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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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科病房里并排着三张床,中秋节那天住着三个女人,她们互不相识,却知道彼此的姓名,因为每个人床前都插着名片似的病人卡,

靠近门口的床上,身材瘦削的姜淑珍正倚在床帮上打盹,她头发银白,额头爬满了皱纹。邻床的杨彩玲身姿丰腴,鹅蛋脸上描着弯弯的细眉,她坐在床边,左手背扎着输液针管,右手掌托着平板电脑,两耳塞着耳机,摇头晃脑地正在看着什么。最里面的床挨着窗口,躺在床上的女人叫陈玉环,看上去六十来岁,圆脸蛋有些松弛,两颊隐约有暗红的斑迹,像失了水份的苹果。

陈玉环两眼盯着输液架上的吊瓶,越看心越烦:真晦气,中秋节不在家团聚,却跑来医院看吊瓶!今天午饭后,她突感阵阵心绞疼,丈夫赶紧陪她来了医院,大夫说她有心梗的症状,需进一步检查和观察,就被留下住院了,一个大眼睛的女护士给她输上了液。

傍晚时分,探视的时间刚到,陈玉环的丈夫和儿子、儿媳就来了,还带着她最爱吃的饭菜和中秋月饼。

不一会儿,又涌进来十几个青年男女,有的提着饭菜和牛奶,有的拎着月饼和水果,还有几个抱着孩子,进门后一齐围向姜淑珍,争先恐后地叫妈,小孩子们娇声娇气地喊奶奶、姥姥,病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玉环悄声问邻床的杨彩玲:“妹子,那些年只许生一个孩子,她怎么生了这么多?”

杨彩玲羡慕地点头:“真是的,她有这么多孩子,多子多福呀!我只有一个闺女,还在外地上学,老公下班晚,没人给送饭,只能自己买喽!”说完,她穿鞋下地,出门打饭去了。

窗外渐渐黑了下了。病房里的人们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过了九点钟,大眼睛女护士推门走进来:“到点了,病人需要休息,探视人员请离开了!”姜淑珍身边的年轻人争着留下来陪伴,陈玉环的儿媳也说要陪着婆婆,女护士拔下陈玉环的输液管:“今晚不再输液了,陪不陪都行。”

陈玉环和姜淑珍都摇头,说不需要陪伴。杨彩玲从外面回来,笑着对大家说:“我腿脚利索,能照顾好二位姐姐,你们放心回去吧。”人们连声道谢,不舍地走了。

十点整,女护士又来闭灯,病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陈玉环换地方睡不着觉,坐起身趴在窗前,找寻中秋夜的圆月。可惜,漫天乌云遮住了月亮的身影,城市灯光把低云染成了橘黄色,像舞台的背景光,给楼房、树木罩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蓦地,窗外传了来急促的“啪啪”声,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打在玻璃上,落在窗台上。

“啊?下雨了!”陈玉环失望地叫出了声,“今晚赏不了月啦!”

邻床的杨彩玲劝她:“陈姐,快睡吧,今晚赏不了,明晚再看,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陈玉环叹了一口气,“谁知道还能活到明晚吗?”

门口床上的姜淑珍“呸呸”了两声:“大妹子,大过节的别说不吉利的话,安心睡觉吧,能活八九十岁呢!”

杨彩玲说:“陈姐放心,天气预报没说有雨,这可能是阵雨,长不了,一阵风就能刮走,一会儿天就晴了。”

“还是你会说话。”陈玉环半信半疑地小声嘟囔着,重又躺下来,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迷糊着了。

 

“陈姐!天晴了,月亮出来了!” 杨彩玲的喊声,惊醒了陈玉环。姜淑珍也揉着眼睛,不知出了什么事。

原来,杨彩玲半夜去厕所,看见窗外雨停云散,夜空放晴,自己刚才的戏言竟然成真,就兴奋地招呼陈玉环起来赏月。

陈玉环看看手表,后半夜两点多,以前的中秋节,赏月都在前半夜,东边的夜空上,月亮像又圆又大的柚子,厚实温润,可后半夜是嘛样儿的,还真没注意过。她好奇地坐起身,凑到窗前。姜淑珍也起身走了过来,窗外黑黝黝的,几颗星星若明若暗地闪烁,哪有月亮的影子?

