,周身变得轻盈舒畅。她想是自己多心,不该把何玉宏想象的那么下作。何玉宏捏到她的腿或许不是有意的,再或许是因为做梦臆想出来的。想想,一个堂堂的公司老总,一个享受正处级的领导干部,怎么能在车里在众人眼皮下做这种下三滥的事?越想秦效杨越觉得刚才没捏她的腿,是自己冤枉了何玉宏。

秦效杨庆幸自己那会儿没跳起来,要不,要不事情就闹大了。她责备自己冤枉人,差点毁了自己,也闹出笑话。秦效杨不敢想,若真那样做了,她在哲兰德供电公司怎么待得下去?

如此看来,何总人挺好。秦效杨想。她想通了,心情豁然晴朗。

“谢谢何总,我一定努力。”秦效杨谦谦说道。她那独特的好看的香甜的微笑绽放在脸上如初晨的百合,不得不说,秦效杨是美丽的。

何玉宏微微一怔,瞳孔里射出的光,像暗夜里两束剌眼的汽车远光灯,照向未来的道路。他的右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划过唇边,那笑甚是诡异。不过一秒钟的工夫,何玉宏腮肉凸起,如充满欢乐音符的气囊,兴奋之情露于表相。“只要努力,一定会有大好前途,记住要把握住人生每个机会,人生是环环相扣的,不要让机遇在你的手中错失良机。”何玉宏语重深长地教导,末了又补充道:“如果有事可以尽管找我。”

秦效杨不停点头,为何玉宏那番颇有哲理的人生经典教诲,最重点也是最关键的是最后补充的那句。

此时的秦效杨心潮澎湃,鼻尖不争气地阵阵泛酸,就差为何玉宏流下感激的眼泪。

涉世不深的秦效杨被何玉宏感动的稀里哗啦。她怎能感知到何玉宏笑容后面那双淫欲的眼睛。

按照冼科长指示,秦效杨给何玉宏拍了很多相片和视频,咔嚓咔嚓的快门声犹如雨点般持续到何玉宏调研结束。

秦效杨的食指麻木僵直。她苦笑,暗地里抱怨冼科长神经过敏。仅仅是领导下基层工作日常,平常的不能再平常,却要搞得大惊小怪。

何玉宏给秦效杨留下高大上的形象。虽然先前何玉宏因玩笑让她生出些许烟霾,但是被柔和的软风吹得早已散去殆尽。

秦效杨绞尽脑汁想为何玉宏写一篇颂歌伟大工程形象的稿件,以此报答何玉宏的教诲之恩。写这种工作状态的文稿,就是干巴巴的工作简报,秦效杨找不到任何亮点让她的脑回路豁然开朗,然后,妙笔生花撰出沉甸甸的文字。

回到单位,秦效杨把拍下的照片和视频一古脑地导进电脑。

“不错不错,效杨啊,工作就得这么干。”冼科长对秦效杨说。他手里划动着鼠标,眉开眼笑地看着电脑显示屏上数百张有何玉宏的照片。

“想写一篇宏大叙事的文稿,可没啥亮点呀!”秦效杨难过地说。

冼科长瞥了秦效杨一眼,指着显示屏上的照片说:“配上这张照片,写个工作简报放到公司网站就算妥了,其他别乱想。”

秦效杨没吱声。冼科长指的那张照片是秦效杨用手机横拍的,是唯一一张。

没听见秦效杨有反应,冼科长起身。他朝电脑袋扬扬下颌说:“就用那张照片,其他的都删了吧,留着占空间。”

秦效杨对冼科长的作法万分不理解。她疑惑地望着冼科长。

冼科长大概看出秦效杨的心思。他乐呵呵地对秦效杨说:“以后你会明白,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完,迈着跳广场舞大妈魔鬼般的肯伐离开。

秦效杨很久没回过神。

这以后,何玉宏去那里都是王瑞随同,秦效杨依旧待在办公室打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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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秦效杨就像被遗忘在戈壁沙漠中的璞玉。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块玉,只是没被人发现。

秦效杨失落。焦躁。不安。

按道理说,她不该被冷落,对,她的的确确有被冷落的感觉。秦效杨觉得不应该是这个结果,上次跟随何玉宏到基层,作为新闻工作者她是做出成绩的。虽然是工作日常,但是秦效杨却使出浑身解数别出心裁弄出三篇不同稿子。这些稿子不但在公司和省公司网站上发了,还在行业报纸和地级报刊上稿。而且她为文章起了十分吸引眼球的标题。

说实话,这是秦效杨翻了很多很多的资料,参考了许多许多文章,按照所投报纸特点弄出来的稿件。她是用了心用了力也用了情的。

秦效杨创造了哲兰德宣传史上的奇迹。没等秦效杨想好如何给何玉宏汇报,冼科长抢先一步,屁颠屁颠地把这些稿件拿去给何玉宏表功。据冼科长说,他是专门给秦效杨说,何玉宏挺高兴,一个劲夸她,还说秦效杨是可塑之材。

那会儿,秦效杨觉得太阳发出来的光全照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是耀眼的,将来一定会璀璨,秦效杨想。

在哲兰德大楼里,熟悉和不熟悉的人,秦效杨都多了笑脸,而且,她收获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关注的目光。这些目光中满满的是仰慕。秦效杨走路脚底带着软风,轻快而愉悦,香香甜甜的幸福在秦效杨的每个细胞里不由自主地飞扬。

