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北

CPXS 058


以下内容摘录


纪念逝去的八十年代和八十年代逝去的青春


 

许多年之后,阿真都忘不了一九八零年九月一号那天他去太北油田报到的情境。十点多钟,坐上来接的客车,从技校出发,顺着萨大路一路向南,好长好长的时间都没有到终点。漫漫长途,除了路两侧的树木,两侧旷野上的油井房、电线杆,很少看到成片成片的房屋。也许是对目的地渴望的急切,也许是那时道路不是太好,车速也没有后来的快。总之,“遥远”、“荒凉”成了当时最深刻的记忆。

中午十二点多,车行驶到一个转盘道。阿真透过玻璃看到转盘路的四周房屋多了。行车方向的左侧是一片楼区,阿真默默数了数楼层的窗户,都是五层高的住宅楼。右侧路边是一个很大的村屯,不少农民在摆摊卖东西,有粉条、土豆、鸡蛋、粮食等。车速慢下来,缓缓地沿着转盘路转过去,然后停在直行路的路边。

到了?女同学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司机说,这是五部指挥部。

啊!才到五部指挥部!那我们去的地方还有多远啊?大家焦急地问。

还得半个小时吧。司机语调平和。

车门慢慢打开了,女同学阿华拎着行李走下车。阿华坐在靠近车门的座位上。

华姐,怎么你先下去了?阿华的“左邻右舍”惊讶地问道。

阿华没有任何解释,回头朝座位上的同学们挥挥手说,我先下了。她走下车,呈现给大家的是跟她的年龄相符的成熟的背景。风很大,她裹了裹深色外套,把脖子上紫花的尼龙纱巾解下来蒙住头系紧了,然后回身仰起头再次朝车上的同学挥挥手。司机启动车,车窗两侧的房屋依次慢慢往后走去。

阿真坐在靠后的座位上,他的后面还有一排座位,基本都是比较腼腆不爱吱声的女生。阿真也是不爱吱声的,内心里藏着一种胆小、卑怯,做起事来总是显得保守、谨慎。这也许和他还没有长大、没有发育成熟有关。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孩子腔。技校生入校前曾经接受过一次简单的体检,量身高、称体重是其中的一项内容。阿真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身高是1.51米,和他身高不相上下的同学还有阿垠、阿新。比他矮点的便是女同学阿琳了。班级排座位时矮个子生坐在最前排。课堂50张课桌,竖列五排,每排10人。中间三列桌子是紧挨在一起的,两侧各一列靠墙。他们四个矮个加上比他们四个稍高一点点的女生阿萍,并排坐在第一排。五列每周从右至左轮动一次。每当阿真轮坐到中间三张桌子时,总感觉老师是在看着他讲课,为此他精神紧张,担心自己注意力不集中或者有一点点小动作都会被老师第一时间第一眼看见。轮坐到两侧靠墙座位时,离讲台和老师稍微偏远一点了,老师似乎只能用余光才能注意到他。这让阿真才有一种安全感。由于阿真瘦小,个头反而显得比阿垠、阿新还要矮那么一点点。早操时,男女生排两列,阿真最不愿意站在男生第一名位置上。他总是把阿垠或者阿新往前面推。阿新、阿垠不在乎,时间久了,他们也习惯了阿真站在他们身后。

坐在后面的阿真透过车窗,看见渐渐远去的阿华身边多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主动拎起阿华的行李、背包,往公路的对面走去——那里有一条主干道伸进楼群之中。车厢里,大家依然在讨论阿华的提前下车。更多的是男生在说,女生声音很小,阿真听得不真切。

大嗓门的阿垠说,阿华在指挥部处了对象,是对象帮她分配到指挥部了。阿垠是阿真的中学同学,他俩高中毕业后一起到南知青——建材指挥部知青点劳动,一年后又一同考入采油二部技校。阿垠喜欢议论同学们的事,故意显得他比其他同学知道得多。

指挥部什么单位?是阿新的声音。

是技术大队吧?要不就是地质——指挥部跟前就这几个单位。

阿波说,听说阿华有一个什么亲戚在大同区政府当副区长,跟五部指挥部的领导关系硬!不然,怎么能分到地质或技术大队。这两个单位是技术单位,是大学生聚集的地方。技校生哪能轻易进来。

阿垠说,她处对象的事,我可一点没听说。说明人家保密工作做得好。阿垠不得不承认他掌握消息的局限性。他回头问女同学,你们也不知道阿华处对象的事?阿霞,你不是跟她同桌又同寝,还上下铺吗,你应该知道吧?

阿霞见阿垠点了她的名,便环顾一下车内的同学,说,阿华比我们大好几岁,我们在她眼里都是没长大的小妹妹,谈恋爱这种事儿她哪能跟我们说呢。

阿霞的话说得有道理,让阿垠没有理由再继续从阿霞嘴里挖出什么“内部信息”。

班内有两男、三女五名大龄同学,他们是从绥化、安达、肇源等油田周边市县或离市区很远的大同区考入的老知青,比班内其他同学大五、六岁。阿华就是这五名大龄学生之一。在十八岁的阿真眼里,他们简直就像叔叔阿姨辈的了。阿真在班内可能是年龄最小的。阿垠、阿新都比他大两岁呢。一同分到太北油田来的大龄同学还有男生阿柱、女生阿清、阿兵。

客车拉着大家继续南行。离开五部,道路变成了单行道。如果对面来了汽车,司机就把车往右侧靠一靠,小心地避让对方。公路两侧现出大片大片的庄稼地。大多是掰去玉米棒子的玉米秆,它们枯黄的叶子在风中唰唰地响着。还有成片的向日葵,圆盘脑袋沉重地弯了下去。田野里,偶尔会闪过一两个绿色计量间和白色油井房——那是还在自喷的采油井,也有个别抽油机井。

我们这是到农村了!阿垠说出了阿真要说的话。

可不是吗,你看,刚才沿途过去的全是一个个村庄,有一家门口还拴着一头黄牛呢。阿新附和道。他俩的声音也不像先前那么洪亮了,情绪里流露出一丝失望和消沉。

其他同学都不说话,静默里充满了一种能够感受到的低沉和失落。

阿真一直两眼望着窗外,耳朵没有漏下一句同学们的话。他想起去年年底最后一天,他去采油二部帮三班的同学好友阿松收拾他爸刚分到的新楼时,阿松曾经问他,阿真,明年咱们就技校毕业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阿真说,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最好能分配在1路公交沿线的某个采油队,回家方便。1路公交线路是油田南北向的一条主干线,发车频次多,间隔时间短。

阿松说,二部的六区一、六区二、七区一、七区二、八区一、八区二,都在1路公交沿线,分配到哪个队都行。不过,要是能分配到实习的队最好,毕竟实习半年队里的人都熟悉了。

阿真实习的采油队是七区一队,阿松实习的采油队是六区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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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第一个春天开学,阿真就对毕业充满了期待。毕业考试结束后,技校给学生放假一个半月,这个假期对多数同学来说,都是珍贵的。因为一旦工作,再也不会有这样长的假期了。但对阿真来说,他觉得这个假期太长了,他希望早点参加工作,有了工作就有了收入,就有了支配自己生活的能力。暑假期间,他去了阿垠、阿新、阿松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家里,向他们打听毕业分配情况,但他们也没有任何消息。阿垠甚至乐观地对阿真说,在采油指挥部里面,除了采油一部地处市中心,采油二部就是最好的单位了。因为二部地处萨尔图油田南半部分,是市中心的边缘,去市中心逛街不算远。总比分配到葡萄花油田的采油七部、杏南油田的五部要强多了。听说七部是最远的采油厂,离市区近两百公里呢。阿垠的乐观是有依据的,因为不管是哪个单位的技校毕业生,毕业后都是留在本单位。咱们作为二部技校毕业生,一定是分配到二部下属各单位的。

今天是九月一日,阿真和阿垠相约一同返校。班主任梁泽老师在教室等候大家。每进来一个同学,都会首先问他,梁老师,我们被分配到哪个单位了。梁泽老师微笑道,马上就有结果了。一会儿校务处来宣读。

见教室的座位坐满了,梁老师知道学生到齐了,便正式告诉大家说,咱们班集体被分配到太北油田,只有个别同学留在了二部。

太北油田?什么地方啊?

梁老师说,你们不是学过《地质》吗,怎么忘记太平屯油田在哪里了。太北油田就是太平屯油田北部。

属于哪个单位啊?

五部四大队。

班长阿瑞走到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大庆长垣图,标出了七大主力油田的位置,从北往南依次是:喇嘛甸、萨尔图、杏树岗、高台子、太平屯、葡萄花、敖包塔。阿瑞还在长垣以外勾画出:杏西、龙虎泡、升平、宋芳屯、模范屯、朝阳沟、榆树林、徐家围子、敖古拉、高西、新店、金腾、齐家、萨西等14个“外围”油田。大庆油田是以上一系列油田的总称。

离大同区很近啊!同学们叫道。

梁老师说,五部指挥部我去过一次,挺远的。过了四部还要坐半个多小时的车。五部的四大队据说是今年四五月份才成立的新单位,在五部往南20公里的高台子,离大同区不远了。

怎么就咱们班没有留在五部呢?同学阿力问。

梁老师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指挥部领导定的。校长都左右不了。新油区肯定从老油区调人的。不光咱们技校,估计一部技校也得分去一部分。咱们学校总共分去五十名学生,咱们班四十个,其他班凑了十个。

梁老师又安慰大家说,留在二部的其他班的男同学基本都分配到各作业队当作业工。女同学基本都分配到各采油队当采油工。我说基本,是因为也有个别家里有门子的同学不会去作业队或采油队,而是到机关或者地质大队、技术大队等非采油单位。你们去五部四大队,男生起码不会去作业队,因为你们是技校生,不是招的徒工。你们专业学习的是采油工艺,当采油工是专业对口,学有所用。你们虽然分得远了点,但从个人前途和发展上看,我个人认为比留在二部这样的老单位要好。

为什么留在二部的男同学反而都分到作业队当作业工呢?同学们不解。

梁老师说,我们老师也私下分析过,可能和你们这个学期曾经闹过“罢饭”、“罢课”’有关。

“罢饭”、“罢课”的起因是食堂克扣学生的伙食,量给得不够,学生吃不饱。四两饭本身能吃饱,可食堂给的不够四两。学校每个月发给学生15元伙食费,每天平均伙食费都超过伍角。菜定价高。阿真在青年点时,食堂一个红烧肉定价三毛钱,技校一个红烧肉定价伍毛钱。再者,如今乘坐公交车也开始要票了,学生也得掏钱买票。阿真回一次家,往返需要花八毛车票钱。

学生们多次跟学校反映,学校根本不理会。一次,学生在菠菜汤里发现了漂浮的死苍蝇,便成为学生自发“罢课”、“罢饭”的导火索。学生们都自己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绝不吃学校食堂的饭菜。要求学校改善伙食、增加打饭的量。后来,学生会意识到“罢饭”可以,不能“罢课”,于是学生恢复上课。但个别同学课堂上喊“饿啊!”“胃难受死了!”影响授课老师讲课。虽然没有“罢课”,但基本上跟“罢课”没有区别。事情闹到指挥部,指挥部的杨总指挥亲临学校做学生的工作,并当学生的面宣布免去学校后勤主任、更换食堂管理员。后来,给每个学生免费办理了一张通勤票,把每月15元的伙食费提高17.5元。责令学校改善学生伙食。学生们这才恢复去食堂吃饭。学校秩序也恢复正常。但不久,伙食质量仍然反弹到以前一样,粗粮多,细粮少。17.5元的伙食费也仅仅维持温饱。由于临近毕业,学生们也就无心计较。

没想到指挥部“秋后算账”,在毕业分配上“报复”男生。“罢饭”这事也确实是男生主导的,女生只是随大流而已。

听了梁老师的话,同学们都沉默了。

阿力骂了一句,这不是秋后算账,报复学生吗。

学校校务处主任来宣布分配结果。他念了十个学生的名字,这十名学生被分配在二部的地质大队、技术大队、工程大队、维修大队等单位。其余40名学生为支援新区建设,全部分配到太北油田的五部四大队。“你们到四大队报到后,自然再由四大队人事具体分配到下边的小队。这个就不是学校的事了。”校务处主任说完便离开了。

过后,阿真才明白,分配到二部的十名同学,都是家里有“关系”,走了后门留下的。

宣布完分配结果后,同学们就回宿舍取出自己暑假前就捆好的行李在校园等候来接的车辆。接他们的车不知什么时候能到。阿真让阿垠帮他看会儿行李,他去班主任梁泽老师的办公室最后道别。

梁老师客气地说,来!来!阿真。以前,阿真来向梁老师借文学书籍看,梁老师也是这样很客气地对他表示欢迎。

阿真说,梁老师,我就是来跟你道个别。心里挺舍不得离开你的。

梁老师搬一把折叠椅子让阿真坐下,语重心长地说,一个人早晚都得走向社会。社会是个大熔炉,把你锤炼得更加成熟。我要嘱咐你的就是无论到哪里,都别忘了学习,别丢掉学习。学习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上学了才学习的。只有不断地学习,你的人生才能有进步。在咱们班,你和阿福是最有自学能力的,也是最有自学动力的。当然,这种进步只有你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显现出来。说不定在你人生的某个路口、某个时段,你的命运就会因为你的不断学习而得到改变。到五部四大队后,你可以给我写信。我有了什么新书、好书,也会推荐给你,如果你没有读过,可以抽时间来我这儿借走看,或者我给你邮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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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师说的阿福也是阿真最要好的同学。可惜他上学期被新成立的公安技校招去了。

梁老师的一番话给他孤独的心充实了一种力量,他的心里仿佛有了一根定海神针,让他的心绪稳定下来。阿真说,谢谢梁老师,您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不会丢掉学习的。

梁老师打开自己的记事本,写了几个字递给阿真,说,你到太北四大队后,可以找这个人——他是我一个同学的弟弟,据说在四大队当人事员。也许你们分配的事他能帮上忙。我已经给我同学李科打过电话,让他把你的名字告诉他弟弟。

阿真见上面写着“四大队人事员李泉。”他把这张纸揣进上衣兜里,便和梁泽老师告辞了。

上午十点多钟,五部的一辆车客车和一辆解放牌敞车来到二部技校。阿真和同学们把行李和箱子装上敞车,然后坐进客车内。两辆车在萨大路上行驶着,让阿真觉得没有尽头似的。

五部在什么地方,四大队在什么地方,阿真不知道,其他同学也都不知道。虽然从长垣图上看在油田南部,但没有形象可感的可具体参照的东西。一路上,阿垠反复复述梁泽老师的话:快到大同区了。大同区在什么地方,大家也不知道。在阿真的意识里或者想象里,大同区就是一个农村的村镇。那不就等于分配到农村一样吗。

没有上二部技校前,阿真连二部在哪里都不知道呢。两年技校生活,刚刚熟悉了二部那个地方,如今又到了一个更加陌生的五部、五部四大队。1路公交车的起点是萨尔图,终点是四部。四部也早过去了。四部虽然比二部远多了,但它是红岗区政府所在地,人口相对密集,也比更远的五部好吧。阿真这样想。他已经把自己到哪里工作的标准降低多了。哪怕是分配到四部工作,起码也没有离开1路公交线。

如今,都快中午十二点了,五部也过去了,还没有到达他们要工作的地方,阿真心里说不上来的忧伤。他从其他同学的沉默里,也感受到了大家跟他类似的心情。

前方路两侧又出现了村庄,近了,可以看到都是土坯房子,多数房子还是茅草铺设的房顶。

这是什么地方?阿垠问司机。

这里是高台子。快到地方了。司机说。

高台子是什么地方?

高台子是大同区的一个小镇。

这都没有听说过——阿真想。

阿力骂道,啥逼地方这是!

车在高台子十字路口往左拐,进入一条砂石路。约十分钟后,车右拐,在一栋四层楼前停下。

到地方了。大家下车吧!司机喊道。

同学们依次下车。拉行李的“解放”敞车也到了。阿真看见高个的阿富第一个爬到“解放”的槽子里。阿富戴着高度近视镜,他抓起一个行李,看也不看,直接往下递。阿柱也爬了上去。两个人每搬起一件行李,就双手把住了放在车厢板上,问,这个是谁的?马上就有同学过去说,是我的。然后接住了拿走。阿真把自己的行李和一个小木箱子接下来放在地上。地上很快摆满了同学们捆扎得差不多大小的行李和箱子。地面是石头子的地面,跟门前的沙石公路一样,碾压得很平整,只是还没有铺沥青路面。

卸下行李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了。空旷的小广场一样的大院子里只有一群年轻的学生和随处摆放的行李及木箱。风一阵阵地刮过来,卷起一缕缕迷眼的沙尘。左侧一栋帐篷的一角在风中哗啦哗啦地抽动着,发出“啪、啪”的声音。

这他妈啥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怎么没有人来接我们!阿力气得骂道。阿力是班里有名的淘气鬼,打仗斗殴勇往直前,用流行的话讲,阿力是“小混混”那伙儿的。去年下学期,他曾跟阿真在同一个采油队——二部三大队七区一队实习。实习期间,阿力在簸萁山公交车站抢一个候车男青年的军帽,男青年拒绝,阿力用一把闪光的军刺刺伤了那个男青年的手臂,阿力因此被拘留。本来阿力要被劳教去的,据说阿力的爸爸托关系免去了劳教。

同学们茫然地站立在自己的行李前,好像没有家的孩子。有的干脆坐在自己的行李上。阿真转过身,打量着四周。砂石公路对面的玉米地和摇曳的玉米秸秆后面的土黄色的村庄,那一个个毫不规整的茅草屋映入阿真的眼睛。这不就是农村吗!阿真心里默念着。

哎呀,这不就是农村吗!嗯嗯……阿真听见“嘤嘤”的哭泣声,她顺着哭声寻去,原来是女同学阿香。阿香细高的个头,看着像个大姐姐,阿真没想到她心理这么脆弱。

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从办公楼大门里出来,走到同学们中间,大声问道,你们是二部技校来的吗?他身边的同学说,是的,我们是二部技校的。男子大声道,你们留下几个人看行李,其他人进食堂先吃饭,就在一楼。你们自己带饭盒了吧?