“往南看!”杨彩玲兴味十足地叫着。南面的夜空,稀疏飘着几片泛着银边的絮状白云。“看,出来啦!”随着杨彩玲的叫声,从一片云朵后面,月亮羞答答地探出半个身子,忽地,又大大方方地来个全身亮相:白洁如霜雪,圆润丰满,像一枚和田玉盘,悄然漂白了周边的浮云,为天幕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幔。

姜淑珍惊得张大了嘴巴:“哎哟!锃白锃白的,真好看,没有前半夜的大,可比前半夜的亮,半拉天都照亮了!”

陈玉环嘬了嘬嘴:“锃白有嘛用,人们都睡觉了,谁看?前半夜的月亮是大明星,人见人爱;后半夜的月亮呀,就像咱平头百姓,没人稀罕。”

杨彩玲挽着陈玉环的胳膊,取笑说:“哟!陈姐说话像文化人,看月亮还联想这么多。”

“我是个大老粗,随口瞎咧咧,是这个理吧?”陈玉环不好意思地答话。

“也对,也不对!有句歌词不就叫‘月儿弯弯照九州’吗?依我看,甭管是哪时的月亮,只要发光发亮,就有人乐意看。就像咱平头百姓,只要积德行善做好事,就有人稀罕。这不——”杨彩玲说着,把脸转向了姜淑珍:“咱这儿就有个大月亮!如果我没认错,您是‘月老’姜淑珍老姐姐吧?”

姜淑珍迟疑地点点头:“是,可——我没见过你呀!”

“我在电视里常见您呢!五年前,您在家里开办红娘工作站,是市里的十大‘月老’,经常登报纸、上电视,现在还是网红呢!对不对?”杨彩玲笑着问。

陈玉环满脸惊讶,凑近了姜淑珍:“是吗?老姐姐是大明星呀!”

姜淑珍的眼睛里一丝光亮快速闪过,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嘛明星?就是个老红娘,不值一提。那几年,我一个人憋得慌,想找点儿事干。”她打开了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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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呀,原来是食品厂的,做过车间主任,一晃退休二十四年了。五年前,老伴儿晚上突发脑溢血,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我成天没抓没挠的。儿女们忙着上班,孙子们紧着上学,也没功夫跟我多说话,我就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跟一帮退休的老姐妹们聊天。有些姐妹的儿女还没成家,心里着急,让帮忙介绍对象,我闲着没事,就开始留意这方面的信息,碰上差不离儿的就试着穿针引线。嘿,没想到成全了好几对!慢慢地,大伙儿就把我当成了小区的红娘,有些熟人还找到家里来,我也不嫌烦,变着法给配对搭桥。后来,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小区不认识的人也来找我,可不知道我住哪个楼门,我就把‘红娘工作站’的牌子挂在了楼门口。”

陈玉环满脸的羡慕:“您这买卖做越大啦,不少挣钱吧?”

姜淑珍摇摇头:“嘛买卖?我是义务红娘,成人之美,自己解闷儿,不收任何费用。现在,我可忙了,除了周一周二做点家务,剩下的五天都做义务红娘。前些天记者采访,帮我拢了一下,这五年,光登记册就填了三十多本,还用了八十多个牛皮纸袋,存放征婚人的照片和资料,每月再搭二百多块钱的电话费。”

陈玉环一惊:“哎哟,还赔钱呀!”

姜淑珍点点头:“搭了点儿钱,干这事儿费脑子、耗精力,可看到单身男女们成双成对的时候,我别提多乐和了。这些年我给一千多对单身男女牵线搭桥,其中的二百多对已结婚成家,还有三百多对正处着对象。有的年轻人父母过世早,结婚时还请我去当妈呢!逢年过节,小青年们就带着孩子来看我,这边拉着手叫妈,那边拽着衣裳叫奶奶、姥姥。哎!快八十岁了,又多了这么多儿女,我都没想到啊!”

杨彩玲拍着手说:“您这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啊!”