秦效杨断断续续在公司网站发稿。

秦效杨洋溢在脸上的骄傲的微笑随着王瑞跟科里其他同事忙碌的工作渐渐消失。似乎她被人遗忘了,被何玉宏遗忘,冼科长好像也忘记她先前出色的工作成绩。自那次随何玉宏去基层调研以后,在科里,与冼科长碰面,他跟她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秦效杨仍然干些给前辈打杂跑腿的活。

平凡的工作动态都能让秦效杨写出不同寻常的稿件,而且最重要的是上了外宣稿,这一点充分证明她是有才华有能力是开拓的。秦效杨郁闷。不甘。惆怅。

秦效杨不会沉沦。她想:别人可以遗忘我,但我决不自甘被放弃。

秦效杨的名字又频繁出现在公司网站。她的理由只有一个,秦效杨希望何玉宏看见她的稿件能够想起她。其实,她想给何玉宏发个信息或打个电话,但是,要干啥呢?秦效杨想要的无非是通过努力工作得到别人的重视,刚入职,她不敢奢望更多。虽然何玉宏说过有事找他,但是秦效杨不能当真,说不准人家是真她客套客套,再说了,即便是真的,这算啥事吗?总不能说:何总,重视一下我吧。

秦效是清醒和理智的。

大概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秦效杨迎来了这一天,那是在距离随何玉宏下基层的第76天,对,是第46天,秦效杨清楚记得那天的日子,她在宣传稿里写下那天的日期。

是李长伟给她打的电话。接电话的时候,秦效杨正躺在宿舍床上上网,具体说,是在网上看书,她习惯这种读书方式,比捧着一本纸版的书籍看得过瘾。

秦效杨没有李长伟的电话。星期天,科里人有事也不找她,所有紧急的都是重要的事,当然轮不到秦效杨。在哲兰德,除了赵正奇以外,秦效杨社会上没啥朋友。

赵正奇经常约她,她也乐意跟他在一起。看得出来,赵正奇爱慕秦效杨,当然,秦效杨对赵正奇也有好感。

爱情,不是因为两个异性认识有多久,而是在某一刻遇到对方会产生晦涩之感,那是怦然心动后最甜蜜的掩饰。

赵正奇跟秦效杨就是这样的。

有天,秦效杨在哲兰德城中河堤散步,走累了,她坐在河堤长椅边看手机边歇息。忽然,一坨乌鸦屎妥妥落在秦效杨手腕上,她把手机搁长椅上,然后,掏出纸巾赶紧擦。

秦效杨擦着擦着恶心起来,她将纸巾丢进垃圾筒便往家走。

落在长椅上的手机被赵正奇捡到。

赵正奇快步追秦效杨。“喂,朋友,你手机丢了。”他边追边喊。

秦效杨没听见。

赵正奇差两步追上秦效杨,他又喊:“喂,美女,你的手机。”

秦效杨一门心思想回家洗澡,哪里听得见赵正奇说话?谚云:乌鸦头上过,无灾必有祸。更何况,秦效杨身上还落了乌鸦屎!不是更让人膈应吗?秦效杨本不迷信,但是,这段时间心里莫名郁闷,感觉处自己运气差,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没能改变现状。她还是原来那个她,原地踏步走。

一泡乌鸦屎,更坚定了秦效杨的想法。

赵正奇无耐,他冲上前截住秦效杨。“美女,你手机,喊你半天不吱声。”赵正奇抱怨,他边说边把手机递向秦效杨。

“哦,谢谢,不好意思,我……我……”秦效杨话没说完,愣愣地瞅着赵正奇没了下文。她想要给赵正奇解释,但是,撞见赵正奇的目光,她的心慌乱起来,语言变得迟钝,脸烧滚烫。

她觉得他似曾相识,又好像相识很久。

此刻的赵正奇也呆呆地望着秦效杨,这不是她寻觅多年想找的姑娘吗?见到秦效杨,不知怎的,赵正奇竟然有些害羞。

赵正奇家景好,人长得帅气,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么多年,有姑娘追过他,也有不少人牵线搭桥给他介绍女朋友,但赵正奇都没看上。周围的人都说他条件高,其实不然,他只是想找一个他喜欢的类型的女孩。

他感觉怦然心动,又像是心动不已。

俩人回过味,相互尴尬地笑笑,秦效杨拿了手机,然后,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许久,还是赵正奇勇敢地开了口。“你、你住哪?”他带颤音的声调带着波浪形。

“公司宿舍。”秦效杨垂着眼皮说了句毫无厘头的话。她不敢正眼看赵正奇,心跳得厉害。

“哦。”赵正奇应了声,好像他知道秦效杨在什么公司工作似的。半天,他又紧张地问:“能、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没等赵正奇说完,秦效杨迫不及待地点头说:“好啊。”这正是秦效杨的意思。

赵正奇瞅了秦效杨一眼,试探地又问道:“我以后可以联系你吗?”

