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

ZPXS 050


凌晨一点多,天下起了小雨。于站长在灯下正埋头于一大堆成人高考复习资料,哼哧哼哧地做代数题,忽听屋檐滴出了水声,想起孩子的一堆衣服还晾在外面,就起身往院子里跑。衣服己经湿透,滴答滴答地掉着水滴。于站长叹了口气,将衣服取下一件件拧干扔进盆子里,又返身进屋将家里所有能够盛水的器皿搬出来,排队似的放在屋檐下接水,然后就去打开液化气炉灶,烘衣服。

这是场春雨,已渐渐沥沥下了一个星期。下午,太阳刚露出个头,妻子楚芳就将一家三口积了十几天的衣服抱到院子里,用前几天接的雨水一件件透洗干净,晾在院子里。楚芳临睡觉时再三叮咛他,明天是孩子三岁生日,要换干净衣服,别忘了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屋来。他嘴里应着,脑子里却装着习题,把这事给忘了。看着眼前的情景,于站长心里就发急。离上考场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技校时学的文化课又荒得差不多了,老天爷偏偏在这时来添乱,是存心不想让他考这场试、不想让他跳出这鬼地方?

这地方名叫野狐沟。野狐沟很深,从沟口到沟掌,曲里拐弯地有二十来里路,全黄土,全山坡,很荒。翻开中国版图,野狐沟在陇东的区块里找不到它的名字,只有连绵的山峰。山很高大,很瘦,瘦得只有个骨架,属陇东黄土高原。宋代范仲淹曾在这里率兵抗击西域敌寇,安抚百姓,被历代百姓传为佳话。民国十五年,土匪纷起,兵连祸乱,陇东镇守使张兆钾日趋淫侈,横暴贪残,与军阀曹锟勾结,拉拢陇东民团势力,挥军东进,鱼肉百姓,被吉鸿昌截歼于野狐沟。两军对峙,从那年的中秋节开始,激战三昼夜,尸横遍野,血注成河。到了七十年代初,中国石油工人的双脚踏进了这块神秘的红土,他们披星戴月,展开了中国西部轰轰烈烈的石油会战,仅在钻探中因公倒下的烈士就有十几个。至今二十年过去,他们仍长眠于野狐沟的荒山野岭中。

于站长和妻子楚芳是四年前进野狐沟蹲单站的。那时全采油队除离队较近的三十几口井外,其余近十口边远井,一直是承包给个人管理的。唯有野狐沟尽头半山坡上的野3号站的两口油井,因为后来出了件事,没有人敢承包,派谁谁都不去。

野3站因为太偏远,生活条件十分艰苦,油盐酱醋菜,都得到三十里以外的镇子上去买。镇子在三十里铺,说是镇,其实也就比别的地方多了些房屋和杂货店,多了些做生意的商贩。附近的农民一大早就挑上用地膜精心养育的新鲜蔬菜,赶到镇子上抢占地盘,都想卖个好价。夏秋两季倒还好说,十天半月地搭个便车出沟到镇子上跑一跑,什么样的新鲜菜都可以买到;一到冬春,菜源就断了。驻扎在镇子附近的某它石油单位,都派生活车下咸阳、西安等地去进高价菜。采油队没车跑生活,只是逢年过节才向厂里申请个车出去拉趟菜。于站长和楚芳刚进单站那年,队上逢年过节还送些菜来,后来,上面动员各单位搞会战,人忙车也紧,给各单站供菜的事就搁置到一边去了。蹲单站的第二年,于站长怕楚芳和孩子营养跟不上,便在没有围墙的院子里开了片地,种上白菜、萝卜、黄瓜什么的,秋天过后,就搞些泡菜和腌菜,准备过冬。倘若单是吃的方面的困难倒也罢了,糟就糟在野3站那年出了件事。

都说野3站夜里闹鬼。

队上女工多,单身汉也多,黑脸李队长说,派就派一对。黑脸李的猫眼就瞄上了于站长和楚芳。

那时于站长担任着队上的团支书,与楚芳结完婚刚度蜜月。黑脸李一嘴的酒味,还衔着半支烟。他给于站长戴了阵高帽子,说于站长是队上的生产骨干,又是团支书,要给队上的年轻人带个好头。末了黑脸李扔掉烟屁股说,野3站至今没人去蹲,妈的都说闹鬼。你也清楚,那两口井是咱队上的高产井,每天至少也产个几十吨油,全队的任务每年都靠它,总不能扔在野外没人管。派就得派一对。派那种吊儿郎当的人去我不放心。队领导为这事已开过几次会了,研究来研究去都认为你们小两口最合适。

于站长脸上的肌肉一下子僵硬了。野3站死人就在他跟楚芳结婚的那天,当时正是初春天气,春草还蜷缩在干冷的土地里,风声很厉,太阳也不怎么亮,满天弥漫着黄土。管理野3站两口油井的是队上的一对小夫妻。年轻的丈夫怀着娇妻怀孕的喜讯,拉着娇妻的手出门,踏上了去井场的路。这是趟远门,丈夫再没能回来,他被井上的平衡块砸伤头部,很浓稠的热血染红了土地。山高路远,队上派去救急的卡车又陷入了沟底的泥沼。年轻的妻子哭天喊地地背着丈夫走出沟,刚下山,丈夫就咽气了,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热气。年轻的妻子闹到队上,黑脸李一咬牙把她调出野狐沟,到队上当了资料员。野3站谁去接管,黑脸李正等着于站长他们发话。

楚芳感觉黑脸李有些不近情理,再三声明她跟于站长正度蜜月哩。黑脸李沉了脸又单刀直入地对于站长说,你大小也算个领导,你都不支持我,我这队长还怎么干?楚芳就插了一句:算了,咱不当这个团支书了还不成?黑脸李忽地来了气,说楚芳你把话听清楚,一天之内住不进野3站,算你旷工,连续十天住不进,把你除名。当天于站长就打起铺盖卷,领上新婚的楚芳,被队上运输垃圾的小四轮车送进了野3站当了站长。黑脸李说好了的蹲个一年半载就换他们出沟,可一蹲就是四年,孩子都三岁了仍没挪过窝。楚芳猜不透这蹲单站的日子会拖到何年何月,她怕误了孩子的教育,成天唠唠叨叨,要丈夫报考职大,捞个文凭好蹦出去。

于站长有个技校时的同学,叫毛生海,以前也在野狐沟的一个单站跑井。后来拿了张电大文凭,一跃就当上了厂教育科的干事。又过不到半年,妻子也从采油队调到了生活站的莱铺子。楚芳老拿毛生海相比,要于站长多学习学习人家。于站长说,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凭什么非得跟毛生海学。楚芳就骂于站长猪脑子,不开窍,说,你可以往我头上扣一万个罪名,说我觉悟低说我自私,但孩子的教育说什么也不能误,误了我跟你没完。于站长静心想了些日子,就去教育科找了趟毛生海。毛生海很重同学情谊,几乎没费多大周折就为于站长疏通了路子,弄到一个报考职大的名额。随后又搞到一套成人高考复习资料叫于站长抓紧复习,于站长就忙里偷闲地干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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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春雨下得正紧。屋檐上的滴水声巳连成了一片,噼里啪啦地落在器皿里,听起来很清脆。于站长坐在气炉旁烘烤着衣服,脑子里却想着那道解不开的代数题。脑子一开小差,手里拿着的衣服就烤着了。火苗很柔软,舌头一样舔着了孩子的一只衣袖。于站长一慌,赶忙扔到地上去踩,一不小心,脚跟踩翻了地上的尿盆子,叮叮咣咣将尿水溅了他一裤腿,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被惊得哭喊起来。楚芳打了个哈欠嗅了嗅鼻子,说好像什么东西烧着了。于站长忙谎说,他烧了验算代数的废纸。楚芳就说,天快亮了,快睡。于站长点着头说他出去到罐上量了油就睡。罐在院角,有两具,用来储存周转井上输来的原油。队上规定,每隔三小时量一次罐尺。油罐装满了,就与集中处理站联系,通过地下管线输送过去。于站长从罐上量油回来,两腿已被雨水浇得湿透,整个身子都在打抖。见母子俩睡得踏实,就冲了杯茶水喝了,又烘烤起衣服。

淅淅沥沥的春雨,在天蒙蒙亮时渐渐收了。于站长将烘干的衣服一件件叠放整齐就出门了。

春雨过后的早晨,依然很清冷。这种时候,鸟儿们是最出色的歌手,扑腾着小翅膀唱得很欢。山野里弥漫着一片朦胧的水气,极清静,依稀看得见山的轮廓,听得见山那边的鸡鸣声。于站长踩着两脚泥,顺着曲里拐弯的山径走了一阵,猛地向右一拐,就站在了一户人家的崖头上。

“何九!何九!”于站长喊。

崖头下是何九的家。几间一砖到底的新屋子排放在院子里。于站长刚露声,崖下的狗就仰起头冲他很精神地叫开。不大工夫,屋门咿呀一声开了个口,走出个黑脸汉子,边穿衣服边抬头向崖头上张望。

“听声音就知道是你小子。说吧,又什么事?”

“坐你‘兰驼'跑趟镇子。”

何九是野狐沟的村民,住家离野3站最近。何九高中毕业那年,父亲得了一种怪病,因家里拿不出钱,把病给误了。他父亲死后,他就进城打工挣钱,想把孝敬父亲的那份心思,成倍地放在娘的身上,可终归是劳动力太廉价,人累出了病,钱却没挣几个。后来他心一横,背着他娘做起偷油贩油的买卖,没几年就发了。

“妈的,要我命啊?这地上还流着水,路上能跑?”

“能跑。”

“楚芳呢?”

“还睡呢。”

“把个水灵灵的媳妇丢在空站上你能放心?”

“少瞎扯。这位你帮还是不帮?”

“妈的,又干指头蘸盐。放几桶油拿来。”

“行。回来请你上家里喝酒。”

于站长知道何九的脾气,兔子不吃窝边草。再说,何九已经洗手不干偷油的买卖了。“就喝酒?”“喝酒。”

“得杀几盘。”

何九和于站长棋逢对手,没事时何九常提瓶烧酒到于站长家里杀棋,两人边杀边饮,何九说这样过瘾。

“随你。杀就杀几盘。”

“等等,就走。”

楚芳早晨起来,到两口井上跑了一趟。近来油耗子偷油的事又多起来。井距不算太远,两三里地,跑趟井也就两小时多点。回到站上时,孩子已经睡醒,拿着个小风车玩着。这是她前些天用七彩纸给孩子做的。听她进门,孩子突然委屈起来,放开哭声撒娇。她忙洗了油手去亲他。

"不哭,乖。今天你又长大一岁了,爸爸一大早就上镇上给你买好吃的去了。妈妈就盼你快些长大,将来好有个出息……”

孩子一听要给他买好吃的,果然就不哭,还拍着小巴掌叫她好妈妈,亲爱的妈妈。她的两眼就有些发酸。孩子自从在野狐沟落地,从没过过生日,连张像样的照片也没有。想起这,楚芳就埋怨丈夫没骨气,堂堂一个男人,在黑脸李面前屁也不敢放。没一点血性,任由人家摆布,简直不如她这个娘们。

楚芳给孩子穿换洗的衣服时,发现那件被烧了袖子的衣服,就骂于站长是狗屎不如的蠢猪,等他回来一定要干上一架才解气。

黄昏时天又下起了小雨。于站长还没回来。楚芳给队上一连打了好几次电话叫人把全队找遍,都没有找到于站长。山高沟深又下着雨,她担心他会出事。这几年,于站长也过得很不容易,夹在黑脸李和她中间,左右不得,进退不得。她后悔自己平时对丈夫过于刻薄,使他失去了做男人的威风。这么想就抹起泪来。孩子不明事理,也跟着抹泪。

