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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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雨欲来

2017年冬天。这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

清晨,王强裹着厚实的棉服,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步一步在积雪中踽踽独行。寒风吹得他不再年轻的脸庞显得有点僵硬,雪花毫不留情地落在他头顶,肩头。他没有戴帽子,有点花白的头发,如今似乎全白了,让这个饱受社会“毒打”的中年男子更加憔悴,不复往日的英气。

八点钟,天色依旧昏暗。他终于艰难地准时走到厂门前,才发现那块半旧的写着“北江同心服装厂”字样的厂牌,在暗淡的街灯下,不再如往昔华彩熠熠,那曾经泛着金属光泽的厂门,也再难掩盖斑斑锈迹。

叫醒昏昏欲睡的门卫,打开了大门,他走进了厂子。厂子占地几十亩,站在广场中央,他环顾四周,生出异常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广场四周种着树,一侧围墙边还有个小花园,园丁在精心伺弄那些花花草草。正对面是一栋半旧的办公大楼,右侧并列着设计大楼、生产车间大楼,车间和仓库连成一体,有十层楼高。所有大楼的顶部,都矗立着巨幅的厂名和LOGO。这在二三十年前,都是当地神一般的存在。那时,方圆数十里,无论在哪个方向,都能看到服装厂的标志性大楼。可惜如今,江城市房地产异军突起,周边数十层的崭新高楼屡见不鲜,倒把这个老旧的厂子全包围起来,宛如山坳中的一块荒凉盆地。

此时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厂子里稀稀落落的除了门卫、园丁,没有几个人。作为副厂长,王强每天习惯性地提前到厂,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子,在这个肃杀的冬日清晨,不由得感慨万千,仿佛又回到了一九八五年的那个红火的秋天。

那天早晨,王强刚二十岁,在旁人羡慕的眼光中,汇入上班职工的洪流中。他自豪地走进了江城市北江服装厂的大门,成了一名青工。那时,厂子如日中天,从一个街道小厂摇身一变,成为江城市赫赫有名的集体所有制中型企业。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大楼,崭新的事业,崭新的生活,他兴高采烈地投身其中,感觉生活就像厂子桂花树上的桂花飘香一般,充满幸福和温馨。

那些年,王强与厂子共成长,走过了一段辉煌的岁月。产品供不应求,销售往大江南北,北京、上海、广东,全中国最大的城市的大商场都有他们的展台。最紧俏的时候,经销商们押车排队在车门口等待上货。厂子好,待遇就高,即使是一名普通职工,工资在当地都处在顶尖水平,更不用说年底不菲的分红奖金,还有逢年过节的丰厚福利。他聪明伶俐,踏实肯干,从车间一名普通青工起步,逐步提升为班组长、车间主任、生产部部长,直到几年前担任了副厂长的职务,算是小字辈里成长得最快的,深受厂里第二梯队干部工人们的信服和爱戴。

可惜好景不长,这几年,厂里的服装不好卖了,老旧的设计,传统的做工,已经赶不上日新月异的新时代,不要说进口的国际品牌,就是南方城市的时髦服装,也要甩厂子几条街。产品滞销,库存积压严重,效益直线下降,交税锐减,当年为扩张巨额贷款,还有欠供应商的债务,退休职工的退休金、医疗费,如今都成了沉重的锁链,压得厂子喘不过气来。按财务部小田的说法,其实已经到了资不抵债的边缘。当年频频来厂视察的市领导,如今也再也不上门了,偶尔厂领导到市里开会,有机会央求领导给些政策,领导们也都爱理不理……

王强用冰冷的手抹了一把脸,强行将自己从记忆中拉回到现实中来。他匆匆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办公,苦心孤诣地筹划如何在这个月多引进一些外贸加工的订单,挣些微薄的加工费,好给职工们发工资。再过一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年前还得发年度奖金,各种福利,钱从哪里来,并无着落,他这个副厂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一个劲地叹气。

正发愁时,门突然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寒风,一个年轻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起来。来人是厂办的小方,这家伙,离领导近,信息灵通。他最是崇拜王强,有什么消息,总是第一时间来汇报。

“王厂长,王厂长!不好了,不好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进门前先敲门。怎么了?小方!天要塌下来了吗?”