秦效杨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好啊。”她抬头大胆地去看赵正奇。恰好,遇见赵正奇正看她,四目相撞,火花四溅,秦效杨慌得眼神乱晃。然而,她心里却是甜的。

难捱莫过于相思。

秦效杨失眠了,她从未觉得黑夜那么漫长。秦效杨时时刻刻把手机带在身上,那怕上卫生间也带着,她怕错过赵正奇的电话。

赵正奇的心灵跟秦效杨是相通的。他同样也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

在合适的时间给秦效杨一个电话,这是赵正奇深思熟虑的结果。

秦效杨是在上班前十五分钟接到赵正奇电话的。这个时候,秦效杨刚走进办公室。

一切都那么适宜。


11

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遇到爱情的秦效杨有了新的重心。

公司网站的稿件她依然在发,只是减少了对何玉宏的期待。

工作之余,跟赵正奇无约,秦效杨便安静地待在宿舍。

秦效杨没有李长伟的电话号码。

电话“吱吱”地响,秦效杨瞥了一眼电话号码,见是本地陌生手机号,本不想理,但想想还是接了。

秦效杨刚接通,就听那头一个男人焦急地问:“是小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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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

“你现在忙不忙?”

秦效杨没问答他,而是问道:“你是谁呀?”

“哦哦哦,我是李长伟,何总的秘书。”李长伟强调说。

秦效杨身子靠在被垛上网,一听是李长伟,她“忽”地坐起来。秦效杨有种预感,是何玉宏有事!她跟李长伟无私交,公事没交集。若是遇到,最先是秦效杨热情地打招呼,李长伟象征性地点点头;后来,秦效杨见李长伟并不热情,也只是象征性地笑笑,李长伟会瞟她一眼;再后来,秦效杨觉得是热脸贴人冷屁股没啥意思,不再主动打招呼,俩从像是不认识。

李长伟在哲兰德供电公司的口碑褒贬不一。他给三任老总当过秘书,在公司是“老秘”。有人说李长伟稳重老成不求功利,也有人说他附炎趋势阴险狡诈。对他的评价是两个极端。

秦效杨对李长伟只是印象不好,没啥评价。

“您好,李主任,我不忙。”秦效杨慌忙说道。她叫李长伟“主任”,是刻意的。

李长伟在电话那边清了清嗓子说:“何总让你去一下他办公室,现在,有事找你。”他说。

“好的。”秦效杨答应,“李主任,能问一下您,何总找我有啥事吗?”

“这个我没问,你去了就知了。”

“好吧。”

“何总现在在办公室。”李长伟强调。

秦效杨当然不敢懈怠,挂掉手机,她快速穿戴好衣裳,一路小跑到单位。

单位不远,仅隔一条马路。

秦效杨住的是公司单身公寓,三室两厅一卫。

快到何玉宏办公室时,秦效杨放慢了脚步,她深深吐了口气,然后,手指弯成梳形顺了顺垂在肩头的发丝。秦效杨调整好状态,才轻手轻脚地走近何玉宏办公室。即便这样,她也没直接敲门进去,而是紧张地吸了口气,然后,吐气放松身体。

这是秦效杨第一次进何玉宏办公室。

这是一间足有六十平的办公室。宽大的黑棕色办公桌,黑色高档软皮转椅,一套深桔色皮沙发,与沙发同色调的大理石茶几。落地的云锦布料窗帘又厚又重,是韩国进口的,随着光线变换色调。值的一提的是两棵茂盛的绿植,它们放在恰到好处地放在办公室不同位置。

秦效杨敲门进来的时候,何玉宏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很投入的模样。他抬头看了秦效杨一眼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先把这个文件批一下。”何玉宏指着对面的沙发说。

室内陷入沉寂,何玉宏的状态又回到批阅文件上,秦效杨双膝并拢坐在沙发上,确切地说,她坐在那组三人座的长沙发上,它正对何玉宏的办公桌。

今天,秦效杨穿件粉色碎花过膝雪纺连衣裙,浅“V”字领,露出颀长白皙的脖颈。发丝黑亮,顺滑地垂到锁骨。说实在话,秦效杨很随意地来见何玉宏,并未刻意装扮。女为悦己者容,除了赵正奇之外,任何人不值得秦效杨为其刻意修饰。

窗外入射的阳光悄然移动。然而,秦效杨却尴尬地受着时间的煎熬,

何玉宏全身贯注地阅文件,似乎遗忘了秦效杨。他翻文页的声音像一个长句子好不容易冒出一个标点符号,让秦效杨舒了口气,这样距离何玉宏结束批阅文件更近一些。

秦效杨坐得很累,这种中规中矩久坐的姿势已经很久没尝试了。何玉宏呈居高临下之态,在这样的环境里,秦效杨感觉窘迫压抑。她不敢动弹,只能不停变换双手,在膝与胯间移动。要么双手叠放,要么十字相扣,或放膝上,或搁大腿间……秦效杨的眼睛由生涩变得麻木,她感觉自己的目光搁在那儿都不合适,好像又呆又傻。

秦效杨偷偷瞄了手机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分钟。她记得她走进何玉宏办公室的时间,是上午11点27分,现在数字已经跳到11点49分。

在进办公室前,秦效杨将手机调成静音,确切说,是在宿舍时调的。她担心在何玉宏讲话间手机忽然响起来,那是多么尴尬的事!

秦效杨胸口起伏,呼吸短促。她听见自个的喘息声。

何玉宏瞟了秦效杨一眼。只见秦效杨收紧肩胛,双手合十插在两腿之间,眼神直愣愣瞅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秦效杨有如坐针毡度日如年的感觉。


12

秦效杨偷偷瞄了一眼何玉宏。

何玉宏伏案投入地阅着文件,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秦效杨不知道何玉宏看得啥文件要用这么长时间?

