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欢轶事

ZPXS 048


德欢姓唐。他出生那天正好是冬至。这似乎与他没啥关系。有关系的是他自记事起,知道这天是阴历十一月廿三,是他的生日。后来他听他的长辈不止一次说过,母亲生他的时候,连续阵痛了五天,人渐趋虚弱。镇上医院的医生只得动了当时很少动的剖腹产手术,唐德欢才来到世界。那个时候的孕妇即使上医院生产,大多是自然生产,很少有剖腹生产的。不论是否是剖腹产还是自然生产,唐德欢听过,也没当回事儿。当回事儿的也就是阴历十一月廿三。每到这天,儿时不是吃碗面条,就是吃碗糖烧蛋。长大并自己会给自己过生日及婚后姜莹莹为他过生日,从吃生日蛋糕到全家上酒店嘬一顿并唱生日歌,生日变得金贵起来。

然而,唐德欢十八岁那年的有一天,在村里做会计的罗阿泉,路经他家见到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张身份证说,德欢,你的身份证,人家让我捎给你,不见到你老是忘记。唐德欢哦了一声,瞅着拿在手里的身份证愣了愣说,我的出生该是十一月廿三!罗阿泉瞧了他一眼说,十一月廿三不假,但那是阴历,换成了阳历是12月22号。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日必须是阳历,再说你户口簿上写的也是阳历。见唐德欢还想说什么,罗阿泉收起笑意,问,你知道1978年12月22号是什么日子吗?唐德欢茫然地晃晃脑袋。会计忽然一笑,说,那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的日子!你与我们党发出改革开放的号召可是同年同月同日呢!罗阿泉的眼神眯了眯,故意露出崇敬的表情,说,你将来有可能成为人物哦!

唐德欢已经懂事了,知道罗阿泉是调侃。后来,他十分关注国家重大事件,知道那次会议是12月18号开幕,22号结束。因此,他听别人说的有关母亲生他时的阵痛与这次会议的时间作了联想,不禁一乐,与这样的政治相关,谁说不是幸事!他似乎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学习更加用功。重点高中毕业后,唐德欢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和当时较热门的电气工程与自动化专业。开学不久,所在班组织联谊活动,要求新来的学生自我介绍,轮到唐德欢的时候,他不怩忸不做作,也不遣词造句,上来就说,我叫唐德欢,生于……啊……我生日,与党中央宣告改革开放是同一天,如果同学和老师记不住我的姓名,就记住三中全会。

全场哄然大笑。

唐德欢闹了个大红脸。其实唐德欢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他如此介绍,似乎出于本能及他多年对自己生日的所思所想,并不是想表现自己或哗众取宠。所以,他有些尴尬,想解释一下,又不知该如何解释,红着脸笑了笑说,当然,三中全会在我党历史上召开了无数次,但人们顺口说三中全会,往往指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说完,他挥了一下手,便坐下了。

唐德欢这几句话,令新认识的同学和老师对他刮目相看。一个把自己的生日与党中央的一次有着历史意义和影响的会议连在一起,这种幽默需要足够的智慧!也十分吻合大学氛围。以至后来好多同学在路上遇见他,会微微一笑,然后叫他三中全会。唐德欢也只是谦恭地点点头,不在乎人家叫他唐德欢还是三中全会。三中全会成了他四年大学生活的外号。

唐德欢也不辜负这个外号,无论是学习还是一些兴趣活动,他从不落后。他还是他那批学生中最早加入党组织的学生党员。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有门路的早已有了意向,没门路的同学托关系,打听如何办才好。唐德欢知道人们心目中的三中全会,给中国和全国人民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试着给家乡供电系统的人事部门寄了一份推介自己的简介。别的同学的简介是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在哪上小学、中学、大学,并获过什么奖、受过什么表彰,还考出了什么成绩等等,与简历基本无差异。唐德欢的简介开头便是:我叫唐德欢,外号三中全会……人事部门负责人阅读大学生推介自己的简介无数,读到唐德欢这句话,忍俊不禁,仔细阅读了他的简介,对办公室那些人说,从这个学生自我推介的材料看,应该不错,还是位学生党员。到时谁到他的大学去招人,好好地与他聊聊。

唐德欢几乎没有悬念地成了国网公司最基层的一位线路工。

……

唐德欢以为他三中全会的外号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有一天傍晚,吃过晚饭不久,他与同宿舍的李一凡散步至一个街口,一个陌生电话打在他手机上,问他是唐德欢吧。唐德欢说了声是,对方介绍自己是老高,并要求他到某酒店快餐厅来一趟。唐德欢将储存在脑子里叫老高的名字搜索了一遍,竟想不起自己认识的人中有叫老高的。不过那口气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腔调。唐德欢本想问一下您是哪位老高,但老高接着问他现在哪。唐德欢答了,老高告诉他就在那儿等,并说了个车牌号,说黄局长的司机驾着黄局长的车子马上来接他。

唐德欢的热血直冲脑门,整个脸都红了。他将手机放进口袋,冲打量他的李一凡,说,一凡,今天不能陪你散步了。

李一凡凝视着唐德欢,说,看你激动的!啥事啊?

唐德欢将电话里的内容说了个大概,李一凡有些吃惊,说话也有些吞吐,这,这,这黄局长与你熟啊?

唐德欢摇摇头。可直觉告诉唐德欢,今天黄局长想认识他!说零距离接触有点夸张,不过,唐德欢估计可以和局长来次三米以内的近距离接触。大学里的老师常说,一个人在单位想进步,离不开“一把手”的欣赏。这欣赏首先需要的是接触哦!那个自称老高的人,他也想起来了,是局里的办公室主任。那个时候县级供电企业的人事业务归办公室管理。他报到的时候,他先去的地方是办公室,也是老高通知供电所的人来接的他。那天,老高还在办公室问他:你是三种全会?唐德欢脸一红说,那是外号,那是外号。老高嘿嘿一笑,我们的黄局长可是五种全会哦!

两人说的都是当地土话,中与种是同音。老高说的是种,唐德欢理解的是中。当时唐德欢也不知老高说的黄局长五种全会是什么意思,也不当回事儿。

一会儿,一辆轿车轻盈地停在唐德欢和李一凡面前,随着车窗的降落,司机探出脑袋,问,谁是唐德欢?唐德欢哎了一声。司机说,快上车!唐德欢坐进轿车,发现站在那儿的李一凡讪讪的样子,想说些什么,车呼地一声,往前走了。

到了酒店,唐德欢在快餐厅见到了老高,他冲老高嘿嘿一笑。老高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由于唐德欢外号叫三中全会,黄局长想认识他。说着,他将唐德欢领到了正在吃快餐的黄局长面前。黄局长从快餐盘里早已抬起脸,并伸出手来和他握了握,问他吃了没。听他说吃了,黄局长低头扒了口饭。这时,老高拿来两杯啤酒,放在黄局长和唐德欢面前。

唐德欢有些惊讶。

黄局长说,饭吃过了,就来点啤酒,我们聊聊。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听说你有今天都靠的是自己哦!

唐德欢此刻双眼有些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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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欢一般不愿与别人说起自己的家和父母。内心的苦楚,他从来不愿向新认识的人倾诉。他觉得这是他的个人隐私,也是他的耻辱,是他最不愿意说出口的。

唐德欢老家的自然村叫唐家埭。有一座机埠坐落在村西旷野。这机埠的功能不仅抽水灌溉全大队的农田,也置有用于碾谷磨粉的机器。冬天是机埠碾新谷或磨粉或加工猪饲料的繁忙季节,机埠管理员唐子松在乡民未来加工前,必须提前做些准备工作。1977年寒冬的一个早晨,踩着小路枯草上的白霜,唐子松走近机埠。正要掏钥匙开门,忽见屋檐稻草堆上突然坐起一个女人来,唐子松错愕地凝视着她。她的表情也满是惊恐。唐子松初始以为她是个要饭的,但看她衣裳尚新,人又年轻,似走路走累了,在此歇息的样子,不禁问,你在这里歇了多长时间?女人沙哑地小声说,半夜。唐子松没再说话,打开了门。

唐子松进了屋,女人靠着门框打量着屋子。唐子松边收拾屋子边与她有一搭无一搭地拉话。拉了一会儿话,唐子松说,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嘛!

女人说,我家在乌镇。

唐子松哦了一声,问,你跑这里来干啥?

女人说,寻我男人。

你男人在这附近吗?

不是。

唐子松冲女人看了看,发现这女人眼神有点异样,问,是想在这里寻个婆家?

女人点点头。

唐子松又盯着女人的眼睛看,发现女人有了羞色,问,你寻婆家有啥要求?

女人说,没想好。

唐子松此时扫好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窗花,女人说,我叫俞窗花。

唐子松说,你爹娘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俞窗花说,不好听,我可以改啊!

那倒不必。唐子松这时倒过一杯水,招呼俞窗花进了屋。

俞窗花喝着水,对唐子松说,我饿了。

唐子松说,我给你寻个婆家,你到他家去吃吧。

俞窗花点点头。

在与俞窗花说话间,唐子松已有了念头,就是将这个叫俞窗花的女人介绍给自己的哥哥唐元松。这唐元松患有哮喘病,严重时几乎干不了重体力活儿,稍一使劲,气喘吁吁,有时还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三十多岁的时候,唐元松的背也驼了。好在唐元松是个篾匠,即使不下田劳作,也能养活自己。可这样的男人在乡下是很难寻到当地女人做老婆的。因此,一家子一直期望像二十来年前一样,娶个外地逃荒来此的外地女人成个家,但直至唐家哥俩的父母去世,并且分了家,唐元松依然还是光棍。眼前需要寻婆家的女人,唐子松怎能不想到自己的老哥呢!

唐子松招呼俞窗花,走,你快跟我走!一会儿人家来碾米磨粉啥的,我走不开了。

俞窗花似受了唐子松急切样子的感染,急忙站起来,跟着在他身后,匆匆地走过了几块田畈。

那天,唐元松正在堂屋修理蚕匾,瞅见唐子松和他身后的俞窗花,他站起来,凝视着他们。

唐子松指着唐元松转身问俞窗花,你看他怎么样?

此时的季节,正是秋末初冬,哮喘病加重的季节还未到来。由于唐元松常在室内干活或有哮喘病的缘故,皮肤白质,模样也周正。

俞窗花望着唐元松,嗯了一声,还羞涩地连连点头。

阿嫂还没吃饭呢!唐子松笑笑,笑得十分舒展,又说,我还要到机埠上干活哦!

俞窗花在旁还是点点头。

唐元松进了里屋的灶间,俞窗花也跟了进去。

傍晚,唐子松从机埠回来,本想直接进自己的家,见唐元松从堂屋出来,他瞅瞅屋内,小声问,她人呢?唐元松指指里边的卧房,低声说,我感觉她好像受过刺激。唐子松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但现在上哪去找一个这样的女人!他叹口气又说,你还讲究啊?先凑乎着过吧。让她留下你的血脉再说!

