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波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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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摘录

 

目  录

 

一 初识电话机

二 电话机厂建立

三 少时志向

四 赴德谈判

五 第一次选择

六 军中经历

七 进山路上

八 第二次选择

九 赴美英谈判

十 夜晚长聊

十一 新厂区

十二 战火又起

十三 迁台风波

十四 保护工厂

十五 新的希盼

十六 正确对待

十七 关键问题

十八 劳动竞赛

十九 新的提高

二十 载波电话机上马

二十一 一见钟情

二十二 约会

二十三 相爱

二十四 梦初圆

二十五 兵分两路

二十六 技术攻关

二十七 一个创举

二十八 亲爱的工厂

二十九 边整边改

三十 谈话

三十一 梦又圆

三十二 重任

三十三 难眠之夜

三十四 “新问题”

三十五 离开办公桌

三十六 支援国家建设

三十七 失踪

三十八 梦又续

三十九 新时期

四十 梦辉煌

四十一 梦无止境

 

一 初识电话机

 

1923年年底的一个夜晚,上海黄浦江西岸老西门的一户人家亮着灯光。

屋外,从黄浦江上吹过来的东北风一阵紧似一阵,把“冬至”后的严寒迅速地布满了大街小巷。

屋内,女主人躺在里间的床上正在为分娩作最后地努力;男主人在外间的炉前忙碌着,不停地向里间送热水。

“哇——哇——哇——”里间传出清脆的新生儿的啼哭声,为这户人家增添了新的生机。

“恭喜!恭喜!是个‘龙胎’”里间棉帘门打开了一侧,一个50来岁的接生婆探出头来,向外间的男主人连声贺喜。

“谢谢!谢谢!”男主人双手抱拳向接生婆连声致谢。

男主人在市交通局电政处做事,女主人没有工作、在屋里厢做事。他(她)们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多的男娃,取名叫成一松、乳名叫阿松,今天又添了个“龙胎”,心中喜滋滋的。

半夜时分,女主人忽然感觉“龙胎”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忙唤醒了沉睡的男主人。

男主人从床上起来,近前一看感觉不好,用右手食指放在“龙胎”的小鼻孔前,发现既无进气,又无出气:“糟了,没气了!”

“啥?”女主人急忙坐起:“小宝宝啊,醒醒啊!”她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手掌在“龙胎”的小肩膀上拍打着。

“赶快找医生去!”男主人穿衣下床,急匆匆地出了家门,顶着刺骨的寒风,一路奔跑到了附近的一家《老西口中药铺》。

《老西口中药铺》共楼下楼上两层,楼下一层是中药铺,楼上是老板一家居住的地方。这家中药铺老板姓刘,不仅能帮人抓药,而且能帮人看病,附近的人生个大病小病时,常常找他既看病,又抓药。

“咚、咚、咚——”男主人使劲的敲门声在深更半夜里显得格外响。

“啥人啊?”老板娘从熟睡中醒来尖声地问。

“是成先生啊!刚生下来的小娃没气了!”男主人急促地回答。

刘老板也从熟睡中醒来,晓得情况后,急忙穿好衣服,拎了一个急救箱开了门,跟着男主人一路奔跑,进了家门后立即对“龙胎”进行“人工呼吸”,经过一阵子抢救之后,“龙胎”渐渐地有了呼吸。

女主人欢喜地抱着“龙胎”,紧紧地贴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人来到人类世界的道路往往是不平坦的——一些人类生命胚胎由于各种原因最终未能孕育成人;有的胎儿刚刚分娩出来、双眼还没看见世界就夭折了;这个“龙胎”死过去又活过来才来到人类世界。

人来到人类世界之后的道路也可能是不平坦的……

男主人认为,梅能吃苦受寒,于是给“龙胎”取名叫成一梅、乳名叫阿梅。

阿梅慢慢地长大,长得越来越像爸爸,眼睛很大,脑门更大、占去了头部的很大部分,长方脸型,五官端正,性格也显示出像爸爸那样有点细腻、倔强。

爸爸在电政处里主要负责电话、电报等业务,他非常爱好有线电、无线电,经常在家中摆弄电话机一类的电器。每当此时,阿梅会静静地坐在爸爸身旁,眨巴着眼睛,专注地看着爸爸摆弄着那些电器,似乎对那些电器也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哥哥阿松和阿梅不一样——长得像妈妈,性格爱动、外向,在弄堂里是一个“娃娃头”,经常带着一群小伙伴玩耍、奔跑。

……

阿梅在西区小学读三年级时的一个下午,学校里只上了两堂课就放学了,爸爸把阿梅带到了做事的办公室里。阿梅第一次到爸爸的办公室,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鲜,突然眼睛一亮——爸爸的办公桌上摆放着的一个黑呼呼的东西吸引着他的眼光。

爸爸曾经把这样的东西带回家中修理时,阿梅见过这样的东西。现在,他对着这个东西细细观察起来——它由两个小东西组成: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四方体蹲在桌面上;另一个小东西像一条短短的“小扁担”横担在四方体的上方。此外还有两根线:一根细长线,一头连在四方体上,一头连在办公室的墙壁上;一根粗短线,像一根弯弯的弹簧一样,一头连在短短的“小扁担”上,一头连在四方体上。正当阿梅观察得很细微、很入神的时候,突然——

“叮铃铃……叮铃铃……”这个东西尖锐地叫了起来,吓了阿梅一大跳,心里想:碰也没有碰它,哪能叫起来呢?

爸爸抓起短短的“小扁担”,先是“喂,喂”然后“阿拉(方言,意为:我、我们),阿拉”的和短短的“小扁担”讲起话来。

“这是啥东西呢?哪能和它讲起话来呢?”阿梅大大的眼睛怎么眨巴也弄不清楚,等爸爸和短短的“小扁担”讲完话后急忙问爸爸。

“这是电话机。”爸爸讲。

“电话机?”阿梅仍然不清楚。

“就是通过电来讲话的机器。”爸爸讲。

“通过电哪能讲话呢?”阿梅追问。

“把阿拉讲话的声音通过电话机变成电信号,电信号通过电线传到对方,通过对方的电话机,电信号又变成了阿拉讲话的声音,阿拉和对方就能讲话了。”爸爸力图讲得清楚些,他在电政处做事,打交道的人比较多,口音不是完全的本地口音。

阿梅好像听清楚了,又好像没有听清楚,但感觉到电话机真神奇!能让两个在不同地方的人通过电讲起话来。他对电话机格外喜爱起来,接着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电话机是啥人发明的呢?”阿梅受爸爸的影响,口音也不是完全的本地口音。

“美国人贝尔。”爸爸答。

“这个电话机是啥厂做的呢?”阿梅问。

“德国的西门子公司。”爸爸答。

“上海的厂能做这样的电话机吗?”阿梅问。

“不能。”爸爸答。

“中国的厂能做这样的电话机吗?”阿梅问。

“也不能。”爸爸答。

“为啥也不能?”阿梅问。

“因为阿拉落后!”爸爸讲:“侬(方言,意为:你、你们)看看,现在阿拉中国人连洋钉(进口铁钉)、洋火(进口火柴)都要向洋人买,哪能做这样的电话机呢?侬要好好读书,学好本领,等侬长大了,做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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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听了爸爸的话,一边点头,一边深思……趁爸爸短暂离开的时候,学着爸爸刚才的样子拿起短短的“小扁担”,一头靠住耳朵,一头贴近嘴边。然后对着短短的“小扁担”看了又看,一不小心,短短的“小扁担”从小手掌中滑落到地,发出“咚”的一声响,那根像弯弯的弹簧一样的粗短线,在桌面和地面之间一伸一缩地晃荡着,像是要把短短的“小扁担”从地面拉起。

爸爸此刻正好回到办公室,见此情景连讲:“糟了,糟了,哪能把话筒摔到地上?”阿梅此时才知短短的“小扁担”叫话筒。

爸爸把话筒从地上拾起,一头靠住耳朵听了一下讲:“坏了,坏了,话筒摔坏了!”

阿梅知道自己闯祸了,就在一旁低着头,既不动作,也不讲话。

爸爸拿起一把螺丝刀打开了话筒,摆弄一番后讲:“一个连接处摔脱落了,现在修好了。”

阿梅既惭愧,又敬佩地看了一眼爸爸,心想:“自己要好好读书,学好本领,长大后像爸爸一样能修理电话机;像西门子公司一样能做电话机;像贝尔一样能发明更好的电话机,那该有多好啊!”

 

二 电话机厂建立

 

成一梅生长的年代,中国被列强入侵,时局动荡,工业薄弱,特别是电气工业十分落后。

民国政府有感:抵御外敌入侵、安国固邦务必要有工业支撑,于是决定:由民国政府资源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联合组成筹建委员会,筹建一个托拉斯式的大型联合电气企业——中央电工器材总厂,下设四个分厂,其中三分厂为电话机厂,主要生产电话机装备军队。

一天,筹建委员会召开会议,会议桌上铺着一层白色的台布。会议桌的主席位上坐着的人姓恽,他是资源委员会的官员,筹建委员会的主要负责人,已经确定的中央电工器材总厂的总经理。会议桌的一侧坐着的是来自资源委员会的官员,另一侧坐着的是身穿军装、来自军事委员会的官员。

“诸位,现在开会。”恽总经理主持会议:“筹建委员会组建后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总厂及其四个分厂的选址,厂址确定了,厂舍建造等等工作方可相继开展。故今天的会议主要磋商、确定工厂建在什么地方,请诸位发表高见。”他讲完之后环视了一下众人,等待大家的发言。

“鄙人发表点陋见。”坐在恽总经理旁边的来自资源委员会的一位官员首先发言:“鄙人以为:工厂应建在首都,因为首都具有其它地区不可比拟的政治、经济、运输、自然环境等方面的综合性优势。”

“对,中央电工器材总厂,顾名思义就应建在中央政权所在地。”来自资源委员会的另一位官员附和着。

“鄙人有不同意见。”来自军事委员会的一位官员讲:“鄙人以为:鉴于日本军队侵占我‘东三省’后,企图进一步侵占我更多领土,中日之战一旦全面爆发,首都即为前线。故从国防,军事等方面考虑,工厂应建在外埠为宜。”他主要考虑国防、军事因素。

“工厂不仅不宜建在首都,而且不宜建在沿海。中日之战一旦全面爆发,北至华北、南至广东的广大沿海地区都将成为前线。故应建在内地,建在二线地区,二线地区一带位于我国东南腹部,进可进、退可退,因而较为适宜。”来自军事委员会的另一位官员从国防、军事、地理方面做了进一步的分析,提出了认为适宜的地区范围。

……

与会人员各自表述着自己的观点,相互之间还进行着争辩。

恽总经理见大家都发表了意见,讨论也很充分,于是站立起来:

“诸位从不同的角度表述了己见,按照常理中央电工器材总厂应建在中央政权所在地,但从国防、军事等方面考虑,工厂建在外埠、建在二线地区一带为宜,下一步将开展具体厂址的考察、确定工作。但请记住:一旦国防、军事方面的局势稳定,工厂会迁回首都的,闭会。”他讲完之后率先站立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众人紧随其后。

会后,恽总经理带领筹建人员考察了二线地区一带,综合考虑了国防、军事、经济、运输、市场、地形、环境、战备等方面的情况,决定在湖南建厂。

建厂的这块地方,南、西、北三面环山,东面傍水,既有隐秘性,又有青山绿水相拥相伴。

中央电工器材总厂及四个分厂的厂舍建造破土动工,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施工基本建好。其中三分厂,即电话机厂的厂舍分生产区域和生活区域两部分——生产区域坐北朝南,呈凹字形状。朝南一排平房是办公用房,东、西各一排平房是生产用房,南、东、西三排平房和北面一道围墙围成一个长方形,长方形中央是一块广场。南北各开一个大门,南大门主要用于人员进出,北大门主要用于货物进出;生活区域是和东厂房平行并列的三排平房,有职工宿舍和食堂等生活设施。

电话机厂会议室里正在开会,恽总经理首先讲话:“电话机厂的厂舍基本建好,电话机厂的产品方向是电话机,但接下来的问题是——电话机产品是国内自行制造还是和国外进行技术合作?如果是和国外进行技术合作,和哪一个国家进行技术合作?谁赴国外进行技术合作的考察和谈判?谁出任电话机厂厂长?今日吾等就是要商议、确定这些问题,请诸位发表高见。”

在场的人员首先围绕着“电话机产品是国内自行制造还是和国外进行技术合作”的问题进行商议。

“国内自行制造自主性强,但技术掌握差得远。”坐在恽总经理旁边的来自资源委员会的那位官员又首先发表意见。

“国内自行制造基础资源缺乏,许多原材料、元器件须依赖进口。”有人从基础资源方面进行分析。

“和国外进行技术合作,产品技术起点高、制造过程短。”有人从产品的技术、制造方面进行分析。

“先和国外进行技术合作,再逐步提高产品的自制化程度,增强产品的自主性。”有人提出了综合性的意见。

“好!”恽总经理赞同了这一综合性的意见,并把问题引向深入:“和哪一个国家进行技术合作比较好呢?”

“和国外进行技术合作的技术要成熟,德国西门子公司电话机产品制造技术在世界上属于一流水平。”来自资源委员会的一位官员讲。

“和国外进行技术合作的门槛要低,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德国处于战败国地位,原先在华的各种经济特权失去,目前急于恢复与扩大对中国的商品输出份额,因此和德国进行技术合作的门槛较低,谈判难度较小。”有人从技术合作门槛和谈判难度的角度进行分析。

……

恽总经理见诸位的意见都倾向于和德国进行技术合作,也感觉到诸位的意见都有道理,于是讲:“吾赞同诸位的意见,那么,哪个人担任电话机厂的厂长并赴德进行技术考察和谈判呢?”