带了。我们自己有饭盆。

好。吃饭快的早点出来替换看行李的同学。晚了饭就凉了。

阿真打开网兜,从洗脸盆里取出一个饭盆。阿垠对他说,我留下看行李,你进去打饭吧。

阿真说,把你饭盒给我,我一起打出来吃。

阿垠找出饭盒递给阿真。阿真走进屋。屋子正中是一个大厅,往左走就是食堂的卖饭窗口。大厅里摆了一排排的饭桌和椅子。阿真走到窗口前排队。打完饭的同学坐到饭桌前吃起来。阿真看见其他同学打出的饭菜是高粱米干饭和白菜炖土豆。轮到阿真时,阿真看见窗口内的台子上摆放的除了高粱米干饭和白菜炖土豆,再没有其它的饭菜。他把饭盒和饭盆递进去,服务员给他都装满了。阿真问,多少钱啊?服务员笑道,这顿饭免费。

阿真抱着两盒饭回到院子里,多给阿垠一份。阿垠打开用筷子挑了挑说,这破饭,赶上喂猪的了。阿垠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阿真勉强把菜吃完,高粱米干饭有点硬,他没有吃完。阿垠要去洗饭盒,阿真说,还是我去吧。阿真去食堂把剩饭倒进泔水桶里,到洗碗池把饭盒洗干净了。他问食堂一位收拾锅具的女人,大队人事员李泉在这个楼吗?

女人充满疑惑地望着他,说,应该在楼上。大队机关办公室都在楼上。你可以上楼去问问。

阿真没有上楼,而是朝屋外走去。他觉得自己不认识李泉,冒然去找人家,求人家在分配上关照自己,实在张不开嘴。

同学们都吃完饭了,好多同学都说高粱米饭太硬了,难吃死了。都在抱怨“咱们命太苦了,怎么分到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这时,从楼里走出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站在大门台阶上环视大家后,喊道,你们班长在不在?在阿真眼里,他也就二十五六岁。他的身后跟着三个男人,走到台阶下面。你们谁是班长啊?没有人吱声。大龄同学之一的阿柱说,我们班长分到二部了,没有分到这里来。

男人说,那你们排成两横队站到台阶下面来。马上要宣读分配名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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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赶紧站起来排队,都往前面站。阿真这次没有往后躲,快速站到第一排。男人看了看跟他从楼里下来的三个男人,喊道,一队队长、四队队长、维修队队长,怎么还没到呢?他的话音刚落,从楼房两侧各跑来两个中年男人,一边跑一边喊道,维修队来了!

一队来了!

四队来了!

服务队也来了!

台阶上的男人说,高队长,没通知服务队来,你回去吧。

服务队高队长说,我听说又分来类一批技校生,我就赶过来了。我们队最缺人啊。

台阶上的男人说,目前最急需的不是你们后勤服务,而是一线生产。高队长悻悻而去。

同学们,我是四大队人事组的李泉。“李泉?”阿真一愣。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班主任梁老师同学李科的弟弟。阿真禁不住仔细打量他一番。他没有什么让阿真看一眼就能记住的显著特征。但从他看着大家的炯炯有神的眼神和说话干脆利落的节奏上,阿真感觉这个人做事是果断的。

李泉继续道,欢迎你们前来支援新油区的开发建设。现在我把大队领导研究分配的结果宣读一下。你们认真听。宣读后,你们分到哪个队了,就跟哪个队的队长走。分到采油一队的同学有:阿力、阿霞、阿新、阿良、阿清……分到采油二队的同学有……阿真仔细听着,去四个采油队的同学名单都念完了,没有他的名字。

李泉继续念道,分到维修队的同学有:阿柱、阿垠、阿波、阿真、阿富……分到车队的同学有:阿凤。

分到四个采油队的同学具体在哪个队,人多阿真记不住,但分到车队的阿凤他记住了。因为车队只分去一个人就是女同学阿凤。到车队是不是能开车呢?阿真在脑子里画个问号。他想不明白,阿凤到车队能干什么工作。

名单我念完了。有没有落下的?有没有没听清楚的同学?请举手。没有啊。好,各队队长请把自己的人领走。

采油一队的,在这儿——

采油二队的跟我走——

采油三队的到我这儿集合——

采油四队的同学请过来——

分到维修队的同学,到我这儿来,来!。

阿真、阿柱、阿垠、阿波、阿富都拎起自己的行李聚集到维修队来的人身边。

我是维修队队长吴广。你们叫我吴队长、老吴都行。

阿真笑了,他想跟吴队长开局玩笑说,那指导员是不是陈胜啊?他觉得初次见面跟队长开玩笑,太不礼貌了。

吴队长见阿真还有一个不大的箱子,就说,把箱子给我吧!”箱子两侧有两个垂下去的耳环拉手,吴队长双手抓住耳环把箱子抱在怀里。阿真的爸爸在建材指挥部土木预制厂材料库上班,这个小木箱是材料库装螺丝的。螺丝被基层小队用料领光后,箱子就成了废弃物。阿真让爸爸拿回家一个给他装书和笔记本用。阿真高中毕业去知青点劳动,就带上了这个小木箱。从此,小木箱一直跟着阿真。

吴队长走在前面,阿真、阿垠、阿柱、阿福、阿波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两栋帐篷之间的小过道,迈过一道排水沟,便上了一条南北向的小路。阿真回头看了看,见大多数同学都往四大队办公楼的西侧去了。只有他们几个同学是往办公楼东侧来的。踏上小路,阿真看见阿凤和男同学阿忠一起跟着一个男人进了小路路边的第一栋红砖房的院子里。吴队长领着他们依次走过两栋红砖房,在第三栋红砖房的院门前驻足片刻,说,到了。这就是咱们维修队。说着话,大家就拐进了院子。这一排总共四栋红砖房,维修队的前面还有一栋。每栋红砖房的两侧都延伸出半栋厢房来。每栋红砖房两侧都砌了很高的红砖墙和前面一栋房子相连接,围成一个大院子。

阿真问,吴队长,前面这栋房子是哪个队?

吴队长说,服务队。刚才过去的那两栋一个是车队,一个是太一联。

维修队的红砖房两侧延伸出的厢房各单独开一个门,坐北朝南的主体建筑的门开在正当中。门前砌了四五级水泥的台阶。阿真跟着吴队长踏上台阶便进入了门洞,门洞很宽,两侧的墙上贴着标语口号:“开发太北油田,促进油田上产!”、“建设太北油田,展现青春风彩!”

从门洞往里走,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北墙是一个一个相连的大窗户,南墙是一个一个房间的门。进走廊右转两三步,便是第一个宿舍的门。吴队长抱着木箱子推开第一个门往里走,边走边喊道,王兴建,给你个徒弟带。吴队长把木箱子放到门后的下铺上,对阿真说,这是管焊一班,你跟王兴建师傅学电焊吧!

房间只有一扇大窗户。屋内烟雾缭绕。一股浓浓的烟草味钻进阿真的鼻孔,不喜欢烟味的阿真本能地屏住呼吸。透过烟雾,他看见屋内有四个男人,其中三个手里加着烟。三个抽烟的男人分别坐在靠窗的两个下铺上,另一个靠窗台站着。不太大的房间靠两侧墙摆了四张上下铺铁床。其中靠近窗户两侧的两张床已经住满了人。靠窗台站着的就是王兴建。他对吴队长说,让我师傅老赵带多好。我这才出徒没多久呢。

吴队长说,老赵不一定待长,他老婆身体不好,闹着调回去你。你就带着吧。好好教,别留后手啊!说完笑起来。

吴队长又领着其他同学顺着走廊去了别的屋。

王兴建对抽烟的说,以后别在宿舍抽烟,想抽烟到外面抽去。说着打开一扇窗户。他问阿真,你住哪张床?

阿真说,就门后这张吧。

王兴建说,好。又问阿真是技校还是徒工分来的,阿真说二部技校。

王兴建说,我去材料库一趟给你领工具。你把床铺了吧。说完走了出去。

床上有一张厚实的稻草编的床垫子。阿真打开行李,铺上褥子、床单,把被子靠床头放着。把脸盆、拖鞋放到床底下。木箱子暂时放在两张床之间空隙处的地上。坐在旁边的一个跟阿真年龄相仿的瘦高瘦高的青年站起身走出门,很快拿回一把四条腿的凳子对阿真说,把箱子放到凳子上,你拿东西方便。阿真心里一热,觉得这个人真好。他搬起箱子,高个青年把凳子摆进去,用手晃了晃,很稳固。阿真再把箱子放到凳子上。

谢谢你!你也是咱们班的?

在这屋住的都是一班的。我叫阿龙,管工。他是班长李京哲,我师傅,在咱班年龄最大。他是气焊工杨力兵杨师傅。被阿龙介绍的两位师傅都朝阿真友善地点点头,以示相识。三位师傅都住上铺。他们说,上铺没人坐,干净。他们说,忙的时候才在这住,平时都回家。

王兴建回来了,把从材料库领来的一副电焊工干活时戴的长筒牛皮手套、一个电焊面罩,一套电工工具交给了阿真。并说,工作服和工鞋,我没领,不知你穿多大。你去一趟吧。阿真问,在什么地方。王兴建说,我带你去。阿真把工具、电焊面罩都放进床底下,跟着师傅走出宿舍。从院子东门出去,穿过一条横路,便看见两栋红砖房,一栋坐北朝南,一栋坐东朝西,两栋房子被钢筋的护栏围成一个院子。阿真跟着师傅王兴建走进坐东朝西的那栋砖房。门口一张桌子里面,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查看本子上的账目。王兴建对她说,景芸,这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新分来的技校生阿真,跟我学徒,来领工服、工鞋。看看哪个号码的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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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景芸的女子看了阿真一眼说,工服最小号的吧。鞋你穿多大的?

阿真说,四零。

景芸到里面货架上拿出一套蓝色劳动布的工作服和一双翻毛皮工鞋,说,试试吧,应该能穿的。

阿真试了试鞋,觉得再垫一双鞋垫就更好了。他说,工服回宿舍再试吧。他知道自己的个头矮,只能是最小号的了。

回到宿舍,阿真把工服和工鞋放到铺好的床上,起身去其他屋看望其他同学。顺着走廊往里走,依次是管焊二班、管焊三班、泵修班、机加班、电工班、通讯班、锅炉班的宿舍,最把头的一间屋最大,是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一道门通向半个东厢房。以门洞为中心,走廊的左手边是女宿舍,把头的房间和西厢房队部联通,是队部的套间,是队领导值班休息的地方。

阿垠分在管焊二班当管工,阿柱分在管焊三班当管工,阿富分在电工班当电工,阿波分在管焊三班当气焊工。据说阿波当场就对吴队长说,我不当气焊工。吴队长一愣,吴队长没有想到一个小技校生竟敢当场拒绝他的分配。吴队长看着阿波说,那你想当什么?阿波还没回答,吴队长说,你来当队长,我去当气焊工,你看行不行?阿波懵了,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小声地嘀咕道,反正我不愿意当气焊工,我扛不动氧气瓶。

吴队长没搭理阿波。

阿垠、阿柱、阿富、阿波都在铺各自的床。阿真回到一班宿舍,见李班长、杨师傅,自己的师傅王兴建都不在了。他刚才铺床时草甸子掉下的几根稻草也不见了。

阿龙见阿真回来,对他说,你还没换饭票吧。我这有。咱俩去食堂吃饭去吧。

阿真说,他们——老师傅呢?

阿龙说,他们坐通勤车回家去了。他们家都是指挥部的。

阿真说,你扫地了?应该我来扫的。

阿龙说,都一样。

阿真从床底下的洗脸盆里拿出两个饭盆,跟着阿龙去食堂吃饭。阿真注意到,阿龙有一米八的个头,就是腰板不直,走路始终有点弓腰,这也影响了他身体的实际高度。阿真跟阿龙迈过中午来时的那道排水沟,穿过两栋帐篷的夹缝,便进了四大队办公楼。一楼左转是食堂卖饭的四个大窗口。阿真随阿龙自然地走到左边的一个窗口排队。

阿龙对阿真说,那里面有个办公室,是换饭票的,你去看看有没有人。我在这先排队。

阿真绕过四个窗口排队的人,果然看见有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有几个人在排队换饭票。阿真掏出10元钱换成饭票。当他来到阿龙买饭的窗口时,阿龙刚好排到了。阿龙把阿真的饭盒拿过去放到窗台上说,打两份饭。玉米面的发糕,炒土豆片、白菜炖粉条,没有其它选择。阿龙说,我要四块发糕,一份土豆炖粉条、一份炒土豆片。又问阿真,阿真说两块发糕,一份白菜粉条。阿龙从兜里掏出撕好的饭票递进窗口。阿真说,我换来了,给你。阿龙说,给完了。阿真说,你拿着。硬塞进阿龙手中。

盛好的饭菜摆放到窗台上,阿龙拿走了自己那份。阿真欠身拿自己那份时,才看清窗口里面卖饭的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姑娘,姑娘圆圆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给人以柔美的亲和。她留着刚到衣领处的短发,头发黑亮密实,像一顶大荷叶。转过身的阿真心里想,这么好看的姑娘不也一样来到这么偏远的油田工作吗,自己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阿真跟阿龙在一张饭桌前坐下。阿龙不停地跟同桌和邻桌吃饭的人打招呼。阿真想,阿龙的熟人挺多的,毕竟人家来得早吧。阿真看见了几个女同学,后来又看见了几个男同学。阿垠端着饭过来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他对阿真说,我去你宿舍找你,见你不在了。阿真说,我当时没有饭票,就跟着阿龙来了。你换饭票了吗。阿垠说,换了。他们低头吃饭,不说话。后来,阿真发现进食堂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桌子快坐满了。大多是年轻人。年龄大点的师傅很少。不少后进来的同学发现了阿真、阿垠,就过来打招呼。阿新也来了,他对阿真、阿垠说,还是你们命好,分到维修队了。

阿真问,维修队好么?

阿新说,好啊。起码不上井啊。我们天天上井,听说这里的油水井站特别远、特别分散,可不像我们实习的七区一队那么集中又离采油队很近。这里上井必须车送。我们天天在野外工作,你们天天在大队部这里,多好啊!阿真从阿新的话里感受到了阿新的羡慕。

阿新对阿真说,我先找地方吃饭去,一会儿我去你那看看,你在宿舍等我啊。

阿真、阿龙在第四个卖饭窗口外侧一排水池里刷完饭盒,便一起走回宿舍。

在宿舍里,阿真边跟阿龙聊天,边等阿新来。阿真问阿龙哪个技校毕业的。阿龙说,技校没考上,徒工招来的。阿真问阿龙家在哪里。阿龙说在张铁匠。

阿真告诉阿龙自己家在红二站。他说,张铁匠也在1路公交线上,快到采油四部了。

阿龙说,是的,我回家比你们让胡路的方便。阿真说,这里就是太远太偏了。阿龙说,往中区调不容易,除非后门硬。

阿新进来了,坐到阿真的床上。阿真把阿龙介绍给阿新。阿新和阿龙老熟人一样聊起来。阿新问阿龙爸妈干什么的。阿龙说,我妈是老家属,最早参加开荒种地的家属。我爸是厨师。

阿新问在哪个饭店。阿龙说,在大庆北戴河疗养院小灶食堂。

阿新说,那是给领导做饭的啊!那你爸能认识领导。你调走很容易啊。

阿龙说,我爸根本不管我。

为什么不管啊,自己的亲爸吗。

阿龙说,我爸说他可张不开口求领导给走后门,他怕丢人。他说,我这辈子谁管过我啊,不都是自己努力的吗。

阿新说,那你爸太一本正。

又说了会儿话,阿新说,看看其他同学。阿真领着阿新到那几个屋看了看。阿波、阿富都不在屋。阿新和阿垠、阿柱聊了几句,说,你们去不去采油队看看其他同学。阿柱、阿垠说,好啊。他们一起出门。阿新领着他们先来到采油一队自己的宿舍,然后到大龄女同学阿清的宿舍。阿清的宿舍已经坐满了人,阿波、阿富已经在了,还有阿霞、阿良……阿清热情地叫着阿真、阿垠的名字,说,快进来。阿霞、阿良忙站起来去另外的宿舍搬来两把凳子。大家都有了坐的地方。阿清、阿霞、阿良都羡慕分到维修队的同学。她们的话跟阿新说的一样,维修队不用天天上井。阿霞补充说,再说,维修队的工种都是技术工种,将来调到别的单位,也好找工作啊。像我们采油工,啥也不会,调到别的单位,谁要啊。

听他们这么一说,阿真倒觉得也有道理。他甚至想,电焊工是技术工种,将来调到爸爸的单位继续当电焊工,直接就可以顶岗,不用现学了。自己能分配看维修队当电焊工,也许是梁老师跟同学李科打招呼起作用了?