唐元松的血脉终于在一年后来到人间。这当然是唐德欢。

俞窗花来唐家埭的头几年,村坊上的人知道她是乌镇人。一些人也问她从前家里的一些情况,然而她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似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自从生下唐德欢,她似恢复了神志,却从来也没有向他人说起她的过去。

五六年过去了,唐元松、俞窗花和他们的儿子唐德欢与别的农家的生活已大同小异,日子过得也滋润起来。但唐德欢只知饿了有人喂,冷了有衣穿,有时还在爹妈怀里撒个娇。可在六岁那年,有一天早上醒来后,他再也找不到妈妈了。他问父亲唐元松,妈妈呢?妈妈去了哪里?唐元松愣愣地凝视着唐德欢,无助的眼神中有了泪水,抚摸着他的脑袋,茫然地望着门外说,你妈出远门了。六岁的唐德欢已经有些懂事,他从父亲的表情中预感到了什么,但只是哭喊,不!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呀!父亲此时气喘得厉害,背似乎更驼了,他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不停地试着泪水,任由唐德欢坐在地上哭闹。

唐德欢渐渐长大,他从父亲、叔叔,以及村上一些人的言谈间得知,她母亲原本在乌镇的近郊有一个家,只是新婚不久,她丈夫涉及一桩案子,判了刑。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离家出走了。是叔叔成全了她和父亲。而叔叔和父亲并不知晓母亲离开她原本那个家的原因,或者根本不想去深入了解原委,直到她离开唐德欢和父亲前,叔叔和父亲才知晓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刚出狱,便寻摸到唐家埭,扬言母亲不跟他回他家,他会在某一天杀死唐德欢与父亲唐元松。当然,还有重要的原因是唐德欢的父母并没有登记结婚,而母亲与他的第一任丈夫的婚姻并未解除。

虽然如此,日子总得过下去。

父亲依然不是在田间地头劳作,就是从自家房后的竹林里砍来竹子,做桌椅、编竹筐或蚕匾。照顾唐德欢的起居生活,父亲显得笨拙,更不像母亲那般周到,除了夏季,唐德欢常常十天半月才洗一次澡,衣服又脏又破,头发乱得像一堆杂草。那时的唐德欢已是十分顽皮,少不了父亲的训斥甚至责骂,每当此时,只要唐德欢叫声,妈妈来呀!父亲即刻停止训斥或责骂,愣愣地凝视他一阵,迅速败下阵来。忽然有一次,父亲说,你只要好好地用功读书,你妈自然会来找你!你读不好书,这辈子别想见到你妈!

唐德欢在学习方面天资聪颖,只要老师在课堂讲一遍,他即刻领悟。因此他的学习成绩奇好,高中的老师说,只要唐德欢这个成绩保持下去,考上重点大学也不会有大的问题。然而,就在他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常年患哮喘病的父亲,突发并发症,导致心脏等器官衰竭,来不及送医院便咽了气。父亲的丧事刚办毕,管理着村里机埠的叔叔唐子松对唐德欢郑重其事地说,德欢啊,你爸一去世,今后啥都得靠你自己了。

唐德欢点点头,没说话。

叔叔唐子松掏出一个标有喜事的红纸袋,说,好歹你是老唐家第一位大学生,按过去的传统说法,你是金榜题名,中了状元。你爹不在了,当叔叔的该为你唱上三天戏。唉,唱戏就免了,这点钱你拿着。

唐德欢挡了挡叔叔递过来的红纸袋,小声说,不用。

拿着!叔叔的表情有些不开心,口气也有些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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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叔叔。唐德欢知道叔叔在村里机埠上做活,收入有限。再则,一直拖着病身,凭着篾匠手艺,忙里忙外的父亲,省吃俭用,已积下了一些钱,足可以使他读完大学。

你上大学学的电气工程与自动化,将来可进供电局工作。叔叔唐子松说,我管理机埠几十年,认识供电局的好多职工,如今他们过得多体面啊!古话早就说了,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你的行当已有奔头,这是好事呀!虽然你没爹妈了,但入了体面的行业,自己再踏实做人,总会有出息。

唐德欢笑了笑,低着脑袋没吱声,心里却想着印象模糊的妈。

唐德欢不愿在人前提自己的母亲。但在去上大学的那天,唐德欢找出一张自己三岁时与父母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的母亲拥着他,虽含笑,仔细瞅瞅,却满是忧郁。是她一直在担心或预感什么吗?这个念头,那时的唐德欢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母亲受过刺激,精神不正常,以及母亲的离去,又与出狱的男人组成家庭,留给唐德欢的阴影是巨大的,也是刺痛的,成了他儿时的耻辱,带给他的更多的是自卑。也成了村里那些小伙伴们嘲弄、奚落的话题,每当与小伙伴发生争执,只要其中有人冲他说,毒头或你跟你妈一样哦,唐德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上大学到参加工作,唐德欢不愿与他人提起家庭与父母,更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知道他的身世。

 

与黄局长这么一次不知所以然的接触,以为得到了领导的赏识,个人进步会快些,可工作与生活却依然如故,依然爬电杆做线路工。更令人懊恼的是,不知怎么回事儿,唐德欢与黄局长那次在只不过喝了两杯啤酒,连供电所的一些人也知道了,还添加了不少有关他的佐料,说他为个人进步,与黄局长提了不少要求,黄局长没答应,他当场哭了。还骂黄局长那双小眼睛,长得像黄鼠狼。当时自己是喝酒了,也不假,流眼泪也是真的,但并没醉,更没有失范之举。这些添油加醋的话儿,也是唐德欢一年后才听说。那时唐德欢并不知晓生技科正需要一位有生产一线工作经验的大学生,以及生技长张科长向黄局长要人,而老高则推荐了唐德欢等事儿。据传,当时黄局长一听唐德欢有三中全会的外号,非得要立马看看唐德欢的真容。

那些丑化他的话,唐德欢听了,自然生气,也有些纳闷。当时,只有黄局长、老高和他在快餐厅聊,他们肯定不会添油加醋地丑化自己。想来想去,想到了送自己回宿舍的黄局长的司机,也想到了同宿舍的李一凡。黄局长的司机没有在快餐厅,送他回来时,唐德欢坐在车里既没说话,也不可能丑化他。李一凡大学毕业虽然比他早一年,两人同住一个宿舍,又哥们相称,怎么会呢!直到李一凡调到生技科,并搬出集体宿舍,以及知晓了那次老高让他去快餐厅的目的后,他估计李一凡丑化他的可能性最大,或许他把自己看成了竞争者。但是这种猜测仅放在心里,否则会发生比别人丑化他更严重的问题。

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因为学习成绩的优异,或受到老师的表扬或评上什么先进,无形之中造成他人压力或引起他人的嫉妒,他人在背后诋毁一下,司空见惯。唐德欢已不在乎。更主要的是他与那些比自己年龄或大或小的师傅们关系融洽,并已融入到供电所这个群体。他师傅杜文虎认为供电所基层班组那些人是干实事的,局机关有的人光耍嘴皮、玩虚头巴脑的事情。还举例拿李一凡与唐德欢比:他大学毕业一年评上个助工,你不是也评上了?不要鸟这些人!

唐德欢喜欢他师傅,明知道他说的不确切,也不反驳,所以只是笑笑。

杜文虎又说,找个好老婆,成个家,比啥都强哦!

他们的办公室有好几个人,听杜文虎这么说,有人亮着嗓门说,那你这个师傅为徒弟介绍一个好女孩啊!

杜文虎说,小唐要身板有身板,要模样有模样,哪需要师傅帮这种忙!

那时,唐德欢正与罗月妮来往。罗月妮是原村上老会计罗阿泉的女儿。唐德欢考上大学的那一年,罗月妮也考上了当地的一所技术学院。那时,他们没什么交往。唐德欢大四那年放假回家,他才知道罗月妮大专毕业后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他们互换了手机号码,但在唐德欢的记忆中,他们一个电话也未曾联系过。

 

罗月妮模样普通,长得娇小可人,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显得天真无邪。在唐德欢和儿时伙伴的心目中,罗月妮一直是他们的偶像。唐德欢儿时被别的伙伴欺侮时,有时她会替他打抱不平,一次还跟一个男孩子干了一架。但两人并没有过深的交情。工作了几年后,唐德欢当然也想来一次以婚姻为目的恋爱。他把那些认识却不曾婚配的女孩子“扫描”过几次,觉得罗月妮该是位首先对象。在唐德欢看来,罗月妮与他从小一起长大,都是从乡下出来考上的大学,又都同在一个县城工作。但仅仅只是“扫描”而已。那时,唐德欢已认识到,婚姻可以感情至上,但良好和持久的婚姻仅凭感情是远远不够的,需要的是以物质基础作保障。这最大最好的物质当然是房子。否则,再怎么追女孩也没有底气。而父母健全,家庭条件好的,无需男孩操心,像他这般年纪,父母早已备下至少一套婚房了。唐德欢只有依靠自己,来打造这个必不可少的物质基础。有了如的想法,唐德欢与罗月妮的来往缺了底气。

忽然有一天,唐德欢接到罗月妮的电话,唤着他儿时的小名欢欢。她在电话中告知他,说她过来要看看他。这使他突然意识到,边恋爱边打造物质基础尚未不可!所以,唐德欢信心十足地说,我在办公室。你来吧!

在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唐德欢从未有过女孩子主动说要来看他,他也从未主动约过女孩子。接到电话后,他有些激动,也有些不安。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赶紧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又将整个办公室收拾了一遍。要不是办公室其他人坐在办公桌边在电脑上忙碌,他恨不得将他们零乱的办公桌也一起收拾了。那天,他正好刚抢修回来,还穿着工作服,他匆匆忙忙去了更衣室,换了身得体的休闲装。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旁,他装着干活的样子等了许久,却不见罗月妮的到来,竟有些焦躁不安。快下班的时候,罗月妮来了电话,告诉他,刚才有点事情耽搁了,也来不了啦,又问他,今晚有没有空。唐德欢除了抢修或值班,好多晚上都较闲,随口问,你要请我吃饭啊?罗月妮说,你真聪明!接着的口气似不用置疑,她说晚上五点半,在名叫乡下人家的酒店八号包厢吃饭!唐德欢本想问一下这酒店在哪儿,却听对方挂了电话,苦笑一下,在电脑上寻找那酒店的地理位置。不过,罗月妮这时又来了电话,说是晚上五点一刻,她开车过来接他,让他在他单位不远的影剧院门口等她。

唐德欢早已考取驾照,却还没买车。原因很简单,他想先买房,然后再买车。不过,他们班里有两辆皮卡工程车,他是兼职司机之一,几乎天天开车出去干活,驾车的技术已相当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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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剧院门口稍等了会儿,一辆普通的红色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唐德欢面前。见罗月妮摇下车窗,嗨了一声,他只是笑笑,坐进了副驾驶室。

啥时候买的车子?唐德欢说,你还真有钱哦!

罗月妮手握着方向盘说,那次被车撞了的事情,告诉我父母后,他们给我买了这辆车。再说,我在县城没宿舍,每天得早出晚归。

有父母真好!唐德欢这话只是脑海中闪了一下,并未说出口。同时他知道,罗月妮请他吃饭,不是唐德欢让她请,她就请他吃饭了的。唐德欢估计罗月妮有事需要他帮忙,所以,他问,其他吃饭的人我认识吗?

是你师傅杜文虎和你班长朱大山。罗月妮也不忌讳,说,我们公司一个建筑工地上的塔吊伸出去的吊臂与1314高压线,安全距离不够,杜文虎发现后,发了整改通知书,让我们停止施工。塔吊的基础是浇筑了混泥土固定的,如果移动,整个塔吊都要装卸,费钱费力不说,还耽误施工。负责这建筑工地的项目经理吴达成找到了你们班长,要他帮忙。帮忙嘛,总要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这地方呢,最好是酒桌喽!

那,这事儿我帮不上忙哦!唐德欢说。他知道,那条1314线是110千伏高压线,如果塔吊的吊臂伸出去触碰到,势必引起跳闸。输变电线路跳闸有硬性规定,虽说每年的跳闸率允许零点几,但摊到县级供电企业,实际上是一次跳闸都不能发生。如果跳闸,岗位工杜文虎和线路班、供电所,还有县级供电企业都将受到不利的考核。而对建筑公司来说,一旦塔吊伸臂触碰到高压线,塔吊上所有线路及电气设备烧毁是小事儿,弄得不好,开塔吊的人将会触电而亡。这条高压线沿线有许多化纤企业,跳闸后突然停电,严重的会使化纤企业的拉丝机出现部分报废,这损失至少得几十万元。化纤企业若是追究,建筑公司自身损失不说,还得赔偿化纤企业的损失。唐德欢咬着嘴唇许久没吭声。本不想直言,但终于没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罗月妮的脸涨得通红,却忍不住咯咯大笑。

这时正是下班高峰,前边亮起了红灯,他们的车子至亮红灯的十字路口停了一里多路的车。

唐德欢附和着笑了笑,说,你是笑我么,我有这么可笑啊?