“吾推荐一人,”坐在恽总经理旁边的来自资源委员会的那位官员讲:“交通部电政司通信处副处长赵望修。” 

“为何推荐他?”恽总经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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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机厂是国家建立的第一家制造有线通信设备的专业工厂,并将和德国进行技术合作,厂长人选尤为紧要,须知电气、机械、通信、德文知识。”那位官员回答:“赵望修和鄙人是中央大学的同学,吾知晓他,他专业对口,有通信业务的实践经验,能写能讲德语,年轻有为,有责任心,能担此重任。”

众人听后,有人表示赞同,有人默许,无人提出不同的意见。

“赵望修可做为意向人选,会后再作进一步调查,若无问题就申请调用赵望修任电话机厂首任厂长并赴德进行技术考察和谈判”恽总经理做出了决定,接着又讲:

“电话机厂的厂长有了意向人选,今日即为电话机厂建厂之日。电话机厂是国家第一家电话专业工厂,总厂的厂训是‘忠信敏确’,电话机厂也不例外,忠即忠心国家,信即信念信用,敏即聪敏智慧,确即坚定持恒。吾等应牢记厂训,为电话机厂发展努力工作,闭会。”他讲完之后率先站立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众人紧随其后。

会后,恽总经理安排人员对赵望修调查后认为,他可担任电话机厂厂长并赴德谈判,但隶属于资源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的筹建委员会调用交通部的人属于跨部门之间的人事调动,需按规定程序办理相关手续。筹建委员会向资源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拟制了一份报告文件:“本会拟调用交通部电政司通信处副处长赵望修任电话机厂厂长并赴德国考察电话机器制造事宜……”

资源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收到这份报告文件后,联合拟制了一份人事商谈公函:“拟调用交通部电政司通信处副处长赵望修任资源委员会中央电工器材总厂电话机厂厂长并赴德国考察电话机器制造事宜……”并将这份人事商谈公函报蒋介石签字同意后发送交通部。

交通部很快给资源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复函:“关于调用本部电政司通信处副处长赵望修任资源委员会中央电工器材总厂电话机厂厂长并赴德国担任和西门子公司进行技术合作一案,拟于近日转知该员准备到任并启程。除照案转知外,并拟由本部指令该员仍以交通部电政司通信处副处长名义乘便赴德、意、瑞、奥、法、英六国其它电气制造工厂考察。准备前由,相应复函。”



三 少时志向

 

阿梅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妈妈生病了!医生讲是风湿性关节炎引起了风湿性心脏病,风湿性心脏病又引起了“尿毒症”。妈妈尿排不出体外,脸色变得很黄,全身浮肿,多方医治无效不久就去世了!

妈妈去世后,爸爸一直处于悲痛之中,同时还要一个人支撑起这个家——又当爸爸、又当妈妈;又忙外、又忙里;又要照顾两个小娃的生活、又要关心两个小娃的读书,在这种悲痛和压力之下也病倒了。爸爸起初讲话时嗓音嘶哑,后来到医院检查是喉咙里长了东西,确诊为喉癌并且已经扩散到了淋巴,病情越来越重,病魔又夺走了爸爸的生命!

妈妈和爸爸先后去世了,留下了孤苦伶仃的两个小娃怎么办呢?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爸爸是独生子,爸爸家没有走得近的亲戚,只有依靠外公、外婆家了,外公、外婆都健在,还有一个舅父。爷爷、奶奶留给爸爸、妈妈的在黄浦江东岸的几间农舍和爸爸死后的一笔抚恤金,全部由外公、外婆掌管,两个小娃的生活和读书也由外公、外婆安排——哥哥住到了大马路附近的外公、外婆家,进入了明强中学读书;阿梅正逢小学毕业,以优异成绩升入了江海中学读初中,江海中学可以寄宿,阿梅就寄宿在学校里。

江海中学位于郊区,自然环境幽静,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

阿梅读初中的时候,正是日本军队侵占中国东北三省的时候,全国人民群情激愤,抗日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老师天天在课堂上饱含热泪地讲述这件事情,说:“日本军队侵占中国东北三省是人类丧失道德的、无耻的、野蛮的侵略行径!是人类兽行……”同学们听得又气又恨!

一天,阿梅在课堂上问老师:“老师!日本军队为什么侵占我们国家东北三省啊?”

“是啊!日本军队为什么侵占我们国家东北三省啊?”全班同学义愤填膺,异口同声地一起跟着问老师。

老师说:“因为中国东北三省有丰富的森林、矿产等资源,盛产粮食,地方大、人口少,日本资源贫乏,要发展就要霸占邻近的中国东北三省,掠夺资源。而我们国家落后,日本17世纪中叶开始实行‘明治维新’,推行工业化等一系列新行动,逐步强大起来,我们国家长时期实行封建王朝统治及‘闭关锁国’政策,特别是工业落后,和世界上先进国家的差距越来越大,落后就要被打!”

全班同学听了老师说的话,一个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心里燃起一片愤怒的火焰!

阿梅听了老师说的话,又想起爸爸生前讲的话,他立下了少时志向——读初中、读高中、读大学、进工厂,做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实业救国,使自己的国家强大起来!使日本军队不敢侵占自己的国家!从此,阿梅读书更用功了!

阿梅在初中三年级下学期时决定报考中华中学读高中,一个礼拜六的下午,放学比较早,他回到了外公、外婆家。

“外公,阿拉马上初中毕业了,决定报考中华中学读高中。”阿梅兴致冲冲地讲。

“阿梅,阿拉一道去一个地方,回来后再讲。”外公没有正面回应阿梅的话。

阿梅跟着外公到了《老西口中药铺》,出生不久既无进气,又无出气时,正是这家中药铺的刘老板救了自己的性命,两家从此结下情缘。刘老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刘子薄和哥哥年纪相仿,二儿子刘子厚和自己是小学、初中的同班同学,并且两人已经商议好,一起报考中华中学读高中。爸爸、妈妈、外公、外婆曾经多次带自己来过这里,过年时来送点礼物表示感谢,平时来看看病、抓抓药。自己也曾多次独自来过这里,和刘子厚同学一起做课外作业。

外公早已为阿梅做好了打算,和这家中药铺老板、老板娘都讲好了——阿梅初中毕业后到这里做学徒,学手艺。

外公进了铺子里对老板娘讲:“老板呢?小外孙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了,到这里做学徒,学手艺。”

老板娘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讲:“老板进药材去了,已经讲好的事情,晓得咯。”

阿梅一听非常惊讶,外公、外婆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起过这件事情,他大声地讲:“阿拉不做学徒!不学手艺!”讲完之后扭头跑出了中药铺。

晚饭后,外公对阿梅讲:“日本军队已经占领了中国东北三省,随时将攻占中国更多的地方,到了那时兵荒马乱的,手上有个手艺好多了。”

阿梅对外公讲:“阿拉要读高中,读大学,进工厂,做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实业救国,这是阿拉的爱好和志向……”

外公又对阿梅讲:“阿松已经读高中了,也寄宿在学校里了,今天没有回来,兄弟俩可以不走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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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又对外公讲:“哥哥读高中了,阿拉也要读高中。”

外公继续劝说阿梅:“外公、外婆年纪越来越大了,兄弟俩都读书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了。”

阿梅感到外公讲的这句话,自己不能不听,兄弟俩都读书的经济负担确实重,爸爸、妈妈留下的黄埔江东岸的几间农舍值不了多少钱,爸爸死后的一笔抚恤金已经用光了,但自己无论如何要读书,爱好和志向不能移!于是对外公讲:“黄埔江东岸的几间农舍可以卖掉,另外,阿拉兄弟俩可以省吃俭用和勤工俭学。”

外公很不高兴地拉着脸走进了东边的房间,阿梅也很不高兴地拉着脸走进了西边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思来想去——自己不要做学徒,要读高中;中药铺做学徒不是自己的爱好和志向啊!读书,做电话机是自己的爱好和志向啊!自己哪能接受外公、外婆的安排呢?要是爸爸、妈妈在世就好了,爸爸、妈妈一定不会让自己进中药铺做学徒的!一定会让自己读书、做电话机的……满肚子的话儿没有人诉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落,想着想着泪珠止不住……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爸爸——妈妈啊——阿梅不要做学徒——阿梅要读高中啊——”深更半夜,阿梅突然大声哭叫起来!

哭叫声传到了外公、外婆的房间,惊醒了外公、外婆,外婆急忙披衣下床走进阿梅睡觉的房间打开灯,发现阿梅在做梦,脸上布满泪痕,枕头被泪水湿润了……

“阿梅!阿梅!”外婆心疼地唤醒了梦中的阿梅。

阿梅睁开泪眼一看是外婆,一下子扑进外婆的怀里,放声地大哭起来:“外婆!外婆!阿拉不要做学徒!要读高中!爸爸、妈妈在,一定会让阿拉读高中的,刚才梦见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在梦中已经答应让阿拉读高中了……”

外婆把阿梅紧紧地抱在怀里哽咽地讲:“可怜的孩子!外婆马上就去和外公讲,让侬去读高中……”

“好了,好了,好好困觉吧!外公让侬去读高中。”外公见外婆迟迟不回自己的房间,担心发生什么事情!早已站在这个房间的门口,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接着又讲:“已经长大了,今后的道路怎么走?自己定,外公、外婆不阻拦。”

阿梅听了外公的话一阵惊喜,一下子停止了流泪、从外婆的怀里扑向了外公的怀里……

阿梅在江海中学初中毕业,又以优异成绩考入了中华中学读高中,依然寄宿在学校里。阿梅读高中时,抗日战争已经全面爆发……

在“淞沪之战”中,中国军队死守三个月,仍然未能抵得住日军侵略。老师在课堂上讲:“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军队的武器装备太落后,日本军队除了拥有先进的飞机大炮外,还装备了大量的有线电、无线电通信设备,而中国军队常常靠通信员骑马或跑步传送战斗指令。”

阿梅听了老师讲的话,更加坚定了向着志向前进的步伐,读书更加发奋了,门门功课考试优秀,还自修了许多课外科目。同时对电话机的爱好与日俱增——对贝尔、西门子公司和电话机有了更多的了解;知道了电话机的内部构造及其工作原理;已经能把弄到的旧的西门子公司制造的电话机,熟练地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此外,还要挤出时间到校内校外找活干,挣点钱,减轻外公、外婆的经济负担。

阿梅从一份《申报》上知悉了一条消息——中国第一家电话机厂已经建立,厂长就中德电话机制造的技术协作事项已经带人赴德国谈判……这条消息让他兴奋不已,他天天希盼着上大学后进电话机厂做一名工程师,做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实业救国!

  

四 赴德谈判

 

赵望修厂长和两名助手乘上了去德国的海轮。

在海轮甲板上,三个30岁左右的年轻人一式的“二八”分头、大部分头发整齐地倒向一边,小部分头发整齐地倒向另一边;一式的白色西服配白色皮鞋;唯有不同花色的领带将三个人区分开来。三个人看看天,天蔚蓝蔚蓝;看看海,海也是蔚蓝蔚蓝,虽然景色非常美丽,但每个人都感到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

赵望修厂长一行三人漂洋过海到达了西门子公司。他们首先对西门子公司进行了技术合作考察,考察了该公司电话机产品采购、制造、营销的过程;考察了产品的技术状态、技术指标水平;考察了产品客户关于使用情况的意见。

在考察的基础上,他们和西门子公司进行了技术合作谈判,谈判主要围绕技术引进、设备引进、产品引进三部分内容进行。经过几轮谈判,中德双方就技术合作的主要方面基本达成一致——中方要求德方提供电话机的技术图纸和工艺规范、材料检验规范、零部件检验规范、成品检验规范等技术资料,德方答应可以提供电话机的技术图纸;中方要求德方提供电话机产品生产所需的各式剪床、冲床、压床、车床、磨床、铣床等生产设备共40台,并免费提供全套冲压模具、工夹具、量具,德方答应可以提供生产设备40台;中方要求德方首批供给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德方答应供给。

一天上午,西门子公司刚刚上班,三个30岁左右的中国人走进了公司的洽谈室,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今天,《电话机厂技术协助合同》要进行最后一轮谈判并签字,他们提前到了这里。

系蓝白相间色领带的是赵厂长,他很清楚此行的责任重大,深深感到——中国确实落后,电话机产品更是落后,一定要全力以赴完成好此行的重大任务。

“哒——哒——哒——”洽谈室外传来一串清脆的高跟皮鞋和地面的碰击声,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西门子公司好像是以示公平,也是一行三人走进了洽谈室。走在前面的是公司市场部门的一名女主管,她高挑的个子,白皙的皮肤,金黄的头发,轮廓分明的脸庞,挺拔的鼻梁像雕刻的一样,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一个典型的欧洲女郎。

赵厂长等三人从沙发上站起,女主管伸出的手和赵厂长伸出的手握在了一起,两双眼睛对视了一下,双方已经见过几面,但赵厂长感觉到女主管今天的眼睛特别有神,两只蓝色的眼球及其隐含其中的那种深邃……让人感觉难以捉摸。双方人员一一握手后分宾主分别坐在了洽谈桌的两旁。

“尊敬的各位先生上午好!”女主管首先讲话:“《电话机厂技术协助合同》经过多轮洽谈,双方就商品贸易和技术协助的主要方面已经取得一致,今天再看看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明确?然后签字。”

“尊敬的女士、先生上午好!”赵厂长一口流利的德语:“我想再强调几个问题:第一,贵公司提供的电话机产品的生产技术文件,除产品技术图纸之外,还要提供工艺规范、材料检验规范、零部件检验规范、成品检验规范等技术资料。第二,在贵公司购买的各式剪床、冲床、压床、车床、磨床、铣床等生产设备共40台,要免费提供全套冲压模具和工夹具、量具。第三,贵公司每年为我方免费培训4名高级技术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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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提的三个问题,我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我方可以接受,但第二个问题要商榷:由于我方提供的生产设备的价格比较低,所以全套冲压模具和工夹具、量具要另外收费,但可以按成本价。”女主管面带微笑。