夜里一点多,她刚朦胧入睡,笃笃笃有人敲门,她搂紧孩子不敢出声。听出是于站长在喊开门,她一骨碌爬起就跳下床去。门外一片淅沥的雨声,独独不见人影。透过细密的雨丝和深沉的夜幕,隐约看得见院角储油罐上的一盏灯泡闪着昏黄的光亮。她倒吸了一口气,又返身钻进了被窝,心里直叫着丈夫的名字。忽听反扣着的门锁叭地一响,门吱吱呀呀裂开个口子。她听脚步声在门口急促地响起,可眨眼工夫就消失了。屋檐上的雨水被冷风呜呜地斜吹进来,使她浑身发冷。她怀疑自己刚才太慌张,没把门锁结实被风刮开了,就很小心地将门反锁上,使劲拉了拉,还不放心,又搬来一张桌子顶在门后。刚上床,冰凉的腿脚还没暖和过来,那门又爆出一声怪响,就见桌子在地上很轻松地向后滑动,将土地划出几道深槽,像是有人在门外用力推着。她脑子一闪,想起四年前死于平衡块下的那个年轻的丈夫,就惊叫了一声。孩子像被谁顺着脖子狠劲捏了一把猛地惨哭起来。孩子一哭,门后那张桌子就不动了。

楚芳缩在床角回想刚才那一幕,就很后悔自己不该让于站长去镇上。孩子的生日过不过,跟眼下的情景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到这份上也只能顾孩子,只要孩子平安,她死一万次也值。这么想着,胆子也就壮了。她扔下还在啼哭的孩子,弯腰从床下抓起两块砖头直直地走到门外想探个究竟。可门外的世界仍是一片稀哩哗啦的雨声。她感到事情有些不太寻常,刚想返身,看见有个踉跄的黑影像扛着一个人,穿过茫茫的雨雾和幽暗的灯光向她走近。她脑子里嗡地一响,转身锁门,疯了一样扑向床上的孩子。“鬼来了,鬼来了!”她心里这么叫着,就惊恐地将孩子揽进怀里,嘴里不停地念着:“老天保佑,别收走我的孩子!老天保佑,别收走我的孩子……”这时候,门就响起来,声音很沉重,似乎连窗玻璃也在跟着抖动。她想摸把菜刀捏在手里,刚跳到地上鞋还没穿到脚上,就见一个蓬头垢面、肩瘦脖长、满身泥水的人破门而入,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他肩上扛着的麻包甩出好远,唯有一个用红色塑料盒罩着的蛋糕牢牢地抓在手里。楚芳一下认出是丈夫,忙上前将他扶起,连泥带水一把揽进了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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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搂住孩子流了阵眼泪,楚芳就生了气炉给于站长烘衣服。于站长突然说:

”何九出事了。”

“何九会出什么事?”“何九的‘兰驼'翻了,何九少了根指头,我把他背回来了。”

“何九人呢?”

“在他家里,明天过去看看。”

“我和你一块去。这几年,何九帮了咱不少忙。”

于站长换好衣服,打开几袋“卜卜星”之类的小吃给孩子扔过去,孩子眯眼笑着,说声“谢谢爸爸”,就钻进被窝嘎叭嘎叭吃起来。于站长走过去在孩子小脸上轻手拍了两下,就和楚芳忙着给孩子准备生日饭。

两人合作得很愉快,于站长淘米洗菜,楚芳掌勺耍刀工。趁着天还没亮,就将六个菜外加一个生日蛋糕和几瓶易拉罐饮料摆上了桌子。

一家三口围着一张桌子唱起了《生日歌》唱着唱着歌声突然中断了,楚芳那双美丽的大眼里蓄满了莹莹泪水……

给孩子过罢生日,于站长和衣躺在床上打了个盹儿,天就亮了。听外面春雨已经停歇,他就扛把铁锨想到井上看看。于站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眼眶发青,眼白发红,楚芳劝他睡上一觉,他嘴里支吾着,还是出了门。

井场成了沼泽,遍地是水,没地方下脚。于站长挽起裤腿走到井口的采油树下,发现平衡块下的地基被雨水冲出许多小坑,小坑看上去不大,下面却旋出了无底洞。这让他吃了一惊。没有手推车,于站长干脆脱掉毛背心赤着双臂,靠力气一铣一铣地把井场边的湿土往洞里垫。他撅着屁股干得正起劲,楚芳抱着孩子找他来了。他以为楚芳是来叫他吃饭,昨夜里说好的等吃了午饭就去看何九,可楚芳说,孩子发高烧,还有些气喘,要他想想办法。他让楚芳回去跟队上联系要辆车来,楚芳说联系过了,调度室说今天所有车辆拉上人抗洪去了,连队上那辆运输垃圾的小四轮都出动了,黑脸李亲自坐镇。于站长停下手里的活伸手摸摸孩子的前额,感觉像靠近了气炉,就让楚芳留在井场接他的活儿,自己抱孩子出沟。刚踏进家门,黑脸李就来了电话,口气很大,问于站长为什么不向队上通报井况。于站长连忙通报,黑脸李紧追不放,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于站长支吾说有事出了趟沟。黑脸李一愣,问什么事这么重要。于站长就实话实说。黑脸李大骂起来,限于站长连夜把井上所有的漏洞和隐患整改完,明天厂领导要到各站检查工作,谁要捅了漏子就吃不了兜着走。于站长说孩子高烧厉害,得出沟看看大夫。黑脸李说看不看大夫他管不着,井上出了问题别怪他不留情面。于站长就想跟黑脸李干上一架,骂他狼心狗肺冷血动物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杂种,可一听话筒已成了忙音。

孩子两个小脸蛋红红的。于站长翻箱倒柜找出感冒通给孩子吃了一片,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孩子不装病,蹦蹦跳跳跟平常一样。时近中午,肚子咕噜噜乱叫,胃也往上翻开酸水,于站长就想把楚芳从井上换回来收拾做饭,填饱了肚子一块去干,孩子的病就暂时拖一拖。可孩子不在家呆,爸长爸短地叫着要抱。于站长取袋“卜卜星”塞给孩子,孩子一看于站长出门,就不要“卜卜星”,搂住于站长的腿不放。于站长想打开黑白电视哄住孩子,可屏幕上尽是雪花点子。离厂基地太远,根本收不来信号。

于站长让孩子骑他肩上,气喘吁吁地赶到井场,见楚芳手捂肚子满脸受苦受难的样子坐在地上,就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楚芳说这几天正来例假,肚子疼得厉害,怀疑自己有妇科病。于站长放下孩子,看楚芳的脸黄得像梨,没一点血色,额上沁了层汗,就说天晴了上厂卫生所看看去。楚芳说,呆在单站整天忙来忙去的,哪有时间去,去年厂里组织女工做妇科检查,正遇上两个储油罐憋罐,跑来跑去地联系原油外输,就没去成。又说,做女人难,只要于站长有句关心的话她就足了。孩子听说楚芳肚子疼,就对着楚芳的肚子噗噗地吹气,吹了几口,问楚芳还疼不疼。孩子是跟大人学的。平时孩子遇上碰碰磕磕的事,楚芳就对着碰过的地方吹一吹,孩子就不哭了。楚芳生出一种无限怜爱的情绪将孩子揽进怀里。问于站长怎么没送孩子上卫生所,于站长说了黑脸李打电话的经过。

“放他娘的屁,姑奶奶我不干了!”楚芳火了,“走,出沟!”

“黑脸李说,厂里的头头明天要到各站检查。”

“你个窝囊废!凭心说说,这孩子来得容易吗?”

于站长一听这话,就焉得像晒了几天的黄瓜。

进沟的第二年春天,楚芳肚里的胎儿开始拳打脚踢,呼之欲出。偏在这时候,于站长被队上抽去参加厂里的技术比武。按预产期计算,于站长完全可以赶在楚芳临产前回到站上,没想刚走第三天夜里楚芳就不对劲了,抱着肚子哭疼。给队上打电话找于站长,黑脸李叫她挺住,把电话打到了厂招待所去找。站上就一台手摇式电话,她一连摇了十几次总机,让接招待所,好不容易接通了,于站长却不在,服务员说,上面来了个慰问团,可能上俱乐部看慰问演出去了。楚芳曾听老妈说过,女人生孩子像过鬼门关,一脚踩阳间,一脚踩阴间,弄不好命就搭上了。她想起老妈的话就紧张。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只有那台电话与外界还有一丝联系,她就给服务员再三叮咛,于站长一回招待所马上叫他回话。女人的心总容易沟通,对方打保票说没问题,一定把话带到。放下电话,她还有些不放心,又跟黑脸李联系了一次,黑脸李让她不要慌,说他已派人坐队上的小四轮车到招待所去找于站长了。可那晚于站长并没去看慰问演出,他跟队上的一个小青年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复习《采油工十懂十会》去了。他听别人透露,这次技术比武取得头名的,厂里要给升一级工资。明天就是决赛了,从预赛的成绩看,把握性很大。

楚芳死抱住电话摇到天亮,摇手被摇断了也全然不知。上午九点多,何九来找于站长杀棋,见她满床打滚,吱哇乱叫,被子也蹬在了地上,就赶忙用"兰驼"送她出沟。到沟口,刚过一座石桥,孩子就生了。何九被产妇声嘶力竭的惨叫和殷红的血流吓得冒汗,忙将身上沾满油垢的风衣往产妇身上一盖,踩足了油门就往卫生所跑。大夫说,迟送半小时,母子的命就难保了。等于站长第二天赶回来时,楚芳已经住进了县城的油田医院。

两个人为孩子的事在井场上说翻了脸。于站长嫌楚芳得理不饶人,说黑脸李有交代,井上出了差错得兜着走。楚芳说:“黑脸李是你爸,这么怕他。”于站长说:“爸也好,爹也好,受人家的管就得替人家做事。”楚芳手捂肚子说:“有能耐你也管管别人,老拿自己妻子出气算什么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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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站长知道楚芳这话是有所指的,楚芳唠叨起来就爱拿毛生海给他做比较,于是心里很窝气。他整天忙里忙外,忙上忙下,好端端的身体眼看快累垮了,哪有时间搞复习?

“你当我长了十只手。”于站长说。

“咱丑话说在前头,赶明儿给孩子请个保姆,家务活我全包了,可你把话听清楚,要是考砸了,就跟你离婚!”

于站长一惊。他跟楚芳过了四年,这么难听的话还是头次听说。这话轻易不说,说出来就伤情面,伤自尊,叫别人笑话。他脸色铁青,像凝固着冰块,阴冷阴冷地怕人。楚芳说:“几年了,我就喜欢看你生气时打人,这时候你才像个男人。”于站长真就抡起了巴掌,要打时,才发现那张永远好看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两人闹着别扭回到家里,于站长正收拾做饭,楚芳给孩子裹了件衣服,连声招呼都没有就要出沟。于站长追出去喊她吃了饭再去,她头也没回,冷冷地扔下句话:“这孩子不死在你手里你心不甘!”