阿真从同学们的聊天中还得知,分配到采油一队的阿力,把行李扔到宿舍就去公路边截车回家了。阿力说,我才不在这破地方工作呢。阿力向同学透露,他回家找他爸帮他调回去。阿力的爸爸是给萨区区长开小车的,是专职司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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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采油一队,阿真和阿垠、阿新又去了采油二队、三队、四队,看望分到这几个队的同学。阿真发现,同学之间比在学校时亲了。在学校时,除了大龄女生不腼腆,其她女生特别腼腆,不愿意跟男生说话,甚至让阿真觉得女生们很高傲,无法接触似的。而今天,大家刚刚到新区报到,女生们忽然变得成熟了,个个都像大姐姐或者小妹妹一样大大方方地跟男生说话。阿真每离开一个队,那些女生们都把他们送到门外的台阶下,还热情真诚地邀请说,你们没事常来串门啊。

阿新很淡然,礼貌地回应着,说,你们没事也常去我们那坐坐。

阿垠很兴奋,一听见女生的邀请,兴高采烈地说,一定常来,一定常来。

阿真呢,有点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回头朝送他们的女生招手,表示感谢。他觉得那是女同学的一种礼貌,怎么能当真就常来串门呢。

阿新回自己的队去了。阿真和阿垠回到维修队时,暮色笼罩了一切。维修队的窗户都亮灯了,连西侧延伸出的半栋厢房都亮灯了。阿真已经知道那是维修队的队部,是队领导办公住宿的地方。

从宿舍里传出二胡的声音,那旋律充满忧伤,又蕴含一种憧憬和期盼,就像夜晚流淌的月光。是谁拉得这么好听啊。踏进走廊,阿真知道二胡声是从管焊一班宿舍传出来的。原来是阿龙坐在床上,正使劲地拉着二胡的弓弦,脑袋随着肩膀不停地晃动着。阿真、阿垠进来,阿龙停下手,仍然弓着腰背。

阿真说,真好听。这个曲子我以前在收音机里听过,叫什么名字了?

阿龙说,《二泉映月》。

阿垠说,小时候学的吧。

阿龙说,在青年点没事,跟同寝知青学的。我也是瞎胡拉,阿龙谦虚道。

晚上就别“胡拉”了二歪,让大家安静安静早点歇息。一个宽大的身影走进来。

阿龙不屑地斜眼看了来人一下,说,“红裤子”来了!才几点啊就让休息?你昨晚没休息好啊,到哪耍流氓去了。

来人说,二歪你这张嘴,一说话就离不开“那事儿”,明天找块肥肉挂你嘴上。

阿真听出来,他们两人很熟,不见外才开玩笑。

那人又对阿真和阿垠说,今天你们二部技校分来不少毕业生。听说明天采油一部技校也分来一些。你们坐了半天车,也累了,晚上早点休息。今晚队部我值班,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那人离开后,阿真问是谁。阿龙笑道,维修队文书洪子库,我开玩笑叫他“红裤子”或“红裤衩”。

阿垠问,他叫你“二歪”,啥意思?

我在知青点时的外号。到这里还是带来了。阿龙满不在乎地说。我技校考前复习时,知青点请的辅导老师提问我,Y的平方等于几,我也不会啊,就说是两个Y呗。大家就笑话我。见面就叫我“2Y”。别人不知道咋回事,叫成“二歪”。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阿垠回寝室睡觉去了。阿真和阿龙也熄灯上床。他们躺在床上,又说了会儿话,聊了聊彼此知青点的事,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天一亮,阿真就醒了。阿真仍然沉浸在一种淡淡的兴奋中。自己终于参加工作了,成为油田一名正式工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当电焊工。高中时,他们半工半读,半天学习半天去附近的油建指挥部机耕队跟工人一起劳动。当时同学们就聊起毕业以后参加工作想干什么工种。多数同学想当司机去开车,也有的想当铆工、钳工、铣工的,他的脑子里没有这些具体的工种概念。高中毕业,阿真跟同学一起到知青点劳动锻炼,半年后便参加了技校考试。报专业时,他报了建材公司技校车工专业——这也是他听别的同学说起的,说车工就是用车床加工零件,不但是技术活,而且不出力,跟握汽车方向盘差不多,只要在车床前站着操作即可。他还报了一个石化总厂的油漆工专业,他觉得每天在厂区刷油漆,也不会太累。最后一项他选择了采油二部技校的采油工艺专业。因为当时人们都不愿报考采油技校,阿真把二部技校放到最后,是为了保底的。万一其它技校进不去,采油技校应该能进去。没想到录取时,他直接就被二部技校录取了。通过半年采油队的实习,他觉得当个采油工也不错。天天跟油井打交道,不出多大力气。没想到技校毕业被分配到这么远的太北油田,又被分配当电焊工。他见过电焊工焊接的情景,蹲在地上,电焊条燃烧的弧光非常耀眼。这个活也不应该累吧。想到今天就要跟师傅正式学徒,就要了解一个他很陌生的工作,他的思绪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阿龙还在睡。夜里,阿龙响亮的呼噜声把阿真吵醒三次。眼看到早饭时间了,阿真赶紧把阿龙叫醒。阿龙急忙坐起来,快速把裤子套上。阿真早上去热水房拎回一桶热水洗脸,给阿龙倒了大半盆。阿龙把洗脸毛巾在水盆里弄湿了,拧干,在脸上快速擦了擦搭到铁床头的横杆上,两人便去了食堂。

饭后回到宿舍,班长李京哲、气焊工杨力兵师傅、阿真的师傅王兴建已经在了。三位师傅都换好了工作服。阿真也赶紧换上新领的工服和工鞋。工鞋大小正好,工服有点宽松。裤子稍长,盖住了鞋面。师傅王兴建说,裤子长点好,省得焊渣掉进鞋里烫着脚。

李班长去队部走一趟,回来说,今天继续安装锅炉。昨天缺的阀门、法兰已经到了。阿真的师傅拎起床头地上的焊条盒,焊条盒上的蓝色油漆已经剥落很多,露出斑驳的锈迹。焊条盒内除了电焊条,还插着一把一头尖一头平的小铁锤和师傅王兴建的焊工面罩,焊条盒被挤得满满的。阿真也从床底下取出自己的电焊面罩。出门时,他从师傅手里接过焊条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装电焊条的盒是铁皮焊接的,呈筒装;高筒里面正好装下一捆焊条,矮筒是装焊条头的。焊条头就像一根燃烧后剩下的烟头一样,它是电焊钳夹住的地方,没有药皮包裹。焊条盒上面焊了一根钢筋,弯个勾,是拎手。

大家一起出门,去院东面的材料库。杨师傅开票领了一瓶氧气和一些电石。李班长让阿龙把放在机加班工房——那栋红砖房里的手推车推出来,把氧气瓶、电、胶皮管、气焊枪都装到手推车上。阿龙主推,阿真和杨师傅各把住推车的一侧,一起用力,推到院西门外的砂石路上,然后顺着路往南推。阿龙边使劲边对杨师傅说,等队里给你配了徒弟,这些活都是你徒弟的,别再麻烦我啦。

杨师傅笑道,二歪,你这么年轻,只有多干活才能得到锻炼。你师傅还要培养你接班呢。杨师傅外表文质彬彬,江浙一带的口音,说话声比较柔和。后来,阿真得知,杨师傅是绍兴的下乡知青,是油田从大兴安岭招工招过来的。

阿龙说,别给你讲大道理。我是管工,不是火焊工。一会儿你也帮我下料呗。

杨师傅说,我要是给你下料,你就没活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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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李师傅说,都使点劲,别磨嘴皮子了。李班长背着工具袋,里面装着卷尺、直角尺、榔头等。

过了服务队和服务队前面一大片荒地,便到了南边的一座院子。除了氧气瓶,手推车上的其它东西都卸了下去。阿真看见杨师傅把电石放到一个钢筋焊的筐里,挂在一个铁皮桶里,铁皮桶再倒扣进一个大水桶里,水桶里放了半桶水。阿真听见电石泡进水里发出冒泡的声音。阿真问杨师傅,这个做什么用。杨师傅说,电石泡进水里产生乙炔气,和氧气混合使用才能进行金属的切割和焊接。

阿真“哦”了一声。站在电焊机旁的师傅王兴建示意他过去,阿真和师傅把电焊机推进锅炉房。锅炉房内举架很高,高大的房间内座落着两台锅炉,管线、阀门、机泵,多数已经就位。红砖的地面上,铁管、阀门、电缆线,以及边角料等杂乱地摆放着。

师傅王兴建把盘成一堆的电焊机把线扯开。两根线的一头分别接在电焊机的正负极上,另一头的火线接着电焊钳,零线是焊接时搭在焊接物上的。零线头伸进一截细铁管里面,细铁管被砸扁,正好紧紧咬住线头。

杨师傅手握气焊枪,把两根长长的胶皮管扯进屋内。两根胶皮管的一头接在气焊枪上,另一头连着氧气瓶和电石罐。氧气瓶上有压力表,用来调节氧气的压力。

阿真对王兴建说,师傅你教教我怎么焊接吧。

此时的阿真对自己从事的电焊工作充满好奇。他渴望早日学会,早日成为一名技术过硬的电焊工。

师傅合上电焊机的电源闸刀,电焊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师傅找出一截废铁管,把零线扯过来,那块三角铁搭到铁管上。师傅拿起电焊钳,从焊条盒里抽出一根电焊条,用焊钳夹住。右手握住电焊钳,左手拿起面罩。师傅说,你也拿面罩看。不能直接用眼睛看,看完夜里你就睡不着觉了。

阿真拿起崭新的深红色面罩。面罩正中是一块长条状的墨绿色玻璃,透过这块墨绿色玻璃看焊接,才不至于被焊条燃烧时发出的强光刺伤眼睛。师傅把焊条在废铁管上轻轻一划,就像划火柴一样,电焊条立刻滋滋燃烧起来。火花四溅,溅到师傅的鞋面上,也溅到阿真的鞋面上。阿真赶紧用面罩挡住脸。他的双眼还是被强光刺激一下。他透过墨绿色的玻璃,看见焊条就像一根火柴在燃烧。焊花,像奔放的礼花一样四处飞溅。师傅轻轻运动着焊条,燃烧的焊条一点点融化着,并缓缓向前移动,那融化后的铁水就像火山喷发出的岩浆,红红的,然后凝固下来,留下一道蚯蚓状的疤痕。一根焊条很快燃烧完,剩下烟头大小的焊条头。

师傅放下面罩。待焊道凉下来,取出焊条盒里的小铁锤,轻轻敲去焊道上覆盖的一层黑色药皮,露出白亮白亮的金属焊道。那条焊道在阿真眼里,非常笔直、平整。

师傅又找来两块废旧铁块,对在一起。电焊钳重新夹住一根焊条。拿起面罩,先点焊两下,把两块废铁粘上,然后像刚才一样施焊。焊接完,敲掉药皮。两块铁被那道疤痕一样的焊道熔接在一起。

阿真用小锤敲了敲铁块,说,真结实啊。

班长李师傅用卷尺量了一根铁管,画上线。气焊工杨师傅试了试焊枪,阿真闻到一股臭味。那便是乙炔气的味道。杨师傅点燃了气焊枪,气焊枪喷出的火焰发出呼呼的声音。杨师傅蹲在地上,把气焊枪的火苗调得细细的,对准铁管上李班长划线的地方。铁管熔化了,一道透明的火线沿着铁管的弧面慢慢移动,红色的铁屑被气焊枪吹出一米开外,散射出灿烂星光。被焊枪火苗割断的铁管,断口处一圈殷红,慢慢凉下来又还原成铁灰的本色。

李班长对阿龙说,把法兰对上。阿龙拿过一个沉甸甸闪着亮光的铁圆盘放在空地上。圆盘中间是和铁管直径相当的圆洞,沿边对开四个穿螺丝的孔。阿真明白,这个就是李班长刚才说的法兰。阿龙把法兰的平面朝上,凸面朝地。把刚才杨师傅切断的一截管子套进法兰片正中的洞内,间隙很小很小。阿龙用直角尺两边量了一下,感觉管子和法兰是垂直的。师傅王兴建扯过焊把线,在三个等边距离处各自点焊了两下,三个点牢牢固定住铁管。阿龙又用直角尺量了一下,确定是垂直的,师傅王兴建便放心焊接起来。电焊工、气焊工、管工的配合是默契的。不用多余的话语。阿真赶紧拿起面罩蹲在师傅对面观看。师傅手中燃烧的电焊条在法兰和铁管接触的边缘轻轻移动,师傅没有移动身体,一个姿势完成了法兰一圈的焊接。师傅放下面罩说,这是第一遍,法兰厚,必须焊两遍,而且电流要大一点。

阿真说,我刚才看见你施焊时,电焊条熔点是偏向法兰片的,如果居中或者偏向管壁,是不是容易把管壁烧穿?

师傅说,对、对。因为管壁薄,法兰盘厚,偏向法兰盘,是为了让法兰盘更深地熔化,这样焊接后才结实。把电焊机电流加大,也是为了把法兰盘烧得深一些。如果法兰盘熔化得浅,管道压力过大或者管道受外力横向冲击过重,焊口很容易裂开。

阿真为自己的观察、分析正确而高兴。

师傅敲掉药皮,又焊了第二遍。第二遍的药皮敲掉,平滑光亮的焊道裸露出来,比第一遍焊道要宽要平滑,没有一丝波纹。阿真赞叹道,真好看。看上去就像天然的,不像是焊接的。

师傅说,焊条在平面上的这种运移叫平焊。如果焊口是垂直的,需要从下往上施焊,这个叫立焊。如果焊口在焊接件底部,需要人站在下面仰头焊,叫仰焊。仰焊最难,因为焊条熔化后会往下掉。仰焊一般采用点焊。师傅说着,分别就立焊和仰焊各做了一下示范。师傅说,干长了慢慢就摸索出经验了。熟能生巧。平时活不多时多练练。

接上一截短管的法兰片被螺丝拧接到一个阀门上,阀门的另一端同样连接一个带短管的法兰片,那一截短管和锅炉的进水管线相连接。出水管线也是同样的方法焊接,并安装一个阀门。

进出水阀门都焊接完成后,又焊接安装锅炉放空阀门。中间,李班长让大家休息几分钟。杨师傅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两根烟,先递给李班长一支,又递给王兴建一支。王兴建摆摆手拒绝。杨师傅说,当师傅了,还不抽一支庆祝一下。

王兴建笑道,你总能给我找出抽烟的理由,想方设法把我拉下水。说完忍不住接了过去。阿真拿起电焊钳,想在废铁料上练习焊接,师傅过来接过电焊钳,侧过头闭上眼睛在废铁料上擦了一下,焊条刚好燃烧,他赶紧拿起来用烧红的焊条顶端把烟点燃。杨师傅掏出打火机先给李班长点烟,最后给自己的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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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真用面罩遮挡住脸面,在废铁料上滋滋啦啦焊接起来。开始,他掌握不准,焊条总是粘住焊件。后来他终于摸索出窍门:焊条点燃后不能离焊件过高,也不能紧贴焊件。紧贴焊件,容易粘上,粘上后如果不能立刻断开,电焊条导热后瞬间全部烧得通红。离焊件太高了,燃烧的焊条就容易熄灭。尤其是焊接中,焊条随着不断燃烧,会越来越短,焊工必须握住电焊钳,慢慢下移焊条,使焊条和焊接件始终保持一种不即不离、能够充分燃烧的间隙。在焊接锅炉平台的扶梯时,师傅把电焊钳交给了阿真,你来试试。

阿真犹豫了一下果断接了过去。刚开始,阿真采用划擦起弧,就像划火柴一样,只是划的长度稍微大了一些。扶梯焊完后,阿真划擦起弧的距离越来越短,最后也能像师傅一样采用直击焊件的方法起弧了。阿真边焊,脑子里便琢磨。如果是法兰盘这样光洁的焊接件,在上面划擦起弧,容易在光洁的表面上留下划痕甚至划伤。锅炉平台扶梯不怕有划痕的,正好是自己练习的好时机。阿真焊接完,师傅王兴建用小铁锤敲打着焊道,嘴里说,可以!

中午下班的时候走在路上,阿真听见李班长对王兴建说,阿真这个徒弟肯动脑,一定出徒快。

杨师傅说,年轻人,就应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走进宿舍,阿真看见屋内地上有几根稻草,包括自己床的地上。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床的上铺和另外两张床的下铺都铺好了被褥。八张床位都住满了。

来新人了!杨师傅说。

肯定有一个是你徒弟。

杨师傅说,没错,有一个是。二歪,另外两个是你的师弟。

阿龙说,老杨,怎么你都知道了?

杨师傅说,这都是队里早就定好的。来新人就给配上。

大家拿起饭盒、饭盆,一起去食堂吃饭。饭后回来,阿真发现地上的稻草没有了,地面被扫干净了。两张新铺的下铺上各自坐着一个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瘦子戴着高度近视镜。两个人见大家进来,忙站起身。

杨力兵问,你们都是新分配的吧。

胖子说,是。

你们都是哪里的?