“全套冲压模具和工夹具、量具可做为机床的附属件免费提供为好。”赵厂长也面带微笑,微笑中有执着。

女主管见张厂长执着的态度就未再坚持,稍为思索一下又提出一个条件:“我方提供的全部生产技术文件,未经我方书面同意,不得转让任何第三方。”

“这是应该的。”赵厂长立即答应,然后又讲:“全部生产技术文件,生产设备及其冲压模具和工夹具、量具,还有首批购买的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务必在一个月之内装箱发货,以后再购设备、零部件等,价格应为最低之价格。”

“再购设备、零部件的价格,要考虑届时的市场、双方合作情况等因素,方可确定。”女主管表示不同意。

“价格肯定要考虑届时的市场等方面的相关因素,但现在可以约定,价格应为最低可能之价格。”赵厂长在原先意见基础上加了“可能”二字。

“加上‘可能’二字可以考虑。”女主管基本答应,但又提出一个问题:“正约条款之解释如有争议时,可考虑适用德国法律裁定。”

“这不可以。”赵厂长立即回应:“适用德国法律有失公平,适用中国法律也有失公平,还是适用公断法,即非当事国法律,适用英美法律比较适宜,英国或美国法律均可。”

“赵先生不同意适用德国法律,那就只有按公断法、适用英国法律判定。”女主管先后向左右两旁的同仁侧了一下头,然后讲:“各位看看还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问题就签字吧。”

“可以。”赵厂长也先后向左右两旁的同仁侧了一下头后讲。

根据今天的谈判情况,《电话机厂技术协助合同》进行了最后一轮修改并定案,赵厂长代表中方,女主管代表德方在合同上签了字。

合同签字生效后,赵厂长一行最急的事情就是督促西门子公司尽快落实生产技术文件、生产设备及其冲压模具和工夹具、量具、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装箱发货,因为他们知道国内的筹备工作一定是紧锣密鼓、等米下锅。特别是首批购买的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一旦运抵电话机厂,电话机厂即可装配3000部电话机装备军队。同时即可展开电话机零部件的自制化工作,按照先易后难的顺序,逐步用自制零部件替代进口零部件,既可节约外汇,又可降低产品生产成本,尤其是还能提高中国电话机制造的独立自主能力,意义非常重大!因此,他们一点不敢懈怠,几乎天天都到西门子公司去察看装箱发货的进展情况。

赵厂长一行还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落实西门子公司培训四名高级技术人员事宜。他们想:从电话机厂内部挑选四名人员来西门子公司培训吧,但电话机厂目前一共只有三名工程师,大量的技术工作要做,挑不出人员来;在国内招人来西门子公司培训吧,但国内既懂电气通信,又懂德语的人不容易招到;即使在国内招到人了,人从国内启程过来还要耽搁一段路程时间,电话机厂又急需技术人员,怎么办呢?

赵厂长心头一亮想出了一个办法——在德国就地招录4名中国人,在德的中国人许多都懂德语,在德国招人比在国内招人容易;还可以节约一段从中国到德国的路程时间;电话机厂现在和将来需要大量技术人才。赵厂长讲出自己的想法后,其余两人都讲是好办法。于是,他们在当地的报纸上刊登了招人启示,很快就有人先后应招,通过面试之后,从中选择了四个人做为电话机厂第一批在西门子公司参加高级技术培训人员。

西门子公司装箱发货工作完毕和四名高级技术人员培训事宜落实之后,赵厂长一行结束了在西门子公司的任务,踏上了前往德、意、瑞、奥、法、英等国其它电气制造工厂考察的行程。

 

五 第一次选择

 

成一梅高中快毕业了,两只大眼上横着两道浓眉,宽大的脑门在浓眉和乌发之间更加显现,是一个地道的青年小伙了。他在中华中学学完了高中的全部课程, 10多年寒窗苦,眼下到了为上大学而作最后冲刺的时候了,虽然学习成绩一直优秀,但此时一点也没有松懈。

班上的大多数同学的想法和成一梅一样,都是高中毕业后上大学,然而临近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们的想法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抗日战争正处在相持阶段,全国人民的抗日激情十分高涨,成千上万的青年男女踊跃报名参军,奋勇走上战场。班上有同学讲:“大敌当前,国难当头,形势动荡,我们哪有心情上大学读书?我们都是18岁左右的青年人,也有一腔热血,应当弃笔从戎、抗击侵略、保家卫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同学们一下子议论开了,并逐渐形成了三个群体——第一个群体仍然表示要上大学;第二个群体坚决表示要上前线;第三个群体犹疑不决。成一梅属于第三个群体,是上大学还是上前线呢?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选择。

太阳吊在西边的半空中,橘红的阳光洒满了学校的操场,成一梅围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两道浓眉锁得紧紧的。

他从未遇到过人生中的选择问题,之前,适龄时候上小学,小学毕业上初中,初中毕业上高中,都不存在选择问题。上高中之前,外公、外婆阻拦,但还是上了高中。现在想上大学,外公、外婆不阻拦,却可能上不了。高中毕业上大学,本来不存在选择问题,然而爆发了抗日战争,是上大学还是上前线呢?却存在选择问题?此刻,他翻腾的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讲话——

第一个声音讲:“上大学吧,学电话机方面的专业,做一名工程师,做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实业救国,这是少时立下的志向!”第二个声音讲:“上前线吧,国家正在抗战!”

第一个声音又讲:“上大学吧,为了实现少时志向,已经经历了许多年的寒窗和艰辛!”第二个声音又讲:“上前线吧,好男儿应当以国为重,舍已为国!”

第一个声音再讲:“不去上大学,已经设定的人生轨道不就改变了吗?”第二个声音再讲:“不去上前线,不怕世人耻笑吗?”

……

究竟怎样选择呢?想来想去难取舍……

遇到人生中的选择问题,其他的同学或回家,或写信和爸爸、妈妈商量,征求爸爸、妈妈的意见,毕竟爸爸、妈妈的人生阅历丰富得多。而他爸爸、妈妈早逝,早已听不到爸爸、妈妈慈爱的声音了,只能和爸爸、妈妈在梦中相拥相泣。外公讲过:“已经长大了,今后的路怎么走?自己定,外公、外婆不阻拦。”哥哥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他认为有必要征求一下哥哥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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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两年前高中毕业为抗日放弃了上大学,考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坦克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了驻在印度的中美联合坦克部队。成一梅回到宿舍后给哥哥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把自己是上大学还是上前线的想法原原本本地都讲了。

哥哥回信了,信中讲:“阿梅吾弟,来信收悉。父母去世得早,兄弟俩人情同手足,吾两年前处境和汝目前处境是一样的,高中毕业时为了抗日没有上大学,而是上了军校,弟不必再走兄的路,兄弟俩人有一个人上前线就行了。现在天天在抗战前线,完全领悟到了‘脑袋瓜栓在裤腰带上’的那种感觉,第一次执行战斗任务后,生死就已经置之度外了,随时准备在九泉之下和父母相见。弟应当去上大学。”

成一梅读了哥哥的回信后感觉到——哥哥讲的都是肺腑之言,而且言之有理。于是决定按哥哥的意见办,加入班上的第一个群体,准备上大学。

一天,成一梅和几个准备上大学的同学在紧张的复习之余,在霞飞路上的巴黎大戏院看电影,电影的片名叫《四片羽毛》,是英国联美电影公司拍摄的,1939年上映的。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英国青年哈瑞的故事——哈瑞喜爱诗词,做将军的父亲去世后,他要求解除军职,弃武从文。当时正逢英国埃及联军和苏丹作战,和他一起服兵役的同伴们认为他是逃避打仗,是胆小怕死、自私的懦夫,于是按习俗寄给他四片羽毛羞辱他。他无法接受这种“耻辱”,为了一洗“耻辱”毅然决定弃文从武,再次从军。他感觉到没有颜面再回到原来的军队中,于是到了埃及要求医生帮他改容为当地土著,参加当地军队,潜入前线作战,在一次战斗中被捕入狱,被关押在哈土木。后来英国埃及联军打到了哈土木,他在狱中参与暴动,使英国埃及联军顺利收复了哈土木,他终于一洗“耻辱”……

他们看完了电影后,都感觉到自身目前的处境和电影中哈瑞解除军职后、再次从军前的处境有点相似;中国正在进行一场正义的反侵略战争,许多同学即将走上前线,而我们几个人则准备上大学,这是不是一种“逃避”呢?心中有一种内疚和惭愧!他们一致认为还是应当弃文从武,走上前线!

一天,成一梅在一份《申报》上知悉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信专科学校招生的信息,要求考生必须高中毕业。他想——到这个学校去不是一举两得吗?上前线问题和继续读书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吗?而且读的专业是和电话机相关的电气通信,现在抗战需要电气通信,将来国家的国防建设、经济建设也需要电气通信。还有上军校费用少,可以减轻外公、外婆的经济负担。

他把报纸上透露的招生信息给几个同学看了,又把自己的想法和几个同学讲了,刘子厚同学表示完全赞同。刘子厚同学和成一梅高中三年不仅同班,而且同桌;不仅同桌,而且“同心”,两人非常要好,许多想法都一致,爱好和志向也一致。于是,成一梅又给哥哥写了一封信,信中讲:

“阿松吾兄……在家和国面前,应当是舍家为国、舍小家为大家了。汝已经参加抗战了,吾也应参加抗战,参加抗战人人有责,地不分东南西北,人不分男女妇幼,父子齐上阵、兄弟齐杀敌的事情,古今中外太多了。吾和同桌同学刘子厚商议好了,一起报考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信专科学校,心意已决,兄曾讲过弟倔强,望谅!”

信寄出后,成一梅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选择,如释重负一般,锁紧的浓眉逐渐地舒展开来。

 

六 军中经历

 

成一梅和刘子厚一道到了浙江,报考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信专科学校。

在等待录取通知的日子里,他俩参加了当地的一个抗日救亡组织的活动,白天在街头胸前戴个徽章,喊抗日口号,唱抗日歌曲,一听到警笛声就四处分散,晚上睡在一个小旅馆里。

很快,他俩都接到了《录取通知书》,于是从浙江出发到了云南,进入了学校,成为了军校学员,开始了一段军中经历……

入校的前三个月是军事训练,三个月后开始学习有线电学、无线电学、电工学、内燃机学等专业课程;学习报务、有线电架设等和通信有关的操作知识;同时也学一些政治、军事、法律、经济等课程。

同学们对专业课程和操作知识的学习很认真,对政治、军事等课程的学习——有的老师理论联系实际、联系“苏德战争”、“中日淞沪战役”、“封锁滇缅路”、“日本南进北进”、“太平洋事变”等国内外的重大时事,讲得很生动,大家很爱听;但有一位老师喜欢夸夸其谈,讲得高、大、空,不着边际,大家就不爱听,背地里议论这位老师是“卖狗皮膏药”的。

一天,刘子厚同学在这位老师上课之前,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狗皮膏药的图画,在图画下方写了六个大字——“本堂出的最好”。上课铃声响了,这位老师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教室里响起一阵哄堂大笑声。这位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看见黑板上的画和字时,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转身走出了教室,到了校长室告状,为此,刘子厚同学背了一个警告处分。

成一梅除了认真学习学校规定的各项课程外,还自修了大学电气通信方面的理论和专业课程,经常地向学校里上过大学的老师请教,同时希盼着、准备着战争结束后去上大学。

临近毕业的一天,校长走进了教室,全班同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气不敢出一声,一片安静。校长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讲:

“同学们,目前抗战形势对我十分有利,‘太平洋事变’已经发生,美国已经宣布对日作战,在此情况下,大家要继续坚持‘一个领袖、一个政党、一个主义’的理念。蒋委员长率领国民党信奉三民主义,国民党要在抗战中大规模发展,蒋委员长早就训令全国各机关公务人员集体加入国民党,否则有官者免官,有职者免职,早就通饬全国各军事长官,一律恢复各级军队党部,全体官兵均须集体加入。”

校长环视了一下大家继续讲:“你们经过两年的努力,完成了学业,即将毕业奔赴抗战前线。经校党部研究决定:拟发展你们集体加入国民党。现在,发给你们每人《申请书》和《宣誓书》各一份,你们看过之后按要求填写。”

同学们一下子议论开了,相互交头接耳,但很快安静下来。

成一梅对集体加入国民党的概念并不陌生,早在刚入学时在报纸上就看到过一篇报道——国民党在一次集体入党仪式上,一次性就吸收了一万多军官士兵加入。入学以来多次听讲中央和地方举办的各种形式的党政训练班结束时,一般都要求非党学员集体加入国民党。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他看了看前后左右的同学,大家都低头在看《申请书》和《宣誓书》。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填写《申请书》和《宣誓书》呢?自己上军校是为了抗日,抗战结束后就去上大学,走实业救国的道路;听讲那个实在让同学们反感的“卖狗皮膏药”的老师也是国民党员;校长爱“吹牛”;国民党的军队经常打败仗……他想到这些,决定不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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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填写。”成一梅对仍然是同桌的刘子厚低声地讲。

“为什么?”刘子厚低声地问。

“我们的志向是实业救国,再说了那个“卖狗皮膏药”的老师也是国民党员……”成一梅低声地答。

“加入国民党和实业救国不矛盾,再说了国民党是执政党,加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刘子厚低声地讲。

毕业时,凡是填写了《申请书》和《宣誓书》的同学都领到一本《国民党党证》,成为了国民党党员。

刘子厚填写了《申请书》和《宣誓书》,虽然背了一个警告处分,也领到一本《国民党党证》,成为了国民党党员。对此,成一梅想:他和我的想法以往都是一致的,这一次却不一致,看起来他和我的思想开始有分歧了,‘’同桌‘’开始“不同心”了!