于站长被这句话噎得一头钻进了屋子,窝在沙发上打了阵鼾声,又骂骂咧咧地走到院子上罐量了趟油。他感觉肚子空落落地难过,胃也隐隐作疼,就记起昨夜给孩子过生日还剩有一块蛋糕,忙找出来狼吞虎咽。吃了几口,又赶忙用刀把嘴啃过的地方切齐,放回原处。他怕孩子回来要他的生日蛋糕,孩子头一回吃生日蛋糕。于站长找到橱柜里的两个干馒头,开水一泡送进了肚子。他想舒舒服服地脱了衣服睡上一觉,出门一看,天又暗下来,没敢歇脚,点了支烟就往井场跑。

于站长东摇西晃地从井场回来时,山头上毛毛的裹了层雾。眼看天就黑了,楚芳还没回来,他就提上几瓶罐头径直去了何九家。

何九躺在炕上打呼噜。于站长跟何九的娘拉了阵家常,何九就醒了。何九问于站长提什么东西来看他,于站长说就几瓶罐头。何九说妈的我一根手指头就值几瓶罐头?不请我喝酒了?于站长说少不了你的,伤一好就请。何九伸出缠了纱布的手说,妈的这算个伤?前几年偷油,被你们厂的护厂队抓住打个半死,老子没叫一声,一出来还不照样喝酒。何九的娘骂何九是个二杆子货。骂着,收拾干净手里的活儿就去做饭,让于站长陪何九说阵子话。何九说,他前些年搞偷油的买卖犯过些法,但城里人能享受的东西他这个乡巴佬也享受了,好烟好酒没断过,一砖到顶的瓦房也盖起来了,就缺个对劲的女人。于站长就感慨何九这几年对他家不薄,总想着要报答报答,可就是帮不上什么忙。何九说知道就行,他也不指望报答什么。于站长就很感激。

两人望着屋外将被夜幕吞噬的山头抽了阵烟,何九突然问于站长怎么没看到楚芳。于站长说后,何九眯着眼睛羡慕地夸于站长有艳福,说明儿就过于站长家去喝酒,让楚芳弄几个菜。于站长说,明儿不行,厂里的头头要来站上检查,后天吧。何九说后天就后天,又问于站长准备了什么酒。于站长说,不会差的,到时候过来就行。何九昂头笑了,说他上哪也能喝上几口酒。可就喜欢上于站长家去喝几盅。于站长岔开话题说,晚上有事?何九说,屁事。前些年偷油靠晚上出动,黑天白日地提心吊胆,怕护厂队找上门来。现在不弄这事了,十天半月地跑趟西安,给县城的杂货铺进点货,油水不大,但每个月下来也能挣个一千两千的。偷鸡摸狗的事再不干了。于站长说,这就对了,见好就收,偷油冒风险,说抓就抓说罚就罚,人财两空,划不来。何九说,钱这东西够花就行了。于站长就夸何九,说没想你何九觉悟还不低。何九说,别把我看扁就行了,何九好赖是条汉子,说不干就不干了。于站长点着头,猛吸了一口烟,将烟屁股弹出门外,就起身要走。何九让他吃了饭再走,于站长说,他昨天给孩子过生日还剩些菜,正好炒几盘,不如现在上他家去喝几血。何九说楚芳不在,去了没劲。说着从大衣柜里取出件红面料的大衣让于站长带上,于站长不带,何九说这是他上个月跑生意时买的,纯羊绒的,他看西安城里的漂亮女人都穿这,就给楚芳带了一件。于站长问多少钱,何九说三百七,于站长就吃惊,说一件衣服比他一月的工资还高。何九说,楚芳要喜欢,就算我何九送她了。于站长听愣了,瘦脸上却堆起笑,说呆这鬼地方穿这么高档给谁看?何九就觉着于站长这话说得怪占地方,说于站长是不是怕他把楚芳拐走。于站长说,整天跟油打交道,死活穿不成。就硬是不肯接,后来看何九变了脸,碍于情面,才把衣服接了。刚走到院门口,楚芳背着孩子来找他要钥匙。何九硬从楚芳背上接过孩子,吩咐他娘多添几个菜,就端上糖果进屋招呼客人。

大伙嗑瓜子、吃糖果、抽香烟,围着孩子的病说了一阵。何九忽然叫了一声,说差点把好节目误了,就急忙打开遥控彩电,中央二台正播放《东方时空·金曲榜》,是杨钰莹的甜歌《山含情水含笑》。楚芳大发感慨,说中国的甜歌她最崇拜的就算杨钮莹了,可自进沟,打开电视满世界的雪花飘得没完,一有空闲就生闷气。何九说,这玩意儿简单,装个接收信号机,一家伙就收来几个台。说着就扯过那件大衣,硬让楚芳当回模特,给他们表演一场。楚芳大大方方地在屋里转了几圈,何九叫绝,说这衣服穿上很有味道。楚芳就很自豪,把眼光向于站长扫过去,想看看于站长的反应,却见于站长的脸板得很平,手撑住下巴正看电视。何九兴冲冲地坐回沙发去拍于站长的肩膀,仍是无反应,凑拢一看,于站长早睡实了。楚芳脱下风衣给于站长盖在身上,何九有些嫉妒,说于站长真是艳福不浅。楚芳说,你何九腰缠万贯,什么样的女人找不上?何九说,什么样的女人都不要,这辈子就想弄到像你这么个漂亮的女人。说完就眯起小眼盯住楚芳细细地看。楚芳感觉心滑腻腻的像个泥鳅在胸膛里乱跳,低下头不敢再看何九。

天黑得深沉,又飘起了小雨。小两口一起回到家,就将何九送的电视信号接收器接到电视上去试,果然图象清晰,音响也正常了。两人高兴得不行,抱住孩子乱亲了一顿,又给吃了"小儿APC"。楚芳穿上何九送她的红羊绒大衣在大立柜前对着镜子绕圈子,说何九这小子眼力还真是不错。于站长听了这话很不舒服,嫌楚芳太有点贪占小便宜,让楚芳哄孩子先睡,自己再看阵书。楚芳说,我准你假,难得有个高兴的时候,趁早睡。说着已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等于站长上床。于站长突然想起什么,就说,我看何九在打你的主意。楚芳马上明白了几分,说,送的东西不都是你点的头吗?于站长说,那是何九逼的。楚芳忽地爬起披上衣服说,你说清楚些,别他妈看人家挣大钱你就眼红,有本事你也挣上一大把回来让老婆孩子享享清福啊!你整天油啊井啊,凭心想想,把我们娘俩关心过没有?告诉你,他送的大衣我穿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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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站长因为在何九家多喝了几盅,半夜里,肚子难受得直往上翻东西,起来吐了三次,直到凌晨三点才睡踏实。这时候,屋外的闷雷响得很紧,于站长一醒来就再没睡着,带上雨具正要出门,却见屋子的顶棚纸湿出好几块,靠门的地方已掉下个角来,滴滴答答的滴着水,地上溅出水窝子。这屋子是队上六年前为那对蹲站的小夫妻盖的干打垒,墙皮有好几处已脱落,于站长他们搬进来住时,一时半时找不到涂料,就用报纸糊上。屋顶没瓦,是用油毡纸铺的,多年没换过。去年秋天遇上雨季,顶棚就弄湿了好大一块。楚芳叫黑脸李关心一下群众生活,黑脸李说,队上的油毡纸用完了,让楚芳他们先写个申请交到队上,等研究后再往厂材料库报,楚芳一生气,就把电话给压了,没想后遗症持续到了今年。于站长只好怨天,拉过个盆子放在滴水的地方。狭小的屋子里顿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水声。楚芳忽地爬起,在孩子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嘴里还骂,这孩子越大越不争气,老在床上撒尿。孩子睡得稀里糊涂,挨了两巴掌就狠劲地蹬腿,嗷嗷直哭。楚芳一抬头,见是屋顶漏雨冤枉了孩子,就又气又恼地将于站长骂了一顿,让于站长马上给黑脸李打电话,问屋子漏雨队上到底管不管。于站长叹着气又拿过个盆子放到床上去,然后坐着不动。楚芳抓起电话就摇,于站长忙拦住,说这点子小事,等天亮他收拾一下就行了,用不着惊动黑脸李。楚芳嘟囔说,看你是个男人,实际跟猪差不多。说着就推开于站长,于站长拦不住,只好任她去摇电话摇过去半天没人接,楚芳正要放话筒,对方却喂喂地喊起来楚芳说找李队长,对方说,李队长带领在队的党团员上野13井抢险去了,问楚芳有什么事,楚芳没回话,就压了电话

于站长挽着裤腿巡井回来,天已大亮。雨仍急急地下着,在地上打起密密的水泡。他本想趁早晨脑子好使,搞出个复习计划贴在墙上,好有步骤地展开复习攻势,可一进家门,看顶棚纸被雨水泡湿的地方越来越多,就搬了把铁梯要上屋顶。屋顶离地三米多高,放在平时要爬这架铁梯根本不在话下,可现在,于站长偏偏胃疼,加之劳累过度,身子沉得像块石头,爬起来像蜗牛。眼看脚一伸就翻上屋顶了,不料手一松就落了下来。

当天下午,于站长被送进了厂卫生所。黑脸李亲自进沟来接人。因山路打滑,有几处被雨水冲坏,车停在了沟底,黑脸李和司机只好淋着雨赶到站上,将于站长背下山。

孩子发烧还没退。按说昨天给打针最好不过,可要打就得连着打三天,必须住在招待所或哪个同学家里。楚芳考虑了半天还是没打,她担心于站长一个人留在站上忙不过来,万一出个什么事不好向上面交代。大夫就给孩子开了“先锋5号”,说这种药口服就行,效果跟打针差不多,没副作用。她又要了“小儿APC”,大夫吩咐,体温上39℃再吃,不能乱用。她给大夫道了谢就背孩子回站了。眼下孩子又蹦又跳,看不出是有病的样子,她心里就松了一把,想上趟井回来熬点绿豆粥给孩子喝。刚走两步,孩子就哭得眼泪汪汪。她好说歹说,最后答应从井上回来给孩子扎个小风车,孩子才不闹了。

雨下得不很连贯,断断续续的。这趟井她查得很细,从排水沟到井口的设施包括每颗螺丝都一一查看过了。回来时,山头的雨雾已很浓重。孩子哭累了,已横躺在床上睡实,脸上还挂着泪痕儿,手里捏着本大灰狼画报。楚芳见了,心里就难过,她给孩子盖了条小毛毯,然后就去熬绿豆粥。可一提暖瓶却是空的,水缸水桶个个底朝天。平时队上有车上山时,他们顺便让车带点水上来,把家里大大小小所有能盛水的东西全拿出来灌满。洗衣服做饭总是省了又省,不敢轻易浪费。送的水吃完了,就下沟挑泉水吃。遇上雨季和雪天下不了沟,就靠接雨水化积雪来维持。那年的中秋前夕,楚芳的老父打老远来看他们,正赶上秋雨绵绵时节,蔬菜和面粉买不回来,用的水也断了。当时楚芳正有身孕,于站长见岳父第一次来看他们,心里很感激,天没大亮,他就冒雨出沟,到三十里铺的镇子上去置办面粉和蔬菜。楚芳也不想让老父头回来就喝雨水,非要下山去挑泉水不可。老父实在看不过去了,就硬夺过女儿肩上的担子下了沟。没想,水没挑回来,人却躺进了厂卫生所,吃药打针住了十几天。临走,老父捏住楚芳的手吸溜吸溜直垂泪。老父说,爸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爸已活不上几年了,原指望你们在油田上能混出个人样样来,可爸来了一看,心全凉了。你们是不是不走正路,让人家下放到这大沟里来的?楚芳和于站长解释半天,越解释老父越生气。临下山,他们给老父装了好些吃的东西让带上,老父说什么也不要,阴着个脸就出了门于站长过意不去,执意要送老父出沟,老父背着个手头也不回,硬死不让送楚芳望着老父踉跄的背影,两眼一热就落下泪来,,山路陡,你慢些走,回了家就给我们来信老父缓缓地回过头,淡淡地说:“你们回去吧。

屋外的雨很旺。楚芳叹着气,拿了水桶和盆子到屋檐下去接雨水。这几天得靠雨水过活了。

天气本来就短,加上连日阴雨,黑得格外早。楚芳正给孩子喂饭,何九来了。何九进门头抬得老高,眯着眼只盯着楚芳笑,险些被屋顶漏下的一片泥水滑个坐墩。何九抬头看着满顶棚的"地图"嚷叫说世界变了。楚芳让他吃饭,他说呆在家里生闷,只想出来跟于站长杀几盘。楚芳告诉他,于站长住院了。何九不信,说昨夜一起吃饭还好好的。等楚芳讲了经过,何九就埋怨楚芳把他当外人看。说他家收拾那几间新屋时正好剩几张油毡纸,一直堆在院里闲放着。楚芳不想麻烦他,就说算了。何九抽着烟忽然说,这天老吊个脸,弄不好十天半月也下下去了,不赶紧收拾,弄出个人命来就麻达了。楚芳说,凑合两天队上就来修理。何九说,你是不是怕我起歹心,对我防着一手?楚芳说,哪敢?何九说,有你这话,我今黑就不走了。楚芳说,你敢,小心我砍了你的龟头。说完,两人都噗哧笑了。何九抱过孩子,用黑茬茬的胡子扎孩子的脸,让孩子叫他叔叔,孩子不叫,直呼何九何九。