实话说吧,我们公司的项目经理吴达成,听说你是杜文虎的徒弟,让我来找你说说情。我跟吴达成说,这样的情况若是找了你,百分之九十不能实现。罗月妮说,当时吴达成问我原因,我说你欢欢从小是个循规蹈矩之人。

循规蹈矩,从某种意义上来理解,也是死板的意思哦!唐德欢忽又问,吴达成怎么知道我,是你告诉他的?

我没那么多嘴!罗月妮说,吴达成的自然村在吴家房,说起来与我们是一个村的。当年,我们那个村,只有你和我考上了大学,你忘了在村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当然,我只上了大专。可对乡下人来说,也是不容易的事哦。

这时,唐德欢似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该说些什么。眼看车又前行了,唐德欢说,这顿饭不好吃哦!

罗月妮说,你别想得那么复杂!我们已拿出了万无一失的整改方案,你师傅和你班长差不多认可了。

你们拿了啥整改方案?

在塔吊伸臂上安装一个限制装置,使塔吊的伸臂接触不到高压线。

这是什么样的限制装置?

罗月妮笑笑,又摇摇头说,你真是个理工男,什么事情都要问到底。我说不上来,你一会儿问问你师傅和吴达成。

乡下人家是个小酒店。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后,唐德欢的手机响了。他嗯嗯地应答着,听了一会儿,将手机放进口袋,对等他下车的罗月妮说,今天到嘴边的美味吃不成了。他迎着她凝视他的目光解释道,单位值班员刚刚通知我,说我管的那条线路沿线停电了,要我协助抢修人员去巡视线路。

罗月妮说,你不去不行啊?

抢修的人不熟悉我管的线路,若是我不去,不知他们该查到啥时候哦!

罗月妮迟疑了一会儿,说,你不陪你师傅和你班长吃饭,我和吴达成都担心他们不给我们面子呢!

你们已有了整改方案,他们也同意了你们的整改方案,我能带去啥面子啊!

罗月妮的目光出了车窗,紧接着人也走出了车子。唐德欢不知她怎么回事的时候,发现她已在车子的一侧,跟刚到的杜文虎和他们的班长朱大山在笑容可掬地说话了。他只得下了车,与杜文虎和朱大山互相招呼了一声,又告诉他们刚才他接到的电话。杜文虎说,那你去吧!朱大山搂着唐德欢的肩膀,悄声说,这小罗长得蛮耐看,你得抓紧哈。

罗月妮跑过来说,欢欢,你怎么回去啊?

你自己管自己好了。唐德欢挥挥手欲走。罗月妮问,那你吃饭呢?唐德欢说,解决一顿饭有的是办法。罗月妮说,你上车,我送你回单位。

 

半年以后的一天深夜,唐德欢刚进入梦乡,忽然被值班手机的铃声吵醒,刚说了声您好,调度不紧不慢地在电话中说,1314线有接地信号,已出现跳闸,请快速查明原因。唐德欢不禁脱口而出:1314线路的负荷转供了没有?调度说,我们已经处理完毕,希望你尽快查明原因。唐德欢舒了口气。电力负荷转供后,即使沿线用电户产生停电,损失也有限。然而,1314线路毕竟是110千伏高压线,跳闸与否,是列入县级供电企业考核指标的。考核标准是年度实现零跳闸。当然,这得查明原因后再考核。此沿线跳闸最易出现问题的地方,就是罗月妮所在建筑公司的那个建筑工地上的那座塔吊!这是唐德欢的直接反应。

唐德欢叫醒了值班室中的另一位线路工老张。

值班工程车就在楼下。等唐德欢车子发动了,睡眼朦胧的老张问,调度说是你师傅管的那条1314线?听唐德欢嗯了一声,老张说,真要是那塔吊触碰了线路,你师傅、班长朱大山、王所长,还有局里一些有关人员,扣奖金是小事,弄不好都得通报批评呢!还有我们所里一些年度集体荣誉什么的,也泡汤啦!

唐德欢说,真要是塔吊触碰了高压线,那个开塔吊的人不死已是万幸了!

要是死了人更加完蛋!老张问,以前你师傅和朱大山不是都说,建筑公司已在塔吊安装了什么定位装置,不会接触到高压线了吗?

谁知道!唐德欢不想再说这个事儿。在此之前,他已怀疑塔吊伸臂上不会安装什么定位装置的可能性。如今再说出来,对建筑公司和杜文虎等一干人都会产生不利的影响。一旦在老张面前说出自己的怀疑,万一经口无遮拦的老张一传播,谁都落不上好。

赶到离1314高压线不远的建筑施工工地,却是灯火通明。一大片建筑已有十几层高。这会儿在楼顶浇筑混泥土的只有零星几人,且不时朝塔吊塔基这边张望。塔吊塔基这边围了一群人,乱哄哄地说着什么。唐德欢和老张在建筑工地外围,早已用望远镜观察到塔吊伸臂前端的油漆被烟火燎烤过的痕迹。他们的车子在塔吊塔基工地这边停了下来。人群中跑出负责该工程的项目经理吴达成。他满脸紧张地说,刚才高压线上砰的一声大响,还爆出一坨大火,把塔吊上的皮线啥的像导火线一样烧没了。唐德欢盯着他问,人有事没事?吴达成说,人倒没事。只是把开塔吊的师傅吓傻了,手稍稍受了点伤,他刚下来就去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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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欢和老张都舒了口气,老张说,你们不是采取了措施了吗?

吴达成说,我们是在塔吊伸臂上安装了定位限制装置,促使伸臂触及不到高压线。安全距离足有五米呢!

那怎么会触碰到高压线,造成跳闸呢!老张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吴达成愣了愣说,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老张掏出笔记本说,你把塔吊如何触碰高压线的情况,先简要说一下。

吴达成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老张听得似乎有些不过瘾。见老张又要问,唐德欢问吴达成,当时供电局要求你们整改的通知书还在吗?吴达成说,这些资料还在。唐德欢说,这资料你得保管好。今天我们来,主要是看一下这高压线跳闸是不是这里引起的。如何处理,明天上班后会有人向你了解情况的。

唐德欢驾车返回时,老张用手机向调度汇报了1314高压线跳闸原因,并表示线路检查放在白天。放下手机,老张说,这个事情,明天你就交给你师傅和朱大山,还有王所长他们去处理吧。他们可是原经手人哦!

第二天一早上班,办公室里都在议论昨夜1314线跳闸的事情。

由于昨夜值班,光顾处理跳闸的事情,唐德欢大半夜没睡好。本想上午交班后回宿舍好好休息的,但一到办公室,被线路班长朱大山叫住了,让他把昨夜1314线跳闸和半年前杜文虎发现建筑工地的隐患并要求建筑公司整改情况,写成事情经过,经他和王所长阅过后再往上报。

这个……唐德欢说,我不是很清楚啊!

老张昨天夜里就说,让原经手人处理,自有其道理,一是原经手人从发现隐患到要求建筑施工方采取整改措施到导致线路跳闸,整个过程十分清楚,并能分清责任,利于处理;二是明白谁敢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此事表面上看起来责任清楚,直接导致线路跳闸的建筑公司吴达成的项目部,理所当然要对此事负责,并承担经济损失,作为电力部门管理这条线路的杜文虎也得负主要责任。这是明摆的事情。问题是杜文虎初始就向危及线路安全的建筑公司提出了将塔吊移至足够的安全允许距离的方案,后来听信建筑公司吴达成等在塔吊伸臂上安装限制装置的做法,而其实没有采取措施。这不是像杜文虎这样一个岗位工做得了主的,里边肯定还有原因。

朱大山看看杜文虎,杜文虎心事重重地从办公桌边站起来,对唐德欢说,你尽可能写得简明扼要些。这次跳闸,主要是我们对建筑公司的整改措施不注意检查。

唐德欢当然明白,杜文虎是想减轻这方面的责任。但即使建筑公司真的在塔吊伸臂上安装了定位限制装置,并且失效了,作为负责这条线路管理的杜文虎,还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需要负主责,除非是比杜文虎职位高的人同意或指使杜文虎同意了建筑公司的整改方案。否则,供电局内部负主责的依然是岗位工杜文虎。唐德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理了理围绕这次跳闸的来龙去脉,觉得不能光就事论事地写。他又来到杜文虎和朱大山的办公室,见只有杜文虎一人,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杜文虎说,再过一年,我要退休了,不在乎什么了。你想把跳闸的来龙去脉都写进去,难道要把半年前罗月妮出面请我、朱大山、王所长,还有安监科的几个人酒桌上同意的所谓整改方案都写进去么?唐德欢有些惊讶。杜文虎说,那个吴达成,早就与安监科的人熟悉了。也就是通过他们,才认识了王所长、朱大山和我。当然也认识了你。这些人认识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认识我,让我同意建筑公司提出的整改方案。当初我想我离退休也没多长时间了,这么多人替建筑公司说话,与你熟悉的罗月妮也求情,我心怀侥幸,也就同意了。哪想到真会跳闸!

唐德欢说,整个过程不写,等于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杜文虎说,反正我要退休了,就由我顶了吧。如果局领导知道了整个情况,弄不好,还得从廉洁从业的角度考核呢!这样岂不影响更大?

唐德欢说,建筑公司半年前请吃的那顿饭,当然不能写进去。但整个过程写清楚后,让这一串的责任人都明白,责任谁都有,虽然由你承担了,但他们得悠着点!

那你先实事求是地写吧。杜文虎说,这篇文稿,按朱大山和王所长的想法,还得修改哩。

基层班组写个材料,班长和王所长不会为执笔者列提纲,执笔者按自己的思路和掌握的情况写出来就可以了。1314线跳闸的前因后果,唐德欢自然十分了解,整个事情经过不到两小时就完工了。他将此材料通过内部OA邮箱发给了杜文虎。又到杜文虎办公室,本想告诉他一下,却见他的办公室一个人也没有,便要通了他手机,告诉他朱大山要的材料发在了他邮箱,让当这个当事人先看看,然后由他再给朱大山。

好的,好的。杜文虎在电话中告诉唐德欢,他与班长朱大山、王所长以及安监科的人在昨夜触碰高压线的建筑工地。

高压线跳闸虽然列入安全生产考核指标,像1314线类似的跳闸也曾发生过,一般整个过程调查清楚之后,如何考核,都有规定。也因为整个事情经过参与处理的人都心知肚明,所以,杜文虎、朱大山、王所长及安监科的一干人在现场对相关处理,也统一了认识。安监科科长黄建祥对王所长说,你把你们所写的事情经过尽快发到我邮箱,我先看看。上午一上班,黄局长还问我跳闸的具体情况。现在安全生产从上到下都看得紧啊!好在我们目标一致。

王所长瞅瞅班长朱大山,朱大山瞅瞅杜文虎,杜文虎说,事情经过材料已写好了,放在我电脑里。王所长说,那你就直接发给黄科长吧,由黄科长把关。基层班组安全生产的好与坏,体现了安监科的领导能力。大家笑笑,各自乘车回了自己的单位。

杜文虎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此时也进了办公室的朱大山,他便问,你是不是看看小唐写的材料?朱大山说,王所长让你发黄科长就发吧,我还要到一家用户现场查勘线路改道呢!说着,喝了几口水,拿过安全帽出了办公室。