秦效杨暗自后悔不该来得太快。如果晚来半个小时,那会儿,何玉宏或许已经阅批完文件,至少不会让她傻傻地等这么长时间。她不知道,这是何玉宏玩得伎俩,无论秦效杨那个时间点进来,他都会让她干干地坐在那儿半个小时。这是让一个囧迫的人思绪混乱的最佳时间点,是何玉宏总结出来的。

何玉宏把厚厚一沓文件丢在一边。“哈,效杨,终批阅完了,等急了吧?”他满面笑容地说。脸上泛着油光。

秦效杨重点是听见何玉宏叫她“效杨”,她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没有。”秦效杨急忙解释说,然后又补充道:“何总工作真忙。”

何玉宏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效杨,你说,我当这个老总容易吗?”他嘻嘻笑着说。

秦效杨只是微微一笑,这样的话她接不住,索性不说。

何玉宏拿了瓶纯净水递给秦效杨。“我观察你一段时间了,你工作上有想法,又有才华和能力,我想……”他说着瞟了门口一眼。门敝开。何玉宏过去把门关上。

秦效杨双手握着水瓶,她的目光在何玉宏后背移动。何玉宏转身过来,秦效杨迅速收回目光,垂眼盯着手里的水瓶。

在秦效杨看来,何玉宏的行为有些神秘。她想,或许何玉宏有啥要紧的话给她讲。

何玉宏笑着坐在秦效杨身边。她感觉到来自何玉宏身上扑面而来的热浪,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秦效杨下意识地往一旁移了移。

秦效杨垂着眼帘,心里像是敲了乱鼓。这时的她有种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的预感,同时,她也希望自己想多了。即使何玉宏有啥想法,他也不敢肆意妄为,毕竟这是公司的办公大楼。

“效杨,我想了,你很有才华,以后要重用你。”何玉宏盯着秦效杨说。

秦效杨抬头朝何玉宏微微一笑。“谢谢何总。”她说。

秦效杨迷人的微笑,弄得何玉宏浑身酥痒。他眼睛里喷出两团比火山爆发还炽烈的火焰,要把秦效杨吞噬融掉一般。

何玉宏吞了吞口水。“我会给你想要的,但是,你怎么感谢我?”他痴痴地看着秦效杨,与此同时,何玉宏的手搭在秦效杨肩上。

秦效杨脑回路遇到死胡同,她整个人都蒙了。

何玉宏的手从秦效杨的肩游弋到脖根。

秦效杨意识到何玉宏想要干什么。她尽量去回避何玉宏,不到万不得己秦效杨不想跟何玉宏翻脸。秦效杨晃晃肩膀,她想甩掉何玉宏的手,接着,她又向一旁移了移。

秦效杨已经移到沙发最末端。

“何总,您有啥工作安排我?我、我约了朋友。”秦效杨说。

何玉宏朝秦效杨笑笑。

两扇窗帘徐徐合拢。室内呈现柔和的黄色。

秦效杨吓了一跳。她吃惊窗帘怎会自动合拢?秦效杨不知道,窗帘带了遥控,是何玉宏悄悄启动了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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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杨,我喜欢你……”何玉宏说着一把抱紧秦效杨,嘴里喃喃地说:“从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他嘴在秦效杨脖颈上乱拱。

秦效杨被何玉宏箍住双臂不能动弹。水瓶落在地上。

何玉宏一手揽住秦效杨,腾出另一只手在秦效杨身上乱摸。

秦效杨屈膝朝何玉宏裆部狠狠顶去。

何玉宏受伤松开手。

秦效杨趁机又朝何玉宏脸上甩出清脆两巴掌,然后,向门口冲去。

或许,何玉宏压根没想到秦效杨会反抗。“效杨,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都怪我太喜欢你了,请你原谅,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的错……”何玉宏哀求说。

秦效杨根本听不进何玉宏说啥。她要赶紧逃离这个肮脏的带有腥骚味的地方。

门反锁。秦效杨这才意识到何玉宏早有预谋。她惊出一身汗。

何玉宏在关门那刻反锁了门。

窗帘变成深黄色。

秦效杨的体内翻江倒般地恶心。

何玉宏一遍遍地哀求秦效杨。她什么也没听见。

秦效杨甩门而去。那扇褐色的木门发出“哐啷”声,然后,惯性地晃动了几下。

门大敝。


13

秦效杨如受惊的兔子。心惊肉跳。脑袋空白。

平静下来,秦效杨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但是,她知道并不是梦。

秦效杨明白得罪了何玉宏。她面临的是何玉宏疯狂报复。

一切来得太突然,让秦效杨措手不及。

秦效杨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辞职,但是,她又不想离开哲兰德。这里有赵正奇,她深深地爱上赵正奇。

秦效杨内心矛盾至极。

最终,秦效杨决定留下。她需要爱情,秦效杨这个年龄段的人,爱情是梦想,高于一切。

秦效杨想通了一件事:供电公司不是何玉宏的私人企业,只要努力工作,遵守规章制度,能耐我何?多年后,秦效杨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甚至幼稚。