第二天早上,楚芳正勾腰站在储油罐上量油,一抬头见何九夹着几张油毡纸远远地走来。她想起昨夜里一篇没写完的日记还摊放在写字台上,就急匆匆地下了油罐,撒腿往屋里跑。何九在后面喊她,她只装没听见。

楚芳上技校时就有写日记的习惯,虽不每天都写,但能隔三岔五地坚持下来也很不易。因为多是些个人心理轨迹的记录,所以平时锁在抽屉里不准任何人看。一次,于站长趁着酒劲一把夺过去,差点被她咬掉指头蛋子,从此,于站长只要见她写日记,就躲得远远的,不敢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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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芳正锁抽屉,何九就进来了。那时,雨还没有完全停住。何九说,我又不是狼,怎么一见我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楚芳就故意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狼呢?两人围住狼与兔子的话题争论了一阵,何九说:“雨停了。”就顺着铁梯爬上了屋顶。约摸抽两支烟的工夫,何九直起身朝站在地上一直望着他的楚芳打了个长长的唿哨,就下来了。楚芳招呼何九吃饭,何九说:“给我留着,晚上来吃。趁雨停得赶快进趟城去,杂货铺里的货快供不上了。”楚芳说:“你手指头伤还没好利索,过来我给你上些云南白药。”

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山口口上一露面,山洼里就升腾起湿漉漉的雾幛。山,水洗了一样,非常干净。空气也很滋润,鸟儿们疯了似的亮开喉咙,叽叽喳喳地在静寂纯蓝的天空里做很优美的滑翔运动。

楚芳走在山路上显得很有兴致。何九收拾完屋顶一走,她就找了些碎花纸给孩子扎了个小风车。这地方,一年四季最好的风景是大山,孩子看腻了,就想要玩些新鲜的东西寻开心。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楚芳就给孩子扎小风车,这手艺,是她小时候跟她娘学的,多少年了还印在脑子里。这阵子,她正背着孩子一脚正一脚歪地向后山爬去。孩子多少天被笼在屋子里没出来过,一走进绵延的大山,就很兴奋,不时地问这问那,小风车在柔软的山风里旋转出一朵缤纷的花儿,盛开在楚芳晃动着的肩膀上。

走过个土岗子,楚芳突然站住。土岗子离井场不远,隔道荒坡,侧耳听得到抽油机蚊子一样的嗡嗡叫声。凭经验,嗡嗡声一旦消失,井上就会出事。这阵子,嗡嗡声不见了,楚芳的心里一下慌乱了起来。

这一带土地干涸而贫脊,油井也稀少。因为少,也就格外耀眼,方圆几十里开外,也有人翻山越岭地驾着手扶机、小三轮机之类在井上扫荡,把偷到的油卖给当地的土炼炉,挣上满把的钞票躲进县城的骨灰堂里去过赌瘾。楚芳和于站长刚进沟那阵,只要张大嘴老远一吆喝,贼们就像脚底板上抹了羊油,溜得贼快。时间一长,贼们皮实了,你把嗓子喊成破锣,人家全当你吃饱了撑得难受,给山里的鸟儿们吼秦腔。护厂队驻扎在厂基地,是拥有五六十清一色精壮男人的棒棒队,听起来威风,今天抓了偷油贼,明天又捉了油贩子,可每次一听到野狐沟报急,一个个就焉得像太阳底下的萝卜秧子,往往是人还没及进沟,贼们早满载而归,溜得干干净净。唯一的办法是硬碰硬。但贼们人多势众,等于鸡蛋碰石头。去年秋天,于站长有次巡井时与贼们交上火,贼们舀起一勺黑糊糊的原油,劈头盖脑在于站长头上敲了一下,硬是将于站长端正挺拔的鼻梁敲成骨折。事后,于站长的鼻子就隔三岔五地出血,楚芳让他上卫生所拍个片子看看,可井上事多,一直没能走开。鼻子不出血了,却留下个豌豆大的痕迹。

楚芳驮着孩子在陡坡上缓缓地蠕动。山野里静静的,听不到沟底清泉流动的声响,偶尔只有头顶滑过的山雀清脆的叫声。站在山顶往下看,娘俩在山腰里,只一个小黑点儿。路很细,像根绳子,绕沟边边蜿蜒而上,人走上面,踉杂技演员走钢丝绳差不多,眼睛不由得有点缭乱和眩晕的感觉。楚芳腿一发软,先是跪在路上,接着就一个趔趄滚进了野酸枣丛林里。丛林很茂密,野酸枣正扬花儿,指甲盖大,黄黄的缀在嫩绿的叶子上面,枝干纵横交错,长满了寸把长的刺,很硬。

何九从城里的杂货铺回来,急着第二天上西安进货,让他娘将一叠票子缝进他的裤腰,扔下饭碗就往于站长家跑。他从城里返回的时候,到卫生所看了于站长,于站长托他出沟上西安时,顺便把他放在家里的复习资料带来。

天刚擦黑,月亮从山豁豁上探出个头顶。何九走到于站长家的门口,正想喊楚芳开门,却听屋里有哗啦哗啦的撩水声。他感觉楚芳正一丝不挂地坐在一个很大的塑料盆里搓洗着光洁如玉的身子,就很快将鼻子贴紧门板使劲嗅了嗅,果真嗅到一股城里女人刚从浴池里走出来的那种清淡袭人的幽香,便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他返身走到院子里点了支香烟吸着,却见女人富有曲线的裸体清晰地映在窗帘上,两个奶子翘得老高,像两个葫芦吊在胸膛上悠悠地跳弹着。他一时感觉心跳得很厉害,将刚抽几口的香烟一扔,跑过去砸门,就听到女人吸溜吸溜的抽搭声飘出屋子,像盆冷水泼在他头上,将他刚才从躯体深处撞出的一点火苗浇得湿淋淋的。等何九走进屋,楚芳就扑在床上哭开来。聪明人都明白,这是在受到大委屈或大挫折之后才会有的一种哭声,充满苦闷与绝望的色彩。何九没搞清楚芳一看到他为什么会哭得这么凶,劝半天劝不住,他让楚芳把心里话说出来,有什么事他若是不办他是龟孙子。好说歹说,总算将楚芳劝住。

楚芳说她上午巡井爬小路时,和孩子一起掉进野酸枣丛林里,手上脸上都挂出了血口子。等爬到井场一看,把她吓呆了,遍地是原油,顺着山洼长流不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两个偷油贼正手忙脚乱地往小三轮机上的油罐里装油。她扔下孩子,挽起裤腿跑到井口去关闸门,贼们见她是个身单力薄的年轻女人,就大姐长大姐短地求她放行,还说要多少钱只管开个价。见她没有放行的意思,有个戴鸭舌帽的就两腿一软,说大姐我给你跪下了,我娘还住在医院里,急等着钱用呢。另一个头剃得精光的对鸭舌帽说,大哥,你男子汉大丈夫,给个娘们下跪像什么样。鸭舌帽一听当下硬了几分,忽地站起来把两只油兮兮的手插在腰里,眼盯着她眨巴眨巴地不放。秃头说,大哥快走,少跟这娘们粘乎。鸭舌帽不走,俩眼珠子滴溜溜盯住她的下身,手在裤裆里乱抓着什么。秃头去拉,鸭舌帽骂骂咧咧地说,这娘们成色好,勾人魂哩。她听鸭舌帽要在她身上动心思,就喊,你们敢,小心老娘摘了你们的贼头。秃头突然咧嘴说,爷们就喜欢你这种有点脾气的娘们儿,玩起来过瘾,今天就让爷们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鸭舌帽乐了,一乐就喊尿憋,让秃头看住她,说别让跑掉。秃头骂说,少鸡巴罗嗦,想来就快点。鸭舌帽就扑腾着过来,跟秃头前后夹击,把她很结实地缚住,往井场边上硬拖。刚拖到废油池旁的平地上正准备扒衣服,鸭舌帽就骂骂咧咧地叹气,说他裤裆湿了。这时孩子连滚带爬地哭着跑过来,满身油污像尊塑像,小风车油成一把刷子,嘀嘀嗒嗒地滴着黑亮的油汁。秃头回头看了眼孩子,一把将鸭舌帽从她身上提起,说,少丢人现眼,走!她胡乱整了一下衣服就去追,秃头朝她奶子上掀了一掌,她后退几步掉进了废油池。爬上来时,贼们已溜得精光,孩子妈长妈短的哭着,手里捏着张百元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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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听了气得直骂娘,要回家驾“兰驼”去捉那俩杂种。楚芳拦住他,说俩杂种满脸油污,跟鬼似的,连她都难以认出个人样,黑更半夜地上哪儿去找?再说,风声弄大了,她跟于站长还怎么活人?何九说,下次捉住,老子剜了他们的鸡巴。楚芳说,捉住一个还会来第二个,哪有个完呢,都怪我命苦,于站长要是早听了我的话弄张文凭,好歹也是个技术员了,我们娘俩哪会受这份折磨。何九说,你若愿意,我城里的杂货铺正缺个人手,干脆辞了工作跟我合伙,我决不亏待你。楚芳知道,这几年厂里下海做生意的人多得很,那都是些有门路有腿的人,能办上停薪留职的"绿卡",万一风向一转,人家还会平安地回到岸上,不至于丢掉饭碗。可她什么都没有,除了名字和身子是自己的,其它都是别人的。何九看她沉思不语,以为她默认了,就很高兴,说,要是不方便,你把孩子也接到城里去住,那里的条件好些,孩子进了托儿所还能学好多东西,这样也好让于站长腾出时间来搞复习。楚芳说,我知你是好心,诚心诚意想帮我,我也清楚你心里想着什么,可我在采油队干了八年,你让我一下子离开这,脱开石油,又总有些舍不开。何九说,我只是不愿看你苦,什么时候想来你吭一声,我何九的门坎不高,随时向你敞开。楚芳说,我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报答你。何九说,不用了,有你这话,我何九心也甘了。

两人谈到很晚,到鸡叫头遍的时候,何九才回家。楚芳靠在门框上目送他融进夜色里。

何九正准备上床睡觉,才想起忘带了于站长要的复习资料。他忙又踅回去找楚芳。敲了半天门不见楚芳应声,听孩于在屋里哭喊,他就撞门进去。楚芳正捏着根绳子,站在凳子上仰头望着屋顶流泪。他一把将楚芳揽进怀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从这天夜里开始,何九就守着楚芳呆在野3站,直等到于站长回来。

于站长出院那天,给楚芳打过电话,队上派运输垃圾的小四轮送他进沟,司机顺便带了几张油毡纸扔到车上,黑脸李要司机帮于站长收拾好屋顶再回队。于站长想,抓个顺牢不容易,就请司机多跑了几里路,上三十里铺的镇子上给家里买了些新鲜蔬菜。回到家里,听楚芳说屋顶已让何九收拾过了,于站长就让司机把油毡纸带回队上,说全队像他这样的困难户还有十几户,都等着急用哩。看司机弯腰要发动小四轮,楚芳忙跑出去递给他一杯糖茶水,让他等一会再走。然后她就拉于站长进屋里说了阵话,又交给于站长一张油渍渍的钞票。于站长好像很生气,日娘捣老子地骂了一阵,赓即走出来,让司机把那张钞票亲手交给黑脸李,别的什么话也没