毕业分配时,大部分同学被分配到‘’大后方‘’的重要军队机关。成一梅虽然学习成绩优秀,但没有加入国民党;刘子厚虽然加入国民党,但背了一个警告处分,学校就把他俩一起分配到了离‘’大后方‘’较远的国民党鲁苏皖豫边区。

成一梅有所耳闻: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军队官兵平等,军纪严明,不少青年投奔延安。是服从分配去国民党鲁苏皖豫边区还是不服从分配投奔延安呢?学校为了防止有人不服从分配,把毕业文凭寄到了所分配的工作机关。不服从分配就拿不到毕业文凭,这还是有些舍不得。去国民党鲁苏皖豫边区和投奔延安都是为了抗战,权衡之下还是服从分配吧!

……

两人到了国民党鲁苏皖豫边区,在边区长官部办事处报到后,被分派到长官部通信站任机务员。他俩从军校进入通信站,由学员成为机务员,面临着一个全新的环境感到很不适应,工作是面对电话机,站里的机务员对新来的他俩讲的都是客套话,而且讲话时脸上不带表情,让他俩一时无法进入圈子里去。

成一梅对站长特别反感……

——在站里卖老资格,谁也不敢惹他,较长时间没有升职心里面怨气很大,工作消极,事情都让下面人做。

——喜欢使用权力为难人,能为下属办的事情,常常找些“理由”就是不办。

——有时下属到站长办公室汇报请示工作,他肥胖的上身把有扶手的靠背椅塞得满满的,后脑勺仰枕在椅子靠背的上端,脸朝着房屋的天花板,两只又粗又深的鼻孔斜对着前方,好像两只缩小的炮弹发射孔,两眼闭着、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问题,下属刚开始向他汇报请示他就讲“可以”,向他汇报请示结束了他还是讲“可以”,真让人哭笑不得,这种站长太好当了,完全可以不动脑筋,下属讲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有时间就到花街柳巷那一带去,进酒店、入妓院,是一个酒鬼加嫖客,经常喝酒喝到酩酊大醉,喊下属买纸烟也不给钱。

——一次,一个卷长发波浪,穿绿色大花衣、白色裤子、红色高跟鞋,两只手插在屁股上两只裤袋里的妖艳花魁到站里来找他。她被卫兵领进站长办公室时,冲着站长大喊一声“你这个死鬼”!旁若无人一般。站长连忙嘻皮笑脸地相迎,像对待上司一样亲手倒茶、让座,并歪歪嘴巴示意卫兵守在门口,不要让人进来。室内不断传出一阵阵打情骂俏声……

成一梅对环境逐渐地适应起来,对站里的机务工作熟练起来,不仅能娴熟地使用电话机系统,而且系统出现故障时,能准确地判断原因,予以及时修复,很快成为站里年轻的技术业务骨干。但他不是国民党党员,影响了站里的“党员覆盖率”……

一天,站长把成一梅叫到了站长办公室讲:“第二旅通信连连长职位出现空缺,站里想推荐你提升任连长,但必须填写《申请书》和《宣誓书》加入国民党。”

成一梅想:自己的志向是抗战结束后上大学、进电话机厂、做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走实业救国之路。目前只想做文职、搞技术;下连队去不仅要带兵作业,而且遇到敌情时还要带兵打仗,带兵打仗也不是自己的专长,虽讲自己在通信专科学校时受过三个月的军事训练,但现在手枪也打不准了,连稍息、立正、卧倒、匍匐前进等基本军事动作做起来都不规范了;填写《申请书》和《宣誓书》加入国民党……那就更不用考虑了。于是对站长讲:“我适合做机务,不适合任连长。”

成一梅走出站长办公室后,把站里想推荐自己任连长的事向刘子厚讲了。

刘子厚听完后讲:“你不去,我去,这是一次提职晋升的机会,我去找站长。”

刘子厚愿意去任连长,站里就推荐了他。对此,成一梅感觉——两人之间的思想分歧越来越大了。

通信站附近有一座英国人的教堂,成一梅闲暇时间除了继续自修大学课程外,就是到教堂去向英国传教师学习大学数学、物理、英语等知识,同时英国传教师向他学习中国历史、地理、中文等知识。这段时间他英语水平,特别是口语水平提高很快。

一天,站里新装备了一批电话机,成一梅近前一看眼睛一亮,这批电话机机身下方的铭牌上,清晰地写着12个宋体字——中央电工器材电话机厂制造。啊!是中国制造!以前听说的、看到的、使用的、维修的电话机都是外国制造的。此刻,站在中国制造的电话机前,一种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同时特别敬佩电话机厂及其厂里的人,他们制造出了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今后如有机会到电话机厂去,看看电话机制造过程,看看厂里的人,该有多好啊……

刘子厚上任通信连连长三个月后,急急忙忙地赶到站里来对成一梅讲:“去通信连错了,不能再干下去了!”

成一梅问:“什么情况?”

刘子厚好久没有和成一梅讲话了,在通信连憋了一肚子的话,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去通信连后遇到了麻烦事情——把三个排长升官的通道堵住了。三个排长各有“特色”——一排长脸颊宽大,一脸霸气,如果连长不是从外面调来,而是从内部提拔,一排长可能性最大,所以心里最不舒坦,时常瞪着眼看人;二排长脸颊廋削,看上去门槛精来兮,好像总在想啥花样精;三排长脸颊饱鼓,好像总在和人生气。三个排长对我很不服气,但都以为我从上面下来可能有背景,明里不敢太过分,暗里想等待时机扯我后腿,挤走我。”上高中时老师提倡讲国语,刘子厚讲的基本上是国语,但也夹带了一点家乡话。

成一梅倒了一杯开水放在刘子厚面前,耐心地听讲。

刘子厚喝了一口水后继续讲:“通信连接到第二旅下达的一项命令:架设一条40多公里的长途通信线路。这是一项大的工程,按理讲应当由旅部架设,但旅部不愿干的事情就推给下面干。三个排长认为扯我后腿的时机来了,一起到连部找我。

‘我们不能接受这个命令。’一排长讲。

‘向旅部申诉理由,我们没有架设经验。’二排长讲。

‘对,请旅部架设。’三排长讲。

我见此情形,也只能按排长们的意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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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部接到申诉后很恼火,但考虑到申诉中有一定的道理,于是决定:旅部和通信连共同架设。

40多公里的长途通信线路架设好后,旅部把线路维护的工作交给通信连。那一带地形复杂,线路不断地遭到破坏,维护工作量很大,三个排长又到连部找我。

‘线路维护工作量太大了。’一排长讲。

‘请旅部增派人员支援维护。’二排长讲。

‘对,弟兄们吃不消了。’三排长讲。

我想:架设线路没有经验,这能讲得上是理由;但维护线路工作量太大,哪能讲得上是理由。我把这样的道理反复向三个排长讲了,但怎么也说服不了排长们。

我到了旅部,刚把话讲完,旅长就把我训斥了一顿,最后讲:‘我是爱护部下的,你一再目无军令军纪,应当好好地去悔过。’

我回到了连部,把去旅部的情况向排长们讲了。排长们什么话也没有讲,一起转身走出了连部,在连部的门外还留下一阵低低的从鼻腔里发出的窃笑声。

我气极了,看来通信连不是久留之地,自己堵住了排长们升官的通道;第二旅也不是久留之地,旅长对自己已经有了不好的印象。”

成一梅问:“你打算去哪?”

刘子厚答:“最近国军在南北战线接连打了几个大败仗,全国舆论一片哗然,一致要求整顿军队。蒋委员长决定利用这一机会组建青年军,为鼓励青年从军,还提出各种优待条件,如复员后免考免费升学;优先就业等。刚刚成立的青年军209师亟需设立通信站,我决定去209师,你也去吧!”

成一梅问:“我为什么要去?”

刘子厚答:“可以享受各种优待条件嘛。”

成一梅讲:“是不是想投机取巧?再讲了免考升学,学生质量哪能保障?免费升学,国家打了这么多年仗,财力哪能担当?国民党军队中风不清、气不正——通信专科学校里那个‘卖狗皮膏药‘的老师,上课前不认真备课,上课时糊弄学员,校长爱‘吹牛‘;这里的站长品质败坏,玩忽职守;你那里的三个排长鸡肚猴肠,拉帮结派,去209师哪能知道又会碰上什么人、什么德行?现在看起来——不仅通信连、第二旅不是久留之地,这里的机务站也不是久留之地,国民党军队中都不是久留之地……等抗战结束,我俩立即复员上大学,走实业救国之路!”

刘子厚沉默片刻后突然讲了一句:“条条道路通罗马!”

两人不欢而散,成一梅感觉——看起来我和他要分道扬镳了!

 

七 进山路上

 

成一梅自从看到站里装备的中央电工器材电话机厂制造的电话机后,一直想到电话机厂参观,一方面想看看电话机制造过程,看看厂里的人;一方面想向厂里表达抗战胜利后上大学,大学毕业后进电话机厂的愿望。

成一梅第一次向站长申请时,站长讲:“电话机厂在山里面,路途遥远不安全。”

成一梅对站长讲:“电话机厂虽然在山里面,但那是‘’大后方‘’,我可避开敌占区,越往那个方向走越安全,路途再远也要去!”

后来又多次向站长申请,站长一会儿讲边区战事吃紧,一会儿讲站里人手不够,一会儿讲电话机厂是军事工厂、不是想去参观就能去参观的,始终不允。

成一梅眼看抗战就要胜利了,紧接着要忙着上大学,更难抽出时间到电话机厂参观了,他为此事很是焦急。

站里有一个“老机务”,对成一梅想去电话机厂参观的愿望很理解,一天,对成一梅讲:“站长喜欢酒和烟,你送点试试看。”

成一梅在“老机务”的指点下,很不情愿地拎了两瓶《衡水老白干》酒和10盒《三炮台》纸烟走进了站长办公室。

“你这是干什么?老子关你禁闭!”站长唬着脸大声地讲,成一梅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赶快拿走!”站长站起身来拎起酒和纸烟看了看,走到了成一梅的身后,放进了靠墙的一个木橱柜里,成一梅的心慢慢地跳回了原处……

这一送还真灵,站长很快允准成一梅调用休假自费前往电话机厂参观一天,并安排人代表站里就成一梅参观电话机厂一事和电话机厂进行联系。

1945年初夏,成一梅从驻地出发到了‘’大后方‘’清音山脚下的一个小汽车站。

电话机厂考虑到成一梅前来参观,是单位之间联系安排的,双方都是军事单位,通信站是电话机厂的军中用户,因此比较重视,听讲成一梅是上海人,特地安排了非常熟悉电话机厂情况、又是老乡的杨力强工程师负责接待并前来接站。

两人接上头后徒步向清音山里的厂区走去。

“侬是上海人?”杨工程师问。

“阿拉是,侬阿是?”成一梅听了杨工程师的问话后边答边问。

“半个。”杨工程师答。

“半个?”成一梅不解地问。

“对,阿拉生在北方,1931年随父母迁居上海并考入中华中学读初中和高中。”杨工程师答。

“阿拉不仅是半个老乡,还是同学、校友。“成一梅惊喜地讲。

“同学?校友?“杨工程师不解地问。

“对,阿拉是1937年的时候考入中华中学读高中的。“成一梅答。

“同校不同届,也可讲半个同窗。这个世界讲大也大、讲小也小,在这清音山里还能遇到半个老乡、半个同窗,哈哈!”杨工程师大笑。

“侬哪能进电话机厂的?“成一梅问。

“阿拉1937年考入交通大学,毕业后穿越日军封锁进入电话机厂的。“杨工程师答。

“交通大学!”成一梅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句,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交通大学是自己曾经想要报考的大学之一,如果没有爆发抗日战争,自己现在可能也是交通大学的毕业生了,和杨工程师不仅是半个老乡、半个中学同窗,也是半个大学同窗了……

“电话机厂哪能在山里?”成一梅极感兴趣地问。

“电话机厂生不逢时,1937年7月初建立没几天,日本军队发动了“卢沟桥事变”,1937年8月13日,日本军队又发动了“淞沪之战”……电话机厂像一个不幸的‘新生儿’,在战火中历经风雨,颠沛流离,经历了三次撤退,是第三次撤退时进入山里的。”杨工程师一方面遇到半个老乡、半个同窗特别高兴;一方面厂里对自己做了交代——机务站是电话机厂的军中用户,要接待好。所以他热情地进行介绍。

“三次撤退?”成一梅问。

“对,三次撤退。第一次撤退的情况是阿拉主要在进厂培训时晓得的——”杨工程师讲:“电话机厂建立后,赵厂长带人到德国考察、谈判中德两国电话机技术协作事项,国内抓紧组织推进电话机生产的准备工作——招收了一批工程师、大学毕业生、老师傅、练习生;在各地及香港订购了一批工作台和老虎钳、还有美制的小车床、钻床等生产设施、设备。”

进山的路不平坦,走起来高一脚,低一脚的……

杨工程师继续讲:“中日‘淞沪之战’双方相持三个月后上海沦陷,紧接着南京沦陷,电话机厂的生产准备工作受到战局的极大影响,交通中断,物资奇缺,工作计划全部被打乱。经过多番努力,订购的工作台和老虎钳终于抵达厂里面,但订购的美制小车床、钻床等却迟迟未能到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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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决定利用这段相对空闲的时间‘练兵’——三名工程师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消化电话机生产技术资料,为产品生产制造进行技术储备;两名大学毕业生和两名老师傅负责筹办技工训练班,在技工训练班里,练习生学习了电磁学、电话学、机械原理、机械制图、德文等基础知识,学习了钳工、车工、电话机装配等技术知识,还弄到了几部废旧的西门子公司制造的电话机,让大家反复地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熟悉电话机的各种零部件和装配过程,增加对电话机的感性认识。”

走着走着,天黑了下来……

杨工程师点亮了随身携带的小马灯继续讲:“1938年秋,订购的美制小车床、钻床等陆续运到并安装完毕,至此,生产准备工作已经就绪,随时可以开工生产。

就在此时,战局又发生重大变化,日军攻进湖南,湖南不再是后方了,中央电工器材总厂决定撤退。往哪里撤呢?湖南的东南是广东,广东已经岌岌可危;西南是广西,只有往广西撤了。建厂一年有余还未开工生产就面临着撤退,赵厂长带领全体职工,将刚刚安装好的机器设备,生产设施等全部拆卸、装箱,依依不舍地放弃了建好不久的工厂,随总厂及其它三个分厂一起从湖南撤退到了广西,搭造了临时厂舍,安装了机器设备。”

“那第二次撤退呢?”成一梅听得入了神,听完第一次撤退的情况后,紧接着又问。

“第二次撤退的情况是阿拉主要听赵厂长讲的——”杨工程师紧接着又讲:“西门子公司供给的首批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发货后,运上了海轮,海轮在海上航行很不顺利,曲曲折折,走走停停,克服了日军的重重干扰,终于到了香港,但日军已经占领了广东,切断了香港通往内地的物资输入线,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无法从香港运至广西

,也就无法完成3000部电话机的生产计划。中国军队本来电话机装备量就缺乏,再加上战争中毁坏、损坏、丢失的数量又多,正急需补充大量电话机。

赵厂长眼看着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到了香港,而不能将它们装配成电话机,真是心急如焚。他想了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将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从香港绕道越南运至广西’。但认为这不是好办法,因为从越南至广西有一段国际交通线,日军飞机经常窜至上空轰炸,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从这段线上走,如果碰上日机轰炸,问题就大了!