杜文虎学历不高,对电力线路等设备,即使有几只什么样的螺帽螺栓也十分清楚,但电脑使用不怎么熟练。平时电脑上的活儿,靠唐德欢或其他年轻熟悉电脑的职工帮忙。他打开邮箱,读了一遍唐德欢写的1314高压线跳闸经过,感觉写得太详细,又有一些不妥。不妥在哪,又说不来。但想到这材料安监科的黄建祥科长还得修改,就点了一下转发,并打上了收件人姓名。忽然,这收件人跳出两个黄建祥的名字来,一个在黄建祥的名字后面有一个A,一个没有。杜文虎这才想起,邻县供电局有两个叫黄建祥的,一个是局长,一个是安监科长。A在扑克牌里除了大王小王,就是老大!杜文虎想了想,估计加了A的是局长黄建祥,就选择了没带A的黄建祥,也没再看名字后面加的单位,便点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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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杜文虎的手机响了。电话是王所长打过来的,他告诉杜文虎,发OA邮件时,会出现两个黄建祥,加A的那个是安监科长,不加A的那个是局长。还有,只要打上黄建祥的名字,加A的黄建祥斜杠后面,注明的是安监科,没有A的黄建祥斜杠后面,注明的是单位领导。杜文虎口诵复述了两遍,听王所长在电话中连续说了两声对,便挂了电话。他嘀咕了几句,再去看发OA邮箱的阅面,懵了:刚才转发的那份1314线跳闸经过,发给了局长黄建祥!这篇未经修改的1314线跳闸经过,如果黄建祥局长细看,会看到这次跳闸,从他这位岗位工、线路班长、王所长、安监科等人员存在的许多问题!这种OA发出的邮件,一旦到了对方邮箱,不经电脑管理员操作,谁都别想在对方的邮箱中删除!杜文虎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沉吟了一会儿,再次将唐德欢发过来的邮件做了转发。当然,这次是转给了安监科的黄建祥。他又不慌不忙地将转发给黄建祥局长的邮件从发件箱中删除了。他不想将错发给黄局长的邮件让其他人知晓,并从电脑中一下子就能查到痕迹。

杜文虎错发的邮件,导致了一系列情况的发生。

第二天中午,唐德欢接到罗月妮的电话,她开口就说,你们供电局的人怎么这样啊!塔吊安全距离不够,你们要我们整改,我们也整改了,这整改措施你们也同意了,现在回过头来,好像吴达成和我出面,请你们几个相关的人吃了顿饭,是我们拉拢腐蚀了你们,还要我们谈当时的情况!

什么你们、我们的?唐德欢起初没听懂罗月妮在说什么,听她在电话里唠叨了许久,他才知道,局监察审计科的人在向吴达成、罗月妮了解杜文虎、朱大山等几个接受请吃的事情。唐德欢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们否认了没有?罗月妮说,这个情况,你们局里来了解的人都掌握了,能让我们撒什么谎吗?我也说起了你,说你走到酒店门口,知道为这事儿请客,就回去了,并且说你非要建筑公司移动整个塔吊。唐德欢一听,急了,说,你这样说,一旦传到供电所其他人耳里,让我与那些人怎么相处啊!你把我扯进去干嘛?

本来,唐德欢还想说下去,电话里却是传来挂机的嘟嘟声。唉,罗月妮生气了!

此后,罗月妮似换了个人,有时打她电话也不接,发她短信也不回。即使接了电话,回了短信,不是说我现在正忙,或有一个事情需处理等理由,中断两个人说话。直觉告诉唐德欢,罗月妮不想再与他交往下去了。或者,她已将他俩交往的情况跟她父母说了,她父母不同意。那时,唐德欢对罗月妮的感情并没有到非娶不可的地步,但他又想知道她父母不同意的理由。思虑多天,他打消了发个短信,问问她的念头,那天巡线结束,准备返回单位的半路上,他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正在办公室忙呢!他说那你忙吧。此时,他驾驶的皮卡工程车停在了罗月妮供职单位的门口。

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挤了四个人。罗月妮从图纸中抬起头,看到唐德欢时,满脸惊讶。她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唐德欢,匆匆忙忙走了出来,并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只得跟着她来到两个楼层楼梯的拐弯处。

两人沉默了许久,唐德欢问,你干嘛不理睬我?是那天我跟你说话的态度不好?

罗月妮低头没吭声。

是你父母不同意?

罗月妮迟疑着点点头。

理由呢?

罗月妮只是发出一声不意察觉的叹息。

是我人不好?

罗月妮的嘴微微一张,说,不是。

那是为啥?总得有个理由吧,这样我可以改正啊!

你父母不在的理由你改正不了。罗月妮说,我家里的意思是没有公公婆婆的儿媳将来会活得很累。

就光这一条?

罗月妮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很聪明,将来肯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

唐德欢的手举了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又说,其实你没必要躲着我,直接告诉我就行了。强扭的瓜不甜嘛!他强笑了一下说,你回去吧,我走了。

那时的唐德欢突然觉得,自己与罗月妮及其父母的思维方式不在一个频道。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人天天搅和在一起,很难说有所谓的幸福。他与罗月妮交往的时间虽然不长,谈论最多的是住房。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捉襟见肘,满足不了人家期望,又优越不起来的大事情。

唐德欢虽然知道中止与罗月妮的交往不一定是坏事,却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1314高压线跳闸的处理结果,以通报的形式出来了,相关人员以经济考核为主,只有朱大山被免去班长之职,同时由唐德欢接任班长。

 

供电所的班长,是个苦差使,既要顶岗,又要管理全班的工作,至少要有一定的组织协调能力。所以,王所长宣布唐德欢为线路班长那天,口气似宣布他担任省长,但他不以为然。出了会议室的门,王所长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唐德欢跟着王所长进了他的办公室,待他坐下,王所长说,班长是军中之母。虽然我们不是军队,这班长却是通往所长、科长、局长的第一座石阶。唐德欢笑笑说,王所长,你是在局用电科用电监察岗位任的所长哦!王所长说,我在用电科之前,在供电所做过用电班长。王所长又摸摸胡子拉茬的脸说,让你做班长,是黄局长说了话的。他说你写的1314线跳闸经过,逻辑性强,分析也中肯。唐德欢这时止了笑,说,黄局怎么知道是我写的?王所长说,还不是你师傅杜文虎,将转发安监科黄科长的邮件转发到了黄局长那里!也因为此,为这次跳闸,来了个内查外调,搞得鸡飞狗跳。对了,听说为这事儿,你女朋友还跟你吹了?唐德欢忙说,这倒不是为这事儿。王所长说,不是为这事儿是为哪事儿啊!见唐德欢低了下脑袋没说话,王所长说,吹个女朋友算什么!只要你好好干,好姑娘有的是。我也帮你留意着。

王所长说是这么说,过了好长时间,也没见有什么女孩子介绍给唐德欢。倒是杜文虎不曾夸下海口,却为他的事儿悄悄地忙碌起来。

那天,杜文虎邀请唐德欢到他家里去吃饭,说是他钓到了一条很大的野生鳗鲡,让他晚上去尝个鲜。非过年过节,唐德欢一般不愿上人家家里吃饭,包括杜文虎家。几十年的单身生活,使他早就知晓,一个人或一家人吃饭,如何吃,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若要去个外人,不论菜品如何,总得多弄几个菜,多花些心思,有时甚至是麻烦。但那天杜文虎千嘱咐,万叮咛,似他不去,杜家的房顶会塌下来一般,于是他说保证去,省得吃食堂了。

这杜文虎说是唐德欢的师傅,早不是过去手把手教徒弟学手艺或学生意那种师傅了。唐德欢这样的大学生,在一线工作,没有一个人带教,一下子很难适应具体工作。为使这些大学生早日顶岗,一般要连续带教三至六个月。带教唐德欢的是杜文虎。虽然如此,两人关系较融洽,唐德欢对杜文虎也格外尊重,对其称呼也是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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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虎所在小区是开放式小区。唐德欢的电动车在单元门边停下后,准备按一下门铃,却发现单元门虚掩着,他拉开门就进去了。就在他往楼梯上走的时候,外面传来一串杂沓而渐行渐近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单元门口戛然而止。他有些好奇,不禁回身往下看,当单元门快要碰上锁的当儿,被一只黑色的女色皮鞋尖钩住了,接着一位身穿米黄色风衣的高个子姑娘闪了进来,脸上露出达到目的后的微笑,嘴里还咕噜了句什么。看她也上了楼梯,唐德欢自顾往前走了。

杜文虎家在三楼。唐德欢站在门口正欲叩门,那高个子姑娘也走到此,微笑着问,这是杜叔叔家么?唐德欢点点头,忽又觉不妥,说,这是杜文虎家。这时,杜文虎拉开了门,冲唐德欢招呼着,眼神却瞟向高个子姑娘说,莹莹,好几年不见了,快进,快进!

那天,唐德欢真以为杜文虎只是让他来吃鳗鲡,又巧遇杜文虎很久前住在一条弄堂里的邻家女儿姜莹莹,因此,便没了拘谨,身心放松,不论是喝茶嗑瓜子还是喝酒吃菜闲聊,唐德欢谈吐自如,冷不丁幽默几句,惹得杜文虎夫妻和姜莹莹开心大笑。

从与杜文虎夫妻及与姜莹莹的谈天说地中,唐德欢知晓姜莹莹的父亲姜伯才、母亲张秀华以前在县供销社工作,现已退休在家,姜莹莹还有一个姐姐已结婚生子,远在省城。姜莹莹原有学历是大专,现专升本已毕业;以前在县城的国际大酒店做办公室主任,后考上了临水镇的党政办副主任。

晚饭一结束,姜莹莹说还有一个事情要去处理,欲告退。杜文虎对唐德欢说,小唐,你替我们送送莹莹。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出了单元门,当两人都启动各自的电动车的时候,唐德欢问姜莹莹,我怎么送你?姜莹莹哦了一下,说,我的车在前边开,你的车在后边跟着,不是送我了吗?唐德欢问,那我跟你到哪?姜莹莹瞅见唐德欢端庄的脸满是天真,忍俊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说,你跟着我的车出小区,到了大街上,你就不用跟了。见唐德欢茫然地点点头,姜莹莹笑着开着电动车先走了。

第二天上班在单位碰到杜文虎,好像昨晚唐德欢没去他家一般,也没提姜莹莹怎么样。这使唐德欢有些不解。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想起整个过程,他隐隐约约觉得,是杜文虎有意安排他和姜莹莹见面认识的。既然如此,杜文虎必定会问起他什么。可一连几天,有关姜莹莹的事儿,杜文虎提也没提。唐德欢以为自作多情了。可过了半个来月,唐德欢接到姜莹莹的电话,问他星期天有没有空。唐德欢既没说有空,也没说没空,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姜莹莹说,你忘了那天在杜叔叔家,你给我留的电话。还说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尽管给你电话。你会像接到95598抢修电话一样,在半个小时内出现的。唐德欢这才想起并怀疑那天在杜文虎家是不是喝醉了,姜莹莹说的那些话,他说没说过,已想不起来了。他不置可否地笑笑,问,你有事需要帮忙?姜莹莹说,我家里好几块地砖松动了,我父亲在星期天想自己弄,让我当帮手,买些水泥、沙子什么的。可这些东西上哪去买呢!我让我父亲请个这方面的泥工做,他说这点活儿自己做算了。唉!

唐德欢说,这段时间我忙,不过星期六我有空。这样吧,星期六我领着泥工去你家,什么水泥、沙子,你不用准备,反正我让泥工把地砖重新铺好!姜莹莹说,那就谢谢你了。唐德欢说,你把你家的地址发个短信给我。

随着姜莹莹与唐德欢接触的增多,唐德欢发现姜莹莹处事老练,恰到好处。乡镇干部接触和处理的大多是乡村百姓日常需求,既是小事,也是天大的事情。供电企业员工与人打交道与乡镇干部相比,相对单一。这是唐德欢此方面自叹弗如姜莹莹的原因。那天,唐德欢对姜莹莹诉说自己这方面所思所想的时候,两人正在一家火锅店吃火锅。姜莹莹说,换句话说,乡镇干部是放养的,你们的员工是圈养的喽!唐德欢只是笑笑,挟着一片羊肉片往嘴里送。

姜莹莹红扑扑的脸颊泛着亮光,身子往前倾了倾,说,那放养的与圈养的关在一起好不好?