“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心急吗?天是没有塌下来,可对我们厂子来说,那跟天塌下来也差不多了!”小伙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眼睛晶亮,鼻尖上冒着汗。他一点也不客气,拿起办公桌上的茶缸,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

原来,由于债务缠身,举步维艰,厂子有意引进战略投资者。这就引来了江城市有名的富豪毛老板的关注,这毛老板以地产起家,最喜欢收购一些濒临困境的工厂,来实现他所谓的“资本运作”。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在毛老板的三寸不烂之舌的忽悠之下,牛厂长、马书记都同意退居二线,反正他们再过几个月也就退休了,只留下工会的陈主席主持大局,跟毛老板商讨股份转让的合作事宜。毛老板承诺,股权转让后,会注资让厂子重新振兴,重新辉煌!今天,厂办就要出红头文件,正式披露这个事。

下班前,王强果然收到了厂办机要员送来的红头文件,这意味着厂主要领导明天起就不上班了,而厂子和几百号职工们则前途未卜。不时有人来敲门,肯定是同事们来问情况和商量对策的。但王强把门反锁,谁来也不开门,他歪在办公定的沙发上,眉头紧拧,整个人思绪万千,晕晕忽忽……

 

二、信誓旦旦 

下班前,短暂的犹疑和彷徨后,王强彻底清醒过来。多年来处理棘手厂务的磨砺,让他有一股杀伐果断的气质。他可不是任人摆布,坐以待毙的主儿。他立即拿起电话,拨出了几个最熟悉的号码。

早些年,因为厂子的红火,带动了周边餐饮的兴旺发达。有好几个馆子就开在厂子周边,职工效益好,舍得花钱下馆子,再加上销售、供应部门经常要接待客户,让这几个馆子每天生意火爆,供不应求。但今时不同往日,厂子日渐凋敝,餐馆生意也大受影响,不少以关张告终。现在,只有最早开的一家郑记餐馆还在勉力支撑着。雪天,少有客来,郑老板望着天色发愁,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老郑,赶紧炒几个热菜,烫壶酒来,今天我要请客!”王强掀起门帘,边说边走了进来。

“哟,是王厂长呀!稀客呀,好阵子没来了,今儿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郑老板赶紧答讪迎客。

“少整那些没用的,赶紧去准备,我还是要最里面的包间,记住,把嘴给我守紧了,不要到处乱说!”

“好嘞,您就瞧好吧!”

半小时后,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齐,酒也烫好了。王强请的客人也三三两两地到来了。他们是厂生产部的钱涛、供应部的赵明、销售部的孙成,都是部门的中层干部,还有厂办的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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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均为王强的铁哥们,好兄弟,尤其这几位中层干部,差不多都是和王强同时进厂,同时一步步提拔起来的。至于小方,小伙子机灵能干,颇受王强器重。

关系不一般,王强也没有多寒喧,直奔主题,问他们对厂子的前途怎么看。大家边吃菜喝酒,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还能怎么办?我看这是好事,马上厂子就动不了了,毛老板愿接手,不说振兴吧,起码还能维持下去。”钱涛话说得很直。

赵明、孙成也点头称是。

只有小方不乐意:“我看这事悬!毛老板是啥好人,他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奸商、资本家,恐怕他不是真心实意来振兴厂子的。”

王强喝了一大口酒,缓缓言道:“老话说,听其言,观其行!毛老板怎么操作,我们静观其变吧!我只提醒大家一句,厂子是大家的,这事要谨慎。领导们呢,反正要退休了,他们是无所谓。可咱们呢,还有几百号工人呢,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要是厂子整没了,可怎么办!”