司机一走,小两口抱头痛哭了一场,弄得孩子傻乎乎地站一旁不敢吭气。楚芳用拳头捶于站长的后肩,说你这回要考不上呀,我就真跟你离,我实在受不了了。于站长说,这回我豁出去了,就是掉几斤肉也得考出去。楚芳对于站长这话很满意。于站长说,住了趟院,和病人们扯了不少话。邻队一个姑娘,当采油工才三天,就让一伙偷油贼在值班室给轮奸了,姑娘没脸再见人悬梁自尽了,队上反说这姑娘如何如何不干净,待业时就曾和男人偷过情,听得让人心寒。于站长显出一副少有的激动喝了几口茶又说,到外面走走,再看看咱蹲单站的,真像后娘养的,日子越过越背,连个好媳妇都找不上。野7号站的栓宁,从十九岁招工蹲单站,一蹲就是八年,眼看快奔三十的人了,还光棍一条,说了十几个对象,人家一听是蹲单站的,连个面都不愿见。没法子,乡下的老妈四处奔走给说下个邻村的姑娘,一封电报把栓宁叫回去,相人结婚一次过。结婚第二天才发现姑娘的腿瘸着,走路像筛糠。回队上超了几天假,队上还准备给旷工哩,幸好黑脸李说了几句公道话,才只扣他一月的奖金。真是冤大头。

楚芳听于站长尽讲这些,就很开心,说你开窍就行了。又转身从橱柜里拿出瓶烧酒倒上两杯,要为于站长的觉悟干杯。于站长咧着嘴喝了,说,前天碰见教育科的毛生海,这小子蹲单站时谁也瞧不上眼,可人家有张文凭,现在竟当上科长了,媳妇也从生活站的菜铺子调到了厂机关打字室,工资奖金不比蹲单站的少拿,楼房也住到五十八个平方米了。前后的人见了都点头、都握手、都发烟、都请示汇报,看人家脸色,等人家张口,求人家签字。楚芳说,他毛生海本事再硬,还不是靠张文凭。于站长说,我找毛生海搞了套往年的成人高考试题做了做,只做对一半。楚芳说,离开考只有一月多了,我想托何九就近找个保姆把孩子照上,井上的事和家务我多干些,好让你全力以赴。于站长说,请保姆花销太大。楚芳说,舍不得孩子打不住狼,咬咬牙就过了。

吃过晚饭,天色尚早,于站长下山挑了趟水。楚芳正陪着孩子在院子里做游戏,见于站长放下扁担要去巡井,就让于站长进屋去复习,说井上她已经去过了。于站长感觉屋里有些闷热,想夹上资料到外面找个清静地方看去,刚要出门,黑脸李打电话来了,催问那一百块钱的事。于站长按楚芳讲给他的,原原本本地说了。黑脸李吩咐说,近来偷油贼很猖獗,厂领导刚开完动员会,要进行严打,夜里往井上跑勤些,别再添乱子。

夜里,于站长上了两趟井。他跟楚芳商量过了,两人两班倒,他值夜班,趁夜深人静好温习功课,楚芳值白班,并担任家务。

于站长熬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正蒙着头睡觉,厂宣传科的牛干事陪一位书生模样的人来找楚芳。楚芳不在,于站长只好起来接待。待来人坐定,牛干事进行一番介绍,于站长才知道书生模样的人是石油报社的记者。于站长就很激动,跟两个人一一握过手后,又手忙脚乱地递烟泡茶,一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杯子,记者说,莫忙莫忙,我们只是随便谈谈。于站长说,楚芳还在井上,要不要叫回来。记者说,莫叫莫叫,正好到井上去拍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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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来到井场,围住楚芳问了半天,楚芳笑而不答。记者说,我这次主要是配合油田反盗窃活动为报纸组稿,刚到你们队,李队长就向我介绍了你的事迹,让我们好好写写你,莫要有什么顾虑。楚芳说,是自己不小心掉进了废油池里,没什么事迹可谈。记者顺势抓住话题,要她仔细想想,到底是"推"还是"掉",说虽然都是动词,意义却大不一样,从中能反映出一个人的精神风貌。牛干事还启发她说,你仔细想想,一个女同志面对两个年轻力壮的偷油汉子的攻击,第一个念头和随之而来的第一个动作会是什么?你想没想过他们这是在破坏国家的矿产资源,是在犯法?想没想过你一旦和这些惨无人性的东西们斗起来,就意味着要流血甚至牺牲?想没想过这些丧尽人性的东西一旦顿生牙念〈牛干事只认半边字,把邪念总说成牙念〉,会打你的主意?牛干事说到这见记者用眼睛狠劲在瞪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红着脸对楚芳和于站长连连点头,说他完全是设身处地做假设,并无他意。楚芳见这两个人不好打发,就把那天的事有筛选地讲了。

这天晚上,家里来了客人。是于站长的四叔和四叔的女儿花子。听四叔说了半天于站长才明白,四叔是从乡下的老家赶来,在三十里铺的镇子上给花子说了门亲事,临走想到于站长这来转转。走半天,腿都发困了才摸到野3站。于站长听四叔说着,心里就有些激动,这么多年了,四叔还惦记着他这个侄子。

花子抱着孩子进进出出地转游。孩子见家里来了人,就很兴奋。楚芳边做饭边跟四叔聊天,说花子还小,怎么就给提亲了?四叔说,也不小,都十七了,庄户人没什么盼头,就盼早点抱个孙子。于站长递了杯茶给四叔,说,应该让花子念完初中,有机会还能找个工作干干。四叔说,花子娘是个药罐子,这几年看病欠下几千块钱的账,人家成天跟屁股上要得紧,没法子才急着提亲哩。于站长就感慨,说都九十年代了,农村还这么苦。

吃过饭,楚芳拧着屁股蛋子出门去上厕所,于站长跟出去征求她的意见,说,干脆让花子留下来照几个月孩子,每月给她五十块工钱,管吃管住,这样还能给四叔家里补贴补贴,四叔家里情况不好。楚芳怕四叔不答应,就让于站长去征求四叔的意见。

于站长进屋后把这事给四叔一讲,四叔很痛快,说他这回来就是想让于站长他们给花子找个活儿干干,可来了一看于站长日子过得也不怎么顺畅,就没好张嘴。于站长说,都是自己人,四叔还这么客气。就征求花子的意见,花子说,我听我爹的。

花子就这样留下来了。

花子很勤快,干活也踏实,除照管孩子外,还常帮楚芳洗衣做饭,给楚芳巡井时做伴儿。孩子没几天就跟花子混熟了,姑姑姑姑地叫得很勤,晚上睡觉也要花子搂他上床。楚芳脸上气色好了许多,渐渐生出些红润,于站长也有了时间复习功课,六门课程排得很紧。楚芳怕他熬坏身子,早晨巡井前总要用电炉杯给他煮个荷包蛋,一日三餐变着花样让他多吃。

大约过了十天左右,队上运输垃圾的小四轮给前沟的野7站送料时,顺便给楚芳带来几张油田报纸。楚芳翻了翻就放下了。司机说:上面有你的光辉形象,你要不看,我这趟山就白跑了。"楚芳拿起报纸抖开,就在三版右上角看到一个醒目的标题:《巾帼不畏强暴——记挺身护油的野3站采油女工楚芳》,旁边是她身着工服,拿一团棉纱擦洗采油树的照片。文章开头还加了“编者按”,说楚芳在关键时刻为保护油田财产,同犯罪分子英勇搏斗的英雄行为再次说明,妇女是油田建设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希望油田的广大女工能以此为楷模,树立远大理想,立足岗位,争创一流,为油田建设奉献青春云云。楚芳看罢笑了,说我哪有这么高的觉悟。司机说,李队长在全队大会上都念了,厂广播室的大喇叭也吼了几回,号召职工向你学习哩。花子看了报纸,就觉得楚芳很了不起,不时地用一双大眼睛很羡慕地细细打量她这位嫂子。

一个阴风呼号的晚上,孩子被哄睡着后,花子要给家里写信。楚芳见了,一下子难过起来,她想起她呆这沟里四年了,一次家没探过,老父打老远来看她一次又给气跑了,信也没再写过,就觉这女儿当得有愧。她铺开信纸给老父写信,苦思冥想地写了半天,信纸上仍是那几个字:“父,您好!”往下不知该说什么。她盼老父再活上几年,等于站长考上学能改变一下处境,也好给老父在咽气前有个交待。信写不下去,她就把信纸揉了。无意间发现司机送来的那几张石油报,她又改变主意,想把那张报和信一块寄给老父,好早点取得老父的理解。等于站长挟泥带水从井上回来时,都凌晨一点多了,她还半躺在床上边抹泪边写信。于站长问她,她只说这几天想老父想得厉害,晚上做梦老梦见老父扛着行李匆匆赶路,她嗓子都喊哑了,老父就是不理她。于站长说,等雨过天晴,给老父写封信去,顺便寄点钱尽个孝心。楚芳这才听出屋檐上又滴水了,就问于站长是不是跌跤了,怎么满身泥水。于站长说,他也搞不清怎么回事,从井上返回时雨下大了,他顺着路猛跑,路是熟路,平时闭上眼睛都能摸回来,没想却被一个黑桩桩绊倒了,起来看时,他竟躺在路边的基坑里,半坑的泥水,差点把他吓死。

又过了几天,天放晴了,楚芳想出沟到镇子上把写给老父的信发了,出门不远就被于站长喊了回来。她见于站长表情很难看,脸阴得像个吊死鬼,就问是不是井上出了什么事。于站长手插裤兜里低着头转了两圈,只叹气不说话。楚芳就骂于站长是根木头。于站长看楚芳生气了才说,队上刚打来电话,说你哥发来电报,老父病故了。楚芳脑壳子嗡地一响,突然感觉眼前一团漆黑,就昏过去了。

电报是一周前送到队上的。队上没有专管收发的,平时邮递员一来,都把报刊信件一古脑儿全送到黑脸李那间办公室里。黑脸李那几天正忙着组织在队的干部搞原油上产,几天忙完了坐下来翻报,这才发现夹在报缝里的电报。

于站长连夜收拾好上路的东西,让楚芳第二天一早出沟赶车。第二天,楚芳摇摇晃晃地走到沟底又返回来了。她知道老家的风俗,人死下葬不过七天。老父走了快十天了,赶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这天晚上,楚芳和于站长打印了一叠烧纸,然后把烧纸与写给老父的那封信一起拿到十字路口烧了。楚芳向着老家的方向连磕四头,说,爹,做女儿的不孝……连你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你的养育之恩……女儿只有下辈子报答。爹,你……你好生歇息吧!说着已哭得死去活来,趴地上使劲撞头,于站长累出一身汗才把她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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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芳一连两天不吃不喝,嘴唇干起了一层皮,人全走了样儿,像大病过一场。问话她只摇头。于站长和花子劝来劝去,她也只有一句话,要于站长这回一定要考出去。见于站长很痛快地点头,她笑了,笑得那么艰难,那么勉强。于站长从她的表情中再次领悟到,他的前程能不能如愿,这个家还能不能存在下去,全与眼前这个女人有关。赴考的日期一天天逼近,他感觉自己像是去赴刑场,每向前迈进一步,双脚就空前的沉重。时间在他面前爆发出灼人的火力和无比的庄严。他比任何时候都珍惜正在匆匆走过的每一分钟,不敢轻易地把它们糟踏掉。

清明节这天,于站长和楚芳给老父烧完纸,第二天就进县城赴考了。楚芳天不亮起来,给于站长做了顿热腾腾的擀面条。临走,她把家里仅有的两千元积蓄交给于站长,让考完试寄给她哥,在老父百天的时候排排用场。于站长接过钱也没说什么,就匆匆上路了。

于站长的父母都在乡下,只有于站长一个儿子。于站长本来有个弟弟,长到七岁时得了场重病就夭折了。那时于站长十七岁,正上高中。于站长见老父老妈领着十岁的妹妹,起早贪黑地守着几亩地往嘴里扒拉粮食很不容易,就要求退学,想减减老父老妈肩头的担子。他假称学校放忙假,一连半个月没去学校,后来老父从于站长的一个同学那儿摸到实情,就提着棍子将于站长狠敲了一顿。老父说,爹就你一个儿子,我和你妈当牛做马也要把你的学供帮出来,就指望你将来能有个出息。老妈也说,娃儿,妈知道你心里的苦处,可你不能毁了自己,像你爹那样当一辈子睁眼瞎。你爹不是有意难为你,你是于家的后,爹不指望你还指望谁?后来,于站长就考上了石油技校,成了“石油鬼子”,妹妹就留在乡下跟着老爹老妈捉牛尾巴。如今妹妹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日子过得很艰难,连油盐酱醋都得伸手向别人借。逢年过节,于站长除了给老爹老妈二百三百地寄些钱外,也捎带给妹妹寄个二十、三十的。这事,于站长跟楚芳商量过,当初他怕楚芳不答应,没想楚芳竟一点不打折扣,说给多少你看着办就行了。