胖子说,我叫阿海,是粮食局青年点的,徒工招来的。

瘦子说,我叫阿友,采油一部技校的。门后上铺那个阿晨我们一个技校的。他家在五部指挥部,他回家取点东西,说是下午赶回来。

一个瘦高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尖细的嗓音对李班长说,给你们管焊一班又分来三个年轻人。这两个小伙子都给你当徒弟,学管工。他站在阿真的床前,坐在床沿上的阿真仰脸正好看见他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他用手拍了拍阿真的上铺说,这个铺的小伙子叫阿晨,跟杨力兵学气焊。阿晨是咱指挥部的,他爸——老杨、老李,你们都能知道的,以前人事科的老科长,文革时一次挨批斗,当场突发心脏病死了。

李班长、杨师傅说,知道!杨师傅说,当时批斗会我在现场。红卫兵造反派让他下跪承认是叛徒吗。他不跪,红卫兵硬把他按倒在地,没想到倒下去就起不来了。红卫兵说他装死。没想到真的没气了。送到厂医院身体都凉了。

瘦高个中年人说,过去的事咱们就不说了。现在你们一班人员配齐了。要人给人,要枪给枪,都满足你们了,你们就多打胜仗吧。说完出去了。

阿真问阿龙刚才那人是谁。阿龙说,副队长于典。

阿海说,是副队长啊?我还以为是队长呢。是他把我们从大队领回来的。

阿龙说,吴广是队长。

屋里住满八个人,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如果都站起来,有点转不开身。逼迫得大家没事时只能坐到四个下铺上。午休时间,大家都各自上各自的床躺下。不一会儿,阿龙的呼噜声响起来。阿真睡不着,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焊条燃烧时的蓝色火苗,然后是焊花四溅的画面。他想,下次回家时,一定去新华书店买一本有关电焊工的书,他要从理论上弄清楚这门技术工种的原理。

睡不着,趟着难受,阿真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悄悄走出去。他想去锅炉房练习焊接。走不远,戴眼镜的阿友便跟上来,问他去哪里。阿真说去锅炉房。下午还在锅炉房干活。阿友说,我跟你一起去吧。阿真站那等了一会儿,阿友撵上来,问道,今天都干什么活呢?阿真说,安装锅炉。阿友说,累不累啊。阿真说,还行吧。可能管工要累一点,因为要抬管子、阀门什么的。

阿友问阿真家什么地方的。阿真说让胡路。阿真又问阿友,阿友说,我家在萨尔图铁西。我家铁路的。

阿真问阿友,你们采油一部技校分来多少人?阿友说,来了五十个。阿真说,我们学校也是来五十个。我们班就来了四十个。阿友说,我们是各班都有。跟我们一起分到咱们班的阿晨,我俩就不是一个班的。

阿真说,你们要是留在一部多好啊,一部在中区啊,离家近。

阿友说,是呗。我实习的采油队就在铁西,采油井都在铁西陈家大院泡那一溜。我回家特别方便。我们分到这儿的学生都是家里没门路的。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锅炉房。阿真打开电焊机的电源,拿起电焊钳,夹上焊条,左手拿面罩挡住脸,在一块立起来的铁管上练习立焊。练习中,阿真摸索到,立焊的电流一定要比平焊的电流调得小一些,焊接时不能连续施焊,必须断断续续,要等到前面焊的部位冷却下来再焊,否则容易把铁管壁烧漏,且融化的铁水会往下流淌、聚堆,形成一个铁疙瘩,无法到达焊接的目的。

阿真放下面罩、焊钳,用铁锤轻轻敲掉焊道上的药皮,仔细观察焊道的形状。

阿友问阿真道,你来多久了?阿真说,我昨天报到的,今天才开始干活。阿友说,我看你挺熟练的啊。

阿真说,熟练啥呀。今天上午刚跟师傅学。要学会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上班时间,其他人都过来了。李班长对阿友说,你回去换上工作服再来。工作服领了吗?

阿友说,领了。说完转身回队去了。

下午,两台锅炉的扶梯焊接完成后,李班长说,两台锅炉之间应该加一座“小桥”连接上。值班工人检查时省事,要不还得从这个锅炉爬下来再爬那个。加一个“小桥”,直接就从“桥”上过去了。

阿真的师傅说,设计上没有,队里也没安排,别管了。

李班长说,现在不加上,供暖开始后,值班工人就会意识到不方便。他们再跟队里反映,队里还得安排管焊班干。

王兴建说,那时候再说那时候的。

杨师傅说,那时候就不一定是咱们班干了,也许是二班、三班。

李班长说,加上吧。队里会同意的。阿龙,你回去看看队领导谁在,让他们来现场一个。

阿龙拎着手套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和换上工服的阿友一起回来。阿龙说,指导员在,我跟他说了这个事,他听完说,不用去现场了,就按你师傅说的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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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量尺寸!李班长说着爬上左边的锅炉,阿龙不用师傅吱声就爬到右边的锅炉上。阿友在下面把皮尺扔给李班长,李班长把皮尺扯开垂到地面,阿友捡起来爬上右边锅炉的扶梯递给阿龙。李班长又把锅炉搭“桥”的部位画上记号,同时告诉阿友也画上记号。两人下来就量槽钢。杨师傅用气焊切割两根槽钢后,李班长和三个徒弟把槽钢抬上去,凹槽倒扣,槽钢的两头分别搭在两台锅炉上。李班长对阿龙说,两个槽钢之间距离五十公分。摆放好槽钢。李班长又下来和徒弟一起下三角铁的料。杨师傅把画好线的三角铁切割成一截一截的。料下完,师傅王兴建示意阿真上去焊接。阿真知道,这类焊接没有难度,所以师傅才信任他。

阿真爬上锅炉,把槽钢的一头先点焊固定,再脚踩槽钢一点点走到另一台锅炉上,把槽钢的另一头直接焊死。然后焊接三角铁的横撑。阿龙在上面把三角铁一个一个间隔两公分倒扣着摆放好,然后用脚踩住了让阿真焊接。焊好后,阿真和阿龙两人在“桥”上来回走了走,很结实。值班工人巡检时,确实方便多了。

回到地面的阿真往上看,心里有了一点小小的成就感。没想到自己第一天上班,就焊接了一座“小桥”。这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工作成绩呢!

下班后回到宿舍,三位师傅换掉工服去大队坐班车回家。阿真、阿龙、阿友、阿海等单身汉们洗完手拿着饭盆饭盒准备去食堂买饭。一个穿海蓝色毛衣的年轻人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脸盆、拖鞋、书、饭盒。他朝屋内的人点点头,把网兜放到了阿真那张床的上铺。

阿友打招呼道,回来了阿晨。

阿晨微微有点外鼓的大眼睛陌生地望着大家说,你们吃饭去啊。

阿真说,走,一起吃去啊。

阿晨说,你们去吧。我回家取脸盆时吃了点,不太饿。

走廊里响起敲击饭盆、饭盒“叮叮当当”的声音。阿龙也敲响自己的饭盆回应着走廊里的饭盒声,敲击得急促有力。

吃完饭回到宿舍,阿晨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见大家回来,阿晨从床上坐起来,把手中的一个笔记本放到床上。阿海说,出去转转去。阿龙和阿海都出去玩去了。屋里剩下阿真、阿晨、阿友。阿真对阿晨说,家在中区的人都不愿意来这地方。不过对你来说无所谓了,因为你家在五部。

阿晨说,我是能留在一部的,分配时我主动找学校申请来五部的,就是为了离家近。

阿友笑道,在学校我要是就认识你,你不用找学校,我和你互换多好。

阿晨说,要我说哪都一样。不都说新区有发展吗。

阿友说,这么偏远的地方,能有多大发展哪。新区都是又忙又累。

这时,走廊里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五花马呀,五魁首啊,六六啊……”声音太大,吵得慌。阿真到走廊里,见声音是从三班宿舍传出来的。阿真走过去看,见三班的单身汉们把门板卸下来横在两张床的下铺上,门板上摆着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阿波、阿垠都在。

阿真,进来,喝一杯。阿波、阿垠喊道。阿真摆摆手,赶紧离开。

值班的指导员张五金过来巡视,他站在三班宿舍门口,说,你们喝酒可以,不许喝多,更不许借酒耍酒疯闹事。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吃完饭你们把门给我装好。下次不许摘门,再让我发现,参加者均扣除当月奖金。

指导员的声音很大,满走廊都听得见。

阿垠说,下不为例。

阿真对阿友、阿晨说,你们出去转转吗。

两人说,走吧。熟悉熟悉环境。

三个人从院子东门出去,绕过材料库和机加班的院子,顺着一条东西向的杨树林带一直往东走。林带里,走得人多了,踩出一条平整干净的人行道。东边不远处,是一条更加茂密的南北向的林带,远看就像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他们一直走到那条茂密的林带里。地上落满了黄色的叶子。仰头,高大的枝叶间,淡蓝的天空高远明丽。

阿真说,这个树林真好!周六周日休息时到这里看书多安静啊。

阿晨说,在这里摆几把椅子就更好了。

阿真说,咱们用废铁焊一个长条椅子摆到这里怎么样。

阿友说,不行。这附近都是农村,被农民发现了,就给你抬走卖废铁了。

阿真说,再焊一条铁链子拴到树上,全部焊死。

阿友说,农民拿钢锯就给你锯开了。

阿晨说,来的时候带一把折叠椅就行。

阿友边走边留心是否有蘑菇。阿晨发现两朵黄色的花,茎很高,便摘下来。阿真发现一丛紫色的小花,花蔓柔软。他想连根拔起来栽到维修队院墙下边,又担心拔不出根,反而把藤蔓拽折了,就放弃了。三个人转身往北走,穿过东西向的林带,上了碾压得平整的石子路。这条公路就是横在四大队门前的那条路,据说往东一直通向安达市的昌德镇。昌德镇在什么地方,在阿真的脑子里是没有一点方位的。这周边的农村、周边的黑土地,对他来说都是陌生、新奇的。

三个人上了石子公路,望见了东方不远处的联合站高高耸立的烟囱。

太一联!阿晨说。

阿友眼睛近视,往远处找了找,也看到了。

阿真说,太一联就是太北油田一号联合转油站的简称。

阿晨说,还能有2号联合站吗?

阿真说,那得看油田开发面积、原油产量多少才能决定是否建第二座吧。

阿友说,估计一座就够用了。

他们转身顺着公路往回(西)返。公路的北面,是一望无际的连接成片的玉米地,也有一条一条的防风林带。

他们回到队里,天已经黑下来。管焊三班宿舍划拳的声音没有了,喝酒说话的声音也小了。阿龙的二胡声又响起来,还是那首《二泉映月》。见阿龙拉得投入,阿晨爬上自己的床,从被褥里掏出一把竹笛,也跟阿龙一起吹起来。阿龙拉完《二泉映月》,阿晨又吹起一首节奏急促的曲子,给人一种万马奔腾的感觉。阿龙的二胡也拉起了阿晨吹奏的曲子。阿真觉得,二胡的节奏更适合“二泉映月”。一曲终了,阿真问阿晨刚才吹奏的是什么曲子。阿晨说,你能感觉到什么?阿真说,节奏快,很忙碌。万马奔腾一样。

阿晨说,你的感觉很准确。这首曲子就叫《万马奔腾运粮忙》,是笛子独奏曲。

阿真说,怪不得呢。你什么时候学的?

阿晨说,小时候学的。我姐懂音乐,笛子、二胡,好多乐器都会。

阿真说,那你也都会吧。

阿晨说,都会一点,都不精。

阿真羡慕地说,真好。

阿晨说,没啥大用。

阿真说,怎么能没用呢。你们吹拉得那么好,我听着特别愉悦特别享受。我技校实习时,到六区一我一个好朋友阿松那里,他们寝室的同学,有的会拉小提琴,有的会弹吉他,有的会吹口琴,我特别羡慕。我让他们教我,当时能拉出调调来,过后就忘记了。我想买一把小提琴,一看价格,挺贵的,买不起,就放弃了。

阿晨说,你买一把笛子,笛子不贵。我教你。

阿真说,那好啊!等我回家时,去商场看看,买一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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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晨说,你先用我的笛子试试。他探出身子把自己的笛子递过来。阿真从床上站起来,接过笛子。阿晨告诉他怎么握,手指头都各自按住哪个笛孔。又告诉他哪个笛孔是“1、2、3、4、5、6、7”,让他按照“1、2、3、4、5、6、7”的顺序反复吹。

阿晨说,我有一本《笛子吹奏法》,我下次回家给你带过来,你看一看。

阿海走进来,带着一股酒味。阿龙说,你也跟他们喝去了?

阿海说,我从他们门口路过,阿波非叫我进去喝一杯,我不喝,他说不喝不够哥们儿意思。我一想,大家刚认识,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就坐那了,跟他们干了一杯。干了一杯还不让走,还要跟我喝。阿波总觉得自己能喝,想把我灌倒。给我逼急了。我说别一口一口呡了,一人一瓷缸子一口干。当场被我喝桌子下边去了。吐得满地都是。

阿友说,下次他再不敢找你了。

五个人躺床上关灯睡觉。窗户没有窗帘,外面的天光透进来,可以看到屋内的床和床上隆起的被子。

不一会儿,阿龙的呼噜声响起来了。满屋弥漫着的酒气熏得阿真睡不着。酒气、烟味,都让阿真反感。

走廊里,醉酒的阿波在喊阿海:阿海!阿海!不服出来接着喝!阿垠劝阿波的声音:都睡觉了,别吵醒别人。赶紧回去!

阿波说,不就喝点酒吗,多大事啊!不行,我要找阿海。脚步声一步步过来,门“咚”地一声被踹开了。门里面的插销没有插上。走廊里的灯光照射进来。阿龙被惊醒了,骂道,操,干鸡巴啥呀!

阿波说,阿海呢,起来喝酒。阿垠拽阿波回去,拽不动。

五个人都醒了。

阿龙骂道,耍酒疯呢?

阿波说,二歪,你不服一起喝。

阿龙说,看你喝点猫尿就那样,喝啥喝呀!

阿波说,二歪你说谁喝猫尿呢!

阿龙说,说你呢!二两猫尿就这个熊样啊!

阿波说,二歪,你下来!

阿龙穿着裤衩下床,把阿波往外推,阿垠从后面拽阿波。阿波骂骂咧咧,脚踢到了床下的洗脸盆,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暗夜里异常响亮。

怎么回事?你们到底睡不睡觉!指导员张五金站在走廊大声喊道。

阿波说,谁呀!不服就喝。

指导员说,赶紧回屋睡觉!别影响别人行不行?

阿垠、阿龙、阿海一起把阿波弄回宿舍。然后是三班宿舍的关门声,从里面插插销的声音。走廊安静下来。

阿龙说,本来睡得挺香的,给我整精神了。

阿真突然感觉眼睛里像揉满了沙子,磨得生疼,不停地流泪。他问阿龙怎么回事?

阿龙说,你白天被电焊打了。是不是看电焊没有戴面罩啊?

阿真说,有两次没来得及用面罩挡住,我师傅就焊上了。

阿龙说,那今晚上可没法睡了。除非用女人的奶水给你洗一洗眼睛才能好。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没试过。

阿海说,牛奶不行吗?

阿龙说,不知道。

泪水不停地往下淌,淌着淌着,阿真还是慢慢睡着了。

早上,维修队在会议室开会。这是阿真来到维修队参加的第一个全体职工大会。平时大家都忙工作,只能在院子里看到你来我往的身影。大家都不太熟悉,也认不全队里的所有人。会议室里,阿真发现那么多男男女女陌生的面孔。每一个人都回头往后扫一眼,似乎不那么经意,只是简单瞧瞧。

阿真也回头看了一眼,除了自己的同学、同宿舍的工友,以及这两天在院子里、在食堂吃饭见过的面孔外,其余的面孔也都是陌生的。往前面看,前面几排是陌生的双肩、后脑勺,其中几位女性的头发或垂在肩头或盘起头上。阿真想,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在以后的日子里都会逐渐熟悉的。

会议室的前面摆了一张长条桌子,三把椅子。指导员张五金坐在正中,队长吴广、副队长于典分坐他两侧。三个人的表情是严肃的。指导员张五金抿着嘴,眼睛盯着前面的“观众”,似乎在寻找谁。吴广的面孔是和善的,他的嘴角带着微微笑意,那面相一看就不像厉害人。于典,尖尖的下巴,眼睛张望着大家,目光是散乱的,没有让他专注的目标。

张五金咳嗽一下,说,现在开会了。本来每周一开职工大会的,今天临时决定召开一次,下周一就不开了。

下面立刻安静下来。张五金说,下面由吴队长把近期的生产情况讲一讲。吴队长说,咱们维修队成立半年了,人员陆陆续续上来。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分配过来一批技校生、徒工。目前,咱们八个班编制基本配齐了,差也差不多少了。再来的话,也不会像最近一段时间批量来了。目前咱队工人已经81人,应对目前的生产任务起码能够打开点了吧。

张五金插话说,搞个临时性的劳动会战能够打开点,但生产上能够打开点还需要时间,因为青年工人刚到,才学徒,什么时候都能单独顶岗了,那时候就能打开点了。

吴队长说,是啊是啊。目前说打开点还早了些。所以,你们刚来的年轻人,要好好跟师傅学技术,要虚心请教,争取早日出徒,单独顶岗。再就是当师傅的,要真心诚意带徒弟、教徒弟,别藏着小九九,留后手,担心徒弟有朝一日超过自己。你们早日把徒弟带出来,你们工作上也能减轻一些重担。本来老单位一到冬季,生产任务不紧了,都是对职工搞技术培训的时候。咱们新单位,太忙了,今年冬天估计是没有时间轮训了,那就在实际生产中锻炼吧。

目前最紧要的任务,就是锅炉的安装,大队要求国庆节前要完工,要送水试循环,国庆节期间正式送暖。两台锅炉,其中一台是洗澡堂的热水锅炉,要一起完工。浴室喷淋系统也要一起焊完。这个继续由管焊一班干。上水泵的安装,泵修班跟上,不能影响整体进度。锅炉班人员现在也配上了,你们要积极配合。全大队八个中队的宿舍和大队办公楼至锅炉房的暖气主干线要铺设接通,接通后对宿舍及办公楼的所有管线、暖气片要试压。这个任务继续由管焊二班来干。大队要求服务队建成四栋大棚,保证今冬职工食堂有新鲜蔬菜吃。四栋大棚的任务交给管焊三班来干。就在服务队前面和锅炉房之间那块空地上建。四个采油队的一些新油井正在陆续投产,我们电工班要积极配合指挥部工程大队、电力大队现场施工。机加班要随叫随到,接到活要当天完成,不能拖后腿。通讯班要确保总机室24小时有人,现在人手多了,可以实行三班倒。你们现在新来的徒工,要抓紧熟悉流程。转接外线电话,服务态度要好,说话要礼貌要和蔼。