于是,大家都沉默了,陷入沉思之中……

 

春节前,毛老板出面,邀请北江服装厂所有的中高层干部到市郊的一处著名温泉景区疗养。厂里的干部由陈主席带队,欣然前往。

此处温泉景区环境幽静,风光秀美,鲜花碧草,景色宜人,以水温高、出水量大,水质优良而著称。王强他们泡着温泉,洗去了一身的风尘与疲惫,变得神采奕奕。

当晚,毛老板举办了盛大的欢迎晚宴,隆重招待大家。他六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头,头发花白,但西装革履,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儒商的味道。

他高高举起酒杯,向众位嘉宾致辞:“尊敬的北江服装厂领导们,今天我毛某人能在此宴请大家,真是三生有幸呀!我是江城市本地人,对贵厂曾经的辉煌,最是清楚不过的。想当年,本市谁不以贵厂为荣呀?就连我,当初穷啊,有一年过年,托关系才买了一件贵厂的服装,看到的人都非常眼热。我别提多高兴了,好好地过了个年!来,来,来,我先敬大家一杯,为咱们往日的荣光干杯!”一时桄樽交错,很多人听得心花怒放,举杯一饮而尽。

“话说回来,如今社会发展了,要与时俱进嘛!实事求是地说,贵厂现在是遇到了一些困难,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为我心中有一个桑梓情结,就希望本地的企业永远能兴旺红火下去,所以我主动来找贵厂谈合作事宜,承蒙市领导同意,贵厂领导积极配合,这事有些眉目。在此,我敬大家第二杯酒,提前为合作成功干杯!”他饮尽了杯中酒,也引来在场人士的一片叫好声。

“当然,我知道,合作这个事呢,有些人可能有疑虑,还有人风言风语,说我是另有所图。其实,我就是单纯地想为振兴老企业出把力,我在此承诺,股权转让之后,我一定会加大注资力度,首先解决厂子的债务问题,让厂子能轻装上阵,再创辉煌!在场的各位骨干,还有工人师傅们,我一个不会裁,只要你们愿意,都各归原职,把厂子振兴起来,大家的待遇肯定只会越来越好!这第三杯酒,我敬大家,今天这些话,大家都可以作个见证!”说完,他爽快地一口喝干杯中酒,

在场的服装厂的干部们喜笑颜开,不少人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不禁都畅饮起来。

陈主席代表厂子向毛老板回敬了三杯酒,表态说一定做好稳定和宣传工作,配合做好股权转让事宜。

毛老板又叫来一个外表精明强干,两眼冒光的年轻人,向大家介绍,说这是他的助手,余总监,以后就负责合作项目的事,让大家支持。

这余总监竭力装出一脸憨厚,也像模像样地敬了大家酒,故作豪爽地与大家打成一片,只是在无人注意时,微微露出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玩味笑意。

王强喝了几杯酒,就不喝了。在喧闹的酒宴中,在狂热的人群中,他脸色越来越冷竣,时而若有所思,时而盯着毛老板和余总监的一举一动,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仿佛一把利刃,颇有预见地欲穿透重重迷雾……

 

三、风云突变

春节过后,股权转让事宜陡然加快了步伐。

余总监领了一批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厂里搞“尽职调查”,他们频繁出入财务室、人事部,还跑到仓库,调查账目,清点人头,核对库存,风风火火,忙忙碌碌,工作不断地推进。

年前,毛老板出资帮厂里度过了“年关”,还发放了奖金和福利,让大家好好地过了个年。因此,大伙儿对相关工作还是比较配合的。如今,死气沉沉的厂子甚至有了一些生气。

王强冷眼旁观,不急不徐地忙着自己的事情,但心里总是不踏实。他经常把小方叫来,关着门,一聊就是小半天。

又过了些日子,余总监清产核资的工作做了个七七八八,于是胸有成竹地找陈主席商量下一步工作。陈主席热情接待了他,想想兹事体大,不好一个人作主,就让通知王强来开会,毕竟如今王副厂长也算是实权在握的一号人物了。

余总监心里有点怵这个王副厂长,这人年富力强,精明能干,可不好对付。平时与其打交道,这人老是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气,不由得心里发虚。但他自诩有资本撑腰,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会议室里三人坐定,余总监开门见山:“到贵厂来尽职调查,承蒙领导们支持,工作比较顺利,如今我们也差不多要完工了。这下一步嘛,还需要和贵厂商量推进!我看,算出净资产后,按股份折算成股价,我们就可以签订股权转让的协议了,您两位意下如何?”