唐德欢惊讶地望了一眼姜莹莹热切的目光,说,你逗我呀!

姜莹莹的身子缩了回去,压低嗓门说,你和我这几个月来粘乎在一起,是为了逗来逗去?

唐德欢语无伦次,我……我,家里没父母。

没父母好呀,将来可少操心哦!

有了小孩,没人管。

怎么没人管?自己的孩子自己管。

真的?

我没闲工夫逗你呢!姜莹莹放下筷子,你给我一句痛快话,喜欢还是不喜欢?

干嘛要说出来?

干嘛不说出来?

这会儿唐德欢显得有些难为情,低声说,喜欢。

姜莹莹红了一下脸,说,大点声!

唐德欢这时顽皮一笑,站起来大声说,我喜欢你!

火锅店坐满了客人,或是转身或是回头,微笑着望着他们。

姜莹莹伸过一只手,在唐德欢脸上疼爱地摸了一下。唐德欢竟泪光闪闪。这会儿,他似突然明白,罗月妮和她的家人,只关注他的过去;姜莹莹和她的父母,却关注他的未来。并且姜莹莹的行动,给了他自信。他瞟了眼姜莹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不能辜负了眼前这个性格外向的女人!

这样的念头一出,唐德欢竟又欲将此念向人倾诉的冲动。这时,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乌镇。这几十年来,母亲是否也像自己一样,时不时在脑海中闪过自己的身影?她的精神状态是否已正常?若正常,岂有不思念自己的儿子啊!唐德欢忽然仰起脸说,莹莹,我们该去乌镇玩玩。姜莹莹说,好哦!

唐德欢说与姜莹莹去乌镇玩玩,而心中似有带姜莹莹让母亲瞧瞧之意,尽管唐德欢知道他将姜莹莹带不到母亲面前,但只要他和姜莹莹去了乌镇,又似他和姜莹莹站到了母亲面前。

那天,唐德欢牵着姜莹莹的手,慢慢悠悠地走在蜿蜒的小河边。静静竖立着的那些黑色的瓦房上,那缭绕的烟气,分不清是来自小河还是天空。刚才还快言快语的姜莹莹,不再言语,只是依偎着唐德欢,并肩前行。人一旦进入似梦幻般的意境,其实不需要言语。

忽然,前边廊屋里传来一阵的吉他声,始是悠扬,接着激昂。唐德欢和姜莹莹走近那声音,发现一位留着长发的中年男子,正拨弄着琴弦,嘴里不停地哼着什么。唐德欢和姜莹莹从那中年男子面前走了过去,唐德欢拉了拉姜莹莹的手,两人回过身来,静静地聆听着。过了一阵,男子停止了哼唱,放下吉他,眯着眼睛,沉思起来。唐德欢和姜莹莹走到他面前,唐德欢说,先生,你刚才唱的“当我第一次来到你的身边,我的心就定格在那个瞬间。”实在太棒了,唱到我心里去啦!中年男人哦了一声,表情有些惊喜,打量了他们一下,说,我到这里采风,正在酝酿歌词呢!他又问,那句“小桥流水一见倾心,你我写下了爱的诗篇”,该符合你们现在的心境与环境哦,不好吗?唐德欢说,当然好,我只记住了前面两句,其它的词儿,我没听清。中年男人又拿起吉他,说,小伙子,要不要我给你们唱一遍?姜莹莹忙说不用,其实我们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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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中年男人,唐德欢和姜莹莹穿行在交错纵横的石板路上,走走停停,不觉间来到了饱经沧桑的昭明书院。他们久久伫立门前。或许这天是阴天,沿河两岸错落有致的古宅自然光线暗淡,透过一扇扇斑驳的木格窗,发现竟有黄色的灯光,那一缕缕昏暗的光线仿佛从遥远的历史中走来,将凝重的背影投给了烟波缭绕的河面。

两人踏上逢源桥的桥顶,坐在石凳上,侧身凝视着桥下静谧流淌的河水。姜莹莹说,刚才我记住了几句唱词:东栅软语西栅风情,人生好一幅梦里江南。是谁在逢源桥上惊鸿一现?是谁在昭明书院风度翩翩?唐德欢说,我还记住了这么几句:乌镇邂逅乌镇之恋,天地相通心心相连,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把酒当歌风采依然……这歌要是能全部唱下来,还真有味道!可惜我不会唱。姜莹莹却是小声吟唱起来:望不尽的宇宙空间,数不清的离合聚散。老街长弄晴耕雨读,岁月铭刻了美好情感。

小河朦胧中远远摇来一艘艘搭着凉棚的乌篷船,咿咿呀呀的橹声,由远及近,穿过拱顶,渐渐远去。

站在桥顶,整条小街一览无余,这时人头攒动,一拨拨人群慢腾腾向这边走来。两人走下桥来,拐进一条小巷,走走停停,转悠着走进了到处悬挂着一条又一条蓝印花布的染坊。姜莹莹欢快地穿梭在条布之间,不时捋起一条长长的蓝印花布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会儿,问唐德欢是否好看。唐德欢笑着竖竖拇指,拿起相机,在迷宫般的布帘尽头,将镜头对准了只露出一张脸来的姜莹莹。

这种欢快和兴奋却被一群又一群涌进来的游人破坏了。那时,唐德欢和姜莹莹需要在乌镇这个环境中,享受两人的清静世界。可这样的环境,谁都想享受哦!于是,原本需要宁静才可享受的乌镇,一天天的人流,夹着嘈杂和大呼小叫,常常川流不息。

临河一栋粉墙黛瓦脊角高翘的屋檐下,布幌的茶字,似欲横过半条街。姜莹莹拉过唐德欢的手,走进小茶馆,发现这里人稀清爽,便在凭窗临河的茶桌旁坐了下来。一位小伙计拎着长嘴茶壶,靠近茶桌,问他们需要什么茶?唐德欢望望姜莹莹,姜莹莹说,还是菊花茶吧。小伙计在两人面前摆好茶碗,弯腰向后,从长嘴茶壶倾出微绿的茶水。茶水划过一道长弧,水珠细碎,纷纷落入茶碗,清新的茶香顿时扑鼻而来。

离茶馆不足十米的小河对岸是一排长廊。廊檐下的木柱子凹凸不平,纹理清晰,零乱的裂纹,更显古老和沧桑,仿佛刻满了前世今生的脸庞。河面上不时驶过的乌蓬船,那摇橹欸乃声和划水声混在一起,似水乡小调,起伏连绵,悠远细长。

两人静坐了许久。唐德欢的眼睛瞟到茶桌上摆放的桌牌,瞧着茶馆供应的品种,对姜莹莹说,来点糕点?

姜莹莹回过头来,摆了摆手。

唐德欢笑着说,乌镇定升糕的名气,出在定升两字上。据说吃了定升糕,不想进步也难哦!

姜莹莹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如此,那就吃定升糕!

吃着定升糕,喝着菊花茶,两人开始不停地说话,猛然间发现沿河人家的灯火,从木格窗里一盏两盏的亮了起来,映在河面上的光,被悠悠划过的乌篷船破碎成一圈又一圈。

每次来乌镇,感觉能遇到我母亲一样。唐德欢说,母亲离开我和我父亲,回到原来的那个家,据说是在乌镇。

想你妈了?姜莹莹凝视唐德欢一阵,伸出手来,攥住了唐德欢的手说,还记得妈妈的模样吗?

真的模样记不得了,照片上的模样还记得。只是那照片,大学毕业后找不见了。

妈妈的名字还记得吗?

记得。叫俞窗花。

没找过?

找过。第一次来乌镇找妈妈的时候,我还小,不知该怎么找妈妈,就在街上瞎逛,期望在街上能遇见妈妈。唐德欢自嘲又苦涩地笑了笑,说,当时,我只攒够了从邻县到乌镇乘公共汽车来回的钱,连吃午饭的钱也没算进去。

你来乌镇,肯定没有告诉你父亲!

来乌镇找妈妈,怎敢告诉父亲啊!唐德欢说,我怕父亲难过。

以前临近乌镇的乡下,对外面的人说起,都说是乌镇人。如果妈妈生活在乡下,怎能在镇区的大街小巷,寻得到妈妈呢!姜莹莹说,现在公安局有一套人口管理系统,通过他们帮着找,该可以找到呀!

这套系统运行以后,我托人让公安上帮我找过,可没有一个叫俞窗花的。唐德欢叹口气说,可能是名字同音不同字,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阵阵轻风拂过,唐德欢微长而细碎的头发在风中活跃起来。姜莹莹望着唐德欢棱角分明的脸庞,心底搅起久远而熟稔的情感。

这种情感,逐渐升温、成熟。

有一晚,两人欢天喜地在刚装修完毕的排屋里,手拉着手,看了这间看那间,看了楼上看楼下。待在客厅的沙发一坐下,姜莹莹问,你有没有人生规划?啊,说人生规划大了点,还是说职业规划吧!

所谓人生规划和职业规划,只不过上中学与大学的时候说说而已,并且只知好好读书,考个好成绩,至于真正的职业规划,从未规划过。而如今从姜莹莹嘴里说出来,唐德欢觉得有些滑稽。

国家既有远景规划,也有五年发展规划,各级政府也是如此。个人其实也得有个远景和近期规划。姜莹莹说,我在没做乡镇干部前,也没有人生规划,但从考上乡干部开始,觉得也应该有个职业规划。这个规划必须切合实际,比如,一年当中你必须读那些书,个人该进步到什么程度,而且必须有目标有措施。有了这些,家庭才能经营好。对我们这些出生平民百姓的人来说,做好职业规划尤其重要哦!

唐德欢听姜莹莹说得十分认真,有些陌生地注视着她。忽然记起,她前几天刚从临水镇的党政副主任提为主任。唐德欢说,你的职业规划能不能借我看看,让我先模仿着试试。

这用不着模仿哦!姜莹莹说,你上高中、大学的时候总制订过学习计划,比如哪门课必须达满分,这是目标,采取的措施是必须完成哪些练习,并熟练掌握与应用。我看你,对自己应有要求,比如三年内达到股级,六年内达到科级,九年或十二年内达到县处级。对,总目标达到县处级。如果你目前在省部级单位工作,一提拔或许就是个县处级,总目标当然是进军中南海了。但因为我们起点低,瞄准县处级为顶级就可以了。

唐德欢忍俊不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人人如果像你这么规划,这官场还不挤破头?

姜莹莹说,我看中你有这个潜质,你就得努力!

唐德欢说,评个高工什么的,我有这个把握。这也相当于副处级。

好,好!今天不跟你谈这个职业规划。姜莹莹摆摆手说,你先说说你目前的工作状况,比如你跟你各级领导和同事的关系。

唐德欢止住笑,说,目前我跟领导和同事的关系,我认为蛮融洽。

姜莹莹说,你具体说来听听。

唐德欢的职业规划,早已有了大致轮廓,他简要说了这个轮廓。姜莹莹此时眼露着灼热的光芒,说,我们都老大不小了,还是结婚吧!唐德欢激动地捏住他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除了这房子,我啥也没有。姜莹莹说,我已足够了。只要在职场上好好努力,将来我们什么都会有的。不过,你的职业规划最好变成白纸黑字。唐德欢说,那得在你指导下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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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的甜言蜜语,乃至发誓赌咒,在婚后看来,就像说梦话。唐德欢没有按照姜莹莹的要求,将职业规划弄成白纸黑字的书面材料,姜莹莹似乎也忘了。但姜莹莹像只老猫一般,盯着唐德欢这条在职场中游荡的鱼儿。婚后的第三年,唐德欢的职称从助工升为工程师。职称与职务比较而言,也可算上科级了。那天,唐德欢将证书拿回家,有些炫耀地递给了姜莹莹。姜莹莹看了一会儿,说,下次有人问起我丈夫在供电局干啥,我可以说是位搞电的工程师。她放下证书说,可你的职务才是个班长,总得想办法往股级方面动一动哦!