为了确保任务早日完成,队领导研究决定,国庆节前的星期天都不休息了,国庆节一块休。任务分配下来,各班自行安排作息时间。

吴队长说到这,下面一阵议论声。张五金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下面又安静下来。张五金问于典还有什么要在会上说的。

于典说,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就是除了吴队长刚才安排的这些工作任务外,一旦接到大队一些临时性的比较紧急的活,队里再临时调派人手,那时候各班不要强调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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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金最后讲话。他说,刚才吴队长把近期的工作都安排了,李队长补充得也挺好。我要强调的是,国庆节前不光是咱们维修队不休息了,其它中队也都不休息,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都是为了过好国庆节。过好国庆节的前提是确保生产平稳运行。国庆节一过,气温下降,要上冻了,屋里没有暖气怎么办?能睡好觉吗?为什么要求锅炉在国庆节前送水试循环?是担心万一有什么问题,好有整改返工的回旋余地。关于给服务队焊接四栋蔬菜大棚的活。本来这个活大队是没有计划的,准备来年开春再弄。但是最近没少给咱们分来技校生、学徒工,大队领导说你们管焊班的力量配齐了,这个事就不拖了,提前干。本来大队领导优先考虑的是生产,集中力量多投产采油井。先生产后生活是咱们大庆油田会战时的优良传统吗。但是既然人手够了,咱就生产、生活同时上吧。大棚的图纸由服务队提供。除了大棚的骨架,还包括大棚内的取暖管线、暖气片的安装要同时进行。队领导研究后,把这些活包给你们,你们如果加班加点干,能提前完成,可以提前放假,和国庆节假期连一起休。

张五金说到这里,底下又是一阵议论,这个议论带着一股兴奋的气息。

刚才吴队长讲到青工要快点学好技术,这个确实是当务之急。我们要营造学好技术、练好内功的氛围。我看你们这些新来的年轻人中,虽然才来没几天,但已经有好苗头了。你像一班的阿真,中午不休息,去练电焊,而且两台锅炉上“连桥”就是人家焊的。三班的阿柱,看图纸、下料,都很准确。搞好“传帮带”也是咱们大庆的优良传统。年底,维修队要评选出“师带徒”的先进典型,要表彰奖励。你们年轻人刚刚走上社会,未来的路很长,走什么样的路,正路还是邪路,全靠你们自己。这里我要强调一点,晚上不许在宿舍喝酒,要喝酒你们到高台子那边的饭店喝去。酒后不要影响别人的休息。各班班长,要负起责任,管好自己的兵。

阿真没有想到自己在会上受到表扬,当时脸就红了,他低下头,担心碰到别人关注他的目光。指导员又表扬了阿柱,他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觉得阿柱可以吸引过去一部分关注他的目光。

散会后,人们蜂拥进走廊。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

进屋后,三位师傅开始换工服。李班长边换边对大家说,晚上加班干,大家都做好连轴转准备。力兵、兴建,咱们晚上都别回家了,在单位住宿。

杨力兵师傅说,住呗,没事。

王兴建道,我单身,在哪睡都行。你俩能行吗?20多天不回家,嫂子们没事吧?说完不怀好意地笑了。

李班长说,老夫老妻的,有啥不能离开的。有一年,咱油田支援管道局会战,我去干了一年将近。

杨力兵说,干一年都没想家?

李班长说,天天累得跟头驴似的,倒床上就睡着了,没空想别的。

哈哈,你们要连轴转了?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他右手拿着一把卡尺,左腋下夹着一本杂志。

阿利,你也参加工作了?王兴建跟他打招呼。

阿利说,考不上大学就工作吧,起码能挣点钱花。

大家往外走,阿利让出路,也跟着往外面走。阿真一手拎着焊条盒,一手抱着两捆新领的没有拆封的电焊条。阿利看了看阿真,对王兴建说,王哥你带徒弟了?

王兴建说,来介绍一下,阿真,二部技校毕业的。目前跟我学电焊。又对阿真说,他叫阿利。阿利,你分到哪个班了?

阿利说,我在机加班。钳工。

来到屋外台阶下,阿利对阿真说,刚才指导员在会上表扬的就是你啊。向你学习!

阿真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他,你拿的什么书?

阿利说,《中国青年》杂志,第五期的。你想看就找我。我快看完了。说着,扬了扬封面让阿真看。

阿真说,最近没时间,等忙完这阵子我找你。

好勒。阿利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很生动的样子。他朝阿真和王兴建挥挥手,朝东门走去。

路上,阿真对师傅王兴建说,师傅,他跟你很熟啊。王兴建说,他爸是我的数学老师。现在是咱们指挥部中学的副校长了。

 

 

早中晚,阿真和管焊一班的工人每天三次往返于维修队和锅炉房之间,都要路过服务队和锅炉房之间那片荒地。开完会的当天,那片空地上就堆起钢管、角铁、钢筋、红砖、水泥等物资材料。此后的日子里,阿真总能看见管焊三班的工人在那里忙碌。远远的他认出了阿柱、阿波的身影,也认出了三班班长刘桂良、电焊工赵大海和他的徒弟高殿春。他从师傅王兴建那里知道了赵大海是王兴建的师傅。阿龙有一次开玩笑说,阿真应该叫老赵“师爷”啦。王兴建说,操,尽瞎论!那老赵的师傅还是“太爷”呢呗。

他们叫赵大海“老赵”,其实老赵也就三十多岁。

阿真还从师傅王兴建那里知道了赵大海和王兴建、杨力兵是从五部维修大队调过来的;李京哲和吴广队长等人是从五部工程大队调过来的;于典副队长是从五部机修厂调过来的。总之,维修队的老同志都是五部所属各单位来的。

有时候中午下班,管焊一班的人走到大棚工地旁的路上时,管焊二班的人就会说,看,一班都下班了,咱们也该收工了。于是他们停下来,收拾好工具,尾随在后面往队里走。

晚饭后,锅炉房内灯火通明。大棚工地上也亮起好几个大灯泡,电焊的孤光闪烁、飞溅着。

四分管、六分管、四寸管、六寸管的水管线、气管线,师傅王兴建也都放心地交给阿真焊接。阿真焊接的时候,师傅王兴建拿着面罩观察着。待阿真焊完停下手时,王兴建就会指出阿真刚才施焊的时候,有什么不正确的地方。王兴建说,四分管焊接时,可以不用焊第二遍,一遍就成。但速度要慢,要焊透,保证焊道的厚度。尤其是不能有沙眼,一旦有沙眼,就渗水了。

阿真说,我总担心不结实。

王兴建说,低压管线,抗压力没问题,关键是别有沙眼。

再次焊接时,阿真慢慢摸索,终于可以一遍成型了。他对师傅王兴建说,四分管比较细,无法连续施焊,只能断断续续往前运弧。点焊一次,焊道就像一个大“鱼鳞片”,第二个“鱼鳞片”要压在第一个“鱼鳞片”上,尽量压得多些。王兴建说,是这个意思。有点像过去盖房子用瓦做屋顶,一个瓦压一个瓦。

阿真说,再就是两根管子连接时,接口不应该对得太严丝合缝,应该留点缝隙,这样焊接的更结实一些。

王兴建说,是的。严格说,两根管子的接口处,应该是一个环形的V字型凹槽,这样焊接出来的焊道才符合要求。切管机切出来的管口就是这样的。气焊枪割出来的管口就太齐整了,应该用砂轮打磨出斜口来。咱们这是低压管线,就不用费事了。如果是高压管线,必须那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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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实践,一边琢磨,一边跟师傅探讨,阿真觉得自己很受益。

阿晨见阿真已经能够自己焊接了,也不甘落后,只要杨力兵手里没有活时,他就接过气焊枪,在废管头上练习切割。杨力兵师傅切割四寸管、六寸管或再粗一点的管件以及钢板小件,不用管工划线,都能切割得特别齐整。两个管口对接起来,缝隙很小。阿真焊接的时候也省事。杨力兵对阿晨说,关键是手腕要稳,不能有一点抖动。阿晨切割后的废管头和钢板,阿真就利用没焊活的空档再把它们对接上进行焊接。两人利用管工下料的空档反复练习:阿晨割开,阿真再焊接上。他们还一起探讨气焊、气割和电焊的共同之处。阿晨说,无论气焊还是电焊,手腕稳,都不能抖动。阿真喜欢阿晨这种钻研精神。阿友也喜欢学习,他很快就成为他师傅李班长的得力帮手。在电气焊忙的空档,阿友就研究锅炉的图纸,他很快琢磨清楚了锅炉循环的工作流程及各种管线的走向,李班长只要一说,阿友,你把某个管线的料下了,某个地方应该再加一个阀门,阿友立刻明白在什么地方。慢慢地,只要有画图下料的活,李班长就会安排阿友去做。阿友画图后下的料基本都很准确,没有什么误差。一次中间休息时,三位师傅在一边抽烟,阿龙、阿海到外面撒尿去了,阿真和阿晨在离师傅们不远的地方聊起技校生活,他们听见杨力兵师傅对班长李京哲说,老李,你发现没有,咱们班五个年轻人,是不是三个技校生进步快?

李班长没有吱声。杨力兵又说,你三个徒弟,两个是徒工,就阿友是技校生,阿友现在已经可以帮你了,二歪和阿海只能是打个下手。兴建的徒弟阿真,一般的焊活都能干了。阿晨也进步快,小来小去的活不用我亲自动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当年能考上技校,的确是愿意学习,有基础。没有考上技校的等待招工的,真就不愿意学习,不愿意动脑子。你看二歪、阿海,没活时就是闲聊。

阿真的师傅王兴建说,这和考不考技校没关系。我也没有考技校,我就是招工的。杨力兵说,你没有考技校,是因为在你那时候咱油田还没有兴办技校呢,要是有技校,你也能考上。因为你也是愿意学习思考的吗。

王兴建说,我才不愿意学习呢,更不愿意思考,多累啊。这玩意儿,怎么说呢,有人适合干这个工种,有人适合干那个工种。我就适合干电焊工。

杨力兵说,你跟我抬杠呢。我看让你当队长,你也会干好的。

王兴建笑道,这我干不了。当队长得罪人,我最怕得罪人。我就愿意干电焊。

杨力兵也笑了,行,你就干一辈子电焊工吧,争取干到八级工。

那可太难了。王兴建说。

你看,你不是适合干电焊工吗。杨力兵说。

适合干和干到八级工是两回事……我当然想干到八级工,得有那个环境、条件。咱们是维修队,又不是管道局。维修队的电焊工就是修修补补。

阿真想,看来有一身过硬的技术是受人重视的,也是受人尊重的。

泵修班的班长陈政森带着三个徒弟来安装锅炉上水泵,总共四台泵,两台是备份的。泵基早就打好的。陈政森有四十岁的样子,戴着近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说话不紧不慢,非常耐心。他拿着水平尺,边安装边给徒弟讲解。水泵固定后,连接水泵的水管离地太近,无法施焊,全部由管工用短管、弯头、短接连接。陈政森师傅没事了,就找一块钢板的废料,画了一个鞋底样子和一个圆盘的样子,又找了一截六分的细管。他喊:阿真、阿晨,你俩来给我做个鞋拐子。阿晨用气焊枪割出“鞋底”和“圆盘”,陈政森把细铁管立在“圆盘”的中央,让阿真焊上。然后再倒过来,把铁管的另一头焊在“鞋底”中央。一个钉鞋的鞋拐子很快焊出来。

王兴建说,鞋拐子底座可以用一个法兰盘,法兰盘重,稳固。

陈政森说,太沉了,拎不动。这样就可以了。

阿真想,自己没有和陈师傅打过交道,平时路上遇见了,陈师傅主动点头跟自己打招呼。今天,陈师傅像老熟人一样招呼他和阿晨给他焊鞋拐子,让他感到很亲切。生活在这样一个集体里,他感到安全,不觉得孤独。就是离家太远了,生活太单调了。尤其是报到至今,一直加班加点地忙着,甚至一点看书的时间都没有。连日记都中断写了。他想到阿利,阿利那天上班夹着一本《中国青年》杂志,说明他在班上有时间看书。也许,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屋内施工全部结束,只剩室外的烟囱没有焊接。焊接烟囱的材料是两根直径近一米、长25米的金属管道,已经备好。要把这两根粗管道连接在一起,然后竖立起来。阿真第一次见到这么粗的管子,更没有焊接过。外面的焊口是师傅王兴建亲自焊接,焊了三遍。阿真拿着面罩认真看着师傅焊接。焊好后,阿真敲掉药皮,见焊道又宽又厚,看上去像一道钢箍,非常结实。管道里面的焊口,师傅交给了阿真。师徒两人爬进管道内。阿真说,里面的焊口比外面的焊口难度更大。如果不翻个,两侧都是立焊,上面是仰焊,越往上焊越难。

师傅说,仰口部分暂不用焊,先从平口开焊,两侧爬坡各爬一半就可以。其余一半等把烟囱翻个身再焊。焊条燃烧的烟雾充满了管道内,阿真呛得直咳嗽。师傅王兴建戴面罩看着他焊。师傅不说话,阿真就知道自己施焊是正确的。焊完一半,两个人钻出管道。管工用四把大号管钳分别夹住烟囱两头的管壁,再把两米多长的钢管套在管钳的把手上,加长力臂也无法翻动。只好求助队里的拖拉机过来才把50米长的烟囱拽翻过身。阿真和师傅继续把里外的另一半焊口焊完。烟囱绷绳的三个“鼻子”是用粗麻花钢筋折成一个圆弧弯,“鼻子”的两根爪留得很长,被焊接在烟囱管壁上。很硬的麻花钢筋,被气焊枪喷出的蓝色火焰烤得松软,管工用钢管套住,轻轻使劲便折弯过来。

当天下午,吊车开过来把烟囱吊立起来,李班长和徒弟用水平尺量好,确认烟囱是垂直的,没有半点倾斜后,阿真的师傅才把烟囱的底边点焊在水泥底座上的钢板上,然后让阿真施焊。师傅把电流开大,焊条燃烧的速度也加快了。管工又下了三个直角边长50公分的三角形钢板,环绕烟囱底部等分三份,把两个直角边分别焊接在烟囱管壁和底座上,起到了加固作用。三道钢丝绳从三个方向把烟囱拉住、紧固,烟囱稳稳地立住,它高大的身躯耸入蓝天之中。阿真仰头看着烟囱顶端挡雨的白铁皮帽子,对50米长的烟囱立起来竟然如此之高感到惊讶。

烟囱立起来,又用了三天,烟囱桥也焊完了。锅炉具备了点火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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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接烟囱桥的前一天,四栋蔬菜大棚也都扣上了塑料棚,远远看去像四栋白色的平房。管焊二班完成了任务。队领导没有让他们休息,让他们支援管焊一班,焊接锅炉房隔壁的男女浴室喷淋系统。烟囱立起来后,管焊一班也进入浴室,和二班一起干。用了两天时间,全部完成。

九月二十八日上午锅炉送水,先凉水循环。下午点火运行。锅炉班长金长贵兴奋地指挥着锅炉房的男女青工,让他们盯住压力表和温度计。他亲自点燃炉膛内的天然气,火焰像被风箱抽动一样往炉膛深处奔涌。水温渐渐升高。浴室内的喷头喷出了烫手的热水。暖气片热起来。李京哲班长和管焊一班的工人分头检查每一道焊口、阀门、短接、弯头,没有发现一处漏点。大家悬着的心慢慢往下落。阿真特别兴奋,他高兴地不是师傅王兴建焊接的焊道没有渗漏点,他阿真焊的焊道也没有渗漏点。

金长贵走过来对李班长说,澡堂子的水热乎了,你们干脆趁这功夫没事,到里面洗个澡吧。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李班长说,也是啊。咱们都忙快一个月了,身上早都汗臭了。阿龙,你回宿舍把我的毛巾拿过来,还有衣服。阿真、阿龙、阿晨、阿友、阿海一路小跑回宿舍,把各自的毛巾、脸盆、香皂和三位师傅们的毛巾、香皂、便装都拿到锅炉房。

金长贵开玩笑说,今天,女澡堂也可以进去洗。以后谁再想进女澡堂就是流氓了。

李班长说,今天是咱们试用,两个浴室都可以进。

师傅们,你们谁洗衣服,俺这儿有洗衣粉啊。锅炉值班间里跑过一位小个子、胖乎乎的女工,她叫林爱梅,她浓浓的山东口音吸引大家的目光望过去。

小林啊,拿过来吧。金长贵接过洗衣粉。杨力兵师傅说,谢谢你小林。

客气啥来。说完赶忙转身跑了出去。

金长贵说,走吧,大家进去吧。今天咱们说了算。以后浴室就叫交给服务队管了,咱们只负责供热水。

大家一起走进男浴室,从里面插上门。脱掉的衣服放进铁皮柜里,都裸着身子走进喷淋间。哗哗的雨声落下来,水蒸气很快弥漫了房间。

洗完澡,大家一身轻松地回到宿舍。三位师傅在澡堂把工服已经洗了,换好了平时穿的便装。李班长去了一趟队部,回来对大家说,队领导都不在。咱们已经提前完成任务,能不能兑现诺言让咱们提前休息,只能等明早上班才定。大家今晚好好休息吧。累了20多天了,都挺辛苦的。李班长、杨力兵、王兴建三位师傅兴奋地去大队院里坐班车回家。阿晨也跟他们一起走,他说我回家拿一些棉衣过来,天凉了,这身衣服太薄。

难得晚上不加班了。阿真感到特别放松。阿龙、阿海也很高兴,他俩到采油队找好哥们喝酒去了。阿友和阿真没有出去。晚饭后,阿友去采油队看望同学。阿真一个人在屋,感到放松和自由自在。他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了。他拿出拴在裤腰带上的钥匙,把小木箱上的一把绿色的小锁打开,从小箱子里找出日记本,开始补记到维修队报到以来的日记。这是一个崭新的日记本,以前那个日记本还没有记满,他已经封上了。他觉得现在参加工作了,日记本应该换上一个新的,从头记起。这个崭新的日记本是他最要好的学友阿福离开技校去公安学校时送给他做纪念的。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阿福漂亮的钢笔字:

“赠送好友阿真:朝阳升处与君识,朝阳未落我去时;每至北村频回首,绿荫深处觅春诗。”赠诗下面还有一首《长相思》,表达即将到来的离别之情:“怕分离、又分离,分离何时再相聚?难择日后期。思兮兮、情兮兮,情同手足唇齿依,身别心不离。——阿福1980年3月19日写于朝阳北村”

朝阳北村是采油二部首届技校所在地。技校成立、招生有点仓促,首届生入校时住的还是临时搭建的帐篷。暑假时,学校组织学生搭建了板房,拆除了帐篷,居住条件也又说改善。等到下届招生时,红砖房的新校舍在指挥部十字路口东边南三路那里已经建好了。阿福把首届技校所在地“朝阳北村”镶嵌进诗中,是为了保存他和阿真在一起的美好记忆。

阿真入校不久,由于右脚被一双新鞋磨破感染,引发高烧住进二部医院,同学们集体去看望他。大家离开后,一个脸庞白净的男同学一个人来看望他,他就是阿福。集体来看望的同学,由于人多,阿真无法记住谁是谁,只有单独来看望他的阿福让阿真记住了。阿福对他说,我说有点事耽搁了,没能和同学们一块来。阿真说,谢谢你!让你们惦念了。我的伤快好了。

那时候,由于刚入校不久,同学之间还不熟悉,阿真和阿福就没有多聊。但阿福引起了阿真的关注。有一次晚自习,同学们在黑板上乱写乱画,阿福却在黑板上写了一首诗:“春风微微吹,飘飘柳絮飞。世间开百花,谁有柳絮美?”