秦效杨做好迎接何玉宏报复的准备。

然而,第一天风平浪静,接下来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过去了,然后,又过去了五个月,何玉宏并没报复秦杨。自那以后,秦效杨再没跟何玉宏单独碰过面。开廉政动员大会的时候,她见到坐在主席台中央的何玉宏。秦效杨坐在会场最后一排左边第一个位置。她伏在桌面,低头不停旋转手中的笔。听着台上何玉宏大谈特谈如何做好廉政工作,秦效杨心里泛呕。她觉得何玉宏真滑稽。

秦效杨没进入何玉宏的视线。他虽然在高高的主席台上,但是,秦效杨用前的人做掩体始终低着脑袋。

以为时间会让秦效杨渐渐遗忘何玉宏猥亵她那件事。但是,没有。

何玉宏没有报复秦效杨。难道他压根没想报复?或者说,因为他做了亏心事?秦效杨觉得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紧张,这件事就此翻篇。

就在秦效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一门心思跟赵正奇筹备婚事的时候,秦效杨被调到检修公司运维检修二班当一名运维检修工。她一个专业学汉语言文学的去干检修工的活是牛头不对马嘴,泥瓦工干了裁缝的活。

秦效杨第一个念头想到是何玉宏作怪。

正如秦效杨所想的。是何玉宏提出秦效杨不适合政工科工作,建议她下基层班组锻炼,让计量室的李晓玮到政工科。后来有知情人透露给秦效杨的。

起初,秦效杨明知故问过冼科长原因。冼科长摇头说不知道。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秦效杨不得而知。

虽然工作遇到低谷,但是,并未影响秦效杨跟赵正奇的婚事。

赵正奇安慰秦效杨说:“工作不顺心,没关系,辞职在家,只要开心我能养活你。”

“我就不,我偏留在供电公司。”秦效杨决绝地说道。

赵正奇说:“我是心疼你,担心你受委屈。”

“去班组咋啦?不就工作苦点薪水低点吗?这个活王八太小儿科了,他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我?”秦效杨讥讽道。她所说的活王八是何玉宏。何玉宏猥亵她这件事,秦效杨毫不隐瞒地跟赵正奇说了。

血气方刚的赵正奇要找何玉宏算账,是秦效杨拦住他。“算了,又没证据,这种畜牲,如果他不承认或者倒打一耙,本来想起这件事我就恶心,不是更让我恶心吗?”秦效杨说。

赵正奇琢磨秦效杨的话,觉得有道理。

秦效杨摇着赵正奇的胳膊说:“放心吧,不管干啥工作我一样能干好。”

“我当然信。”

秦效杨又笑着说:“我就不信了,他何玉宏能把我降成负职工不成?我就是逆袭。”

有赵正奇在背后,秦效杨啥也不怕。


14

何玉宏故意整秦效杨,公司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别人不知道其中原委。

除了跟赵正奇以外,秦效杨没跟任何人说过何玉宏对她所做的龌蹉事。这种丑事,何玉宏更不会说。

秦效杨在检修班的日子并不好过,检修班没有女性,秦效杨是唯一。但是,没人照顾秦效杨,她跟班里其他人一样外出检修,风吹日晒。秦效杨一身蓝色工作服,腰间系安全带,头上戴顶黄色安全帽。她像一道刺目的光。。

大家都知道她是被“下放”到检修班的,而且得罪了何玉宏。人性的本能是保护自己,检修班里的员工,不,整个供电公司的人都有意躲避秦效杨,好像秦效杨是瘟神似的。

在哲兰德供电公司,秦效杨成了孤家寡人。

人性最大的恶是隐匿在不自觉的落井下石的行为里。世间,坏人不多,多的是跟风权力和恶势力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何玉宏是在秦效杨到检修班工作的第四个月被逮捕的。据说,纪检部门一直在调查他。何玉宏不但贪污收贿,而且包养情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秦效杨表情淡然。有人以为她会幸灾乐祸,她没有。秦效杨跟赵正奇有了幸福的小家,她的心思全在赵正奇那儿。

渐渐地,秦效杨感觉身边有了变化,那些曾经冷漠的目光变得暖和。模样儿像春天的软风,让大地活泛起来。再没人刻意躲避秦效杨,甚至还有人在秦效杨面前骂何玉宏。秦效杨一笑了之。

哲兰德供电公司换了苗姓老总。恰在这时,秦效杨怀了身孕。她不再出野外工作,而是留在班组搞内勤。

秦效杨没休完产假便复工。照顾孩子和家务事婆婆一手包揽,不让她插手,秦效杨倍感无聊。

恰巧碰上班里计划检修。

秦效杨跟着去了距离哲兰德一百多公里的山里。临近中午,秦效杨感觉乳房肿胀,奶水不由自主地从乳头往外冒。按照哺乳时间,秦效杨每天要给小贝壳喂两次奶,上下午各一次,间隔两小时。

检修工作任务重。工作票上有秦效杨的名字,她不能离开。

秦效杨给婆婆打电话说明情况,婆婆倒是通情达理,不但没责怪秦效杨,反而让她放心,她在家会照顾好小贝壳。

奶水浸湿了秦效杨的工作服,面积越洇越大……

衣服湿了不要紧,关键是两只乳房被奶水撑得又胀又痛。没办法,秦效杨只能找机会躲在没人的地方把奶水朝地上挤。

秦效杨不知道,公司苗总不打招呼到现场点检。秦效杨给他留下很好的印象。随同苗总来的是政工科的笔杆子王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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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修工作结束后,苗总在现场对他们作了讲话。他看了一眼秦效杨对正在拍照的王瑞说:“王工,像秦效杨同志的事迹你们政工科要好好宣传报道,回去跟冼科长说,他这个科长不能光耍嘴皮子,看眼色子,要到基层抓宣传典型。”