 

陈玉环恍然大悟:“噢,刚才我还纳闷呢,为嘛那么多年轻人来看您,还都管您叫妈!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我年轻时怎么没遇上您这样的红娘呢?”陈玉环说着,眼圈红了。

姜淑珍关心地问:“大妹子还单身?那刚才给你送饭的……”

陈玉环摇摇头:“现在我已经成家了。那些年赶上上山下乡,回城后就成了大龄女。老娘托人给我说了个对象,五金工具厂的钳工,是个老蔫,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我不吐口同意,老娘急了,说你都三十好几了,人家是个规矩人,还挑嘛?我没辙,就稀里糊涂跟他成了家。婚后才发现,他不光蔫,还懒,很少做家务活。后来,他们厂子改制,他买断回家了,成天闷在屋里看电视。我是急性子,干事争强好胜,在棉纺厂干挡车工,是车间的尖子、厂里的三八红旗手,退休以后跟他商量:儿子二十多岁了,该给他攒钱买婚房了,你那点‘买断’钱,加上我的退休钱,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咱俩摊煎饼馃子吧,挣点活钱儿!”

姜淑珍点头说:“对,大妹子的主意不错!”

陈玉环喘了一口大气,“您猜他说嘛?他小眼一瞪:丢不起那人!我问他:咱摊煎饼馃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嫖、四不赌,正大光明,有嘛丢人的?他撇撇嘴:怕邻居和亲朋好友看不起。我急了:成天闷在家里,甘当穷光蛋,人家才笑话。不想法子挣钱,误了儿子娶媳妇,看人家不拿白眼翻你?”

杨彩玲一拍大腿:“陈姐说的带劲!”

陈玉环说:“一气之下,不指望他了,我自己干。先去了几个煎饼馃子摊,偷着学手艺;接着置办三轮车、石磨、灶具;又到批发市场买食材,去馃子铺订馃子馃蓖儿,一个礼拜的工夫,我就开摊儿了。每天四点半起床准备,不到六点出摊儿,干到中午一点多,一天能挣三四百块钱呢!可就是得吃苦遭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甭管刮风下雪,还是日晒雨淋,三九天不能停,三伏天不敢歇,要不,你的摊位就被别人占了。我脸上的这两片红斑,就是三九天冻的。你们看看我的手指,关节肿得弯不过来,大夫说是风湿性关节炎,也是冬天冻的。”

姜淑珍摩挲着陈玉环的手:“唉,干什么都不容易呀!”

陈玉环抽回了手:“还好,两个月后,感动了老天爷。家里那位老蔫看我太累,不忍心了,先是在家里帮我买食材、磨绿豆面、做煎饼糊,后来又帮着把三轮车骑到摊位,帮我揽客收钱。”

姜淑珍高兴地说:“哦,他开窍了!”

陈玉环点点头:“就这样,我俩苦巴苦熬地干了8年,用摊煎饼馃子的钱,再加上儿子的存款,终于换来了他的婚房。去年儿子结婚后,老蔫不让我干了。可我舍不得,说嘛还要干。他没辙,又心疼我,就帮我定做了一个活动商亭,看外表像报刊亭,文净秀气,城管看后允许放在公交站旁边。这下可好了,食客多了,排着队买,我也跟露天操作拜拜了。春节前,我还给商亭挂了一个牌匾:陈记天津煎饼馃子。”


杨彩玲长出了一口气:“陈姐8年磨难终成正果,你们两口子这叫自强不息,同甘共苦,同放光彩!”

姜淑珍双手鼓掌:“说的好,出院后就去买大妹子的陈记天津煎饼馃子!哎,小杨,你这年轻人真会说话,像个当官的,做什么工作的?”

“还年轻人啊?我也年过半百、奔六十了!”杨彩玲咯咯地笑起来:“我可不是嘛当官的,原先是机床厂的车工,最高当过工会小组长,两年前退休,去保险公司做了业务员。”

陈玉环伸出大拇指:“好工作,不吃苦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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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彩玲叹了口气:“唉,我实际做的是保险代理人,没有底薪,收入来自销售保单的佣金,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比如去年夏天,一对中年夫妇向我咨询大病保险问题,我费尽口舌解释了好半天,那个男的听后却一撇嘴,说有钱干点嘛不行,非买这破玩意儿,谁知道有了事儿能不能真赔啊?我赶紧说:按约定赔付是保险公司的责任,肯定赔付。他却摇头:别把话讲得这么绝,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清,现在净是糊弄百姓的事。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这么楞的客户,气得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陈玉环劝她:“树林子大,嘛鸟都有。别搭理他!”