陈主席没有那么多机心,欣然应允:“我看行。当然,一定要算准确,我们以一切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为准,这是集体所有的资产,一定不能算错。”

王强定了定神,按预先想好的策略缓缓说:“正是如此,我赞同陈主席的意见!我相信,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具有公允性,大家都可以接受。不过,我还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主席当即表态:“让你来就是一起商量的嘛,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有什么建议,赶紧提嘛,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余总监听了王强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家伙肯定有什么妖蛾子。

“大家都知道,咱们厂是集体所有制,股权转让这么大的事情,厂领导同意还不够,我看这得全厂职工开职工大会来决定!”

“王副厂长,有这个必要吗?我们毛老板已经都跟市领导汇报过这事,市领导都同意了,这是大势所趋,就没必要人为搞得那么复杂了吧!”

“余总监,这个事情太大了,你要我们一力承担责任,怕是承担不起呀!反正我是不敢的,陈主席,您看您能一力承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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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这个!你说的也有道理。余总监,你也别着急,我看我们把事情给职工们说清楚,多宣传,相信大家都会支持的,开会无非是走个程序嘛!我看就这样吧!”

大局已定,无力回天,余总监只好暂时敷衍着,退下去急速给毛老板打电话汇报。

这天晚上,王强把赵明他们紧急叫到家里来开会。作为厂里的职工,尤其是中层干部,厂里火红的时候,建了几栋职工宿舍,中层干部以上一人分了一套住房,经过房改后,产权归了个人。王强家虽然面积不大,只有七八十平米,但如今在寸土寸金、房价飙升的江城市,算是解决了住房的大问题,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厂里为他们辛苦付出所能给予的最大福利。

三人陆续到来,坐在客厅面面相觑。王强招呼他们喝茶抽烟,不动声色。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王强立即起身开门,外面一人匆忙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大家一瞧,这不是小方吗?

小方喘匀了气,又一口喝干王强递过来的茶水,才着急地大声讲道:“强哥,各位哥哥,咱们都上当受骗了!”“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是这样。强哥让我打听一下这毛老板的虚实。这些日子,我四下探访,正好有个哥们在南江机械厂,他给我讲了他们厂子的事,吓得我一声冷汗,这不赶紧来向大家汇报!”

王强铁青着脸,但仍然异常冷静:“小方,你拣重点,尽量说清楚一些!”

原来,这毛老板以房地产起家,这些年赚了不少钱,最热衷于收地盖楼,牟取暴利。但城市地越来越少,地价越来越贵。他就另辟蹊径,专门找陷入困境的老工厂,以振兴实业为借口予以收购,实际上是转移厂子到市郊偏僻的地方,腾出原场地,通过上层关系,改变工业用地的性质为住宅用地来开发房地产,赚个盆满钵满。他赚快钱习惯了,哪还有心思搞实业?小方的那个机械厂的哥们说起来都是泪,前两年,毛老板也是收了他们的地,说得天花乱坠,等到地一到手,就把厂子全部搬迁,转移到犄角旮旯,根本不顾厂子和工人的死活,现在机械厂已经破产了,所有人员全都失业。

一席话如冰水一般,浇得在座的各位心凉透了。

只有王强还比较镇定,他嘘了口气说:“我也是觉得这事有些玄虚,所以让小方多打听打听。如今,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测。大家都别慌。上次余总监说直接签股权转让合同,我劝陈主席开职工大会表决,就是留着一手,防着今天这局面。我看,现如今,大家要把利害关系给职工们说透,让大家都别投票,职工大会不能通过,股权自然也无法转让了!”