于站长上县城考试只用了四天就匆匆回到了站上。一回家,见花子站在院里偷偷抹泪,他就上前去问是怎么回事,问半天,花子只摇头,一句话不说。无意间,于站长见院子里扔着一颗烟屁股,就问家里是不是来过什么人,花子点点头,说何九来过。于站长还想跟花子问点别的,这时楚芳阴着脸从屋里出来了,冲着他就说,让她自己说说,我的乳罩和卫生带好好的压在被子下面,怎么会跑到她身上去?于站长压住了火说,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空出沟买副新的不就行了,用得着发这么大火?楚芳说,要是就这点事倒也罢了,趁我不在还偷看我的日记,我受不了。于站长说,她还不懂事,说说就行了,这么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楚芳说,我请她来是带孩子的,不是让她整天用两只眼睛窥探我的。这样下去我受不了。你试也考完了,趁早叫四叔把她领回去,倒贴一月工钱也行,免得到时伤了亲戚和气。于站长看再争下去也说不清个道道,就叹了口气,提着包进了屋子。

于站长冲了杯茶水靠在沙发上喝着,楚芳就进来问他考试的情况。于站长正生闷气,便说试考砸了。楚芳满脸失望地说,真要砸了,咱们就各过各。两人你来我去的吵了一阵,孩子也醒了。

接下来是楚芳整天的唠叨,主要话题还是花子。楚芳声称,只要花子一天不走,于站长就别想有一天的好日子过。于站长问过花子,究竟怎么回事。花子说,她只是出于好奇,太喜欢嫂子才做下这些傻事。于站长张着嘴还想问,楚芳把花子支开了。以后几天总是这样,只要于站长往花子跟前一站,楚芳就好像不舒服,忙让花子去看玩得好端端的孩子,或让花子帮她择淘米,想着法子将花子支开,不让她说话。花子好像也很敏感,见了于站长再不敢轻易说话,有时甚至找借口躲避,怕让楚芳见着。直到花子被于站长托付给队上的技术员接下山去做保姆时,花子才躲开楚芳,给于站长一张捏得汗津津的纸条:哥,嫂子在日记里说,她很喜欢你,其实我也很喜欢嫂子,真的。

于站长看了纸条,只觉得心里愧疚,怨楚芳太不近人情。

花子走了的这天晚上,于站长从井上回来时已临近午夜。楚芳还没有睡,盖着条薄毛毯正躺在床上想心事。于站长洗漱完后,闷坐在沙发上抽烟,楚芳将身子往里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温言温语地让于站长上床。于站长不理,背过身去一言不发,楚芳就光着身子跳下床,用胳膊从背后挽住于站长的脖子。于站长说,你也太狠了。说着掏出那张纸条让楚芳看。楚芳看了纸条,顿时对花子生出了些好感。她说她是看于站长试考完了,怕于站长再睡沙发才找个借口让花子走的。于站长对她这话表示怀疑,本想顶她,因怕深更半夜地拌嘴惊扰了孩子,就把话窝在了心里。楚芳见于站长不再吭气,以为他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就劝于站长上床,还在于站长的脸上亲了一口。于站长将亲过的地方重重地擦了一把。楚芳说,你要不跟我上床,我就一直这么站着。于站长仍闷头抽烟,抽得很凶,楚芳伏在他的后肩上被呛得咳嗽起来,整个身子晃得像筛糠。两个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奶子在他的脖项里蹭来蹭去,颤悠悠的。从身后挽过来的两条白皙、匀称、圆润的胳膊,起了层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于站长的心一下软了下来,便将烟屁股扔了,回身抓住两条玉腕,把楚芳抱到床上。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六·一”节了。于站长想出沟把近二十天的生产报表给队上送去,顺便把五月份的工资领了,给孩子买个节日礼物。这想法刚出口,楚芳就抢着要去,说趁便找花子赔个不是。于站长想,花子去技术员家里已一月了,做哥嫂的一直没去看过一次,就让楚芳去了。

天色将晚的时候,楚芳就赶了回来,说她从工资里抽了一百块给花子,让花子抽空到镇子上做身衣服穿。于站长问花子的情况,楚芳说,看样子还可以,技术员待她不薄。

大概又过了一月,正是农民们抢收麦子的盛夏季节。这天,刮着漫天黄土,天害了瘟疫似的发着高烧,闷得人口干舌燥,心烦意乱。于站长吃过午饭,端着洗锅水刚出门,看见四叔头顶草帽走了过来,于站长就问,四叔,你怎么来了?四叔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朝他瞪圆了眼睛。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四叔已抡起一只酱油色的胳膊扇了他一耳光子,一盆泊腻腻的洗锅水浇了他一腿。他摸着脸说,四叔你有话好说嘛,四叔黑着脸说,你个混帐小子,尽做没边边的事,就算我不打你,你爹也会打你。楚芳在屋里刚哄孩子睡着,听外面吵闹,就跑出来说,是四叔来了,快进屋里坐。四叔没理她,哼了一声,背着手径直进了屋子。于长站对楚芳说,这没你的事,我跟四叔说阵话,你到井上看看去。楚芳给四叔打个招呼就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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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站长说:“四叔,到底什么事?”

四叔说:“你好歹是我侄子,我把花子托付给你,你怎撒手不管?”

于站长说:“花子出事了?”

四叔喝口茶说:”这种事,怎么在人面前张口呢?”

于站长心里一咯噔,忙问:“四叔,这没别人,你就直说。”

“那个技术员,老打花子的主意,花子硬不从。那天又欺负花子,让他媳妇撞上,硬说花子勾引她男人,一顿拳打脚踢,把花子打得鼻青脸肿,还扣了一月的工钱。”

于站长气得嘴唇发抖:“这个狗杂种,凭着自己有个一官半职,就敢欺负咱蹲单站的,老子饶不了他!”

技术员是从石油中专学校毕业分配到队上来的。刚到队上实习那阵,在离队不远的一个小站上给于站长当学徒,上班下班老抱本小说啃。队上搞岗位练兵,黑脸李随便考他几道题想试试深浅,谁料这杂种竟一问三不知,气得黑脸李将于站长狠狠克了一顿,问他这师傅是怎么当的。可不到一年,这杂种仅因有张文凭,摇身一变当技术员了。

于站长又问:“花子人呢?”

四叔说:“被打的当天,就搭车跑回了家里。”

于站长说:“我饶不过他!”

四叔说:“你打他骂他,我都不管。四叔只有一个条件,就看你答应不答应。”

于站长自知愧对四叔,就说:“四叔你说吧。”

四叔说:“你想法子把花子给我招了。”

于站长一愣。他没想到四叔会提这种条件,试探着问:“招哪去?”

四叔抽着旱烟棒子,吐了口呛人的烟味说:“你们油田不是在招协议工吗?”

于站长说:“四叔,那得有腿才行。”

四叔说,“我不管你有腿没腿,反正你把花子给我招了。”

见于站长闷着头一个劲喝茶,四叔又说:“四叔不是刁难你。你们队离三十里铺的镇子就牙长一截路,花子的事要是传出去让她婆家知道,这门亲事就黄了。到时候我上哪去找几千块钱的彩礼给人家退?再说,老家的人上上下下都知道花子在你这领孩子,这突然回去,要让村里的人问起来,我这当叔的老脸往哪放呢?你爹的老脸又往哪放呢?让花子以后怎么再找婆家?”

四叔几句话把于站长问得耷拉下脑袋。于站长其实也清楚,四叔不是夸张,在老家,人们最看重的是姑娘的童贞,芝麻大点小事,能吹成西瓜大。于站长就说:“四叔,你不用多说了。我们尽量想想办法。”

四叔说:“好,那我等你招工的回话。”

四叔说着,戴上草帽就要走,于站长忙拦住,说等出沟天就黑了,不如明天再走。四叔说:“天不等人,麦子还黄在地里哩。”

楚芳从井上回来,听于站长说了花子的事后,就大骂技术员太不是东西,后悔自己不该对花子太狠,让她受那份气。可当她听说了给花子招协议工的事,又嫌四叔的条件提得太高,本想当着于站长的面骂上几句,可一想,这事是由她引起来的,就只好同意让于站长先去摸摸行情。

于站长的同学倒是不少,在各采油队当队长和技术员的有好几个。当单身汉那阵,同学间还走得勤。三天两头地抽空聚聚。一进沟,同学间的天地似乎矮下半截,进出都不方便,那种天然的关系也就渐渐淡了。想来想去,说话还管点用的就剩下厂教育科的毛生海了。

于站长抽空出了趟沟,礼节性地提了点东西上毛生海家去摸招工的行情。毛生海说,协议工的指标由厂人事科掌握,一年只招十几个,全是头面人物的七大姑八大姨,没有相当硬的关系,一般都得靠钱打通各个关节,哪个庙里的和尚请不到都弄不成。见于站长倒吸了口气,毛生海又说,去年他给小舅子办这事,票子甩出去好几千,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了张招工表。于站长说,他这几年蹲单站与世隔绝,对机关上上下下的人都不熟悉,背上猪头找不到庙门,就请毛生海帮帮他这个忙。毛生海说于站长高看他了,他这个同学,听起来是个科长,其实说话不顶个屁用。于站长知道这是故意推脱,就抹下脸皮死缠硬磨,好说歹说毛生海总算答应试试看,并要于站长尽快准备三千块钱给他送过来,说厂里过些天就要开会研究,他得先活动一下。于站长当下保证,钱过两天就送来。毛生海说,他是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才办这事,这个数算是最低的了,换上别人,拿个七千八千他也不揽这麻烦事。

出了毛生海的家门不远,于站长又返回去问了职大考试的成绩下来没有。毛生海说还没有,于站长又问,什么时候能下来?毛生海说,也就下个月吧,往年都是这个时候才下来。

家里没有积蓄,只有上月领回的两个人的工资,就五百多块。楚芳一听行价,忽地变过脸来,说三千块钱不是个小数目,顶她将近一年的工资,哪能说凑就凑得出来。她发了阵牢骚,看于站长没反应,就说挣钱好比是生孩子,得熬够时间肚里的孩子才会瓜熟蒂落。于站长听了她这个比喻很不感冒,说四叔这人最好面子,而且得理不饶人,他说出的话从没见过往回收的,真要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楚芳说,羊肉没吃着,反惹了一身臊,四叔这人也太那个了点。于站长听着憋气,说当初要不是你逼走了花子,怎会有这事?楚芳说,做事得凭良心,当初要不是你考试,花子怎会留下来?于站长里明白,再扯下去又钻到牛角尖里去了,就提了把管钳就出门了。

第二天,于站长被队上召去开会。会是由去年新改选的团支部主持的,黑脸李也列席了会议。团支部给到会的每个即将退团的老团员发了本纪念册,于站长自然也拿到了一本。在几个老团员的推举下,团支书硬让于站长代表老团员们做了个“人退团心不退团”的表态发言。于站长推辞不过就说了几句继续保持团队精神、立足本职、为原油上产和防汛抗洪工作出力流汗之类的话。黑脸李带头鼓掌后说,目前是原油生产的黄金季节,又面临着特大汛期的袭击,形势喜忧参半,希望团员青年们能像于站长刚才说的,真正把工作做到实处。

开完会看时间还早,于站长就去找那个“狗杂种”出气。可他在技术员家的门前转了几圈,咬咬牙,还是走了。他怕事情弄大,反害了花子,就到队上的几个熟人家里跑了跑,借口说家里有事急用钱,想凑个几千块钱出来。人家看他是个靠得住的老实人,都答应得痛快,说钱存在银行,让他过几天出来取。