有同学问阿福,是谁的诗啊?是唐诗吗?

阿福笑笑,说,我随便写的。

阿真觉得阿福挺有才。那之后,阿真开始接近阿福。他对阿福说,你教我写诗吧。阿福说,你以前学过唐诗宋词吗?对诗词格律有没有了解?阿真说,没有。上学时老师也没有好好教啊,不是学毛主席语录,就是半工半读,天天尽劳动了。阿福对阿真说,唐诗分五言绝句、七言绝句、五律和七律。“绝句”就是一首诗四句,五言绝句就是每句五个字,七言绝句就是每句七个字。“律诗”就是一首诗八句。“七律”自然是每句七个字,总共八句。“五律”自然是每句五个字,总共八句。绝句四句,中间两句要求对仗,律诗要求中间六句对仗。合仄押韵,合仄就是合乎平仄。你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四句都对仗,而且很工整。“两个”对“一行”,都是数量词。“黄鹂”对“白鹭”,都是鸟。“鸣翠柳”对“上青天”,“鸣”和“上”都是动词,“翠柳”、“青天”都是名词。这就叫对仗。后两句也是很工整的对仗。

你自己写的诗要是不敢保证是否合仄押韵,就不要标注“五律”、“七律”。李白的一些诗也有不讲究平仄的,一般叫“古风”。

阿福送给阿真一本《对偶句》的小簿册,他对阿真说,你看了,就能对对仗有所了解。

跟阿福的接触,让阿真学到不少以前上学没有学到的东西。他问阿福,你怎么懂得那么多呢?

阿福说:“多读书,你会比别人懂得多。”这句话让阿真永远地记住了。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多读书,要比别人知道得多。

阿真说,我在老家时,没有条件读书,看了一些小人书。到油田后,家里穷,没有多余的钱买书。从同学那里借过一些书看。

阿福问,你都借的什么书?阿真说,《千重浪》,长篇小说,特别厚。《咆哮的松花江》,也挺厚的。《鹰击长空》、《连心锁》、《欧阳海之歌》、《敌后武工队》、《烈火金刚》、《林海雪原》,也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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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说,你得多读名著。《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这是古代的。现当代的:鲁迅的《阿Q正传》;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爱情三部曲《雾》、《雨》、《电》;老舍的《骆驼祥子》,矛盾的《子夜》等等吧,很多。外国的名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阿娜卡列尼娜》、《复活》等等,很多很多。

阿真羡慕地说,你知道得可真多!连作者名字都记得那么清楚。

阿福说,读书,一定要记住作者的名字,哪个出版社哪年出版的。如果是小说,还要记住书中的主人公,他的性格特征,以及书要表达的思想。日积月累,你就比别人懂得多了,你的视野自然就开阔了。

阿真说,你怎么读那么多书呢?都在哪里借的?

阿福说,我爸是我们肇源县的中学语文老师,藏书不少。我在家是老小,我爸比较喜欢我。小时候,他就喜欢给我讲故事。当我缠着他给我讲故事时,他就对我说,故事都在咱家书里,你好好认字、学习,自己看,想知道多少故事就能知道多少故事。我就是想知道很多很多的故事,就喜欢上读书了。后来,文革停课闹革命,批评“学而优则仕”,我爸变成了“臭老九”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好多藏书都被造反派破四旧时当做“封建流毒”给烧了。我哥、我姐也都受到影响,下乡锻炼去了。

现在你爸爸怎么样了?

他没事了,恢复工作了,还在县中学教书。前年恢复高考,我正好毕业,就参加了考试,没考上。我偏文科,数理化不行。去年我报考大庆的技校,就被这里录取了。

阿真喃喃地说,可惜了那些被烧的书。

阿福说,文革结束后,现在好多书都陆陆续续重新出版了,没事时可以逛逛新华书店,碰见了就买。不光要读小说,散文、诗歌,还有哲学、历史,多读。好的文章还要抄写下来。自己备一个读书笔记本。阿福把他的读书笔记拿出来让阿真看,那上面摘抄了不少名人名言,还有诗歌。阿真第一次读到这样的自由诗: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漂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

——北岛《回答》

 

如果我爱你——

绝不做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如果我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

——舒婷《致橡树》

 

阿真赞叹道,虽然我不能完全读懂,但我感觉写得真好。他说,“北岛”、“舒婷”都是笔名吧?

阿福说,是的。

那些诗,阿真虽然似懂非懂,朦朦胧胧,但心里很喜欢。

阿福给阿真打开了一扇很大很大的门,那道门通向一条无限宽广的路。现在阿真觉得自己就站在这个大门的门口,伸头向里面张望。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走进去,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样子。

阿福、阿真和阿新,还有班长阿瑞四个人关系最好,他们是男同学中最爱学习的学生,班主任梁老师很偏爱他们。这让淘气的学生很嫉妒,很气愤,他们总是想法子欺负他们。去年八月底,他们要去采油队实习一学期,去之前,梁老师给每个同学发一张纸,让大家写《保证书》,保证下厂实习时好好干,不闹事。阿真、阿福从教室回到宿舍准备写的时候,同学阿力、阿奇、阿彪等人来找阿福,让阿福给代写《保证书》。当时,阿福正看小说《悲惨世界》,说,我没有时间。阿奇不由分说就骂起阿福,操你妈,你自己怎么有时间写!随即给阿福一个耳光。阿福没有还手,他很冷静地站起身和他们讲道理。阿奇骂骂咧咧,还想动手,被其他同学拉开了。阿福又继续看书。阿奇见阿福若无其事、藐视他的样子,更加来气,又骂起阿福,冷不防一脚把阿福的书踢掉,当他想再动手时,又被其他同学拉开了。

阿彪也拿出一张纸走到阿真面前说,给哥们写一份!阿真说,我不会写。阿彪说,你自己怎么写了?阿真说,你不看我写半天才写了一行字吗。阿彪火了,顺手给了阿真一巴掌,阿真急忙用手去挡。不提防阿力从后面拽住他的衣服领,一把把阿真拉倒在地。阿真的身后是暖气管子,他怕坐上去伤到自己,就往后退,才坐到地上。

不管这几个淘气的同学怎样欺负阿福、阿真,阿福、阿真就是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

去小队报到那天,同学们才知道自己实习的小队。阿真和阿力、阿志、阿新被分配到七区一队,阿福被分配到七区二队,阿奇、阿彪被分配到八区一队。八区一队二部三大队最偏远的采油队。阿彪和阿力是铁哥们,他俩形影不离,特别想在一个采油队。阿彪对阿真说,咱俩换换,你去八区二队。阿真说,我又说了不算。阿彪说,你去跟梁老师说。阿真说,是你想换,你去说,又不是我想换。

阿力恶狠狠地对阿真说,你不去说,等到小队后,我天天收拾你。阿真说,随你便。

他们还想动手揍阿真,被梁老师发现,把他们呵斥住。两人没趣地离开了。

七区一队和七区二队都在一个叫“簸箕山”的地方。但那里并没有山,只是一个公交站的名字。七区一队队部在萨大路东侧一个叫愚公村的东南方、步行半个小时的高岗上,也许这个高岗就是“簸箕山”吧。班长阿瑞家就在愚公村,阿瑞也不知道簸箕山的来历。七区二队队部在萨大路的西侧,和一个叫苹果园的村子紧挨着。阿真对这些地方都不熟悉。他去七区二队找阿福时,才知道苹果园有一个邮局。阿福领着他去邮局买杂志。邮局一个老大姐对阿福特别熟悉,因为阿福每个月底都来邮局买杂志。阿福问,何姐,都来什么杂志了?叫何姐的老大姐说,有《诗刊》、《收获》、《东海》、《读书》。阿福说,给我一样来一本。何姐高兴地捧着四本散发着墨香的杂志放到柜台上。阿福交完钱和阿真走出邮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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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对阿真说,你不用买了,有一份就够看了。这两本你先看,你看完咱俩再交换。阿真接过来,一本是《诗刊》,一本是《读书》。阿福说,古体诗现在写得人很少,都写自由体诗。《诗刊》里大多是自由体诗,也有少量古体诗,但没法和唐诗宋词比的,可以简单浏览即可。《读书》是随笔类的文章,就是读后感,很有文化味。

阿真双手捧在手里,看着“诗刊”二字说,这两个字虽然草,写得真好看。有点像你的钢笔字,笔画流畅,龙飞凤舞。

阿福笑道,这是毛主席的书法,能不好看吗。

阿真说,怪不得呢!毛主席题的刊名啊!

十七岁的阿真第一次接触文学杂志。回到队里,他把杂志藏在枕头底下,晚饭时,他拿出《读书》躺在床上看。其他同学出去了,只有阿志、阿新在。躺在床上抽烟的阿志问,你看的什么书呢?阿真说着把封面亮给他看,说《读书》。阿志说,是小说吗。阿真说,散文随笔。阿志说,那没啥意思。

在《读书》里,有一篇介绍诗人艾青的文章引起阿真的主意。原来艾青这么有名气呢!他以前一点不知道啊。文章里引用了一些艾青的诗歌。阿真感觉都写得很美,其中引用的《礁石》这样写道:

一个浪,一个浪

无休止地扑过来

每一个浪都在它的脚下

被打成碎末,散开……

它的脸上和身上

象刀砍过一样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阿真慢慢地一句一句仔细品味着。每一句都是大白话,都很简单,组合在一起,又那么不简单。诗歌写的是礁石,但没有一句提到礁石。礁石被拟人化了,仿佛一个老人,在岁月的海浪的拍打下,没有屈服,没有改变自己的信仰、坚守……

阿真喜欢上了艾青的诗,好懂又有回味。

实习结束便放了寒假,寒假结束再次开学,便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各科都要在这个学期结束,再没有新课了,分配工作将摆在面前。阿真、阿福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没想到今年三月十号开学,市公安局就来学校招生。招生过程很简单,就是面试一下。条件是身高必须是一米六五以上,只要男生。阿福果断报名。

在学校腾出的一间教室里,市公安局的两个人并排坐在讲台上临时摆放的一张课桌旁,还有一人坐在门口。面试的学生在另一间教室等候。坐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去另一间教室念名字,念到谁,谁就进来坐在讲台下的座位上接受面试。阿福被念到名字,大大方方走进教室,先朝讲台上坐着的两位公安人员鞠了一躬。阿福下来后对阿真说,他们身穿警服,表情严肃,一看就是领导。我朝他们鞠一功,表示对他们的敬重。也让他们对我有好感。招生的两位公安人员示意阿福坐下,阿福才欠着身子坐下。他们问阿福,你为什么报名上公安学校。阿福说,我喜欢这项工作。公安人员肩负着除暴安良、维持一方平安的重任,这个职业虽然艰苦,但很光荣。做作为一名油田青年,应该到充满挑战的岗位上磨炼自己,在大风大浪里锻炼成长。另外,我从新闻报道里得知,去年12月14日,国家批准咱们建立大庆市了,以后我们油田就会慢慢朝向一座城市去建设发展。政府机构各部门刚刚设置,工作一定千头万绪,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觉得事业越是刚起步越是艰难的时候,也正是为青年人提供有所作为的广大空间的机会,因此我才报名。

两人听了阿福一口气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对望一眼,用眼神交流一下。

对方又问,你都有什么爱好?

阿福说,我爱好广泛。喜欢读书,喜欢写诗歌,喜欢书法。写得不怎么好。平时喜欢关心时事政治。

对方递过来一张纸,说,你在纸上随便写一句话、几句话都行。带笔了吧?

阿福说,带了带了。阿福急忙从上衣兜内掏出钢笔。阿福的钢笔从来不离身的。阿福好像没有思考,就在纸上挥笔写了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阿福的字非常漂亮。两位招生的公安人员看着阿福的字,赞叹道,你的字不错,练过吧。

阿福说,跟父亲学过书法。

对方说,你父亲干什么的?

阿福说,老师。

对方说,这两句诗你给解释解释。

阿福说,这是林则徐的诗《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中的两句,意思是只要对国家有利,即使牺牲个人生命也心甘情愿,绝不会因为自己可能受到祸害而躲开。

阿福下来对阿真说:“别看我回答得很流利,其实内心很紧张的。因为心里不知道他们还会继续问什么。没想到两个人对望一眼后,一个稍胖年龄稍大的人说,你被录取了。然后在他们已经盖好章的《录取通知书》上填写上我的名字递给我说,这个月20号去簸箕山供应指挥部知青点报到。”

阿福说,20号是星期二。对方说,对。好你出去吧。叫下一个。

19日,阿福起床把被子、褥子卷起来,用尼龙绳捆扎好。把脸盆、牙刷牙缸等洗漱用品放进脸盆再装进一个尼龙网兜内。几本书塞进一个黄色挎包。中午,阿真、阿瑞、阿新还有三班两个要好的同学阿松、阿辉,几个人请阿福吃饭。学生都没有钱,只是用饭票在堂食多打了两个菜,到学校附近一个食杂店买了一盒鱼罐头、一盒午餐肉罐头。学校有规定,学生不许喝酒,所以没有买酒。阿福和阿真也都不愿意喝酒。几个人边吃饭边聊天,说一些祝福的话。

阿福说,这次公安局来招生,不是说再让我们上两年学,而是培训半年就上岗。市里从省公安厅请来专家讲解公安业务方面的知识和技能。半年后就分配工作。你们毕业时,技校也正常给我们上公安培训班的这些学生发一张技校毕业证。

大家说,挺好的,起码这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白忙活。

饭后,大家散去。阿福叫阿真陪他出去走走。学校不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林的下面是一个地下转油站,据说是反修防修那年为了备战备荒建设的。两人在树林里找一个高坡坐下,阿福说,我离开你还是挺不舍的,其他人都无所谓了。因为我看着你在一步一步朝前走,在一点点进步,我特别高兴。而且咱们之间共同语言多,每次聊天都感觉聊不够。阿新、阿瑞虽然关系也不错,但他们除了念好课本,没有其它的追求。以后咱们不在一起了,希望你多给我写信,我也多给你写信。你可以把你读了什么书,以及读书体会还有自己的思考告诉我,我也一样告诉你,咱们互相鼓励互相促进。

阿真说,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咱们班50名学生,只有你像导师一样影响我、指引我人生前进的方向。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阿福说,班里那些“混子”不用理他们,他们成不了气候。阿力、阿彪、阿奇实习时打仗斗殴都被拘留过,这个学期老实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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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真说,是啊。他们被拘留,我感到很解气。听阿力说,他被拘留后在里面没少挨揍。

阿福说,古人说,自作孽不可活吗,都是自找的。

阿福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日记本,塑料皮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工农兵”三个豪迈的人物造型。阿福说,送给你做个留念。

阿真接过来,说,太谢谢了。我不知送你什么好呢。

阿真翻开日记本的扉页,便是眼前的这首赠诗。

目光随着思绪落到日记本上的阿真,突然又舍不得用这个日记本了。他合上日记本,放进箱子里,仍然拿出记录技校生活的那本日记,在后面的空白页接着写。他翻到今年3月19日那天。那天的日记,记录着他——回到宿舍,拿出自己喜爱的那本《西方爱情诗选》,写上赠言,悄悄送给了阿福。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其它能送出手的礼物了。那本诗选是开学前他逛萨尔图新华书店看到的,漓江出版社出版,定价八毛钱,当时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开学后,他问阿福这本诗选怎么样,阿福翻了翻说,还不错。阿福对阿真说,西方的文学作品翻译成汉语,关键看语言文字。诗歌的翻译不仅仅要语言准确,更主要的是能够把外语诗的意蕴能够翻译出来。翻译不好的话,就成了干巴巴的大白话。

既然阿福说这本诗选不错,那就送给他做留念吧。

放暑假阿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簸箕山供应指挥部知青点看望阿福。簸箕山公交站对阿真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毕竟一个学期的实习经常在这个站上下车。供应指挥部知青点的办公地点就在公交站不远,下车往萨大路左侧拐下去便可看到几栋平房。看门老头说,公安学校的学生早就不在这里了。阿真问他们去哪里了,老头说,他们好像已经实习去了。阿真没有见到阿福,失望而回。