 

唐德欢借调到局生技科的消息是王所长告诉他的。说是借调,其实是帮忙。原因似乎很简单,生技科的配网专职李一凡在体检中被查出患上了黄疸肝炎,需要一段时间住院治疗。

生技科科长叫张洪宇。由于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唐德欢与他已经认识。邻县供电局科长以上都是一人一间办公室,大概十二平米上下,一张办公桌占了很大一块地儿。到生技科的第一天,唐德欢先到了张洪宇的办公室。张洪宇那时正歪着脑袋打电话,一见唐德欢进来,他冲他点了一下头,手指向他对面办公桌的沙发,又似没其他人一般,继续打电话。唐德欢在那儿坐了五分钟,除了光听张洪宇嗯啊发出的声音,隔一阵子说上一两句话,他觉得这张科长电话打的既费劲又尴尬,几次欲站起来离开,却见这位张科长不避讳,又耐心等着。忽见张科长在玻璃杯里喝了一口茶,待他放下时,已少了大半杯水,唐德欢便站起来为他的茶杯添满了水。这时,只听张科长说,好了,我还有事,下次跟你再聊。张科长放下电话,在桌面的笔筒里掏了一下,拿出一个钥匙说,这是李一凡用过的办公室钥匙。那办公室就在我西隔壁。唐德欢等了那么长时间,以为他还有事交代,欠起身子,拿过钥匙,又坐下了,但听张科长又说,你先熟悉一下办公室。他上了锁的抽屉什么的不要动它。还有,老刘这几天回老家休年休假去了。

张科长西隔壁的办公室放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办公桌上放着办公主人的桌牌。李一凡的桌牌正对着门,对面的办公桌放着老刘的桌牌。两张办公桌上有了一层灰尘,看来这间办公桌已多日无人使用了。想到即使多日无人使用,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的灰尘,眼睛扫向窗户,发现那推拉窗户的两边都开了一条缝。正考虑如何打扫这办公室的时候,一位打扫卫生的阿姨在开着的门上叩了两下,说,今天这办公室终算开了。说着,手拿湿抹布和拖把进了门。唐德欢本想也动手打扫卫生,却见这位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桌上抹灰的样子十分利索,估计是在此专职打扫卫生的工人了,说了句这办公室太脏了,又到了张科长的办公室。这时的张科长腋下夹了一只皮包,正准备出门。唐德欢哦了一声,又退向门口,边退边说,张科长,这工作我首先该干什么?

张科长说,不忙,你先看看线路专职职责。张科长锁了门,又走到唐德欢刚才进过的那间屋子,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线路专职职责的牌子,说,先从这里了解哦!

墙上挂着变电专职职责和线路专职职责。唐德欢对线路专职熟读了多遍,感觉能背下来了,这才在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生技科除了科长、老刘、李一凡,还有两位在另一间办公室,唐德欢以前分别叫他们姚工、李工。听到姚工、李工那间办公室有了响动。他去他们办公室打了招呼。但他看他们边与他说话边在电脑上忙活,退了出来,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仔细瞅着书橱里的资料。他取出标有电网设备总览的盒子,摊在办公桌上。这时,他对邻县供电区域内特高压设备清晰起来,也详细地知晓了高低压设备的容量、线路的整个公里数。看到这里,他的眼中有了神采。做岗位工时,他只管几公里的10千伏线路,当班长也仅知晓几百公里的线路。借用到这里,却了解到了整个供电区域的特高压和配网情况,这是一线职工与管理岗位上职工的区别!尽管是暂时履行线路专职,但须得了解线路有关设备的性能或运行方式,不然,整个工作是拿不起来的。

以后的日子里,唐德欢找来一堆配网设备图纸,从高压到低压的不同电压等级,仔细琢磨起来。过了十几天,他发现每条线路的一些配套设备,诸如同一级别的高压线路上的高压隔离开关、分支令克等均来自不同厂家,并有不同型号。还有更换以后的相关设备,依然标着原标号。唐德欢明白,这与倡导的精细化管理是相悖的。

思虑再三,唐德欢很想找科长张洪宇谈谈这个问题。那天他在张科长的办公室聊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张科长说,统一进购同一生产厂家、同一型号,不是你和我能左右得了的。至于你说的更新后的设备记录缺陷,有两方面的原因,我们掌握的是原始记录,抢修或更换设备后,需要抢修或更换设备的单位或部门及时提供给我们。但往往是他们干他们的,更不要说及时提供给我们更新的信息了,这是造成实际设备与我们的记录不符的主要原因。

唐德欢说,作为管理科室,该主动改正这个问题。生技科可发个通知,要求将更新的材料及时报送过来。

领导的责任是出主意与用干部。张科长冒出这么一句话后,又挺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你说的这两个问题,怎样改进,我考虑一下。

唐德欢看望李一凡是他借调到生技科一个多月后了。李一凡住了十天左右的医院,据说已出院在家治疗并休养。去看望李一凡前,唐德欢给他挂了个电话。由于平时没有私下交往,但相互都知道各自的个人情况。两人客气了几句,唐德欢问他今天他是否方便,如果方便,他唐德欢想来看望他李一凡。李一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今天可是上班时间,不影响你工作啊?没等唐德欢说话,他马上又说,欢迎你来!

李一凡的父母在离县城三十多里的一个小镇上做小学教师。在李一凡从大学毕业到供电局工作后的那一年,他父母在一处光有小高层的小区买下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在同住一间集体宿舍的时候,李一凡邀唐德欢去看过这套未装修的房子。婚后,李一凡住在这套房子里。虽然离现在已多年并经过装修,但唐德欢对这套房子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年,唐德欢看到这套房子,十分羡慕:有爹妈真好!如今,唐德欢的心境与那时已经大变。走进这套房,感觉狭小,有压抑感。

李一凡似乎看透了唐德欢的心态,当他站在那里悄悄打量屋子的时候,说,这套房没法跟你的别墅比啊!唐德欢说,我的是排屋。李一凡说,就那么一回事儿,就是叫法不同。还是你有眼光啊!现在买地建房已不允许了。如果我想有一栋你这样的别墅,还得奋斗许多年。唐德欢说,我是从乡下出来的,当时听那个村有土地要转让,没想那么多,就与人家签了合同。唐德欢将手里拎着的两盒补品放在墙角,听李一凡说了句客气话,盯着他的脸色看了看说,你目前的气色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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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肝嘛!李一凡指指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说,知道你要来,我早就泡好了茶。两人在单人沙发上各自坐下后,李一凡说,你是我单位第二个来看望我的人。第一个呢,是局里的工会兼职副主席。那时我还在医院,他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像医生一样戴着大口罩,怕传染啊!李一凡的眼神有些暗淡,又说,其实都怕传染,所以没人来看我。唐德欢却是没吭声。李一凡说,你借调到生技科已有一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

唐德欢说,反正是借用,等你病好康复,可以上班了,我还回到原单位去。也因为是借用,有临时观点,心里没啥负担,所以也感觉不到什么好与不好。

李一凡说,好好干吧,我不会那么快上班的。再说,就算我上班了,只要局里领导认可你,其它科室其它岗位,你也能适应。

唐德欢没接李一凡的话,望见墙上挂着几幅李一凡与妻子和女儿的合影,唐德欢说,你女儿上幼儿园的大班了吧?李一凡说,已上小学啦!唐德欢说,我忘了你爱人是哪个中学的老师!李一凡说,是县一中初中部教英语的老师。说到这儿,李一凡不说话了。唐德欢本想没话找话,问问李一凡父母的情况,但发现李一凡直视并打量他的目光有些异样,笑了笑说,你干嘛这样看我?这时李一凡眼睛有些发潮,叫着他们在同宿舍住时唐德欢的小名,说,欢欢,我老婆在学校之外,办了一个英语培训中心,专门培训幼儿,还开了初中和高中的英语补习班,生意红火,人手又不够,所以,我想辞职,专门在英语培训中心干了。

唐德欢错愕地望着李一凡。

李一凡身子往前倾着,两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方,双手交叉在一起,望着地面说,你我在一个集体宿舍住的时候, 我们都才二十出头,又是大学生,以为在局机关工作好得不得了!唐德欢转了口气,说,一凡,干嘛说这些呀!

要说!你听我说下去!李一凡抬了抬头,眼睛依然看着地面,说,初到生技科工作,我很想表现自己,经常加班加点,别人愿干的,我也帮别人干;别人不愿干的,我更是抢着做;发现工作中的问题或缺陷,也及时指出,期望能在领导和同事心目中留下好印象。但事与愿违,到年底所谓的绩效考核的时候,我是我科室的最后一档,有时还是不及格。你知道,科室人员的绩效考核,都是由各科室的一般工作人员和所有中层干部打分综合形成的,平时工作再多,也不计在里头。如此出来的绩效结果,根本不是绩效,简直是……

李一凡说到这种事情,唐德欢无言以对。他在生技科已听说,李一凡与科室大部分人几乎合不来。

李一凡直起身子,后背靠在了沙发上,说,即使我优秀,其实又怎么样呢!张洪宇比我大十岁左右,他干到退二线的时候,我也进入不惑之年了。要想再进步,岁月不饶人啊!

唐德欢不说话,只是笑笑。

其实,像混到个科局级的官,又能怎样,最后还不都得退休?当然,在位的好处也有许多。李一凡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像我们这种人,业务工作完全拿得起来,但处理人际关系是件十分头痛的事情。若想大家说你好,你得把一大半的精力花在应付人的俗事上。要想在机关干出息,需要算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特别要防止顶头上司踩你一脚。如果别人知道他在踩你,得做好其他人再踩你的准备;如果顶头上司或单位的老大在捧你,你要做好被捧红的准备。

唐德欢忍不住说,一凡,你的感悟很多哦!

李一凡说,这是现实!不知你发现了没有,反正我刚到生技科就发现,我们的线路好多设备,用的不是同一生产厂家,也有许多不同型号,当然,质量也不尽相同。你知道为什么?见唐德欢摇摇头,李一凡说,这些设备虽然说是招投标进的货,但我怀疑生产厂家跟某个领导或某个说话能左右得了的科室负责人有关。这有关,就是暗藏着某种交易的可能。

听李一凡说到此,唐德欢很快想到了线路上标出的设备只有线路建成后的原始资料,而没有的动态记载,很想问问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况,但话在舌头上打了几个滚,又没有滚出口。因为他马上想到自己大学毕业到单位工作不久,与黄局长在快餐厅聊天,由李一凡添油加醋传出去的那些话。他担心话一出口,经李一凡的嘴一转,会变了味儿。

这时,唐德欢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妻子姜莹莹打来的,告诉他,她今天镇里有事,要晚些回家,在幼儿园的儿子让他去接。唐德欢嗯嗯了两声,站起来跟李一凡告辞,到了门口,又说,一凡,等你完全康复了,我们好好地喝会儿酒。也好好聊聊。

李一凡说,这乙肝要是再喝酒,那不是要命嘛!

过了七八个月,李一凡向局里递交了辞职报告。那天,李一凡打开了唐德欢正在使用的办公桌所有上了锁的抽屉,取出了他个人的物品。当把那些物品往李一凡带来的一个包里装的时候,唐德欢悄声问,上边会批准你辞职吗?

哪会不批准的!李一凡正好抓住了这个话题,对进来与李一凡打招呼的张洪宇说,要是张科长打了辞职报告,上边也会批准!我们这种单位,要说你是人才就是人才,要说你不是,把你说成狗屁,不是不可以。张科长,你说是不是?

张洪宇脸涨得通红,还是尴尬地说,李一凡,你辞职要走了,科里总得请你吃顿饭。你定个时间哦!

哦,谢谢了!我有的是时间呢!