于站长又跑到三十里铺的镇子上去买了几斤肉,进沟回来时天色已暗下来。楚芳正给孩子喂饭,听说他还没有吃,就将一碗面条用开水冲了冲端给他。于站长吃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

面条是上午剩下的,已经放馊了。他最吃不惯的就是已经变味的饭菜。楚芳说,我不也吃的剩饭嘛,你看看面袋里还有没有面了。于站长问为什么不做大米饭。楚芳说,大米还有多半袋,全长虫了。于站长就没说话,找了个干馒头用开水泡着吃了。于站长平时不喜欢吃大米,他说大米吃多了胃疼,楚芳也就顺着他的脾气,上顿下顿都做面条。现在物价动不动就涨,一袋大米得掏五十多块钱,好好的一袋宁夏大米没吃几顿就生虫了。于站长心里觉得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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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站长问楚芳最近见没见何九,说何九有个舅在地区教育处专管招生,他想趁早跑跑路子,看能不能录上。楚芳听于站长为考试的事发急,就很高兴,但又听于站长好像话里有话,就反诘说,何九又不是我男人。于站长摸不着楚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坐着抽烟。抽完烟捻烟屁股的时候,看见烟灰缸里躺着半截没抽完的“红塔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于是故意抬高声音说,我找何九去。楚芳拦住他说,这路子怎个跑法,你该跟我商量一下再去,怎能说风就是雨?要不,我给何九说去。于站长说,当然要商量,我这是想找何九借笔钱。楚芳就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钱扔给于站长,说,够了吧?于站长一愣,数了数整三千,问这钱从哪弄的。楚芳过来过去只说是别人的,让他只管给花子去办事。于站长背着楚芳跑了趟何九家,何九说他从没借过钱给楚芳。

第二天上午,于站长顶着烈日在井上撞着三个偷油贼偷油,就上前去拦,贼们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哥地求他,说三千块钱是少了点,可也不能让他们贴本。

于站长连滚带爬跑回家里,揣上那叠钞票就往井上赶。楚芳要拦他,他给了楚芳两个嘴巴。等他跑上井场,三个贼溜走了一双半。

他回到家里刚好正午,屋子里冰锅冷灶的没点生气。床上的被子也没折,胡乱堆着。楚芳背对于站长侧躺在床,一只修长白嫩的腿子压在那堆被子上,孩子正伏在她身上用手绢在她脸上胡乱擦着,见于站长进来,就忙说:“爸爸快看,妈妈哭了。”于站长没理,闷着头去拣米,将米里的白虫子一条一条地扔进烟灰缸里。

煮上米饭,于站长为缓和气氛,想炒个楚芳喜欢吃的肉菜慰劳她一下。他将昨天从镇子上买回的肉拿到案板上,正要动手,就见几个绿头苍蝇嗡嗡地飞起来。于站长将肉拿到眼底下细看,发现好几处已经生蛆了,他后悔自己太粗心,忘了将肉浸到水盆里。他家没有冰箱,楚芳一直吵着要买,可就是手头不宽裕,家里不是这事就是那事,都要花钱。本来心里就不畅快,又眼睁睁看着十几块钱的东西泡了汤,于站长就更来气。

于站长出门将那块肉扔下沟底回来,在案板下的菜笼子里翻腾半天,找出几颗长了芽的土豆,凑合着将饭菜做上桌子,就喊楚芳吃饭。喊半天见床上没有动静,于站长不禁有些生气,就自个儿和孩子吃起来。

小两口从这天起就开始分居。于站长主动睡沙发,楚芳和孩子睡大床。

于站长一连几天焉着头打不起精神。合伙盗窃原油的事厂里曾发生过多起,有判刑的、拘留的、处分的,当然也有溜之大吉、屁事没有的。于站长知道楚芳的苦楚,老岳父这几年对他们有误解,一直把这种误解带进了另一个世界。楚芳总想着要表个明白,却没能等到这一天。如今犯下这种傻事,她心里一定不会好受。于站长想,结婚几年了,楚芳死心塌地跟着他守站,风里雨里地为这个家付出了许多,而他给她的东西却少得可怜。想到这,他就想把这事压了。但过后又觉得这样做不妥,坏事开了头就会没个完,到最后别说楚芳这辈子给毁了,这个家也不会有安宁的。长痛不如短痛。一拿定主意,于站长就抽空出了趟沟,带上那三千块钱去找黑脸李做个坦白。这事他没跟楚芳说,怕楚芳接受不了,再弄出个什么事来。

于站长头顶着毒辣辣的太阳赶到队上时,黑脸李刚好出门不在,他就到队上几个熟人那儿,去凑给花子办事要用的那笔钱。出东家进西家,等凑好钱已过了正午,黑脸李还没回来。为节省时间,他搭车先去了厂里找毛生海。毛生海吃过饭正在午休,他敲了半天门,毛生海的妻子才趿拉着拖鞋来开门。这女人鬓角的发丝有些零乱,上身穿件很透的针丝背心,下身只紧绷绷的套着条束腰短裤,最能体现女人身段和线条的部位几乎都袒露出来。于站长就唰地红了脸,想要退出门去。毛生海的妻子倒很大方,请他上客厅里坐,说毛生海正在午休,怕人打扰。于站长就后悔自己太急,来得不是时候。他从黄布挎包里取出一叠钱交给毛生海的妻子当面数了,就拔腿要走。毛生海的妻子忙按他坐下,要去给他杀西瓜,说是刚上市的,吃起来新鲜,好解渴。于站长心里一慌,打个招呼就急匆匆地溜走了。他本来还想打听些职大考试的情况,可这女人的热情让他受不了。

于站长从毛生海家里出来后,就跑到厂机关大门口去候车。他想今天必须得见到黑脸李。

机关大门紧挨着马路,马路两边都是新开张的杂货铺,人来人往的像镇子上赶集。于站长等着车,就觉肚子里空得难受,胃也隐隐作疼,他想进小饭馆里吃两碗牛肉拉面。刚顺着新开张的一串儿杂货铺往前走不多远,就猛地看见黑脸李在一片杂货店里正撅着屁股往货架子上摆货,旁边还立着个碎小伙。于站长就喊了声李队长。黑脸李听有人叫他,先是一怔,回头见是于站长,就咧嘴笑了,说他侄子呆老家没事干,七凑八凑借了笔钱,在这开了个杂货铺混口饭吃,刚碰上进货,他来帮个手。于站长叫黑脸李的侄子取了包"金丝猴"烟,刚付过钱,黑脸李一把从他侄子手里夺过钱,又塞给了于站长,说一个队上的还来这手。于站长怎么说也不干,硬把钱付了。两个人抽着烟,于站长说,李队长,我找你有事。黑脸李说,正好我也要找你。就招呼于站长到后面的小库房里去。库房里乱糟糟的,堆满了箱子,很暗。黑脸李屁股往纸箱上一坐,说,闯祸了,你们给我闯祸了!于站长一惊,忙问闯了什么祸。黑脸李说,和个偷油贼被护厂队抓送到保卫科,人家招认楚芳与他们里勾外联偷原油,从中得过一笔好处费,厂领导今儿专召我到厂里去,就过问这事。于站长抓住黑脸李说,厂里会怎么样?黑脸李说,问题还没查清,听口气要把她当典型抓,至少也是个行政记过。见于站长蹲在地上,手捂住脸哭泣开来,黑脸李忽地来了气,说,你还有脸哭!厂领导的唾沫星子都唾我脸上了,我给谁哭?你们尽给我脸上抹黑。于站长掏出三千块现钞往黑脸李手里递,说他就是替楚芳来坦白的。黑脸李说,事情已闹到了厂里,还坦白个球,迟了!

几天后,厂保卫科、人事科、宣传科(来的是上次采访楚芳的牛干事)、团委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野3站。出乎于站长的意料,楚芳面对调查组的审间,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坦诚。她一口咬定,这事与于站长无关,是自己一时糊涂,想弄钱买台冰箱。花子的事她也只字未提。直到最后,调查组让她在口供笔录上按手印时,于站长才猛地发现,那双柔美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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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这么大只按过两次手印儿。一次是在她上小学时,他娘病危,她爹让她到别人家借钱给她娘交住院费,在借条上按的。一次是上中学时,在工工整整写的入团申请书上按的。这一次,算是第三次了。那年她招工来到队上时,跟花子现在差不多大,扎两个小牛角辫。晚上跟一帮徒工围在队部门前看电视,看到公安人员捉拿逃犯归案,让逃犯在口供笔录上按手印时,她手掌都鼓红了,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扮演了这个不光彩的角色。再想起老爹那年来看她的情景,泪水就直打在她那只正按着手印的手背上。于站长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心酸起来,把头扭到了一边。牛干事乘机打开采访本,要她谈谈此时的感受。见她没反应,牛干事就说,怎么会没一点感受呢?比方说,你从昔日的护油女神,堕落到今日的违法分子,难道就没一点忏悔,没一点醒悟,或者没一点良心上的自我谴责?牛干事还想发问,见保卫科的老科长给他示眼色,才知趣地收起了本本。

没过几天,厂里的红头文件就下发到了各单站。给了楚芳一个行政记过、降一级工资并没收全部赃款的处分。黑脸李在楚芳存留的那份文件上批了几个字:“教训深刻,催人反省”。与此同时,牛干事写的通讯《忏悔的泪——请看昔日护油女神是怎样走向堕落的》,也在石油报上刊登了。照例,黑脸李叫来队上运输垃圾的小四轮司机把这期报纸分送到各站,并在那篇通讯的右上角用红笔写上几句:“牛干事的文章写得很好,望各站认真学习,从中吸取惨痛教训;另据上级部门通知,本月下旬将有特暴,为确保万无一失,请各井站抓紧做好防洪抗洪的准备工作。”

天气非常燥热,山野里的蝉鼓胀了肚子,从早到晚叫个不歇。于站长见孩子只穿个背心和短裤在盆子里玩水,刚刚洗过的头上又渗了层汗珠,就找了把扇子对准孩子的脸摇晃起来。孩子不停地跟他要水喝,他一摸尺把厚的墙壁,很烫手,就不由得吃了一惊。于站长清楚,一场特暴就要来了。              

楚芳已两天不吃不喝了,成天仰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顶棚。于站长怕这样下去会弄出病来,自己又劝不住她,就找来何九。何九这段时间一直在县城跑生意,在原有杂货铺的基础上,又聘请了在这边打工的一个浙江裁缝,搞起了一家裁缝铺,昨晚上才从县城赶回来。他正蒙着头在睡大觉,听于站长说楚芳出事了,就掀了被子一骨碌跳下床,跟着于站长跑到站上。刚进门,见楚芳精身子躺着,就又退了出去。于站长忙上前给楚芳盖条毛巾被,俯下身子说,何九看你来了。就招呼何九进屋。何九劝了半天,楚芳才动了动上火的嘴唇,说,我跟他离婚。何九说,你这是什么话?就拉于站长到院子里问到底怎么回事,于站长说他也搞不清,可能是楚芳怀疑他把她出卖给了厂里。何九说,我没法子了,你再劝劝她吧。于站长说,劝过多少回了,她就那句话,要跟我离。何九你说说,这像什么话?何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再劝劝,过两天会好的,我娘还病在床上等我下午去请大夫,我走了。于站长说,你得帮帮我。何九回头说,我抽空再来。

孩子还在玩水,很专心,两只小手泡得红红的。于站长冲了杯茶给楚芳端过去,俯下身子叫了半天,楚芳仍不理他,只见她的眼泪从眼角淌下去,把枕巾弄湿了一大片。

到了下午,队上借了钱给于站长的几个熟人,接二连三地打电话来说,厂里要个人掏钱买现住房子,一套得掏五、六千块,要于站长马上出沟还钱。于站长问能不能宽限几天,对方都说房钱收得紧,按期缴不了,就得从现住的房里搬出来。

于站长放了电话,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半天没能起来。孩子喊他要水喝,他装做没听见,喊得烦了,就在孩子的屁股上来了两巴掌。孩子顺势往地上一坐,哇哇哭起来。楚芳听孩子哭得凄惨,便一骨碌跳下床来,瞪红眼睛冲着于站长喊,真想跟我离,就干脆点,老拿孩子出什么气!她把孩子抱上床,孩子立马不哭了。楚芳见孩子坐了一屁股的水,就准备把衣服给他换了,一脱光孩子的衣服,猛地发现,孩子的嫩皮肤上,出现了许多红色的丘疹。她忙摸孩子的额头,有点烫手,就不由得惊叫起来。于站长以为楚芳嫌他出手太重,把孩子的屁股蛋儿打下了指头印儿,就窝在沙发上没动。后来见楚芳用毛巾被把孩子裹了,搂进怀里呜呜地哭,才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了他忙过去打开孩子身上的小毛巾被一看,见孩子满身的小丘疹,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就不由得惊叫起来:“麻疹,孩子出麻诊了!”