第二个办法是‘人到香港去,在香港把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装配成电话机,然后从香港发货,绕道越南运抵大后方云南,再从云南直接发货给包括云南在内的各地中国军队’。他认为这是好办法,因为人从广西到香港容易通过日军的关卡检查,也可绕过日军的关卡检查,风险小,机动性强;在香港把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装配成电话机后,绕道越南运抵云南,可以绕开日军的封锁线,安全性好; 3000部电话机运到云南后直接转发各地中国军队,可以省去从云南到广西的这段路程和时间。

赵厂长认为事情重大,不可出一点差错,决定亲自前往。他率领技职人员、老师傅和练习生共10多人,装扮成外出做工的样子向香港进发。广东已被日军控制,为了避免遇到盘查出现破绽,他们绕道中越边境到了越南,从越南乘坐海轮终于到达了香港。”

山里忽然刮起了风,还落下了小雨,使本来就不好走的山路更加难走……

杨工程师继续讲:“他们这一路历经坎坷,餐风沐雨,到达香港后没有顾得上休息立即投入了工作。他们租用了一个仓库,把仓库打扫、整理后做为工场,拿出了自带的物品,就地购置了一些常用工具,白天晚上连续工作,很快地就将3000套电话机零部件装配成了电话机。

西门子公司供给的第二批、第三批……电话机零部件先后运抵香港,他们收到一批零部件,就地装配一批,装配的电话机全部发送到越南,从越南发送到云南,再从云南发送给包括云南在内的各地的中国军队。与此同时,厂里大力组织推进电话机及零部件的自制化工作……

战争年代,多事之秋,日军飞机经常窜至广西上空侦察、干扰、轰炸、破坏。为摆脱这种危险状况,中央电工器材总厂决定第二次撤退。广西东面临敌,南面临海,只有往西撤到‘’大后方‘’——云南了。电话机厂随总厂及其它三个分厂一起从广西撤退到了云南,经过短时间的紧张施工,搭建了临时性木板厂舍。”

“那第三次撤退呢?”成一梅听得像着了迷一样,听完第二次撤退的情况后,紧接着又问。

“第三次撤退的情况是阿拉进厂后在工作中了解的和经历的——”杨工程师紧接着又讲:“1940年夏,召开建厂三周年纪念会,一张长桌就是主席台,台上坐着恽总经理、赵厂长,台下坐着全体职工。恽总经理站立起来对大家说——

诸位,电话机厂建厂以来正逢日本全面侵华战争,历经了艰难和坎坷。大家的工作都很辛勤而努力,但是生活都很艰苦而困难。工厂在战火中不停的迁址并累及大家,物价飞涨的速率断不是薪水津贴的改善所能比拟,外面经商牟利的诱惑力在增加,职工的流动率也在增加。跟着工厂走,留在厂里的同事,都是肯苦干而信念较坚的朋友。国家的困难不解除,私人的困难是无法解除的。大家要牢记‘忠信敏确’的厂训,携着手,大踏步,咬紧牙关,向前苦干。”

雨越落越大了,杨工程师拿出随身携带的两件草编的雨披,递了一件给成一梅,两人穿上了雨披……

杨工程师继续讲着:“随着电话机生产量的增加,临时性木板厂舍显得很拥挤,周边还有电线厂、管泡厂、电磁厂和发电厂、炼铜厂等,是一个小型工业区。日军的侦察机很快跟踪发现了这一片区域,轰炸机经常窜至上空投弹轰炸,厂里无法安定生产,被迫第三次撤退。

再往哪里撤呢?建厂以来,从湖南撤到广西,从广西撤到云南,云南南面是越南、老挝、泰国,云南西面是缅甸,再撤已经是无路可撤了,云南山多,只有进山了。

赵厂长带着人到附近的山区察看地形,选中了隐蔽性好的清音山,电话机厂被迫撤退进入了清音山。”

杨工程师讲完了,两人也到了厂里,成一梅心中还在回味“三次撤退”那动人心弦的情景……


八 第二次选择

 

第二天早晨,成一梅在杨工程师的陪同下参观厂区。

清音山山脉连绵,地形起伏,树木茂密,丛林成片,最高处海拔3000多米,最低处海拔2500多米,日军侦察机哪能想到电话机厂“钻”进了山里?

“电话机厂既在大后方,又在山林中,比较安全了。”杨工程师昨天在进山的路上已经向成一梅介绍了“三次撤退”的情况,但言犹未尽,又继续介绍:“但进山后面临新的困难——交通不便,山里的小路曲曲弯弯、高高低低无法行车,货物运进运出只能是你挑着担、我牵着马,人扛马驮;气候多变,说刮风就刮风,说落雨就落雨;职工生活清苦,经常吃山里产的玉米、荞麦、竹笋以及腌制的酸菜,逢年过节放假时,才能跑上几十里山路到山下的小集镇上打牙祭,吃上一顿像样一点的云南米线;和彝、哈尼、拉祜等少数民族山民语言不通,难以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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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一梅听得很认真……

两人到了一个平缓地块,这个地块上建有两排平房——一排平房是办公房,办公房里有总务课,下设文书股、事务股、考勤股;有计划课,下设规划股、设计股、方法(即工艺)股;有会计课,下设核算股、成本股、出纳股。另一排平房是合作社,名称是合作社,其实是职工及其家属吃饭和业余时间集中活动的地方。

这个地块的四周有几个山坳,厂区的其它部分就建在这几个山坳里。

杨工程师边走边介绍:“赵厂长在西门子公司引进的40台机器设备和西门子公司培训的四名高级技术人员发挥了很好的作用。由于二次世界大战中德绝交,西门子公司不再为厂里每年培训四名高级技术人员,厂里感到人才缺乏,于是招用了一批名牌高校毕业的大学生,充实了工厂的技术队伍。

厂里一边组装、生产电话机,一边看上了比电话机更高端的有线通信产品——载波电话机。”

“载波电话机!”成一梅眼睛一亮、惊喜地重复一句。

“对!”杨工程师看了看成一梅惊喜的神情,介绍得更加详细:“电话机只能实现某一区域范围内的通话,载波电话机是有线电长途通信设备,由信号发送机、信号传输线路、信号接收机三个部分组成,承载通信信息的电波传输距离更远、覆盖范围更广,可以实现多个区域之间的通话以及电报、传真、图像传输。中国载波电话机完全依赖进口,厂里想自行试制中国人自己的载波电话机。”

“太好了!”成一梅为电话机厂想自行试制中国人自己的载波电话机而叫起好来……

两人向东走进了第一个山坳——这里有初制组,工人们正在机床前加工金属零件;有材料组,材料员在配发材料;有公用组,主要负责供电线路和电话线路的建设和维护。

杨工程师继续介绍:“赵厂长在交通部工作过,和交通部电政司司长谈了想自行试制载波电话机的事情,得到了高度赞许,双方一致认为先易后难、先从通信容量最低的单路、就是一路信号传输通道的载波电话机做起并达成协议:1、交通部调拨一套国外制造的单路载波电话机到距工厂最近的电讯局机务站,一方面增添该站设备,一方面供工厂试制载波电话机借鉴之用。2、在借鉴过程中不得损坏该机器。

一套国外制造的单路载波电话机调拨到了距工厂最近的一个电讯局机务站。张厂长抽调了工程师、技能人员、管理人员组成了单路载波电话机试制班子。”

成一梅被深深吸引……

两人从第一个山坳出来向西北方向走进了第二个山坳——这里是精制组,工人们正在对初制组生产出来的金属零件,进行去毛刺、倒角、打光等进一步处理。

杨工程师继续介绍:“厂里下达了‘试载波’的课题任务,参试人员投入了试制工作中。试制中遇到的最主要技术难关有两个:一是要求信号发生器高度稳定;二是要求信号接收器高度灵敏。如何才能攻克这两个技术难关呢?大家经过分析后认为关键在于变压器和电子管的性能——变压器的品质要足够高;电子管的温度系数要足够低。

为了试制出高品质的变压器,反复地进行变压器制作材料的试验,经过近一年的努力,终于试制出了符合要求的变压器。随后在全国工程师学会上,赵厂长宣读了论文《高品质变压器》并获得了奖状,会后经申请获得了发明专利。”

成一梅被深深打动……

两人从第二个山坳出来向西南方向走进了第三个山坳——这里有零部件库房,库房保管员正在配发零部件;有装配组,装配组里女工比较多,她们坐在木制工作台的两旁将零部件装配成电话机。

杨工程师继续介绍:“单路载波电话机所用的电子管为国外制造公司专用,试制的机器最好使用这种电子管,但国外制造公司不可能提供,只能自行试制同这种电子管性能一致的国产电子管。电话机厂是电话专业生产厂,不具备自行试制电子管的条件。兄弟厂二厂——管泡厂,是管泡专业产品生产厂,具备自行试制电子管的条件。于是,电话机厂向管泡厂寻求技术协作,委托管泡厂试制和国外制造公司电子管性能一致的国产电子管,得到了管泡厂的积极响应和大力协作。管泡厂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终于试制成功,解决了又一技术关键。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解决了许多技术关键,终于试制出了一套单路载波电话机样机。”

“太好了!”成一梅听到这里又一次叫起好来。

成一梅跟着杨工程师走进了装配组的另一个房间,他又是眼睛一亮——两个威武的大铁柜立在房间中间,上面红灯、绿灯闪烁一片,布满了机盘、接线、还有仪表盘、电话机,一群人围在旁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这就是厂里试制的一套单路载波电话机样机,还存在技术问题,大家正在讨论解决方案。”杨工程师讲。

成一梅疾步走上前去左看右看,心中激动不已,久久不能平静,迟迟不愿离去……

两人从第三个山坳出来向东南方向走进了第四个山坳——成一梅昨天就在这个山坳的一个房间里睡了一夜,现在细看有四排宿舍:一排是职员家属宿舍,供管理和技术人员及其老婆、孩子住的;一排是职员单身宿舍,供管理和技术人员居住;一排是工人家属宿舍;一排是工人单身宿舍。

成一梅参观完工厂异常兴奋,安排的一天参观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明早就要启程回驻地了。杨工程师向赵厂长报告了成一梅参观工厂的情况,赵厂长想:电话机厂进山后,客户单位来人较少,成一梅千里迢迢来之不易。于是提出约见成一梅。

太阳已经西斜,成一梅在室内收拾好行李,望着窗外山上——在电话机厂的时光里,杨工程师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待参观特别热情,第一天见面就像遇到知己一样,不仅是半个同乡,而且是半个同窗,真是缘份,好像老天安排好的一样;电话机厂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电话机厂进山以后,职工队伍不断扩大,产量不断提高。最感兴趣、最受鼓舞的是电话机厂在成功制造电话机的基础上,试制了一套单路载波电话机样机,但还存在技术问题,还要做技术攻关工作。自己参与制造中国第一部电话机已经没有机会了,但参与制造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的机会就在眼前!在这时刻自己如能加入进去、和电话机厂的人一起攻克存在的技术难题,真正地制造出中国人自己的第一套载波电话机该有多好啊!这不正是自己从小以来一直希盼的吗?

载波电话机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深深地吸引着他……

“咚——咚——咚——”杨工程师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三下走进屋来:“老乡,去见赵厂长吧!”

“谢谢!占用赵厂长时间了。”成一梅讲。

和赵厂长约见的时间快到了,两人一起走出房间,走进了办公房赵厂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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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厂长的办公室里坐下之后,赵厂长问了成一梅所在机务站的情况?机务站在使用电话机厂的产品过程中有何意见?来厂参观后对电话机厂的工作有哪些改进的建议?家庭、读书、工作的情况?成一梅一一回答。赵厂长认为他——思路清晰、敏捷,对事物的看法以及分析、判断准确;高中毕业后上了两年通信专科,通过多年自修大学课程和工作实践,有线电通信及其相关的理论和专业知识较为丰富;英语很好,特别是口语讲得很地道;尤其对他千里迢迢、不辞辛劳进山参观的行为特别赞赏!对他少时就立下“做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的大志向特别赞赏!对他为抗日放弃上大学、选择上军校的爱国心特别赞赏!