趁苗总喘口气停顿的机会,王瑞插话说:“好的,苗总,回科里我们一定研究如何抓好宣传典型。”

“秦效杨同志就是很好的宣传典型嘛!”苗总指着秦效杨说。“刚听班长介绍,秦效杨同志产假没休完复工,而且还在哺乳期,又是女同志……如果你们政工科宣传势力不够,不妨请外援,身边有这么好的典型为什么不树立榜样?典型宣传没抓好,是你们政工科失职,像秦效杨这样的同志,我们一定要大力宣传,不但是对咱们的同志负责,也是在宣传咱们公司。”

秦效杨一阵晕眩。意外。突然。紧张。

苗总讲话的具体内容秦效杨一句没听清,只有苗总的嘴巴在她眼前迅速张合,感受到来自他脑瓜下一双温和的眼神。

秦效杨浑身细胞在颤抖,从脚趾到头发丝。胸前有乳液从坚挺膨胀的乳房中汩汩冒出,泉涌般。秦效杨脸上涌出羞涩的经晕,在这种场合下,她着实不好意思。秦效杨是左右不了自己身体的的,尤其那两只开了闸的乳头,她没办法也没能力控制不让液体流出来。

人生忽然在某处来了大转弯,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秦效杨这么想。她原本打算把重心放在家庭上,事业上无所求,平安就成。生活的跑车习惯了它的运行模式,突然一个急拐弯,确实让秦效杨措手不及。

在社会和群体面前,个人的意志和愿望只是洪流中的一粒沙,掌握在他人手中。秦效杨也一样。

当天晚上,秦效杨接到冼科长的电话。确切点说,她接到冼科长的电话是距离第二天零点十分钟的时间,只要没过十二点,都算当天,不是吗?冼科长在这方面是很讲究的。

“小秦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可塑之材,你自带气场,跟别人完全不一样……”冼科长先是对秦效杨一阵子夸赞,有的,无的;实的,虚的全都搬出来,大概感觉铺垫的差不离,他才切入正题。“小秦啊,你看,在我们身边有你这么好的典型,哈哈,我们一定要挖掘出来,而且要深挖,不但是你的光荣,也是我们政工科的光荣,你曾经是我老冼的兵不是吗?”

冼科长全程是笑呵呵的,秦效杨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冼科长,您有啥话就直说吧,您是领导。”其实,不用冼科长说,秦效杨早就对冼科长的目的猜出八九分——肯定是扑苗总话来的。

果不其然。冼科长哈哈一笑道:“小秦,科里人手少你是知道的,再说了,科里那些人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哪能写出锦上添花的好材料,我是说,你的文笔不错,你能不能先写,然后,其他事我们操作。”他用十分谦卑的口气说。

秦效杨犹豫。

“小秦,你怎么不说话?你在听吗?”冼科长问。

先前,秦效杨没说话,她是在考虑怎么回答冼科长。“冼科长,我是不是不合适呀?!”秦效杨小心翼翼地问。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没有比你的事迹典型的事迹了。”冼科长忙不迭地说。“你大概写一写,流水账也行,具体怎么操作交给我,苗总很重视,要求我们一定要把身边的先进事迹推广出去。”

“好吧,冼科长,就按您说的做。”秦效杨幽幽地说。她内心是接受的。

秦效杨的事迹像风卷起豆叶漫天都是。报刊杂志,网络广播争先报道秦效杨“巾帼不让须眉”的先进事迹,上门采访秦效杨的媒体记者络绎不绝。秦效杨忙得不可开交,政工科也跟着忙得团团转。

各种荣誉接踵而来。

是检修班成就了秦效杨,同时,哲兰德供电公司也因秦效杨而知名。秦效杨是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检修业务,即便后来秦效杨升职检修部门主管位置,检修班也有她的一席之地。不管是名义,还是实质性的,都为便于宣传秦效杨铺垫。

自从秦效杨出名,哲兰德供电公司换了三任老总,他们的想法惊人一致。

若不然,秦效杨的宣传基础往下怎么深挖?秦效杨这杆旗能不倒吗?老总们都是聪明人,谁也不愿意当千古罪人,不是吗?

秦效杨的生活轨迹发生了质变。她个人认为自己要有劳动模范该有的样子。劳动模范该是什么样子呢?秦效杨认为劳动模范除累苦险难的工作抢着干,外表也得讲究,衣着要朴素不能像小女人似的花里胡哨,头发不能披散要梳理成干练型。

秦效杨常年一身工作服,脑后挽个髻的打扮成了哲兰德供电公司的形象代言人。

细数,秦效杨七年之久没穿过裙装,也没穿过色彩明亮的服饰。哪怕出席宴会,除工作服以外,她全是灰蓝黑西服出现在人们视野。

秦效杨喜欢披长发,穿艳丽的连衣裙。


15

秦效杨跟赵正奇的分岐越来越大。

两人互相看不惯。

先是赵正奇挖苦秦效杨有病,年纪轻轻的女人成天套一身又肥又大的工作服像中年农村喂猪大妈,没一点形象。嘿,不就上了媒体,值于吗?况且,那些事迹中起码加了五分水,拿尊佛像当自己——真把自个供起来了,有点脑子好不好?