孩子自从在厂卫生所接生那天给打了针卡介苗后,麻疹疫苗、乙肝疫苗、小儿麻痹糖丸之类的东西都没有用过,厂防疫室发的儿童预防接种证,至今是个空白。于站长跑去问过两回,防疫室的人叫他别着急,说到了接种的时候他们会给各队通知的。可到接种的时候,不是队上把这事给忘了,就是电话打到野3站没有人接。楚芳就埋怨,说野3站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于站长把头埋在孩子的肚皮上,大呼小叫地吆喝了一阵,就去请教何九他娘。何九他娘告诉于站长,麻疹是人身子里的一种毒气,每个人都出,小时候不出,死了躺在棺材里也得出,于站长才松了口气。临走时,何九他娘又叮咛于站长,别让孩子着风,最好能找点葡萄干或芫荽,熬成汤给孩子喝下,早点把毒气发了。

于站长回到家见太阳已经西斜,就巡了趟井,想擦黑跑趟队上,把几个熟人的借款想办法倒一倒,顺便找毛生海问问考学和招工的事有没有希望,明天回来时到三十里铺的镇子上买些葡萄干和芫荽。楚芳半躺在床上,手拿剪刀正专心地给孩子扎小风车,于站长把打算出沟的事给楚芳讲了,楚芳吸溜吸溜地抹了阵眼泪说,你想不想出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娘俩用不着你操心。于站长本想安慰她几句,一听她还在生闷气,就顾自出去了。

半夜里,楚芳被一阵炸雷惊醒。起来关窗户时,她感觉这场雨下得十分凶猛。她反锁了门。刚上床躺下不久,就听门锁“叭——叭"地响,接着,门吱吱呀呀张开个口子,能走进一个人。这情景与几月前孩子生日时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她忽地就想起了死在平衡块下的那个小丈夫,他是个孤魂,这间干打垒屋子本该是他的避所,而现在他却游荡于山野的风雨之夜。她原以为还会和上次一样,是于站长回来了,可到门外借着闪电一看,只有滔滔的雨声和深不见底的夜色。恍惚中,她看到有个高大的黑影扛着个硕大的东西,踩着四溢的雨水,从院角储油罐下,轻飘飘地向她浮过来。她顶上门,感觉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她后悔自己不该气走于站长。她跟他闹离婚,只是想出口气,达到一种心理平衡。雨下得这样恐怖,她不知道出门在外的丈夫又会流落在谁家的屋檐下。他有胃病,冷不得,饿不得,出门时是不是带了快胃片、丽珠得乐?她凭着感觉猜测,丈夫好像离她很遥远,一下子隔了几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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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她心里一喜,忙抓起话筒,一听,原来是黑脸李问井上的情况。黑脸李要于站长接电话,她回说于站长上井还没回来。她怕黑脸李知道了实情又会骂人。黑脸李让她转告于站长,说特暴来势凶猛,全队百分之八十的油井已被山洪淹没,有三口井已被迫停产,油田生产的主力区块面临全面停产的紧急状态,厂领导亲自深入现场抗洪,队上也召开了紧急会议,要求各井站昼夜值班,随时抢险,每两小时向队抢险办通报一次险情,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石油总公司金牌队的荣誉,这次谁要砸了锅,决不轻饶,弄不好得坐牢。

孩子因出麻疹而高烧,睡得很不安稳,楚芳搂着他直到凌晨两点钟还不见于站长回来。她只好放下孩子,披衣下床走出去。这时候,雷雨已转成哑巴雨,雨点子又粗又密,无遮无挡地往下泼,比刚开始时下得更猛烈、更惊心动魄。站在门口听得见山洪的咆哮声和储油罐被暴雨砸出的沉闷声。院子里的积水浮动着一层细碎的杂草和肥皂粉样的白沫,空气里弥漫着黄土的泥腥味。

她换上工服,穿了雨鞋雨衣,从门后提了把铁锨,就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刚趟进院子的积水里走了几步,她又返身进屋,趴在写字台上给于站长留了张纸条,告诉于站长她在井上。写好纸条,她又从大立柜里取出那件纯羊绒红色大衣细细看了一阵,随后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将一条湿毛巾放到孩子的头上,并俯身在小脸上亲了几口。孩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又睡踏实了。临出门,她猛地想起小风车还放在孩子的头顶,怕孩子睡觉不老实给压坏了,就把小风车插在墙壁的小裂缝里。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她一转身就扑入雨中,这一瞬间的感觉就如同走入密集的龙头下冲澡,叫人窒息。山涧地沟,坡上坡下,横流四溢,整个世界一片水声,一座座黄土山像一颗颗泡胀了的胖大海。她踉跄着向井场爬去……

这场雨下得十分凶猛,收得也快,第二天就露出了朗朗的太阳。

何九吃过早饭,想到镇子上给他娘请个医生看看病。正要启动"兰驼"机子,一看油箱上少了颗螺丝,一时又配不上,就来找于站长。于站长家门上挂着锁,他就上井场去找。

在离野3站最远的一个井场,何九看到了一个惊人的景象。这口井扎在半山腰的一块小平台上,离于站长家也就四里多路。于站长两口子一年四季雪里雨里地每天都跑好几趟,可如今,半个山头齐齐地垮下来了,刀削似的,几乎填埋了整个井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抽油机嗡嗡的叫声在山峪中悠悠地回荡。

何九没见着人,就把两手卷成个喇叭筒扯起嗓子野喊。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爬起来一看,是一只被新鲜的黄土埋进半截的雨鞋,他就疯了似地跪在地上,将两手伸进深厚的黄土一阵乱刨,直刨得几根指头蛋子血肉模糊……

于站长昨天走出野狐沟时天已黑下,就到附近采油队上几个同学那里凑了一笔款子,拿去还了账。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往毛生海家里跑。刚进门,毛生海就叫嚷着要他请客,说是双喜临门,职大考试名列全厂第二,已被录取到东北一所石油学院;花子的协议工指标也批下来了,马上就可以到厂里报到。于站长一激动,就把他两口子请到四川餐馆吃了一顿。俩男人喝了瓶很叫响的凉州皇台酒,等到出餐馆门时都有些晕乎,毛生海老婆就拉于站长上她家去住。

于站长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被一个炸雷惊醒,就听见外面的雨下得很凶。他忙下床跑到客厅给楚芳打电话。毛生海家装的是按键式电话,野3站是手摇式磁石电话,得通过总机中转。他连打了三支烟的工夫,总机老占线。这时,就听见毛生海两口的卧室里传出了女人很惬意的尖叫声。于站长怕打电话扫了别人的兴,就返回到小卧室里。他听着外面狂暴的雨声心里一阵阵发急,再没有合眼。

天麻麻亮时,外面的雨停了,于站长离开毛生海家,先去三十里铺的镇子上买了把芫荽和几样新鲜蔬菜,然后就心急火燎地往野狐沟跑。到野3站时,太阳已升到一竿子高,于站长见门上挂着把铁锁,就转身往井上跑。刚走没几步,听屋里的电话铃叫得很刺耳,忙又返身打开门锁,进屋去接电话。一进屋,眼前的情景一下子把他惊呆了,孩子侧躺在地上,额头上被什么东西碰出个血泡,泪痕斑斑的还挂在小脸上,孩子已睡着了。于站长顿时感觉心里像犯了罪样的难受。他抱起孩子边埋怨楚芳太大意,边抓起话筒。他刚喂了一声,黑脸李就骂起来,问他为什么不给队上通报险情。于站长正想支吾几句,黑脸李又说,井上这次要是出个麻达,你于站长去坐牢!说完,对方就把电话搁了。于站长放下话筒,转身时看到楚芳留给他的纸条,他急忙给孩子碰伤的地方抹了些红花油,又用毛巾被把孩子严严实实地裹住,抱起就往井上跑。

于站长在半路上遇上了何九。何九抱着个女人正从山坡上缓缓地走下来。那女人穿着件红色的大衣,一头黑发在盛夏的阳光下闪着光泽,长长地似瀑布一般温柔地泻下来,摆动在何九壮实的大腿腕里。

几天以后的一个黄昏,野狐沟深处的井场边上,于站长抱着孩子跪倒在一座新的坟前烧纸,顺便把那张盖着石油学院大红印儿的录取通知书也烧了。楚芳的死,使他对人生做出了新的选择,人怎样都是一辈子,何苦去追求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黑脸李曾进沟狠狠地收拾过于站长一顿,要他立马将孩子带回到乡下老家去,扛上铺盖卷儿上学院报到,需要车,队上给他派,需要钱,大伙给他凑,如果不去,就愧对了楚芳。毛生海也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促他,说不能再拖了,把家里的事料理完推后几天去报到也行,并提醒他,在中国,文凭就是绿卡,有和没有大不一样。可他最终还是把自己留在了这块曾流淌过几辈人鲜血的热土上。他不忍心让楚芳孤单单蹲在这里,他要留下来陪楚芳,楚芳坟头的黄土不能没有人去添,楚芳坟头的花草不能没有人去经管,楚芳坟头的香火不能没有人去点。

给楚芳烧过头七纸,何九来向他告别。何九面无表情,说他一年到头只忙生意,照管不上他娘,明天要把他娘接到城里去住,他在城里买了一套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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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站长抱上孩子送何九娘下了山,要返回时,正遇上队上运输垃圾的小四轮拉着铺盖卷儿上野3站来了。花子扎着两个小羊角辫,老远就在小四轮车上向他招手。望着花子的一招一式,于站长忽然想起了比较久远的事情。他第一次见到楚芳时,楚芳也扎着两个小羊角辫。小四轮车还没有停稳,花子已跳下来,她一头扑进于站长怀里抹起了眼泪花子,说黑脸李让她来接替楚芳的班。于站长鼻子一酸,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花子把于站长拉到路边说,哥,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嫂子在日记里说,她喜欢何九,何九像个男人,不过只是要好的朋友。她还答应过何九,等你考上学,她就辞职跟何九上城里去做生意。于站长愣了愣,然后狠劲地点着头。

小四轮司机说,上车吧,快下雨了。于站长期抬头一看,头顶的乌云正翻卷着直压下来。等人上齐,司机正要踩油门,又听有人干着嗓子喊叫于站长。于站长回头见是宣传科的牛干事,他正提个黑皮夹子从山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于站长心里顿时掠过一丝怨忿,就对司机说,开车吧。司机一踩油门,小四轮车就野跑起来。

孩子依偎在于站长的怀里高兴地嗷嗷叫着,一不小心手里的小风车滑落出去飘到了坡下。花子说,姑姑给你捡回来。孩子说,不,我要妈妈给我做新的。

小四轮车吐着浓浓的黑烟,驶进了又一个很普通的雨季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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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年轻的夫妻被派进野狐沟石油一线“蹲单站”,他们试图通过由丈夫考取职大,获得文凭这条途径,尽快逃离这个令人诅咒的鬼地方。就在他们差不多要达到目的(丈夫考上了东北一所石油学院)的时候,妻子却死于山洪暴发的雨夜,她是在查巡井场时被冲坍的黄土所掩埋。最后,伤心失望的丈夫放弃了上职大的机会,依然留在了野狐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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