杨彩玲微微一笑:“幸好那女人听得明白,做主填了保单。今年春节,大年初五的晚上,我刚睡着,手机突然响了,打开后,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吓了我一跳,赶紧问:您是哪位?先别哭,出了什么事儿?那女人说:我们两口子是你们的客户,我那口子突发急性心梗,在医院刚脱离危险,儿子又不知跑哪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就给您打个电话。”

陈玉环面露诧异:“你这工作,晚上睡觉都不关机?”

杨彩玲点点头,继续说,“我安慰她:别着急,您丈夫只要符合理赔条件,我们会尽快赔付,儿子跑了是怎么回事?她停止了哭泣说:孩子参加过两次高考,都没被录取,前些日子参加春季高考,被一所大学录取了,他开心,我们更高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他爸得了心梗,大夫说,得做两个支架。这两年公司效益不好,我们俩的收入下降,家里积蓄不多,我就跟孩子说,上学的事儿暂时先放一放,把钱给爸爸做手术。孩子不理解,跑出了家门,打手机也不接。说着,她又哭了。”

陈玉环拍了拍大腿:“这倒霉孩子,净让家大人操心着急!”

杨彩玲说,“都是做妻子和母亲的,将心比心,我理解她的心境,就宽慰她:别着急,先把孩子和他同学的手机号告诉我,我帮您找找。这一夜,我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在一位同学家找到了她儿子。我告诉他:只要保险公司的理赔款下来,就不会影响他的学业,同时也劝导他爱学习更要爱父母。第二天,我买了一束鲜花,陪他回到医院。他含着泪向父母道歉,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我也伤感地掉下了眼泪,回到公司,快速运作理赔程序,病人出院后,公司仅用七天时间就做出了理赔决定,为了让客户尽快拿到钱,我及时把理赔金送到了客户家。”

姜淑珍赞许地点头:“我猜这客户,就是最初对你报怀疑态度的那个男人?”

杨彩玲笑了,“没错,就是那个人,他看到我送去理赔金后,既感动又内疚,鞠着躬说:谢谢你,让我及时拿到理赔金,还找回了儿子,我信你了,服你了,还要把你介绍给我的同事和朋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挺不好意思,也挺激动。我明白了,其实,客户对我们的要求并不高,就是要守诚信。”

姜淑珍看着窗外的月亮说:“小杨妹子守信用,待人热诚,客户会越来越多。玉环妹子不怕吃苦,自强奋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们都像这十五的月亮,风雨过后月更明!”

陈玉环连连摇头:“老姐姐和大妹子才是十五的月亮,一个不要报酬,成人之美;一个守信诚实,热心助人。我不行,只知道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

杨彩玲红着脸说:“姐姐们快别夸我了,按约定理赔是我的职责,是份内工作……”

 

“三位阿姨都是十五的月亮!”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三个女人回头一看,大眼睛护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睛:“刚才,在楼道里听见你们说话,我就进来了,今儿晚太幸运了,不仅看到了遥远的天宫圆月,更见识了眼前的人间明月。”

三个女人转过身来,不知所厝地连连向她摆手。

女护士满脸虔诚:“真的,听了阿姨们的讲述,我明白了,咱普通人不一定非要当明星、做大事,像姜姨那样友善助人,像杨姨那样守信诚实,像陈姨这样自强自立,就够了!点亮自己,才能光耀别人,三位阿姨都是我的榜样。谢谢!时候不早了,快休息吧!”说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三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好意思地簇拥在一起,明晃晃的月光洒在她们的脸上身上,像一组镀着白银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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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的夜晚,三位同住一个病房素不相识的女人,都是普通的退休女工。在职时,她们兢兢业业,把火热的青春献给了工厂,有的被评为三八红旗手,有的是工会小组长,有的当了车间主任。退休后,她们不甘寂寞,不愿在家闲逸度日,继续走上社会,有的坚持义务为他人服务,有的为儿女幸福生活奔波,有的诚信守护新的工作,尽管角色不同,但仍像当年做工人那样,吃苦耐劳,自强自立,诚实守信,友善助人。面对窗外十五的月亮,她们各自讲述了自己的不同经历,深深感动了偷听的女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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