“抗战就要胜利了,你有什么打算?”谈话快要结束时,赵厂长话题一转。

“抗战胜利后我想复员,上大学,”成一梅回答完后又想参与制造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于是又讲:“也可以选择就业”。

“你如果选择就业就到电话机厂来吧,你学的是通信,干的是通信,爱好是电话机,我们厂是中国第一家电话机生产专业厂,电话机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在电话机厂也能够实现你的少时志向。”赵厂长讲。

“是啊,赵厂长讲得对。”杨工程师接着赵厂长的话讲。

成一梅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没有想到赵厂长主动邀请他到电话机厂工作,他刚刚还想过如果和电话机厂的人一起攻克存在的技术难题,真正制造出中国人自己的第一套载波电话机该有多好啊!

他面临着人生中的第二次选择——复员后是先上大学再进工厂,还是先进工厂再上大学?此刻,他翻腾的脑海中又有两个声音在讲话——

第一个声音讲:“先进工厂吧!赵厂长先开口提了出来,杨工程师也很赞同赵厂长的意见。”第二个声音讲:“先上大学吧!可以重新回到早就设定好的人生发展轨道上来。”

第一个声音又讲:“那可能失去和电话机厂的人一起真正制造出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的机会,等大学毕业后也许就时过境迁了;杨工程师讲他过几年到国外大学读博士,那自己也可以过几年等参加制造出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后再去上大学啊;上大学的机会有的是,但参加制造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的机会也许是稍纵即逝。”第二个声音又讲:“一般都是先上大学,后进工厂,哪能先进工厂后上大学呢?那有悖常理啊!”

第一个声音再讲:“心情何人知晓?载波电话机的引力实在太大,也是多少年的朝思暮想啊!”第二个声音再讲:“哥哥1943年离开印度回国后做各国坦克部队资料编辑工作时,和哥哥信中约定:抗战胜利后一起去上大学,大学毕业后进工厂。这兄弟之约不可违背啊!”

两个声音沉默了,成一梅拿定主意了,他望了望赵厂长和杨工程师期待的目光坚定地表了态:“我复员后到电话机厂来。”

“欢迎,电话机厂欢迎你!”赵厂长和杨工程师几乎异口同声地讲。

“谢谢!谢谢!”成一梅感激地讲。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成一梅白天里想得太多了,那一夜竟然做了一个梦——和电话机厂的人一起制造出了中国人自己的第一套载波电话机!虽然是梦,却是他的真心所想。少时志向发展为载波之梦,两者一脉相承!

第二天,成一梅在杨工程师的陪同下,吃过早饭后带着载波之梦踏上了出山的路。

 

九 赴美英谈判

 

电话机厂面临着建厂以来的较好形势:内部——生产发展处于稳定阶段;外部——抗日战争进入决胜阶段。就在此时天灾降临:一场当地百年未见的狂风暴雨使得厂区附近的山头崩陷,肆虐的滚滚洪水夹带着大量的泥沙和石块、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刹那间冲进了工厂,冲毁了厂房,冲散了图纸资料,还无情地卷走了几名职工的生命……洪灾之后,电话机厂苦心经营多年的家当损失惨重,完全处于停产状态。

悲喜交集,喜大于悲,正当全体职工沉浸在洪灾之后的极度悲痛之中,传来了一个令人极度兴奋的大好喜讯——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以广播《停战诏书》的形式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军民浴血奋战八年的抗日战争胜利了!万恶的战争罪犯、魔鬼禽兽将受到人类正义的庄严审判!

正在厂里临时搭建的食堂吃饭的全体职工听到这一喜讯之后,一个个欢呼雀跃,欣喜若狂。食堂里“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建设新国家”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盖过了之前洪水的咆哮声。大家扭起了秧歌欢庆胜利 ,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之中……

电话机厂经历洪灾之后需要重建,恽总经理曾经讲过“一旦国防、军事方面的局势稳定,工厂会迁回首都的”,现在抗日战争胜利了,可以迁址首都重建了。电话机厂面临着第四次迁址,经过选址考察,确定在南京明城墙之外的一块地方重建,同时厂名变更为中央有线电器材厂,赵望修续任厂长。

成一梅复员进入了电话机厂,赵厂长通过之前的会见,对他很有好感,任用他为计划课设计股助理工程师,大家称呼他为成工。

厂里面临着两大任务:一是寻找新的技术合作对象,引进先进技术后逐步自制化,真正制造出中国人自己的载波电话机;二是重建工厂恢复生产。

因不可抗力因素——二次世界大战,和西门子公司的技术协作早已全面中止,现在美、英、法、俄、中等国为战胜国联盟,德、意、日等国为战败国联盟,厂里再和西门子公司继续技术协作已无可能,寻找新的技术合作对象,应当到美、英、法、俄等国寻找世界一流的生产载波电话机的大公司。

美国西电公司是世界制造载波电话机产品的一流企业,赵厂长决定先去西电公司,考虑到成工英语口语好就挑选他做为助手同行,到西电公司后再和在此公司实习结束的苏叶果工程师会合,三人一起进行载波电话机技术合作的考察和谈判。

在去美国的海轮上,赵厂长在舱内休息,成工着一套浅灰色的英国呢西装站在甲板上任海风吹拂,额头前的头发向上扬起,脑门显得更加宽大,双眼瞭望着壮丽海景——海水蔚蓝蔚蓝的,海轮在海水中行驶,海轮旁斜拉起又粗又长的浪花像在海面翻腾的白色蛟龙;天空蔚蓝蔚蓝的,天水结合处形成一条线,天好像不再那么高了。他触景生情地感叹:终于踏上了参加制造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的行程!

两人到达了西电公司,苏工程师在此实习正好结束,他是北方人,身高和成工差不多、175公分左右。三人会合后一起开始考察和谈判。接待人员带领他们参观了公司,考虑到是洽谈载波电话机产品的技术合作事宜,就介绍他们到西电公司设在加拿的子公司——北电公司进一步考察和谈判。

他们到了加拿大后,实地考察了北电公司,和北电公司进行了多轮谈判,形成了双方技术合作协议草约,但技术合作正式协议签字须报母公司——西电公司核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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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上午,北电公司刚刚上班,赵厂长等三人走进了北电公司的会客室,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一个五十多岁、但仍穿着很高高跟鞋的女员工给三人各送了一杯咖啡。今天,美国西电公司核准签约的电文应该到了,如果没有异议就可以签订双方技术合作正式协议了。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北电公司的三名谈判代表走进了会客室,走在前头的是该公司市场部门的一名主管。赵厂长等三人从沙发上站起,双方人员一一握手,一起走进了里间的洽谈室,分宾主坐在洽谈室中间的洽谈桌的两旁。

“非常抱歉,双方的技术合作协议草案上报母公司——西电公司后,有人提出中国对专利权无保障,故未核准签订技术合作正式协议,只能表示歉意!”市场主管讲。

三人听了之后感到非常失望,已经谈好就等签字的时候情况骤变。

“中国对专利权是有保障的,我们对贵公司提供的技术,未经贵公司书面同意,是不会透露或转让任何第三方的。”赵厂长表明态度,力争转机。

“母公司的意愿,我们做为子公司是不好违背的。”市场主管讲完后耸耸双肩。

赵厂长还想再作争取,但感到无望,受对方形态语言影响也耸耸双肩。

付出了许多时间和精力,但功亏一篑。三个人按预定的计划,和美国谈不成就去英国谈,于是,离开了北电公司,漂洋渡海,到了英国通用电器公司。通用电器公司对两国载波电话机产品技术合作事宜颇具兴趣,经过几轮谈判很快就形成了技术合作草约,但技术合作正式协议签字须上报英国商务部核准。

一天上午,通用电器公司刚刚上班,赵厂长等三人走进了该公司的会客室,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吧台旁的一个年轻的、穿着白衬衫、扎着领带的男服务生倒了三杯咖啡,送到三人面前。今天英国商务部核准签约的批文应该下来了,倘若没有异议就可以签订双方技术合作的正式协议了。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通用电器公司的三名谈判代表走进了洽谈室,走在前头的是该公司市场部门的一名主管。赵厂长等三人从沙发上站起,双方人员一一握手,一起走进了会客室旁边的一间洽谈室,分宾主坐在洽谈室中间的洽谈桌的两旁。

“非常抱歉,双方的技术合作协议草案上报我国商务部后,不核准签订技术合作正式协议,只核准签订技术合作草约,做为将来签订技术合作正式协议之约定,只能表示歉意!”英国人讲话的语气和方式和美国人、加拿大人几乎一样。

三人听了之后真是哭笑不得:讲不核准吧,又讲核准;讲核准吧,又讲不核准;实质就是不核准。

“为什么呢?”赵厂长想弄清什么原因,美国人、加拿大人还讲了一个原因,可英国人什么原因也没讲。

“商务部没有讲什么原因,无可奉告。”市场主管讲完后耸耸双肩。

“签订技术合作草约事宜,报告我国政府资源委员会后再作回复。”赵厂长讲完之后也耸耸双肩。

“可以。”首席代表讲。

双方站起,不欢而散。

三人走出了通用电器公司,在去邮局发报的路上心中闷闷不乐,也不知英国人大肚皮里包的什么主意。

“是不是和美国人、加拿大人一样、也是认为中国专利权无保障呢?”成工不解地问。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意图对中国实行技术封锁。”苏工生气地讲。

“你们讲的原因可能都有吧,还有可能是看美国人眼色行事,他们知道我们是从美国、加拿大过来的,也肯定知道我们和美国没有谈成才到英国来的,美国公司不愿合作的事情,英国公司也不愿合作。”赵厂长分析讲。

讲着讲着到了邮局,三人走进了邮局之后将在通用电器公司谈判的情况向总厂发报。

不久,总厂回电“核准签订草约”,随后,中英双方在载波电话机产品技术合作草约上签字。


十 夜晚长聊

 

成工随赵厂长、苏工回国时,新厂舍已经建好,一辆黑色的小奥斯汀汽车把苏工和成工送到了厂生活区的一幢两层楼前。这幢两层楼青砖黑瓦,是安排单身的男技术人员居住的集体宿舍。

两人拎着行李登上二楼,走廊在中间,走廊两边是房间、洗漱间、卫生间等。他俩走进了朝南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有10多个平方米大,向南的两扇大窗户前放着两张写字桌和两张木椅子,东西各放一张单人木床,两人合住这个房间。

吃完晚饭后,两人开始聊天,想以此缓解一下长途旅程的疲劳和技术合作谈判未能签订正式协议的不悦。这次虽然在国外一路相伴,但只想着考察和谈判的事,还没怎么聊过天呢。苏工首先问起了成工家庭、上学、工作的情况。随后成工问起了苏工的情况:

“你是北方人?”成工问。

“我生于北方,记事时起知道了父母和祖母是南方人,是祖母领着父母从南方到了北方的,当时父亲21岁,母亲19岁。到北方后,父亲上了两年简易师范后在小学教书,母亲没有在外做事,在家做家务,我六岁时进小学念书。”苏工用带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打开了话匣子。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我们全家逃难到了北平。到北平后我念初中了,但父亲失业了,再加上祖母也死了,家中生活十分困难,靠典当也难维持。就在这时我萌生了‘一定要把书念完,获得谋生的本领后找个事做,既能维持家庭生活,又能走实业救国之路’的想法。

初中快毕业时,家里实在无力维持我继续念高中了,父母决定帮我联系,到铁路上做学徒工,并讲铁路上做事是铁饭碗。”

“哦……”成工没想到苏工也有类似自己的差点没读上高中的经历。

“对我非常器重的物理老师知道了这事,认为我学习成绩好,辍学很可惜,他家境殷实、膝下无子女、决定资助我念高中和大学,并说服了我的父母。这样我才念完高中,高中毕业后考上了清华大学。”苏工一边讲,一边在心中感恩班主任老师。

“清华大学!”成工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句,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清华大学也是自己曾经想要报考的大学之一,一年多前,自己在清音山参观电话机厂时做出了人生中第二次选择——等抗战胜利进入电话机厂、和厂里人一起制造出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后再去上大学。现在一年多过去了,制造载波电话机没有什么进展,只是和通用电气公司签了一份技术合作草约……

“对,清华大学,”苏工继续侃侃而谈:“但只在学校上了一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军队占领了北平。学校放暑假,做为一名大学生受不了日本人的欺凌,也不甘心当亡国奴,就想去内地参加抗日救亡工作。

此刻,学校已经人去楼空,资助我念书的如父般的恩师又伸出援助之手,给了我15块大洋做盘缠、食宿等费用,叫我赶快找学校去。我也顾不了家了,和一位同学一起成了流亡学生,在日本士兵的刺刀底下离开了北平,在这之后沿途食宿都可以找流亡同学会,就不需要用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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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亡同学会里知道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在长沙岳麓书院旧址组成了临时大学,于是我们找到了学校。后来临时大学决定撤到云南,我们随着学校组织的步行团,花了一个月左右时间,徒步走到云南,学校更名为西南联合大学。”

“你读的什么专业?”成工对苏工的专业很感兴趣。

“我读的是工学院机电专业。”苏工答道。

“机电专业!”成工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句、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这是自己从小就想的上大学的专业。

“对,机电专业,”苏工继续聊着:“之所以读工科还是原来的想法,获得谋生的本领、靠本领找饭吃,同时走实业救国之路。再讲了像我这样没有后台的人,如读文法学院,毕业后是很难找到好工作的。”

“我是1940年高中毕业,你应当是1940年大学毕业,学生留亡没有影响毕业时间吧?”成工没有流亡学生经历,只知道1937年日本军队打进上海后学校教学受到很大影响。

“没有影响毕业时间,我1940年夏天毕业,毕业后由学校介绍到云南交通局电政处做技术员,工作是随工程队架设长途通信线路。”