大家听了,一致表示赞同,七嘴八舌地商量如何将真相告知职工,如何组织和安排职工开会的事情,争取戳穿毛老板的阴谋。这晚,群情激愤,直商量到转钟才散。临走之前,王强帖着小方的耳朵又轻声嘱咐了几句,后者连连点头,悄然而去……

 

四、同心同德

第二天,毛老板振兴厂子为假,搞房地产开发为真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全厂,职工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这时节,望向余总监的目光,就有许多不善了。余总监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他也并非易予之辈,早就布局,安排了眼线,很快知道是王强一干人所为,不禁恨得牙痒痒。

他赶紧向他的主子求援,毛老板把他叫去,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指责他办事不利。等到气消了,才面授机宜,告诫他依计而行。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听了主子的计策,余总监衷心钦佩,赶紧回厂布置下去不提。

尽管舆论沸沸扬扬,但北江市同心服装厂2018年第一次职工大会还是在3月15日上午隆重召开了!

开会之前也有一番交锋,余总监通过上级领导向厂里施加了压力,要求只开职工代表大会,这样人数就少多了,好做工作。

王强一眼识破了他的伎俩,向陈主席力主开全厂职工大会,这样更具合法性,也更稳妥。陈主席思前想后,也赞同了他的主张,厂里终于顶住压力,决定召开全体职工大会。

开会前,余总监安排人大肆宣传,辟谣说所谓假振兴实业,真发展房地产的传言纯属造谣,还反过来说,这一定是厂里的个别中高层不满意将来的职位下降,故意造的谣。一时真假难辨,莫衷一是。厂里人也分成了几派,有赞同股权转让的,说不转最终也是个死;也有反对的,说一旦毛老板得逞,厂子和职工死得更快更难看……

为今天开会,余总监下了血本,凡是参会职工,到场均可领取纪念品,免费吃豪华工作午餐——五十元标准。另外,他还私下承诺,凡是参会签到且股权转让投同意票的,一概奖励五百元现金,立即兑现,将来优先留用。至于不同意的嘛,到时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职工大会人人踊跃,热闹非凡,暗流涌动,但会场却异常寒碜。服装厂也有五百来号职工,却常年没有一个正规的会场。如今这年月,想出去租赁大会场,也苦于没有经费,只能绻缩在厂里的大食堂开会。平时职工就餐的桌椅,充当了会场的坐席,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王强坐在主席台边缘,台上正中C位则坐了政府领导,还有毛老板、余总监等人也正襟危坐,不禁一阵阵心酸。想当年火红的时候,厂里也没建个会议大厅,现在大家都在食堂开会,仿佛是一个隐喻,关系到将来的吃饭问题。如今当家作主的职工都坐在下面,来收购股份的老板却是座上宾,昂然坐在主席台上,决定厂子和职工的命运,真是百感交集。

毕竟是老厂子,也曾显赫一时,底蕴还在。一番忙乱之后,陈主席宣布大会开幕,众人按程序全体起立,奏国歌,神情严肃,庄严气氛漫延开来。

照例是官员致辞,领导讲话,就连毛老板也发表了简短的祝贺,陈主席才开始向全体职工作股权转让的报告,报告回顾了那些年厂子筚路蓝缕、艰苦奋斗,换来灿烂辉煌的历史,令人动容。有些老职工,更是悄悄抹起了眼泪。

陈主席话锋一转,说到了会议的实质议题,就是股权转让,工厂改制,现在已有相关方案,须全体职工投票表决,过半数同意则为通过,请大家谨慎决定。

工会田秘书统计并宣布,在职职工512人,实到510人,符合参会人数的规定,如果超过255人投同意票,则股权转让决议就能合法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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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参会的职工都发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有会议资料,包括报告、投票单、笔等。王强打开文件袋,拿起笔,径直往反对的选项做了一个记号。此时,他不知为何异常紧张起来,毕竟每个人的每一票都对厂子和职工未来的前途命运都可能产生极大的影响。他的视线穿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落回到文件上,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会场变得万籁俱寂,那投票的单子无限放大,飘起来,飞到半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会场唱票的田秘书的清脆女声才让他清醒过来。