阿真开始补写来到太北油田四大队后的日记。走廊里不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说话声,以及女工们的笑声,他都好像没有听见。天早已黑下来,他不想开灯,他担心一旦窗户亮灯,就会有人来串门。但不开灯没法写了,只好开灯。不一会儿,门果然被敲响了,阿真拉开插销,原来是阿友回来了。阿友问阿真写啥呢,阿真说写日记呢。阿友说,这习惯挺好。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好多事时间久了就想不起来了。

阿真问阿友去哪儿了,阿友说去四个采油队看看同学。他们技校分来50名学生,他们所在班来了10个,有两个家里在油田指挥部有人,已经调回一部了。除了他分到维修队,那7个都分散在四个采油队。他们天天坐解放敞车上井,站在槽子里,把着车厢板,风吹得脸生疼。阿友说,国庆节后就上冻了,站在敞车里真够受啊。

阿真说,这样说,咱们维修队还真是好地方呢。阿友说,他们都羡慕我分到好地方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分到这儿了。

阿龙、阿海也回来了。阿真又写了一会儿就收起来,重新锁进小木箱里。

阿龙、阿海也把在外面听到的一些事跟阿真、阿友讲述一边。闲下来没有事,唠闲嗑是大家每天的必修课。阿海说,五部作业大队一个混子和四号转油站一个男青年为了一个女青年干起来了,五部作业队的混子带了几个人开着作业车过来,把四号站的男青年打伤,送五部医院了。作业队那几个人估计得拘留。

阿真问什么原因。

阿海说,作业队有一次来给四号站的油井作业,认识了四号站一个女的,外号“大白菜”。

阿友说,就是长得像白菜那么大那么白呗。

阿龙不屑道,挺胖的,头发烫得蓬蓬松松像一棵大白菜。

阿友插话说,胖就是丰满。

作业队的混子非要和大白菜搞对象。大白菜和四号站的一个男青年叫阿曾关系不错。有一次大白菜和阿曾回家,在指挥部路口等车,碰见作业大队的混子,混子非让大白菜跟他走。阿曾说,凭啥呀!混子就动手了。混子两个人,阿曾他们一个队的还有两个人一起等车呢,他们帮阿曾,把混子揍了。混子说,你们等着。阿曾估计混子叫人去了。正好公交车来了,他们赶紧上车离开了。混子叫来一帮哥们见阿曾他们不在了,过几天就开车到四号站来了,把阿曾打了。

阿真说,在站上打正在工作的岗位工人,这算是破坏生产吧。阿友说,肯定和在车站打人性质不一样。

阿龙说,我看大白菜也不是啥好饼。那头型整得像鸡窝,老母鸡能在上面下蛋。还穿大喇叭裤,一看就是混子,能不招惹人吗。

阿海说,那女的个头高,腿长,挺膀实的。走哪都惹眼。她要是出现在食堂,排队的、吃饭的,男人的目光都盯她。

关灯后,躺在各自的被窝里,他们也是聊一些大队里发生的一些奇闻异事才慢慢沉入梦中。大概这也是住集体宿舍的单身汉们生活内容中的一部分吧。

阿真从食堂回来时,发现阿晨坐在他的床上。阿晨穿了一件高领的海蓝色毛衣,非常好看。阿晨的头发自来卷,加上大眼睛,看上去是一个美男子。起码在维修队是地地道道的美男子吧。难怪队里的女孩子见了阿晨,都愿意跟他打招呼呢。尤其是锅炉班的沐花子,阿真几次发现她在院子或是走廊见到阿晨,一脸微笑,主动说话。沐华子就是个头太矮,阿真才一米五多一点,沐华子比阿真还矮,否则她的相貌和阿晨倒是挺般配。沐华子五官端正,圆脸,白白净净的,头发黑黝黝的披在肩上,看上去蛮漂亮的。

见阿真回来了,阿晨把一本薄薄的书递给他,说,送给你了。

《笛子吹奏法》。谢谢你阿晨。我要是学不会吹笛子,对不起这本书,更对不起你啊。阿真翻看一下,见里面很多简谱图,就说,我一看简谱,就跟在学校看数学题似的,心理就有抵触。我这人天生就不能和数字打交道,只能和文字打交道。

阿晨说,慢慢看,慢慢学,不难。

阿龙说,我学吹笛子时就是跟着感觉走,啥也不看。

阿真说,那是你有天赋。一个人能学好什么,都和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有关。

李班长进来了,后面跟着杨力兵、王兴建。

王兴建说,咱们承包的活都干完了,可以放假了吧。杨力兵说,我看够呛。

李班长坐到床上,脸上带着笑意,一看就心情很好。他说,有两个好消息,你们想听哪一个?

杨力兵道,都行,你说吧。

李班长说,队领导言而有信,同意咱们放假。

太好了!太好了!阿真、阿友、阿海都高兴得叫好。

李班长说,你们别着急。今天星期一,今天和明天是咱们提前干完活需要休息的假期。后天星期三是国庆节,国庆节放三天假,正好是星期三到星期五,这是三天法定假日。四号星期六,得上班。五号星期日又放假。星期六过来上一天班再回去,你们说不麻烦吗?

大家觉得是这样的,都不吱声,等待李班长的意见。

我的意思是,今天咱们上一天班,明天放假,把今天的这天串到星期六休息,这样就可以连续休息六天,怎么样?

可以!大家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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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还有一个好消息。咱们开工资是每月八号。节后才能领到工资,但是过节总得给家里买点东西吧。你们就这么空手回家,好意思吗?队领导说了,大队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准备先把奖金发下来。明天上午发奖金。所以今天再上一天班不挺好吗!

太好了!太好了!大家都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阿真的心里也涌动着满满的幸福感。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啊。光心急火燎地想回家,就没想到兜里没钱啊。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节日,自己空手回家算什么事啊。这下好了,明天就发钱了。别说再干一天,就是再干两天,只要发钱,国庆节那天回去都没问题啊。

李班长说,今天就是上班也没有什么大活了。大家等着队里安排吧。

阿真想,如果今天没有活,他就在屋里继续补写日记。

吴队长来了,他站在一班宿舍门口对李班长说,老李,大队机关的库房暖气漏水,他们今天才发现,听说有些东西都被水泡了,赶紧去人看看。到政工组找大庄组长。

李班长说,阿友、阿龙、阿海,你们几个年轻人去看看。需不需要上电气焊。

阿龙从床底下抽出一把管钳拎上,阿友从床底下拎起一把锤子,又摸了摸衣服兜,确认卷尺在兜里,便往外走。阿真也站起来说,我也跟你们去。阿真今天心情特好,总感觉浑身有劲,特别想干活。

阿晨对阿真说,我就不去了,需要上气焊回来叫我。阿真说,好。

大庄高高的个子,得有一米八几。他见维修队来人了,便领着大家到一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打开门,一股蒸汽味扑鼻而来。大庄顺手拉了一下门口灯开关的拉绳,灯亮了。屋里摆放着一堆堆、一捆捆的旧报纸、报表和成盒的什么东西。大庄说,这个屋平时没有人,只有取东西时才来。刚送暖那天,你们队来人检查了,没发现有漏水的。今天早上我进来取东西,发现地上都是水,才知道暖气漏水。我把一些东西都搬到桌子上、凳子上和没有水的地方。水多的那个地方的靠墙暖气管和散热片我检查了,好像是一个暖气片的堵头渗水。

大庄递给阿友一把手电筒。阿友过去蹲到地上,仔细看了看了。又用手电筒检查了其它的散热片和管线连头,说,就是那个暖气片堵头的垫子刺了。二歪、阿海,你们关掉来回水阀门,把堵头卸下来,我回去取垫子。

阿友出去了。大庄说,你们先弄着,弄完叫我。说完也跟着出去了。阿龙用管钳卸暖气片堵头,暖气片里的存水流淌出来。好在附近地上的东西都挪走了。阿真和阿海在屋里来回查看着。阿真发现一张桌子上堆了一堆黑皮和蓝皮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地质专用”字样。还有一捆一捆的稿纸,上面印着“第五采油指挥部四大队专用”。阿真兴奋起来,稿纸、笔记本都是他需要的啊。阿真忍不住拿了五个笔记本,又抽出十本稿纸。阿友回来,阿龙已经卸下堵头,果然是垫子的问题。换上新的垫子,重新拧紧堵头,打开来回水阀门,不再渗水了。

阿友、阿龙也在屋里查看,看看有没有自己能用的东西。阿友发现了绘图用的塑料大三角尺,两个一包装。一个是等边的,一个是不等边的,他毫不犹豫地拿了起来。阿龙、阿海各拿了一个小手电筒和一盒铅笔。

大庄下来了。大家赶紧假装没事似的。阿友说,换完了,不漏水了。大庄说,好。我一会儿安排人把地上的水擦干净。谢谢你们啦。阿友说,客气啥。

阿真怎么都放不下那些稿纸和笔记本,便鼓起勇气对大庄说,庄师傅,我想管你要几本稿纸和笔记本,可以吗?

大庄爽快地说,可以!可以!你自己拿吧,需要多少拿多少。

阿真说,我拿五个笔记本,十本稿纸,行吗?

大庄说,可以可以。用完了你就来找我。你们几个也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什么,能用的就拿吧。

阿友拿起三角尺说,这个我能用上。

阿龙、阿海说,小手电筒我们加夜班能用上。

大庄说,行行。拿吧!

大家满载而归,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阿真,他觉得今天喜事连连。他把十本稿纸和五个笔记本用工服上衣包裹上,像拎包裹一样拎回宿舍。他还担心三位师傅要他的稿纸,没想到屋里没有人。他赶紧把稿纸、笔记本锁进小木箱里。阿友把三角尺放到床下,阿龙、阿海把小手电筒藏到枕头底下。

阿真说,师傅们干么去了。

阿友说,我回来取垫子时,听他们说,没有别的活他们就打会儿扑克。

阿龙说,那肯定去机加班工房那打扑克去了。在宿舍打怕队领导看见。

阿海说,咱们看看去,看看缺不缺手。阿真今天高兴,也跟着去了。

机加班工房里,车床、刨床都开着,机器转动的声音充满了房间。阿真第一次来这里。工房举架高,空间大,特别敞亮。最里面有一间更衣室,也是休息室。李班长、杨力兵、王兴建、阿晨四个人正在里面玩扑克“三打一”。阿海、阿龙进里屋看去,阿真、阿友在外间看车工王云明正在车工件,工件旋转着,车刀的尖刃轻轻碰上工件,一条细细的钢丝卷起来,然后掉到地上。刨工杜文清站在刨床前,专注地盯着机器,显得稳重幽雅。阿真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同志站在机床前的样子,那专注的毫发都难以影响的专注神情比平时更美丽。杜文清的女徒弟周丽美站在师傅身边专注地观看着。两人都一身劳动布的工服,工帽把满头秀发罩住不使散乱出来。虽然都是一身工装打扮,但白净的脸庞掩饰不住本来的美丽。因为专注,他们对来人都视而不见。

阿利正在一个大工作台上忙着量尺寸,画线。台子上铺着一张雪花纹的白铁皮。他见阿真走过来,点点头,继续忙着。阿真问他在做什么。阿利说,队里要做十把撮子。我在下料呢。阿利又对阿真说,《中国青年》我看完了,你什么时候看,到我那取。

阿真说,这一阵一直忙,没有一点空闲看书。昨天总算完工了。昨晚上补写日记,还没有补写完呢。阿利说,我们也特别忙,好在晚上不用加班。不过,这期的《中国青年》有一篇文章,我向你推荐。阿真问,什么好文章?

阿利说,一个叫潘晓的女孩写给编辑的长信,题目叫《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值得一看。阿真说,好。中午我去你宿舍取。

阿真说,能不能给我做一个工具箱。

阿利说,可以。一张白铁皮就够了。用小三角铁做骨架。你把骨架的料下出来,焊好,铁皮我负责给你包。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得等我把这十把撮子做好了吧。你要着急,夜里干也行。你现在没事可以下骨架的料,三角铁都现成的。不用气焊割,用钢锯锯,钢锯锯出来平滑整齐。台钳都闲着呢,你就用吧。

阿真说,好。说着他把站在刨床旁的阿友拽过来,说了自己的想法。你也做一个。你下料我焊。电焊机都在院子里闲着呢。阿利负责包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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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友的卷尺从不离身,他掏出来就干。他对阿真说,高度80公分可以吧。阿真说,90公分呢?阿友说,太高了,搬的时候沉。阿真说,行,80公分。阿友说,宽度60公分,厚度30公分,怎么样?阿真说,30公分太薄了吧,放不了多少东西吧。宽度40公分呢?阿友说,我就担心做大了太沉,搬的时候费劲。阿真时,1.5毫米的薄铁皮,不会太沉。阿友说,35公分吧?阿真说,好吧。阿友说,这个尺寸做好后,能放进你床头,你就可以把你的小木箱子放在工具箱上。阿真说,对对。阿友说,对开门做起来麻烦,一个开门就行。阿真说,好。

阿友下完料,就把三角铁拿到台钳上夹紧,用钢锯锯。两个工具箱的框架料很快就下出来。两人把下好的料拿到院子里。阿友把着,阿真焊接,一会儿就焊完了。两人一个人拿着一个焊好的工具箱框架进了屋,放到阿利的工作台旁。阿真说,阿利,交给你了,你有空包铁皮。阿利笑道,真是快手啊!放到台子后面,别让我师父看见,看见给别人干私活该说我了。

阿真说,我还想焊一个小桌子,看书学习写字,用着方便。阿利说,你用五毫米的薄钢板做桌面,用角铁或者四寸管做桌子腿都行。这个更简单。这个你得用气焊枪割了。

阿真在屋里的废料堆里找出一块四方形的薄钢板,让阿友量了量尺寸,60X60。阿真说,够用了。又找了一根四分管,让阿友用钢锯切割出四个桌腿料,在院子里焊上。铁桌立起来。阿真晃一晃感觉四条腿不沉稳,又把四条腿之间都焊了一根横撑,这就稳固了。阿真又让阿利给找出一把锉刀,把桌面的四角锉磨成圆弧形,把四个边都打磨光滑。阿真说,挺好的,挺好的。

阿真又去库房向乔景芸要了一罐头盒的蓝油漆、一把小刷子,把小铁桌刷一层油漆。阿真对阿利说,放在工房门口晾干再搬走。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别人动。阿利说,放心吧。下班就把院门上锁了,没人进来。

阿真觉得今天收获特别大。他和阿友进机加班更衣室看了一会儿师傅们打扑克,便一个人回宿舍去了。他还惦记着自己的日记没有补写完。

 

 

今天开始进入休假时间,但不能离开,因为要发奖金。大家不敢出门乱走,在宿舍等着。本以为上班不久便能发下来,谁知等到快十点了还没有音信。阿真躺在床上正在看阿利借给他的《中国青年》杂志,头高高枕在叠起来的被子上。阿利推荐他阅读的潘晓的那篇长信他读了两遍。他还无法完全深刻地理解这篇文章。但潘晓的爱好、追求、思考,和阿真是契合的。写信的潘晓是个23岁的女青年,只比阿真大5岁,这不太长的5岁就有了那么多阅历和经验的积累。透过字里行间,阿真觉得人家潘晓读了不少书,思考问题的深入是阿真无法相比的。也许阿福的思想能和她比吧。潘晓对人生的迷茫自己还没有体会到,暂时还理解不了人家的疑惑。但潘晓有一句话阿真是认可的:“我不甘心浑浑噩噩、吃喝玩乐了此一生。”还有,阿真对文学的热爱和潘晓是一致的。潘晓说:“我从小喜欢文学,尤其在历尽人生艰辛之后,我更想用文学的笔把这一切都写出来。可以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它——文学。”

阿真现在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文学,而是为了活着。他刚刚参加工作,未来对他来说是未知的,更是充满期盼的。阿真觉得自己现在对文学的爱虽然没有潘晓那么痴迷,但已经离不开了。尤其在这偏远的太北油田,面对四周空旷的原野,面对高远的无边无际的天空,面对每天只有电焊机的嗡嗡声和焊条滋滋啦啦燃烧的单调生活,文学成了他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阿真把杂志盖在脸上,慢慢品味着潘晓的文字。突然走廊里传来“领奖金了!”的喊声。是文书洪子库。大家急忙起身去队部。

在队部的奖金表上,阿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在金额后面的“本人签字”栏内,签上自己的名字。阿真的奖金是22元。阿真看到三位师傅是27元。阿龙、阿友、阿海、阿晨都是22元。

洪子库说,平均奖是15元。这个月工作量大,加班加点多,大队给嘉奖了,管焊三个班才发这么多的。

阿真没有想到能给这么多,他以为也就是十多块钱吧。22元大大超出他的预期了,所以特别感到满足。

钱领到手的阿真心里盘算着怎么支配。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好好逛一次新华书店。其次才想到给家里买什么东西,给弟弟、妹妹买点什么。想来想去也不知买什么好。最后决定什么都不买了。因为对妈妈、爸爸来说,他们最需的就是现金。弟弟、妹妹也不给买了,也给钱,他们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这样一想,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轻松了、舒畅了,甚至有一种淡淡的幸福感。看来,一个人的幸福真的是来源于对亲人、朋友,对他人有所帮助上,当然这需要自己有帮助他人的能力和愿望。阿真决定给弟弟3元,给妹妹3元,交给妈妈10元,自己留6块钱,去书店选几本自己喜爱的书。在知青点劳动锻炼时,每个月也有点钱,但那时不知道看什么书好,更不知道什么是好书。而且那时候书店的书也没有现在那么丰富。尤其是家所在地红二站的那个小书店,书更少。毕方的《千重浪》、林予的《咆哮的松花江》、浩然的《西沙儿女》(上)等都是在红二站书店买的。在技校认识阿福后,他才从阿福那里知道应该读什么样的书,什么书是好书。但技校每个月只给每个同学发17.5元的生活费,不是现金,是饭票。阿真每个月能节省下来2.5元饭票。有些家住二部或学校附近的解放村、朝阳北村、胜利村的同学,经常回家吃饭,结余的饭票相对比较多。他们就找学校,要求兑换现金。学校不允许。到采油队实习那个学期,学校才给学生发现金。学生在实习的小队换饭票,吃多少换多少。新学期开学后,不少学生又到学校反映,要把节余的饭票兑换现金,说要毕业了,剩下这些饭票实在是吃不了,希望兑换现金能买一些书刊、笔记本、钢笔等学习用品。这次学校终于同意了。对阿真来说,虽然每个月节省2.5元或者3元不太多,但也能买几本书,只是不买太贵的。像小说合集《重放的鲜花》,挺厚一本才0.22元,《天安门诗抄》0.83元,《写作基础知识》0.55元,这些书都是阿真偶尔去一趟新华书店碰到的。由于没有多余的钱,阿真轻易不去逛书店,一旦去了碰到自己喜欢的书没有钱买很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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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计划上午领到奖金就赶紧回家的,没想到奖金发下来已经到吃中午饭时间,阿真觉得吃完饭再找车离开。没想到大队院子里,不少人在找车。由于没有公交车,工人只能搭大队去指挥部拉料或办事的车去。多是解放牌汽车或130,搭车人多的话,都蹲在车槽子里。阿真匆匆吃完饭回到宿舍就收拾东西,准备到大队院子里看看能否找到可搭乘的车到指挥部。他把笔记本、钢笔塞进一个灰色的人造革的小背包里——这个人造革的背包还是在知青点用废旧的帐篷布做的,已经磨露出里面的布纹了。他把被褥卷到床头——好几天不在,免得被值班的人坐脏了。李班长说了,队里要求每个班留下一个人值班,但工种不能重叠。管焊一班留一名管工,二班就留气焊工,三班留电焊工。这样搭配是一个抢修队,一旦井上有事,就可以拉上去。李班长说,你们年轻人就不参与值班了,都休息。

阿真刚要走,队文书洪子库来,喊道,阿真,你同学找你。同学?谁呢?阿真转过身,见走廊里站着一个身穿警服、头戴大盖帽的男子。阿真盯着那张脸看,终于认出是阿福。

阿福!阿真惊叫道,赶紧走过去,拽住阿福的手说,快进来!快进来!