“架设长途通信线路!我也架设过,是在部队的时候,供部队专用的,60多公里长。”成工感觉到话讲得越来越近了。

“我们架设的通信线路要长得多,有100多公里长的;还有300多公里长的。施工是比较艰苦的,要一段一段地徒步走过去,经过许多少数民族地区,生活也是比较艰苦的。

从1940年8月至1941年4月的九个月时间里,八个月在外架设通信线路,只有一个月在办公室里,我就不愿意干了,提出了辞职要求,但电政处不准,讲不愿干设线工作,可以干机务工作。

当时,一方面对机务工作性质不了解;一方面有几个大学的同学都在电话机厂做技术工作,听他们讲那里青年学生比较多、充满生气活力,不像电政处年纪大的人比较多、暮气较重。于是我坚决地离开了电政处,通过同学介绍于1942年进了电话机厂、分配到了计划组。

在计划组只呆了两个礼拜就派我到材料股帮助清点材料,因为当时的材料股股长手脚不干净被调开了,这一工作办了三个月才完。以后就由我代理材料股股长职务,我本不愿干材料工作的,因为专业不对口、学不到技术、还容易出差错,但由于同学多、环境好、而且当了“长”,就舍不得离开、留了下来。

不久开始忙迁厂了,我被正式任命为材料股股长,负责把材料库房搬迁到清音山。”

“我去过清音山,在1945年的初夏。”成工对清音山印象太深刻了,正是因为那一次参观,他被载波电话机深深吸引进入了电话机厂。

“1945年春,赵厂长安排我到西电公司实习,你去清音山的时候,我已经在西电公司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苏工打了一个呵欠。

“好的,睡觉吧。”成工熄了灯。

新厂区第一夜的夜色,从窗外瞬间侵入室内并包围了他俩,很快,两人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十一 新厂区

 

成工和苏工睡了一夜好觉,之前睡觉大多在旅途颠簸中,两人吃了一些面包之后走出了集体宿舍,从三号大门进入,去看看刚刚建好的新厂区。

新厂区北朝扬子江,分成生产区域和生活区域两个部分。生产区域四面都是围墙并开有四个大门——朝北两个大门直通通江路,朝北西端的是一号大门、主要用于人员进出,朝北东端的是二号大门、主要用于货物进出;朝南两个大门直通生活区域,朝南西端的是三号大门,朝南东端的是四号大门。

两人沿着石子路,从生活区域通过三号大门进入了生产区域,远远看到的是一座建筑面积约3000平方米的锯齿形钢筋混凝土大厂房。

大厂房整个屋顶从南到北一个斜面上去后、一个垂面下来,再一个斜面上去后、再一个垂面下来……呈现出一个个巨大的锯齿形,每一个锯齿的斜面都朝南、复盖的是黑瓦,每一个锯齿的垂面都朝北、装有玻璃天窗。

“这比清音山的厂房强多啦!”苏工赞叹地讲。

“是的,清音山的厂房就是一般的平房,屋顶是坡顶,四面开门窗。”成工赞同地讲。

两人从锯齿形大厂房的南门走进去,站在厂房内仰头望着锯齿形屋顶。

“你看,这种锯齿形厂房,朝南的复盖着瓦的斜面挡住了阳光的直射,避免了室内光线不均的现象,有利于保障产品质量。”苏工开始点评。

“是的,阳光直射处光线太强,而且光线还在不断移动、变化,不利于工人在操作中对机器、工具、工件的准确观察,还会造成工人视觉疲劳。”成工跟着点评。

“朝北的垂面的玻璃天窗,让大量自然光透进厂房,增加了室内的亮度。”苏工继续点评。

“把玻璃天窗打开又能改善室内的通风状况。”成工继续跟着点评。

“这种建筑设计真是匠心独具!”苏工颇有感慨地讲。

“我们搞载波电话机的设计也应当匠心独具!”成工若有所思的样子。

两人在厂房内走走停停地转了一圈,工厂电话机产品的粗制、精制、装配、调机等生产活动基本都在这个厂房内进行,还有一块空地留作载波电话机的装配、调机。

两人从锯齿形大厂房的西门走出来,向北走到一号大门内的广场上。

广场中间有一棵很大的雪松树,10 多米高,树干挺拔,深灰色的树皮裂成不规则的鳞状片,树冠冲天,大枝下垂,常绿的针形叶在大枝上散长,在小枝上簇生。广场四周种着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

广场东北口矗立着一幢三层楼房——厂办公楼。厂办公楼屋顶采用传统坡顶形式,大门采用西方拱门形式。一楼所有窗户的上端都是拱弧形,每个窗户的上方还有一个拱弧形的窗檐,像窗户的弯弯的眉毛。二、三楼所有窗户都是长方形,每个窗户上方还有一个长条形窗檐,像窗户直直的眉毛。厂办公楼凸现了民国时期新民族主义的建筑风格,集民族特色和西方韵味为一体。

厂办公楼走廊在中间、走廊的南北两边是办公室——管理室、计划室、工程室等在一楼;业务室、会计室、设计室等在二楼;厂长室、秘书室等在三楼。

两人走进了办公楼,登上了木楼梯,走进了二楼朝南最东头的房间——设计室。设计室原是计划课设计股,计划课改为计划室后,设计股分立出来成为设计室,设计室里放着七张办公桌,设计室北面靠墙放了一张大工作台、上面摆满了仪器、工具等,设计室中间形成一块空地。苏工是设计室主任,成工是设计室助理工程师。

“啊!我的办公桌!”南面靠墙窗户下靠东的办公桌是成工的办公桌,他一阵惊喜,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左看右看……

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拿起一看是哥哥的来信,哥哥抗战胜利后复员并和宝哈娜举办了简单的婚礼,宝哈娜是丹麦人,自幼随母在中国长大,两人完婚后,宝哈娜母亲要回丹麦,两人就随同去了丹麦。他连忙把信打开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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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梅吾弟:……吾在丹麦哥本哈根上大学一年多了,汝进电话机厂也一年多了,已经23岁了,应抓紧时间上大学。吾兄弟两人自幼丧失父母,情同手足,聚少分多,弟亦可到丹麦来上大学。”

成工看完信后凝视窗外、脑中在想:“哥哥来信是催促自己抓紧时间去上大学,但新厂区已经建好,刚刚在脑海中烙下美好印象的锯齿形厂房、一号大门内的广场、集民族和西方建筑风格为一体的厂办公楼以及面前的办公桌仿佛都在向自己微笑,还有那梦绕魂牵的载波电话机好像在向自己呼唤!还是再等等吧,按照之前的选择——和厂里人一起真正制造出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后再去上大学!”他想到这里立即提笔给哥哥回信,表述了自己的想法。

“叮咛咛——”设计室的电话响了,成工抓起了话筒。

“请找成一梅。”电话里的声音。

“我是。”成工的声音。

“我是厂一号大门会客室,有客人找你。”电话里的声音。

“好的,我马上过来。”成工的声音。

成工感到很奇怪——什么人会来找自己呢?他快步走到了会客室,一看原来是刘子厚坐在那里。

“是你!我昨天刚回南京,你怎么今天就找到我了?”成工问。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是干什么的?”刘子厚有点炫耀地讲。

“别来无恙?”成工问。

“还算安好。”刘子厚答:“上次分手之后,我就去了青年军209师,以上尉附员的身份帮助筹建师通信站。209师‘用菩萨时供菩萨,不用菩萨时摔菩萨’,通信站筹建时,经常请我下馆子、泡澡堂,通信站筹建好后,就把我晾到一旁。”

“我当时劝你不要去嘛。”成工讲。

“后来,我哥哥介绍我去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侍一处。”刘子厚讲。

“委员长侍从室侍一处?那不是国民政府秘密机关吗?”成工问。

“是的。”刘子厚毫不掩饰:“但因为热烈地追求一个女人,违背了委员长侍从室侍一处关于青年男女谈恋爱的严格限定而被迫离开,现在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干部训练团通信班任上尉教官,主要负责《军中电子通信设备的种类、构造及用途》、《网式通报法》等课程的教学。”

“今来何干?”成工不高兴地问。

“听军校的同学讲,你复员进了电话机厂,工厂是社会底层,你应该往社会上层走。”刘子厚讲。

“往社会上层走?”成工疑惑地重复一句。

“是的,今来就是介绍你去我哥哥供职的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工作。”刘子厚把声音压得很低。

“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那不也是国民政府秘密机关吗?”成工问。

“是的。”刘子厚把声音压得更低:“但必须填写《申请书》和《宣誓书》加入国民党。”

“我不去!”成工讲。

“为什么?”刘子厚问。

“早就和你讲过,我的志向是实业救国!”成工答。

“你还是那样倔强。”刘子厚讲。

“是的。我即使不倔强也不去。”成工讲。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

成工看着刘子厚离去的背影想:“虽然讲他的父亲曾经救了自己的性命、自己和他曾经是小学、初中、高中、军校的同学和挚友,但现在看起来人各有志,只能分道扬镳了!”

 

 十二 战火又起

 

赵厂长回国以来,或许因为国内正在打仗;或许因为通用电器公司对电话机厂技术封锁;或许因为其它原因,电话机厂和通用电器公司一直未能签订正式的技术合作协议。单路载波电话机的试制工作,因山洪灾害、抗战胜利工厂搬迁等原因而中断,杨力强工程师去国外攻读博士学位。工厂的产品仍然是原来的电话机,生产很不正常。成工心急如焚——试制载波电话机的道路多么的不平坦?

抗日战争胜利了,人们刚过上几天和平日子,国民党又挑起了内战,交通不畅,物品奇缺,通货膨胀惊人,物价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上涨,一天有几个行市谁也讲不清。

食堂吃饭也成了问题,厂里设有职员食堂和工人食堂,职员食堂的伙食好一点,工人食堂的伙食糟糕透了,经常供应变味的饭菜,数量还少。工人食堂安排的一个“吝啬”的矮老头给工们打饭菜时,先是舀一满勺,然后手直抖,“抖”到工人碗中时,“抖”掉了小半勺。工人们生气地送给他一个绰号——“抖老头”。

一天早晨,工人们到食堂吃早饭,吃得是陈年发霉糙米煮成的稀饭和带臭味的酸菜,大家实在是忍无可忍,粗制车间车床组钟济民师傅端起碗中的饭菜,大声地讲:

“走,找他们讲理去!”

钟师傅走在前面,粗制车间车床组小石师傅紧跟在钟师傅的身旁,一群工人跟在后面,正是上班的时候,围观的人很多,跟着后面走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走进了办公楼一楼的管理室,把管理室塞得满满的,还把管理室门口堵得严严的。管理室主任栾儒豪刚刚上班,坐在办公桌前被人群围在中间。

“你们看看,这饭菜能不能吃?”钟师傅把一碗饭菜摆在栾儒豪的办公桌上。

栾儒豪面对这种情形十分恼火,蛮横地甩了一句:“眼下是战争时期,厂里就是这个制度!”

“是嘛,眼下厂里就是这个制度!”站在栾儒豪身旁的助手在帮腔。

栾儒豪和其助手一唱一和激怒了众人,小石师傅一气之下端起那碗饭菜,“咚”的一声摔在木地板上,碗摔成碎片,饭菜撒满一地。

“这种饭菜是人吃的吗?”人群中有人发出愤怒的质问声。

“我们是人!我们不是狗!”有人一边发出愤怒的吼声,一边举起手臂把紧握的拳头托向空中。

“当官打仗,百姓遭殃。”有人反映出对战争的厌恶,对和平的渴望。

……

“是你把赵厂长请来?还是我们找赵厂长去?”钟师傅面对僵局,直视栾儒豪平静地讲。

“我,我会向赵厂长禀报的……”栾儒豪滚动着眼珠讲。

“赵厂长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赵厂长走过了人群的夹道,走进了管理室,跟在他后面的是几名警察,显然厂里报了警。

“警察来干什么?”小石师傅见警察来了很反感:“摔了一个碗,来抓人吗?要抓人我跟他们走。”

“不是。”赵厂长回答:“警察来是防止出现治安问题。”

“那好,现在这里没有治安问题,是厂里人谈伙食问题,警察是厂外人,请他们出去。”小石师傅讲。

“可以。”赵厂长对小石师傅讲,然后对警察讲:“抱歉,请在休息室休息一下。”

“你们有话好好讲噢,勿要冲动。”为首的警察对赵厂长讲,实质是讲给工人们听的,讲完之后带着几名警察走出了管理室。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人群也安静了下来,赵厂长讲:

“诸位,你们对伙食的意见,我已经听讲了,客观上讲,现在是战争时期;主观上讲,我们的管理工作也有缺陷;再讲了,工人们吃不好饭怎么能干好活呢?我们会设法改善大家的伙食,给我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件事,还没有吃早饭的人到职员食堂吃,吃过早饭的人去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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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厂长既然这样讲了,没吃早饭的吃早饭,吃过早饭的去干活!”钟师傅向人群挥了一下手。

“早这样讲不就没事了吗?”