“今天到场职工510人,投弃权票的有41人,投反对票的有211人,投同意票的有258人……”会场轰得一声,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喊叫起来。王强的脑袋里轰地一声响,等到回过神来,看到毛老板、余总监喜气洋洋,忙不叠地催促陈主席宣布决议有效。

陈主席犹豫了半晌,不知为何,也有些失落,他下意识地望向王强,后者向他做了个手势下压的动作。他疑惑地摇摇头,还是准备宣布。

王强突然站起来,大声喊道:“慢!再等等!”他边说,边焦急地望向会场门外……

好像回应他似的,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跑步声,一群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小方。

“咦,这不是老刘吗,还有徐工,什么风把你们都吹来了!”会场一片哗然,原来这些赶来的都是厂里的老职工,有的办了停薪留职,有的在家养病,今天都来到了现场。

刘姓老职工抢到了最前面,他径直奔向主席台,拿起麦克风,毫不客气地大声道:“各位同事,我是刘星,我们三十多位都是厂里的老职工,这些年因为各种原因,都散落在外面。但我们从来都没有脱离厂子,我们曾经都因为厂子的辉煌而受益,如今听说厂子有难,我们一定要回来。大家千万不要上当受骗,这位毛老板心黑得很,他不是真心搞实业,我们在社会上信息灵通一些,看到的、听到的太多了。我们要求参加投票,反对把股权转让给利欲熏心的资本家!”

余总监老羞成怒,大声嚷嚷:“这些人多年不到厂里来上班,早就都不再是厂里的职工了,如今却来捣乱,他们无权投票!”

刘星鄙夷地白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们无权!你又是什么人?我们职工开大会,有你发言的权利吗?”这话气得余总监直翻白眼,却再也讲不出反驳的话。

幸好在场有市总工会的领导,经过紧急蹉商,认定这三十多位职工有投票资格,鉴于他们都投了反对票,实现逆转,导致最终股权转让的议案没有通过!

 

五、涅槃重生

三日后,厂里继续召开2018年第一次职工大会第二次会议。

陈主席托病,没有参加。据说,他已经向厂里打了辞去工会职位的报告。

大会改由王强副厂长主持。这次,市区的领导没有到场,他们说这是厂里的家务事,就不必过问了。

大会举行了选举程序,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王强众望所归地被选举为厂长,钱涛、赵明、孙成等人也顺利地当选为副厂长或留任部门经理。小方这次功劳不小,被任命为办公室主任……

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又出了意外。

这次是余总监,他带着一个人,不怀好意地闯入会场。

在场的工人们早就识破了他们的伎俩,纷纷喊着让他滚出去。

他却皮笑肉不笑地径直奔向主席台,向王强叫板:“恭喜你呀,王厂长,你如愿以偿,当了正厂长!可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投资人呢?好吧,投资人的好心你可以当成驴肝肺,那么这债权人,你总不能不理不睬吧?”这时,从余总监身后闪出一个身影,向王强打了个招呼,虽没有咄咄逼人,脸色却如寒冰。

王强一看,原来是供应商张总,这些年提供了很多原材料,厂里至今差了他好多货款,可以说除了银行,张总是厂子最大的债权人。

他连忙跑过去,一把攥住张总的手,热情地说:“原来是张总来了,有失远迎!”

这张总是老客户,多有往来,讲究和气生财,也勉强礼貌地回应。

他把王强拉到一边,小声地说:“王厂长,别误会,我可不是来逼宫的。余总监找到我,说你们拒绝投资,那么以后贵厂的债务怎么还呢?我为这个着急,所以跟着他来看看!”