那时,秦效杨还没有劳模身份。

秦效杨不稀跟赵正奇吵,她的身份不允许。

“自己不上进,还好意思跟我吵?我努力工作还不是为了咱这个家过得更好,以后给小贝壳当榜样。”秦效杨低声说。

赵正奇乜斜了秦效杨一眼。“打住,别说为了家过得更好,是为了你自个吧,哼,说的比唱得好听。”他扯着嘴角奚落道,“可千万别提小贝壳的事,我们承受不起你起的榜样作用。”

提到小贝壳,秦效杨顿时哑然。“我是照顾小贝壳少,有咱妈管着,也用不着我插手,那事……是我错……我不是单位忙嘛,又不是故意的。”她给赵正奇解释。

秦效杨不辩解还好,她的话一出口,赵正奇就怒火中烧。“你还好意思说,我妈阑尾炎手术,你不但没去医院照顾,就连到托儿所接小贝壳放学都能忘记。”他回敬她。

在这件事上,秦效杨理亏,她自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正奇,不管咋说,我们还年轻,在事业上要拼一拼,看你现在没一点事业心,以前的你可不是这副样子。”秦效杨说。

赵正奇瞪了秦效杨一眼。他越来越不喜欢秦效杨的作派。“呵呵,秦效杨,你那只眼看见我没事业心啦?我表里如一,过去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我没变,是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赵正奇讽剌秦效杨。

工作的目的是为了家庭更好的生活,因为工作造成家庭不幸,失去工作的意义。秦效杨不明白这一点。她潜意识把自己桎梏在另类人的圈中,这种意识随着荣誉加身不断深入。

“一个情操高尚的人,是不允许有七情六欲的。”这是秦效杨跟赵正奇分床睡的原因。她是在小贝壳过完两岁生日时给赵正奇说的。

赵正奇哭笑不得。“秦效杨,你有病,你应该去看医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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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效杨活成她想象中的样子,她的眼里全是工作。

结婚的目的是给对方一个家,走着走着,留给对方的只有一个屋。秦效杨跟赵正奇越来越无话,甚至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一个屋檐下两个熟悉的陌生人,日子拧巴着过成了麻花。

秦效杨获得的荣誉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不但哲兰德市家喻户晓,而且整个江东省都掀起向她学习的热潮,将来又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的趋势。秦效杨觉得自己有这个运气,她暗地里多次庆幸选择入职哲兰德供电公司是完全正确的。

任小波为她证明了这点。他为她点过无数次赞,真心诚意为秦效杨骄傲。任小波不再为当初的玩笑话内疚,如果秦效杨根据所学专业去了学校教书,她能有今天的成绩吗?

秦效杨对任小波半开玩笑说:“是狼到天边吃肉……哈哈,我就是所说的狼。”她没好意思把后半截“狗到天边吃屎”的话说出来,觉得不妥,毕竟现在的身份搁在那儿,不能跟以前似的,嘴不把门啥话都敢从嘴里往外秃噜。

光环全身的秦效杨对赵正奇的要求越来越高,她认为夫妻比翼双飞才般配。但是,在秦效杨眼里,赵正奇好像不思进取,永远赶不上她的高度。他们之间越来越像两条并行的铁轨无法达到交集。

好的婚姻是在自律的过程中站在对方角度处事。

赵正奇跟秦效杨彻底扯掉婚姻的底裤,是在赵正奇向秦效杨提出离婚的时候。“我出轨了,外面有女人。”他坦白说,没有丝毫顾忌。

秦效杨呆了。赵正奇提出离婚已是晴天霹雳,出轨外面的女人,简直让她五雷轰顶。

“我净身出户,小贝壳我要,她是我和我妈带大的。”赵正奇缓缓说道。这一切他想了很久。

秦效杨身体在颤抖,她努力克制不让眼泪流出来。“你们多久了?”秦效杨问。

“两年。”

“两年?”秦效杨吃惊。丈夫出轨别的女人这么长时间,她竟然啥也不知道。如果不是赵正奇讲,她现在还蒙在鼓里。

对秦效杨的反应,赵正奇是冷漠的。“没异议,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抽时间我们去办手续。”他说。

“我不离,我不同意。”秦效杨大声说,或许,她觉得声音过大不合时宜,又低声问:“难道我配不上你?”

赵正奇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那个女人比我优秀?在哲兰德还有比我更优秀的女人吗?”秦效杨又追问。

赵正奇嘴角露出一抹酸苦。

“我不离。”秦效杨盯着赵正奇说,“我是名人,你是故意拆我台,是不?”