那你先收拾。张洪宇说着,逃也似的出了门。

李一凡的辞职报告没过十天也就批了下来。唐德欢正式调入生技科工作。

也就是这年底,姜莹莹被任命为临水镇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加之要照管儿子,她似乎忙得把为唐德欢设定的职业规划忘了,没再在唐德欢面前说起过如何进步,如何为人处事的那些话儿。唐德欢不间断地与黄局长经常见面,有时唐德欢上黄局长的办公室汇报工作,有时黄局长到各科室走走,依旧在唐德欢的办公室聊一会儿。黄局长还多次询问他妻子姜莹莹的工作情况和他的家庭情况,鼓励他既要好好工作,也要顾及孩子和家庭。唐德欢也没感觉科长张洪宇像李一凡以前所说的有意让他难堪或科室人员对他有什么不好。就在他平平淡淡地工作了两年后,邻县供电局领导班子进行了较大的调整,黄局长受任职年龄限制,退居二线,王书记本是副书记,到另一县局任正职,只有张副局长依然在此任副局长。如此一来,唐德欢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对自己的进步与前途迷茫起来。他认为,黄局长和其它领导对他不错,也肯定他的工作,相处已十分熟悉,而新来的局长和班子大多数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知人用人。让新局长和新的领导认可他,过程不说,弄得不好,跟李一凡同样下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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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过了半年,新领导对中层干部像搓麻将般搓了一遍,生技科科长张洪宇调至基建科,基建科的钟科长到生技科任科长。到年龄的中层免去现任职务,待遇不变,像专职或主管一样分管一块工作。各科室还聘用了科长或主任助理。唐德欢被聘请为生技科科长助理。这助理虽不是中层干部,工资、奖金却上浮一级。全局被聘请的所长、科长或主任助理有十几个,全是本科毕业以上。局里还出台了助理管理办法。一时间,原本死水一潭的管理人员和一线职工变得激奋起来。那时,新来的局长宋小东,唐德欢只见过几面,但已从内心有些敬佩了。人一旦用活,积极性也随之会调动起来。宋小东要求大家查找管理工作及其它工作中的问题,并提出解决问题的措施,许多人蠢蠢欲动。唐德欢针对线路设备所用生产厂家、型号不一,质量不一,以及资料缺乏动态管理等问题,写成了一篇材料,也送到了宋小东的案头。

宋小东不像黄局长,隔段时间会到各科室走走,与他人聊聊天。他好像很忙,难得碰到与他有说话的机会。据说那些反映问题并形成文字材料的,宋小东按局领导班子分工和职责,大部分转给了副局长、副书记,要求他们该改进的改进,该落实的落实。那些副局长、副书记召集职能部门负责人讨论这些问题,查找原因,对那些合理的措施也采纳了。

如此过了几个月,就要过春节了,唐德欢反映问题的材料没有什么动静,或者说,没有人反馈给他,更不得而知是提的对还是错或是采纳了或不予以采纳。时间一长,激情一过,唐德欢也没再多想这个事情。可有一天在电梯里正巧碰上宋小东。唐德欢进电梯的时候,发现宋小东一个人在里边,宋小东冲唐德欢点了一下头,开口就说,你提的那两个问题,我认真看了,关于线路设备所用生产厂家、型号不一,质量不一的问题,主要是那些生产厂家大部分不属电网企业,却又都采用招投标的办法,准入了电网企业的线路设备运行。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以及人、财、物的上划统一管理,这个问题可能会越来越突出,我们也只能往上反映;你提的第二个问题,我已要求分管副局长与你们钟科长商议如何改进。他们说,需要从上到下,整个管理体系一同运作,所以需要时间。唐德欢本想说两句客套话,但宋小东又说,前段时间,我走访乡镇,在临水镇政府碰到你爱人。唐德欢说,我回家,她也没说起嘛!宋小东笑笑说,你爱人很能干哦!唐德欢说,她呀,也是混口饭而已。宋小东说,要说混口饭,谁都是混口饭哩!唐德欢惊讶地望着宋小东。宋小东又笑笑,问,想不想到一线单位干?唐德欢愣了一下,电梯门却是开了。宋小东也不等他回答,说了声再见,就消失在唐德欢的视野里了。

唐德欢敏感地觉得,宋小东正酝酿着要把他放到基层一线班组去,且此事似乎与妻子姜莹莹也有一定的关系。可姜莹莹从来没有与他说起过此事呢!那天回到家,待两人靠在床上看电视的时候,唐德欢问,我们局领导到过你镇上?姜莹莹一边拿起遥控器换台,一边说,好像已好长时间了。唐德欢本想直接问姜莹莹与宋小东说过什么没有,但他换了说辞,说,怪不得宋局长说你很能干。姜莹莹啧了一声,说,那天宋局长陪了市里分管电力这块的副市长,针对临水镇的电力建设用地,征求镇里的意见,镇里也让我参加,我就参加了这个座谈会。镇里主要领导的意思,建议把特高压变电所的选址,放在与临水镇接壤的另一个镇的土地上,但那个镇也不同意,说那选址是甲鱼塘;毁掉甲鱼塘,建变电所,成本太高。同时建议把选址放在与临水镇一河之隔的一块坟地上。从两个地方搬迁并需赔偿的费用和长远规划考虑,放在临水镇这边还是划算些。当时我说了句公道话,我们镇主要领导开玩笑说我是供电局的家属,是为电力部门着想。当时,宋局长问我丈夫在供电局哪个部门,我就说了你。分管副市长也开玩笑,说像姜书记这样的丈夫该发挥更大作用。呵呵,倒是宋局长说你很能干,说已准备把你放到什么重要岗位。

唐德欢任线路工区副主任的时候,供电局改成了供电公司。宋小东的局长称谓也改成了总经理。由于这次邻县供电公司从首批助理中提拔到中层岗位的就他一个,在任前,宋小东单独找唐德欢谈话,也不那么正规,似乎在聊天。但赞赏的话,告诫他的话,宋小东说了很多。唐德欢印象最深的是他希望你爱人所工作的临水镇党委对特高压建设多支持那句话。唐德欢对此话有些不爽,似乎提拔他为线路工区副主任,是为了临水镇建特高压变电所的那块地,而不是他的能力。所以,他回家只告诉姜莹莹自己到线路工区任副主任,其它什么特高压建设用地,一句话也不说。姜莹莹说,我总算弄明白了,你们这种系统管理的单位,干部的流动性,或者说干部交流,与乡镇比起来,确实不大,其实像你做个股级干部,已算烧高香了。唐德欢说,知道就好,省得我压力挺大。

邻县供电公司在人、财、物集约化管理及规划、建设、生产、检修、营销体系建设实施后,各大镇供电所原有的线路工集中线路工区,并履行原有职能,而原有的供电所都撤销了,新称谓的供电所即是原有的供电营业所。线路工区各类不同编制的职工有八十多人,担负着邻县供电区域内配网线路和设备的维护运行任务。工区主任兼党支部书记是唐德欢原来工作过的供电所王所长。除唐德欢之外,还有一位副主任和主任助理。

唐德欢安顿好自己的办公室,先到了以前的王所长如今的王主任办公室。王主任坐在办公室的那一头说,自从在线路工区工作以来,我的压力很大,人员、线路设备,还有车辆都发生过安全方面大小不一的问题。你来了就主抓安全和生产技术工作。唐德欢说,我还没负责过这方面的工作哩。王主任说,你适应性强,应该不成问题。唐德欢说,你是我老领导,不要给我戴高帽。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王主任笑笑说,你不要在我面前示弱,还是放开手脚大胆把工作抓起来,有了问题,我会替你担着。再过几年,我得退二线了,所以说,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归根结底是属于年轻人的。唐德欢哈哈一笑,每个人的年龄都在增大,只不过是过程不一样,其它都一样。

两人调侃了一阵,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递到唐德欢面前说,前段时间,公司的姚总带了省质量协会的几个人来过工区,拟让工区申报五星级现场管理。我们按其标准申报下来,现场作业的标准化管理必上一个台阶,有利于促进安全生产和工作的标准化。

唐德欢翻了翻材料,问,是工区所有班组都要达到这个标准吗?

这样范围太广,实施起来有许多难度。王主任说,经与姚总商定,先申报带电作业班。但从兄弟单位的申报材料来看,光文字材料需要四五万字。目前,工区正组织人员,在搞这方面的文字材料,这块工作也由你先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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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欢听王主任叹息一声,有些发愁的样子,他估计他还有话要说,目光中有了询问。过了一会儿,王主任说,智能电网建设的事情弄得我很头疼。新成立的运检部要我工区拿方案,可我们生产班组怎能拿得了方案!我们的职能是像维护电网一样,只管维护运行,搞规划是上面部门考虑的事情。像前段时间推出的能在手机上使用的线路杆塔定位系统,都是上面设计后,我们才使用。

智能电网建设,从技术层面来讲,集成了综合布线技术、网络通信技术、安全防范技术、自动控制技术,甚至音视频技术才可以运用。这种综合了多种技术的系统工程,怎么能让生产班组拿方案!唐德欢说,哈哈,这简直是死爹哭娘哦!

王主任思虑了一会儿,说,听说早几年,你在生技科的时候,还去北京参加了这方面的培训?

唐德欢说,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也快忘光了。再说,也不能让我们拿方案呀!

王主任说,就算我们报需求,你看行不行?如果智能电网真建成了,至少可以减去线路工的劳动强度。

唐德欢说,报需求倒说得过去。

王主任露出了笑意,说,工区管理层其他几个人,你应该有数,学历有限,掌握新知识不多,就算报需求也只能依靠你来完成了。

唐德欢这才明白,王主任绕了一圈弯子,是让他接受任务!他说,那我试试。如果不行,我只能与大家商量着来。

行啊!王主任这会儿答应得很爽快。这时,他靠着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望着唐德欢说,第二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召开在即,整个省电力公司,从外围到会场,有1800多名员工参与,这次你带10名线路工,参与保供电,首先把这事儿做好。

这次第二届世界互联网大会参会人员的规格高,有近10位外国领导人,近50位外国部长级官员参加。参会代表更广泛,嘉宾来自全世界五大洲120多个国家和地区,包括20多个国际组织的负责人,以及600多位互联网企业领军人物、互联网名人、专家学者,涉及网络空间各个领域,体现多方参与。唐德欢说,我们这次具体任务主要确保乌镇外围区域到镇区内的20千伏架空线路、电缆,还有一座开闭所安全运行。我已做好了方案,一会儿我发你邮箱。

王主任说,你放开手脚大胆做好就是了,反正我放心。

 

黄色皮卡工程车,围着乌镇景区转了一圈,路径标有乌镇的仿古牌坊的时候,坐在副驾驶的桐乡供电公司的小陈,指着一栋仿明清建筑的一栋两层楼说,这是我公司的乌镇供电所,现场保电指挥部就设在里边,如遇特殊情况,可到这里来反映。正驾着车的朱大山说,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如真有事发生,我们肯定先用手机联系。小陈侧身望望坐在后座的唐德欢,说,唐主任,邻县公司保供电的线路和设备就这么多。这一路下来总体感觉怎么样?

参加这次保供电人员,我们有一半人员去年都参加过了,保供电的信心和责任感都很强。唐德欢指指朱大山,说,朱大山师傅以前是我的班长,对线路设备运维,经验十分丰富。去年参加了互联网大会保供电,今年又来了。

朱大山按了一下喇叭,说,现在你是我的领导呀!只要你需要我,你指向哪,我肯定往哪冲。

唐德欢笑笑,没理会朱大山,对小陈说,我有个想法,既然互联网大会成了永久性会址,并且一年举办一次,在配网的智能建设方面还有待改进哦。如果装上了线路杆塔定位系统,平时岗位工或像我们这些外来支援保供电的队伍,可以在手机上立刻找到并使用,不需要你陈助理带着我们跑半天啊!