王强点点头,把张总安排坐好,然后淡然地回到主席台,拿起麦克风大声地说:“各位职工,请安静,张总是我们的供应商,这么多年对我们支持很大,我们要向他表示欢迎和感谢!”说着,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至于张总担心的我厂的债务问题,我想只要所有职工像我们的厂名那样,同心同德地干,就一定能如数偿还,还要让我们的客户都享受厂子发展的红利和成果。今天,张总大驾光临,我也不玩虚的,这样,我们新当选的厂领导班子,有一份大礼送给张总,送给所有的债权人。”

说完,他和新当选的班子成员一起,各自拿出一本鲜红的房产证。他庄严宣布:“我们明天就去办抵押手续,作为我们偿还债务的担保。这样可以吗?张总?”张总为之动容,他连连点头,有点羞愧地告辞而去,而余总监当然也神色赧然地溜之乎也。

王强对着台下鞠了深深一躬,他感慨地说出了下面的话,那雄浑的声音仿佛至今回荡在会场。

“兄弟姐妹们,其实我和大家一样,因为厂子曾经的辉煌而受益,也因为今天的衰落而陷入困境。我也是四十多岁的人,和在座各位一样上有老下有小,厂子垮了,怎么办?我也曾犹豫彷徨。我听说,鹰是世界上寿命最长的鸟类,活得最长的可达70岁。但是,它在40岁时必须重新做出抉择。因为它的喙变得又长又弯,爪子开始老化,难以捕捉猎物;羽毛又浓又厚,翅膀沉重,飞翔十分吃力。此时,它有两种选择:要么死,要么经过十分痛苦的更新过程——150天漫长的蜕变。它必须飞到山顶,在悬崖上筑巢。它要用它的喙击打岩石,直到完全脱落,静静等待新的喙长出来。它要用新长出的喙把爪子上老化的趾甲一根一根拔掉,当新的趾甲长出来后,它还要用新的趾甲把身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拔掉。5个月后,当新的羽毛长出来了,鹰又重新开始飞翔,重新再度过30年的岁月!

今天,我把这个故事分享给大家,也许有的人曾经听过不觉得稀奇,有的人会说这是个虚构的故事,还有人会考证出这个‘鹰之重生’的故事是T C L集团总裁李东生当年在收购汤姆逊与阿尔卡特之后,公司面临巨亏,个人职业生涯危机时刻发表在公司内部论坛上的系列反思文章中引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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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无论如何,我想说的是,我们今天的命运就像鹰一样艰难,但应该由自己掌握,而不是交给别人,由他人恶意摆布。我们要向那只雄鹰学习,虽然痛苦,但只有这样才能涅槃重生,找回曾经的荣光和骄傲。我要向大家致敬,相信你们今天的抉择是正确的,甚至是伟大的。我还要致敬那些曾经辉煌,如今遭受百般磨难,然而仍然痴心不改,选择从头再来、涅槃重生的所有实体企业以及风雨同舟、义无反顾的创业者们!”

主席台下,早就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尾声

2018年5月的一天晚上8点多钟,王强才结束一天紧张的工作准备回家。

一路上,加班的同事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这是他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

这些日子,厂里向政府打的报告被批准,一系列支持实体企业生存发展的纾困措施和资金已到位,厂里还新招了高级设计人才,未来前景可期。

他走到厂门口,看着服装厂的老招牌依旧,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

突然,一声曝响,不知是哪个职工子弟在厂门外燃起了烟花。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一簇簇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瞬间燃起的火焰照亮了曾经辉煌的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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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市北江同心服装厂在二三十年前,在当地是神一般的存在。那时,方圆数十里,无论在哪个方向,都能看到服装厂的标志性大楼。而最近几年实体经济受到房地产行业的巨大冲击,每况愈下。2017年,北江同心服装厂在即将被房地产商收购,进行股权转让的关键时刻,副厂长王强挺身而出,带领广大职工一起,在困境中突围,股权终于归属于全体工人,工厂获得重生,重新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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