“不协议离婚,我就起诉法院,你自己看着办。”赵正奇丢下话出了门。茶桌上躺着他签字的离婚协议。

秦效杨找公婆帮忙。曾经待她如己出的公婆也站到儿子一边,支持离婚。


16

电梯停在一层。

进了电梯,秦效杨按了楼层键。深更半夜,电梯运行声出奇得大。

家门口。秦效杨在帆布包里摸了半天才掏出一串钥匙开门。一年前,秦效杨曾让赵正奇把门上的锁换成密码锁,赵正奇一直没换,她也再没问过。

屋里,除了墙上的结婚照没了,所有的物品依然原位原样。赵正奇搬离了这个家,在他们办完离婚手续当天。他像在逃。

离婚的事,秦效杨没跟任何人讲。她一如既往地疯狂工作,即便在办完离婚手续的下一刻钟,秦效杨仍然坚持到检修现场点检。

秦效杨打开屋里所有灯。这些水晶灯是装修婚房时婆婆亲自为他们挑选的,花了婆婆不少银子,搁现在也不过时。高档的水晶灯发出耀眼而灿烂的光芒。

窗户敞开。是什么时候打开的,秦效杨并未印象。家里的所有事务她从不打理,似乎跟她没关系。或许是赵正奇住在这里的时候打开的,也就是说,窗户开了五天之久。秦效杨始终无法接受离婚的事实。

客厅地板上落着黄叶和花朵。红色的花儿,整朵整朵睡在地板上。这些花叶来自靠窗口那棵一人高的三角梅,它光秃秃地站在那儿,干枯的枝条很久没被水滋润过。

三角梅跟秦效杨同一个时段进的这个家。它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植物。秦效杨不喜欢搬弄花花草草。

“你不在家的时候,想你,我就看着它。”赵正奇把秦效杨揽在怀里,他在她耳边低语。

秦效杨耳根痒酥酥的。她感到周身灼热,那是来自赵正奇身上的温度。秦效杨暗暗发誓一生好好爱身边这个男人。

如赵正奇说得那般,这棵三角梅在赵正奇的精心打理下,花繁叶茂,枝优杆美。赵正奇是从什么时候不再精心呵护这棵三角梅的,秦效杨没在意。它长得样子很随意。

黑色大理石窗台落了厚厚的灰尘,能够用字尖在上面写字。

秦效杨很久没像今天这样环顾过这个家,很久是遥远的以前,后来,这里变成秦效杨落脚的客栈。她每天很晚回来睡进赵正奇旁边那间卧室。房间不隔音,秦效杨能听见赵正奇烙饼似的翻身声,曾经那是属于他们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两人体内的混合味,常让秦效杨的血液澎湃。

绝缘鞋的胶底跟瓷砖摩擦发出难听的“咯吱”声,那只帆布包挂在秦效杨肘间,拽下她的衣领。秦效杨看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拖沓的女人,那是镜子里的她。她对着镜子笑,笑着笑着,秦效杨眼角流下一串长泪。

秦效杨甩掉帆布包,脱掉绝缘鞋,褪去一身工作服,散开发髻……

镜中裸体女人身材曼妙,肤白如瓷,凹凸极致,长发及腰……她突然朝秦效杨扭动腰肢,柔软的躯体生出赤裸裸的放荡,然后,踮起右脚尖,插腰,抚胸,侧脸摆了一个妩媚撩人的POS。

“真美!”一个声音从秦效杨的胸腔里钻出来。

秦效杨想起那件她最喜欢的正红色真丝连衣裙,它被她冷落在衣橱里角。衣橱在赵正奇的卧室,她很久没进过他的房间,大概有三年时间吧。以前,俩人虽然分床睡,秦效杨有时还进屋找赵正奇说个事啥的。后来,由于早出晚归忙工作,她极少找赵正奇说事,即使有事也懒的说。

裙子是赵正奇情人节送她的礼物,那会儿,他们正在恋爱。赵正奇是懂她的,尺码正好,秦效杨从小偏爱红色。

飘逸的红色长裙,浓密乌黑过肩长发,配上白色高跟鞋。聘聘婷婷的秦效杨仙气十足,在哲兰德大街上就是一道抢眼的风景。

秦效杨重新把那条正红色连裙套在身上,这么多年,她没有胖也没有瘦,连衣裙还是正好。地板上胡乱甩着衣物,秦效杨的杰作。她 “咯咯咯”地笑,手舞足蹈,长发散乱,然后,夸张地扭动她的臀……

秦效杨的瞳孔一点点张大,眼前一团红,一朵朵的三角梅幻化成一张张的带着烫金的荣誉证书,那团红变成一块无边无际的布向她覆来,掩没了她的身体。

秦效杨住进了精神病院。她喜欢对着镜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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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毕业的秦效杨误打误撞被招聘到一个偏远城市的供电公司,性格要强的她不甘落后,暗自发誓要在小城做出一番成绩。在这里她遇见了一个心仪的男孩,两人很快就相爱并顺理成章地谈婚论嫁,结为夫妻。而在单位,由于秦效杨不愿顺从上司的无耻要求,从新闻宣传部门被贬到班组,从事最苦最累的检修工作。好在有爱人呵护,婆家待她视同己出,万事不用她操心。生完孩子的秦效杨在家闲得无事,产假没休完便回到工作岗位,跟同事一起去现场检修。她的事恰巧被新来的老总看到,对她大加赞赏,要求宣传部门大力宣传,推为劳模。此后多年,秦效杨成了全城甚至全省知名的新闻人物,模范、标兵的光环之下,处处以劳模形象要求自己的秦效杨成了工作狂,工作之外的事情在她眼中都是低级无趣的,心灵扭曲到无法享受正常人的生活。久而久之,丈夫不堪忍受她的偏执冷淡,决定与她离婚并带走孩子。一天深夜,秦效杨结束工作回到冰冷的家中,长期紧绷的神经突然崩断,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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