小陈是桐乡供电公司线路工区的主任助理,听唐德欢如此说,即刻来了兴趣,并说,配网智能化建设,早就听说邻县供电公司已先试点了,下次到你们那儿取经去。

朱大山说,我们这项工作,就是唐主任具体主持下开展起来的。

搞设想,报需求,起草方案,是我参与了的,但关键是我们宋总对科技兴电十分重视。唐德欢说,像互联网大会现在影响那么大,保供电可是基础哦!也因为此,省公司在相当范围内投入了大量的精力、物力和人力。如果你们先拿个方案出来,即使资金再紧张,应该会引起上级的重视。

唐主任的建议不错!我得跟领导反映。小陈又侧身说,你们的配网智能建设方案,能不能让我们借鉴一下?

唐德欢说,都是一家人,没问题!

小陈有些兴奋,侧身和唐德欢握了握手,又对朱大山说,前面拐个弯,就是你们和我们参加保供电的线路工临时就餐点。

公路通往村子里头是一条只可容纳一辆皮卡车的水泥路。路旁都是竹林,一直延续至白墙黑瓦的几栋楼房。朱大山在村口停了车,问小陈,还是去年的就餐点么?见小陈点点头,又说,里边车子不好掉头。你们往里去看看,我在这里等你们。

唐德欢和小陈下了车,往村子走去。竹林走尽,即是一栋栋依次挨着的三开间的三层楼房,房前均用竹篱笆围成了院子。院子前边的路与有竹林的那条路同样大小。不过,路南是一个塘河的弯兜,倒像一池很大的池塘。往南边的远处望去,可看到与运河相通。也有了这个运河的弯兜和弯兜周围那些高高的柳树舒展着的枝叶,垂柳轻柔的摇摆着婀娜的身姿,故意把枝叶垂到水里,把柳树的倒影映的异常清晰。西边的不远处是一片藤萝,藤萝稀疏的叶子里隐隐能看出蜿蜒的走廊和亭台,再往西去,有一片草坪。草坪临水的南侧有两颗高大的香樟树,树上系着一架秋千,秋千的绳索上爬满了枝枝桠桠的藤萝,秋千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来来去去,显得那么悠然。

唐德欢说,这里的乡村生活环境真不错!

小陈点点头,指指最东头的那栋开着大门的楼房,说,就餐点就在这户人家。他又说,从后天开始到保供电结束,我们有关人员就往这里送快餐。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五点,到时间你们来这里就餐就可以了。同时,在这里可以歇歇脚,喝点热水什么的。

唐德欢说,你们考虑得很周到,谢谢哦!

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位黑发中夹着许多白发的老太太。小陈上前与她打了招呼,又说了几句到时候麻烦你们之类的话。老太太笑着摆摆手,眼睛扫向唐德欢,却突然愣了愣。唐德欢忽觉这老太太有些面熟,但只是微笑着冲她点点头,随小陈向村口走去。

桐乡供电公司选择这户老太太家作为就餐点,主要是这里临公路,村口又可停下较多的车辆,并使参加保供电的线路工有一个避风遮雨的就餐环境。快餐由桐乡供电公司线路工区派人送到这户农家。保供电的那些线路工,大多准点到达农家就餐,有的依着八仙桌坐在条凳上,有的则坐在屋檐的石阶上用餐。这户老太太还为他们提供开水。吃过快餐,唐德欢与同伴交流些保供电情况,然后在自带的茶瓶里灌满开水,又去现场。有一次,唐德欢走向放暖瓶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的老太太转身拿起一把暖瓶,欲往他的大茶瓶中斟水。唐德欢连声说着谢谢。老太太微笑着没有说话,祥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并未察觉的唐德欢提着茶瓶出来的时候,朱大山凑上来,悄声说,这家老太太,每次见你来吃饭,都在不远的地方痴痴望着你,直到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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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唐德欢瞟了朱大山一眼,说,幸亏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是一位大姑娘,你该编些花边新闻了。

我有啥可编的!朱大山眼睛一白,说,昨天,这老太太听说我们是从邻县过来的线路工,还向我打听,你家住哪里?

唐德欢哦了一声,向屋里望了一下,见老太太冲他们张望,他搂着朱大山的肩,似不在意地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住在县城。朱大山说,老太太听我这么说,失望地呆了一阵,又问你叫啥。我一说你的名字,她激动得满脸通红。

唐德欢的心窝似被电击了一下,但哈哈一笑,说,你没问老太太叫啥名?

我怎么会不问!朱大山说,那老太太叫俞春华!

唐德欢放开搂着朱大山的肩膀,没再说话,走向停在一旁的小型工程车。唐德欢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但他很快了解到,这叫俞春华的老人,老伴已过世多年,有一双儿女,儿子比自己小六七岁,女儿比其儿子小两岁。儿子是位木匠,以装修为营生,在县城买了房,一家子大部分时间住在县城;女儿嫁在乌镇,与丈夫在景区上班。那位老太太叫俞春华,自己的母亲叫俞窗花,但他知道,桐乡和邻县人虽然说的都是吴方言,语调与发音却千差万别,乌镇叫的春华,在唐德欢老家的人听来,可能就是窗花!

然而,唐德欢是不相信这种偶然与巧合的。而老太太似乎对唐德欢十分关注,那天得知唐德欢他们在第二天要撤离,并不再在此就餐,她站在低头用餐的唐德欢面前,慈祥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看到唐德欢抬起头,冲她笑笑,她说,镇上人家开个会,你们用得着从白天到夜里,在田畈里走来走去吗?

就餐的人群中有了笑声。

唐德欢咽下一口饭,说,乌镇召开世界互联网大会期间,我们保供电的目标,就是要实现四个‘零’!具体说来,叫‘设备零故障、客户零闪动、工作零差错、服务零投诉’。所以,我们不得不在田畈里走来走去,巡视那些线路设备。

从老太太的眼神中,显然没有听懂四个“零”的意思,但她还是点点头,又问,你们还来吗?

唐德欢说,只要每年的世界互联网大会在乌镇召开,我们每年都会来。

一旁的朱大山说,下次我们来,还选你家作为我们的就餐点。

老太太点点头,满足地走到了里间。

人老了,喜欢热闹。唐德欢说,这老太太的儿女很少回来住。一个人寂寞了,每天家里闹哄哄的,她就开心!

朱大山说,或许是这样。

第二年,第三届世界互联大会在乌镇召开的时候,已是线路工区主任的唐德欢没有带队参加保供电。后来朱大山告诉唐德欢,参加线路保供电的人员,就餐点依然是那老太太的家,只是那老太太知道唐德欢没去,十分失望。同时,老太太告诉朱大山,她在邻县的一家老亲眷,有个孩子也叫唐德欢,年龄与唐德欢相仿,只是几十年没了来往。朱大山问那家亲眷在什么地方,老太太呆了半天,说那村坊叫唐家埭,走过一片圩田,还有一座机埠。

这分明是自己老家的那个村子啊!唐德欢心里咯登一跳,平静地问朱大山,你没问老太太亲眷的大人叫啥名呀?

老太太不说,我哪想到要问她亲眷的大人名啊!朱大山笑笑,说,我说你已做了大领导,很忙。不过,我又告诉她,明年召开世界互联网大会的时候,你会去的。

那时,唐德欢只是笑笑。

第四届世界互联大会召开的时候,乌镇供电区域配网增加了许多智能系统,还特意建造了一座变电所。当唐德欢随宋小东到乌镇慰问邻县参加巡视保供电人员,看到就餐点移到了那座新变电所的围墙内,不知是为老太太,还是为自己和邻县参加巡视保供电人员,有些遗憾和失落。

可是,从乌镇慰问回来,刚进办公室,唐德欢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手机里传来一个女声,你是邻县供电公司的唐德欢唐主任么?

唐德欢说,是啊!你是哪位?

我是你们往年参加保供电就餐点上俞春华家的女儿王娴。

唐德欢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王娴说,供电公司有我的朋友,一问不就晓得啦!

唐德欢说不出话来。

王娴说,前几次世界互联网大会期间,你们参加保供电的部分人员,就餐点放在我家,今年你们不安排在我家,我妈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今天竟然又犯病了,还说你是我妈当年在唐家埭生下的儿子,你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直到我说欢欢哥哥今天会来看你,她才安静下来。

唐德欢嘴唇嗫嚅了几下,依旧没说话。

王娴说,二十来年前,我父亲去世后,我妈专门去过唐家埭,找她在那儿生下叫唐德欢的儿子。听唐德欢的叔叔说,那个唐德欢已在七八岁的时候去世了,唐德欢的父亲经不起打击,加上多病,也去世了。我妈这才断了找唐德欢的念头。那次回家后,她还大病了一场。但前年你的突然出现,她一直认为你就是她的儿子!

唐德欢叹惜一声。看来,那个叫俞春华的老太太,啥都跟她女儿说啊!

听唐德欢始终不语,王娴说,唐德欢,就算我妈认错了人,看在与人为善的份上,你能不能将错就错,安慰一下我妈呢?等她这病好了,我再跟她慢慢解释,好不好啊?

唐德欢终于问了一句,你有你母亲年轻的时候的照片吗?

有,有,有!我有我妈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她长得可漂亮啦!

唐德欢说,现在我在邻县,也很忙,等我夜里有空,我再过来,行不行?

行,行,行!只要你能来,我妈的病肯定会好起来。

接完王娴电话,唐德欢拨通了妻子姜莹莹的手机。听手机里传来姜莹莹的声音,原本想告诉她,今晚准备去乌镇的目的,但话到嘴边又迟疑了,只是说晚饭我不回家吃了,今晚有事要晚点回家。姜莹莹哦了一声,又关照着少喝酒。唐德欢说,我早已不喝酒了,你不是不知道。姜莹莹说了句软绵绵的话,就挂了电话。

唐德欢明白,由于母亲患有精神病,来到邻县的唐家埭,在叔叔的促成下,才有父母的畸形婚姻,也才使他来到这个世界。还有患有精神病母亲因法律上的丈夫出狱,放弃他和他的父亲,而又重新回到法律上的丈夫身边,对他和他父母,他一直认为都不光彩。虽然他早已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姜莹莹,姜莹莹又似乎不在乎这些,并且在他们抚养儿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说过要是有个婆婆帮忙该有多好的话,但他知道,如果几十年未见并患有精神病的母亲出现在他们平静的生活中,生活状态、感情关系需要作出大的调整。这种感情调整,对谁都是心灵的炼狱。况且姜莹莹的父母因年事已高,身体不好需要照顾,已与他们生活在一起。

然而,电话中那个叫王娴的女人的那些话,使唐德欢诱发并期盼王娴的母亲也就是自己母亲的愿望。这个愿望,迫使他丢弃了原本所认为的不光彩,激动得心口涌起阵阵热浪。以至于唐德欢在驾车去乌镇的路上,不再关注路边标牌上规定的车速,多次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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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唐德欢当初猜测就餐点上的那位老太太,有可能是自己母亲的原因,他对这个就餐点的方位,以及成片的竹林,即使离开了,脑海中时常唤起。他将车子停在村口竹林边,向隐现在其中的那栋白墙黛瓦的房子走去。

唐德欢站在门口,掏出手机,要通了王娴的电话。唐德欢说,我在门口了。

王娴说了声稍等,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到门外。

门打开的时候,唐德欢立即凝视着王娴手里的一张照片。这是一张彩色照片,那位面容姣好的女人,在此照片中拥着自己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显然是王娴和她哥哥。当然,这不是唐德欢关注的,他关注的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竟与他一直保存着并与他与父亲的合影一模一样!

唐德欢拿着照片哦了一声,问,她人呢?

王娴说,在楼上。

于是,唐德欢匆匆忙忙地往楼梯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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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欢在并不完美的家庭中长大,性格内向,但是他刻苦努力,期望完美的人生。他大学毕业后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入县级供电企业工作后,良好的企业文化影响着他,踏实肯干,从一名普通的线路工逐渐成长为县局的一名管理人员、中层骨干。在一次参加乌镇互联大会保供电任务中,他偶然遇见了早年离他而去的妈妈,并在几年后,他与妈妈相认,为他的期望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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