阿福说,咱们到外面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外面,见队部的门前台阶下停着一辆跨斗摩托车,还有一位穿警服的男子站在那里等候。

阿真跟阿福走过去,阿福介绍说,这是小贾,技校三班的,认识吧?

阿真说,见过,见过。

阿福对小贾说,你等我一会儿,我俩去外面说几句话就走。阿真和阿福并肩从东门走出去,沿着门前那条土路往南走,边走边说。走到服务队那里就站住了。

阿真说,挺想你的,就是不知道你的信息。暑假时我去簸箕山找过你,看门的说你们已经离开了。

阿福说,我们实习去了,然后就直接留实习单位工作了。

阿真说,你分到什么单位?

阿福说,市公安局政经保科。就是和政治经济有关的案件的侦破。

阿真说,在萨尔图工作,离家近,逛书店方面,真好。

阿福说,我也很想念你。你们毕业不久,我有一次在公交车上碰见梁老师,从他那里得知你分到五部四大队了,具体哪个中队,他也不知道。昨天我到大同办事,路过高台子,知道离你这儿不远。今天办完事往回返,我决定过来看看你。到大队人事才打听到你在维修队。怎么样,挺好吧?具体干什么?

阿真说,还好。电焊工。

阿福说,无论干什么,只要干好、干精,成为能手,别人就不会小瞧你。

阿真说,你说得对。小来小去的活,现在我一个人都能焊了。

阿福说,学习还坚持吧?最近看什么书了?

阿真说,来这快一个月了,基本在会战,每天晚上加班加点,晚上都十一点十二点睡觉,没有一点时间。这两天刚歇下来。刚读完一本《中国青年》杂志,是第五期的。一个工友推荐的,里面有一篇潘晓写给编辑的长信。

阿真还没有说完,阿福接道:《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

阿真说,对,你看过?

阿福说,看过。

阿真说,我正想和你交流交流看法。有些看法、观点,我还不太理解。

阿福说,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阿真说,今天已经放假了,我正在收拾,准备到大队搭车回家呢。

阿福说,你搭我的摩托走吧。到萨尔图就好转车了吗。

阿真说,那太好了!

阿福骑上跨斗摩托,小贾坐在跨斗里,阿真坐在后座上。阿福嘱咐阿真,双手抱紧他的腰。

阿福启动摩托车,慢慢开出院子。

阿真说,潘晓在文章里说:“眼睛所看到的事实总是和头脑里所接受的教育形成尖锐的矛盾。”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呢?

阿福说,咱们刚走上社会,对社会的认识很浅,甚至还没有形成自己的认识,因为没有经历。潘晓经历的比较多,所以才形成了她的认识。头脑里接受的教育就是指上学接受的教育,都是很美好的。但走上社会后,看到的、经历到的,不是书本上、课堂上讲述的那么美好,这就形成了矛盾,就会迷惘,甚至痛苦。

阿真说,是的。所以潘晓问:“是相信书本还是相信眼睛呢,是相信师长还是相信自己呢?我很矛盾。”

阿福说,书本和自己的眼睛都不能完全相信。举个例子吧,书本上说我们新中国是最好的,解放前就更没法跟现在比了。但现实中,我爸被下放到农村改造,家里的藏书被烧。你说我是相信书本还是相信现实?你们毕业时,有几个同学留在二部没有过来,是他们学习成绩最优秀吗?不完全是,是因为他们有关系,走了后门。你会觉得这个社会不公平。但是公安招生,我没有后门,被人家选中了。你说,对我来说,是不是公平的?

阿真说,是的。

阿福继续说,一个人只有经历了不公正和不公平的对待,他才能认识到社会的不公正和不公平。但又不能仅凭一件事、仅凭一个人的经历,来判断这个社会整体上是否公平和公正,要全面地看。像我爸的遭遇,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而且国家损失很大,这就说明,十年文革是错误的,所以被彻底否定了。今年五月份刘少奇不也被平反了吗。

阿真叹服道,阿福,你说得太对了。我现在突然觉得,你应该给潘晓的信来做回复,一定能让潘晓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你可以针对潘晓的信写一封回信投寄给《中国青年》,没准能给你发表呢。

阿福说,人家编辑部能人有的是,那是老师,咱们的观点在人家眼里,没准也很幼稚。

抱紧我,阿真,我加速了。摩托车上了萨大路主干道,阿福提醒阿真,然后踩下油门。风速大了,说话声也听不清了。两人不再吱声。阿福专心开车,阿真抱紧了阿福的腰。

半个多小时后,摩托车从五部指挥部转盘路穿过;半个多小时后,摩托车穿过红岗区和四部;一个多小时后,摩托车到达萨尔图,进入市区,速度慢下来。阿福对阿真说,你到我单位坐会儿再走吧。阿真说,真的很想到你单位坐坐。我知道,一坐可能就是几个小时,要聊的太多了。今天就不去了,不能影响你工作。现在两点多了。我去新华书店逛逛。我还要倒两趟车才能到家呢。我们休息六天。我五号返回单位,我早点过来。如果你五号值班,咱俩可以一起待半天。

阿福说,就是值班,我们也不一定在单位。有时接到任务,说走就走。

阿真说,五号那天我过来找你,碰碰运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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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把阿真送到会战大街才回单位。阿真走进新华书店,看到琳琅满目的图书,激动而兴奋。每一本书他都喜欢,都想看。但他尽量买定价便宜的,他心里给自己一个限额,不能超过5块钱。只要超过5块钱了,都忍痛割爱。最终,他买下了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古代白话小说选》上册(1.2元)、下册(1.4元);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鲁迅的《呐喊》(0.36元)、《彷徨》(0.41元);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卞之琳的诗集《雕虫纪历》(0.38元);中华书局出版的《唐诗三百首》(0.57元)。最贵的一本是劳动出版社出版的《电焊工》,1.20元。这本业务书阿真觉得必须买下。几本书合计5.52元,已经超出预算0.52元。还有《曾克散文选》、《陈翔鹤选集》,他只好先放弃了。书店年轻的女服务员见他买了好几本书,主动热情地帮他用一张牛皮纸包扎好,微笑着递给他,并欢迎他再来。

背包太小,包的背带怕不结实,阿真只好拎着书去赶公交。不愧为市中心,车多。他乘坐2路公交到达让胡路终点站,又转乘16路公交车在红二站下车。一个月没有回家了,季节从初秋进入了秋冬交替之际。旷野上的草黄了,路边的树木在不停地飘落着黄叶。偶尔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从旁边的草丛飞过。红二站家属管理站的玉米地理,玉米已经收割,玉米秸秆还立在大地上,干枯的叶子在风中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阿真顺着一条柏油路往西走,走不远便拐下去,顺着草地上行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斜插过去。那条柏油路通往油建指挥部十一中队,油田一个叫周占鳌的劳模标兵就在那个中队工作。那条柏油路还路过大庆第八中学,一九七八年夏天,十六岁的阿真就是从八中毕业到知青点的。转眼他离开八中两年多了。

阿真终于看到了红二站家属住宅区大片大片的干打垒房子。他的家在家属二队,靠近锅炉房。学生时代的冬天,阿真和弟弟在锅炉房后面流淌的废水堆积的冰面上滑冰车的情景浮现眼前。马上又要进入冬天了,滑冰车的童年、少年已经过去了。

到家五点钟,弟弟、妹妹、妈妈都在家。爸爸还没有回来。爸爸的单位在让胡路,下班后坐公交车到家也得半个多小时。

见阿真回来,妈妈、弟弟、妹妹别提多高兴了。弟弟、妹妹首先问,哥你分到哪个单位了?阿真说五部四大队。弟弟、妹妹说,在什么地方啊?阿真说,老远了,太北油田。地点是大同区高台子镇。

弟弟、妹妹说,没听说过,不知在哪。什么工种啊?阿真说,电焊工。妹妹说,比采油工好吧?阿真说,不用上井、不用倒班。基本在队里干活。

妈妈说,这一走就是一个月,也没有音信。也没说给你爸单位打个电话。阿真说,别提多忙了。我爸上班时间才在单位,我爸上班我也上班,哪有时间打电话。打电话还得去通讯班总机房才能打外线,大队不允许的。那么多人,都去打外线电话,怎么可能。妈说,写封信也早到家了。阿真说,写信去哪邮寄啊?四大队是新成立的,没有邮局。只能去高台子镇。我们天天晚上干到十一点,哪有写信、邮寄的时间啊。

妈说,这么不方便啊。

阿真说,要不怎么都想往中区调呢。

妈说,这没有人,咋往回调啊!

阿真说,先干着再说吧。

妈说,阿垠也跟分过去了。阿真说,跟我一个队——维修队。

妈忙着做饭。阿真悄悄把弟弟、妹妹叫到里屋,小声说,哥发奖金了,没给你们买什么东西,一个人给三块钱,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阿真把事先准备好的六张一元钱纸币递给弟弟、妹妹。弟弟、妹妹各自接过去。十岁的妹妹激动地抱住阿真的一只胳膊说,谢谢大哥!不爱吱声的弟弟说,哥,我也不需要钱,你留着用吧。阿真说,哥够花,快收起来。弟弟说,我先放着,你没钱用时,就来找我。阿真说,哥以后每个月都有工资奖金的。你自己买东西用,别不舍得。弟弟这才收起来。

妈妈走进来问,你们嘀咕什么呢。阿真说,妈,我们国庆节后才能发工资。由于这个月比较忙、工作辛苦,单位把奖金先发下来了。我发了22块。

妈说,哎吆,不少。上个月,你爸工资、奖金加一起也就70块钱。

阿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给弟弟3块,妹妹3块,我留6块,剩下10块交给家。

妈妈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说,给他俩干啥,他俩还没到花钱的时候呢。

阿真说,我这是参加工作第一个月的奖金,又赶上国庆节,本来想给弟弟、妹妹买点什么,也不知买什么好,所以就各给3块钱。这是我的心意,你可不能向他们要啊!你要是要回去,以后我就不说实话了。你看,我要是说单位给发了15块钱你不也得相信啊。妈连声好,好!好!

阿真把十块钱交给妈妈。妈妈说,你老买书,你爸都不高兴了,说你一个工人又不是大学老师什么的,老买书干啥呀,还想当教授啊。

阿真说,妈,跟你们说你们不理解。我就是喜欢看书怎么办。

妈说,其实你把钱交家里,我和你爸也不花,都是攒着,准备以后给你结婚用的。阿真说,我才十八岁,结婚早着呢。妈说,你爸就是十八岁结的婚,十九岁生下你的。阿真说,那是过去。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妈说,晚婚到二十二三岁不也没几年了吗。

阿真一路上的兴奋和喜悦突然被妈妈的话打消没了。从父母的角度想,生活真的太沉重了,可不像他一个人在维修队工作时那么简单、轻松。妈妈在管理站,挣的是工分,年底才核算成钱。到年底能拿回三四百还是四五百都无法确定。弟弟妹妹都在上学,爸爸一个人的工资养活着四口人,根本不宽裕啊。阿真对妈说,妈,你跟爸说,节后发工资,我多给家交点。我以后尽量少买书。

妈妈把阿真交给她的十块钱放到家里唯一的一个大木箱子里锁上,又到外间的厨房忙去了。弟弟、妹妹刚才的高兴劲也消失了。弟弟说,我明年这个时候就考技校了,考上技校学校管伙食,能给家里节省点。阿真对弟弟说,这一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

爸爸是六点钟到家的。爸爸性格沉闷,不愿吱声,更不和孩子交流。也可能爸爸觉得自己是父辈,应该在孩子面前保持一种“高高在上”的形象吧。在阿真和弟弟、妹妹眼里,爸爸的形象倒没有“高高在上”,只是不爱吱声而已。爸爸不和他们交流,也很少对他们发火,用妈妈的话说:“你爸就那性格,一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家里平时都是妈妈张张罗罗,但好多事情其实都是妈妈征求完爸爸的意见后才实施的。孩子们的意见多是通过妈妈转述给爸爸,妈妈也从中起到调节的作用。阿真发了22块钱奖金,只交家里十块钱,如果妈妈不做解释,爸爸会生气,尽管这气不会表现出来,但脸是阴沉的。妈妈说,第一个月多出的来的奖金是阿真加班加点挣的,应该让他多留点。在爸爸、妈妈的意识里,阿真交家里10块钱是能够接受的。给弟弟、妹妹的钱,妈妈解释说,阿真说了,是工作后第一月的奖金,又赶上国庆节,所以才给的,又不是每个月都给。这样解释,爸爸也就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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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真一个月没回来,晚饭妈妈做大米干饭,除了平时吃的炒土豆丝、炖白菜,还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油炒一盘花生米。饭桌上,妹妹说,平时俺们吃的不是高粱米饭就是大馇子,细粮咱妈不舍得吃。这是借了大哥的光。妈笑道,你大哥也是一个月没回来了,第一顿得吃好点。他要是天天在家,也跟咱们平时吃的一样。

饭桌上,爸爸告诉一个好消息,由于今年年底厂里又有一批老工人、老干部能分到楼房,就能腾出来一批砖房。来年上半年,有可能分到一户让胡路的砖房。搬到让胡路,老大回来就能少倒一趟车。

阿真说,那太好了。妹妹说,明年我二哥考技校,分到砖房咱们也得等到我二哥考完技校再搬家。

阿真说,对。不差那几个月。

连续休息六天,对阿真来说,除了学生时代的寒暑假,这算是最长的假期了。阿真补写完了九月份的日记,还和阿垠一起看望了几个中学同学,去八中校园转了转。老师们也都放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更多的时间,阿真用在了看书和写作上。他写了一篇小说《家乡行》,他想念老家了,所以让虚构的主人公替他回了一趟老家。他还写了几首小诗,如《毕业歌》、《思念》等,都不满意。这些习作他知道拿不出手,羞于见人,就自我安慰“当练笔了”。阿真计划5号一早走,先去市公安局看看阿福在不在,如果在,就跟他待一上午。如果阿福不在,他就去东风阿新家看看阿新,两人做伴儿一起回四大队。没想到4号接近中午时阿新来了。阿真对阿新说,咱们几个好友是不是心有灵犀啊?我计划明天去你家,你今天就来了。国庆节放假前一天,我念叨阿福,阿福就来了。阿真把阿福分配在市公安局和去四大队找他的事告诉了阿新。和阿真一样,阿新也晒黑了。两个人虽然都分配到太北油田,但很难见面。因为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走亲访友”。阿新告诉阿真,他现在上大班,来年可能让他干测试。阿新说,每天一大早被车送上井,晚上才接回来,有时候哪口井停抽了,半夜都得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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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的阿真技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偏远的大庆太北油田,做了一名电焊工人,从学徒到带徒弟,一干就是五年。在异常艰苦的环境下,阿真努力钻研技术,在“堵漏”这项技能上甚至超过了师傅,成了无人取代的能手。工作之余,阿真坚持刊授自学和文学创作,作品屡屡发表,并成了矿上的名人。尽管有过多次调出机会,阿真的领导都已“堵漏”无人能接为由而拦下。看着身边远远不及自己的工友通过各种渠道调离,阿真也曾沮丧过,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追求,最终凭自己的才华被调到矿上的宣传部,人尽其才,圆了梦想,同时收获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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