“我们就要厂里这句话。”

“我们的要求是最起码的。”

……

人们一边议论,一边离开了管理室。

第二天上午,小石师傅走进了办公楼一楼的管理室,管理室主任栾儒豪找自己一定是昨天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栾儒豪见了他之后就是一连串地训斥:

“你们不该聚众闹事……”

“你不该摔碗火上加油……”

“有人讲你是共产党……”

“我不是共产党。”小石师傅讲。他正在申请、但还未加入共产党。

“钟济民是共产党吗?”栾儒豪边问边想:钟济民昨天带头“闹事”,但可能不是共产党,共产党不敢在明处,都是在暗中活动。

“我不知道。”小石师傅答

“你们车床组里,谁是共产党?”栾儒豪又问。

“我不知道。”小石师傅又答。

“你们粗制车间里,谁是共产党?”栾儒豪再问。

“我不知道。”小石师傅再答。

“一问三不知,小子你当心点!共产党向四处渗透,也一定会向我们这样的军事工厂渗透,厂里面的人当中肯定有共产党,而且不止一个、两个……只是隐秘的很深,区分部天天都在打探,总有一天共产党会浮出水面。共产党可是个死罪名,‘通共’也是个死罪名,你知道谁是共产党必须立报。你带头闹事,年轻人要小心被人利用,否则,没有你的好!”栾儒豪话中带有威胁。

“我们没有闹事,我们只是再一次地向厂里反映工人们对伙食问题的意见,这难道不可以吗?”小石师傅极力地让自己的心情平定下来。

小石师傅离开以后,栾儒豪又给精制组的小石师傅的父亲打电话讲:“老石,你要叫儿子不要带头闹事,小心被人利用了,否则没有他的好。”

小石师傅走出办公楼大门时,成工走进办公楼大门,昨天的事情,成工上班时看见了,全厂的人都知道了。成工吃的是职员食堂的伙食,对工人食堂的伙食没有切身感受,但他认为工人们是对的。最近一段时间,工人们对工人食堂的伙食一直很有意见,厂里一直未能引起重视,才导致发生了昨天的事情。小石师傅把一碗饭菜摔在地板上是有原因的,是因为栾儒豪那句话讲得不近人情,工人发发火也难免。眼下的关键是要改善工人食堂的伙食,这对工人们有利,对促进工厂生产也有利,我得跟赵厂长讲讲。于是,他走到三楼敲门进了赵厂长办公室。

“赵厂长,我认为工人们昨天对伙食问题提的意见是对的。”成工开门见山讲。

“成工,我也认为工人们的意见是有道理的,正在考虑怎样改善工人食堂的伙食,你有什么建议呢?”赵厂长之前知道工人们对伙食有意见,他向栾儒豪讲过多次要设法改善,但栾儒豪依仗着自己是国民党区分部书记,始终我行我素,他也不便和栾儒豪关系搞得“过僵”。这次工人们闹起来后,他正在考虑怎样改善工人食堂的伙食,正好成工来,他把问题摆到了成工面前。

“我想:第一、厂里要增加伙食的开支,多花点人手和时间,工厂附近米菜供应紧张,采购米菜的人跑远点,到燕子矶,甚至更远的地方去采购米菜;第二、贩子手上的米菜,价格高,质量差,尽可能直接从农民手上购买米菜;第三、加强伙食资金监管,防止有人做手脚;第四、缩小职员食堂和工人食堂的伙食标准差距,大家一起共渡难关。”

“四点建议都很好,特别是最后一点建议,既然你们职员中有人有这个态度,我话就好讲了,事情就好办了。”赵厂长赞同了成工的建议。

 

十三 迁台风波

 

蒋介石下令:资源委员会中央电工器材总厂及其下属五家电气工厂迁往台湾。

中央电工器材总厂给下属五家电气工厂下达了指令:一、停工停产;二、职工疏散;三、着手迁台。

中央电工器材总厂建立之初的四家分厂,加上后来又建的一家分厂,共五家厂一起成立了联合迁台办事处,中央有线电器材厂面临着建厂以来第五次迁址。

厂里按照总厂的要求,宣布了一项规定:凡是愿意随工厂去台的发给三个月薪水的安家费;凡是不愿意随工厂去台的就地疏散,发给两个月薪水的疏散费。

成工又一次遇到了人生的选择问题,自己是去还是不去呢?去吧,心里是不想到那个岛上去的,这里多好哬!濒江近海,人文荟萃,离老家又近;不去吧,和厂里人一起真正制造中国第一套载波电话机的梦想将前功尽弃。真是两难选择!他想来想去、想到一个办法——静观其变,现在不作选择,维持原状,等到工厂迁台的最后时刻再作选择。

厂里考虑到钱币贬值速度极快,指令会计室从中央银行领到了黄金块,根据每个职工是否去台湾的选择和薪水标准,向职工分别发放了一两、二两、甚至更多的黄金块。经赵厂长同意,厂里向成工发放了两个月薪水标准的黄金块,成工最终如去台湾再补发一个月薪水标准的黄金块。

资源委员会订了一艘总吨位3000多吨的货船,从长江上游驶出,船不等货,只有货等船,必须先把货运到码头,等船一到立即装货。

中央有线电器材厂按照总厂的要求,所有的物资器材、机器设备、图纸资料等装箱完毕共500余箱,运到了江边码头,和其它几家厂的货物一起等候货船到来。

货船沿江而下终于到达,由于许多人及货物都在疏散、纷纷抢占码头,货船停在江中心无法靠上码头。船主稍作等待后想:不能再耽搁了,一旦解放军封锁长江必将抓人扣船,下游的码头要装的货物很多……于是指令加足马力继续前行。在码头上等待装货的五家厂的人,看到江中心的货船没有靠过来,而是逃跑似地向下游驶去。

恽总经理本不赞成五家厂迁台,但蒋介石的命令不得违抗。代总统履职后,恽总经理多次向代总统禀报,反复讲明五家厂迁台对于国共和谈及“划江而治”不利,取得了代总统的支持,中央电工器材总厂随即下令五家厂停迁,但有些人一再奉承蒋介石旨意催迁五家厂,恽总经理以船只难雇、运输困难为由予以推诿。

催迁五家厂的那些人都是蒋介石的嫡系,有的是黄埔将领,有的是浙江老乡,个个位高权重。恽总经理虽有代总统支持,但只是实业家背景,总是推诿顶不过去。

怎么办呢?恽总经理听取了赵望修厂长的建议,决定利用五家厂的力量一起来顶。于是召开了五家厂厂长秘密会议,他在会上讲:

“共产党的胜利已是大趋势,我也想过跟蒋介石到台湾去,高薪厚禄不成问题,入阁拜相也大有可能,可是那完全抛掉了实业救国的平生大志。

资源委员会有100多个总公司和总机构,职工有30000多人,其中大学毕业的管理和技术人才和从国外留学回来的高级人才共4000多人。高层领导和各个厂矿负责人大多数接受过西方教育,信仰实业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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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家厂是资源委员会的重要单位,是中国仅有的一点电气工业基础和希望。我们这些人都是学工程技术的,都怀着实业救国理想,有责任把它们保存下来。我在东北视察了几个月感触颇深,被解放军占领的地方,资源委员会所属单位的管理和技术人员一律被留用、受到优待。

五家厂迁不迁台你们要有个态度,我的意见是停迁台湾,坚守岗位,保护财产,准备移交。”

五家厂厂长听到这里,非常钦佩恽总经理的胆魄,敢在戒备森严、岗哨林立的地方召开此次会议、讲出此番言语,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足见实业救国之心、也足见对下属的信任,纷纷表示赞同恽总经理的意见,并决定写出《联名信》和恽总经理一起顶住压力。

五家厂厂长停迁台湾的《联名信》递上后,奉承蒋介石旨意的人或许知道了《联名信》;或许考虑到战事吃紧;或许正忙着自身和家人的去向问题……未再催迁,各厂运往江边码头的机器设备等货物陆续运回厂里。

 

十四 保护工厂

 

国民党一面提出和谈,一面抓紧撤退。城里城外动荡混乱,时有爆炸破坏事件发生。

厂里的安全受到威胁,成工担心设计室内的电话机产品的重要技术图纸、资料遭到破坏或丢失!他想建议赵厂长安排人拍照留存,但拍照留存的胶卷底片同样可能遭到破坏或丢失。比较放心的办法是自己悄悄地拍照留存并保管,等局面稳定后再交给厂里。他想拉着苏工一起干,又怕万一发生意外、连累苏工,于是决定一个人干。

一个皓月当空的深夜,四周一片静悄悄,成工一个人从厂三号大门进入,门卫坐在门岗内低头大睡。他走进设计室,将电话机产品的重要技术图纸、资料一份份地摆在办公桌上拍照保存……

粗制车间车床组钟济民师傅和小石师傅担心厂里的安全,在这深夜时分“自发”地在厂区巡视,当走近办公楼时,发现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光,于是悄悄地走到了这个房间的门口,侧耳细听,有“咔嚓”、“咔嚓”的声响。

“咚——咚——咚——”钟师傅轻轻地敲门。

“谁?”成工吓了一大跳,赶快把照相机收好,开门一看是钟师傅和小石师傅。

“你在干嘛?”钟师傅问。

“我一觉醒来睡不着觉了,看看图纸、资料。”成工事先就想好,如果有人来就这样讲。

“我们听到了‘咔嚓’声,你在拍照。”钟师傅讲。

“我担心图纸、资料遭到破坏或丢失……”成工只得实话实讲。

“你这样一个人拍照有危险,小石帮助拍,我望风。”钟师傅走到了窗户前,两眼盯着窗外。

成工在办公桌上翻摆着图纸、资料,小石师傅拿着照相机熟练地拍起来……

管理室主任栾儒豪也担心厂里的“安全”,并认为共产党经常在深夜活动,于是拉着他的助手也在厂区巡视。

“快关灯,有人影!”钟师傅讲。

设计室灯熄了,三个人在室内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

不一会,两个人影晃进了办公楼,楼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逐渐地移到了设计室门前停住了。

“奇怪!刚才好像看见这边办公室亮着的灯突然熄灭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一个人讲话的声音。

“可能是你眼睛看花了。”另一个人讲话的声音。

两分钟后,脚步声逐渐地向楼梯口移去,三个人急忙站在窗户前看见两个人影像两个“幽灵”一样晃出了办公楼,借着月光和路灯光辨认出一个是栾儒豪,一个是他的助手。

好险啊!如果钟师傅和小石师傅不在现场,栾儒豪和他的助手很可能会听见设计室里的动静,然后破门而入,以“共党嫌犯”的罪名向警察局报警,那成工将生死难卜!

天快亮时,图纸、资料拍完了,三个人先后走出了办公楼,相互之间相隔100多米……

毛泽东和朱德下达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

局面更加动荡、混乱了,大小官僚、资本家弃家逃离,爆炸破坏频次更多。厂里为了保护工厂,每天安排三班人员,每班有厂内警察一人配步枪一支,还有10余人持铁棍和扁担,日夜轮流站岗、巡逻。

一天下午,正值成工当班,他和其他当班的护厂人员加强了对生产区域围墙、锅炉房及烟囱、锯齿形厂房、办公楼及设计室、配电间、电话总机房等重点区域、重点部位的巡逻。15时左右,护厂人员巡逻到办公楼和配电间之间的围墙中段时,突然发现一个人头从围墙外升了上来,护厂人员大吼一声:

“什么人?”那个人头一下缩了下去。

“追!”护厂人员没有经过翻越围墙训练,只得分成两路分别从一号大门和二号大门追了出去,只见厂管理室主任栾儒豪和他的助手在厂门外转悠,不见其他人踪影。

“你们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陌生人?”成工问。

“没有……”栾儒豪一边支吾,一边带着他的助手继续转悠。

护厂人员回到厂里后更加警惕了,16时左右,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成工受过军事训练,晓得遇到紧急情况时的处理方法,立即大喊一声:“卧倒!”

护厂人员立即伏卧在地,双手护住头部,只见空中弹片横飞、落地有声。

成工在军队时,主要搞机务员工作,还未见过枪林弹雨,想不到进厂后,在护厂的过程中没有遇到枪林却遇到了弹雨。此刻,他体验到了哥哥在信中讲的“脑袋瓜拴在裤腰带上的那种感觉”,心想:那无数的横飞的弹片只要有一片落在自己身上,可能就要去九泉之下和父母相见了。如果那样的话,少时志向、对载波电话机的梦想也就戛然而止了……

爆炸历时一个多钟头才逐渐平息,护厂人员都认为:这下完了,厂被坏人爆炸了!一个个从地上站起来神情沮丧,还得去看看什么地方被爆炸了。他们在生产区域走了一圈,看到的所有建筑都是完好的,究竟什么地方被爆炸了呢?爆炸声从北面传过来的,是不是生产区域北大门以外的什么地方被爆炸了呢?他们从一号大门走出去后才知道,原来是工厂北面不远的国民党军队的两个物资仓库被国民党军队派来的工程兵炸毁了,到处是破砖碎瓦、一片狼籍。

整个夜晚,当班的和不当班的护厂人员都不敢睡觉,全部投入了护厂巡逻中。

翌日凌晨,解放军突破长江天险,先头部队的李连长带领连队一直冲到了工厂附近的小青山上,四下搜索国民党军队的溃兵败将。

一天早晨,成工走出了集体宿舍,将从厂三号大门进入去上班,远远看见厂三号大门两侧分别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突破长江天险时带领连队冲到小青山上的李连长,身背盒子枪站在其中一名解放军战士的身旁,许多人在围观厂三号大门东侧围墙上张贴的东西。成工走了上去,通过围观人群人头的间隙,看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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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  令

即日起,对中央有线电器材厂实行军事管制,进行军事监督及办理一切接管事宜。仰该厂所有人员照旧供职,切实服从领导,遵守革命法纪,保护资财、图纸等技术资料、机器、图书、仪器、账册、档案、物件用具等,并应造具详细书面清册,听候清点接管。凡保护有功者奖励,阴谋捣乱者严惩不贷。

此令!

解放军军事管制委员会

成工看完《命令》后想:工厂原来由民国政府资源委员会管辖,现在民国政府已被打垮,由解放军接管理所当然;前面保护工厂就是为了让解放军完整接管工厂;《命令》中“仰该厂所有人员照旧供职”、“凡保护有功者奖励,阴谋捣乱者严惩不贷”讲得很得人心。

成工的心中完全拥护军事管制,到了办公室后,从办公桌里拿出了一只铁盒,从铁盒中拿出了上个月拍摄的重要技术图纸、资料照片底片,到粗制车间车床组找到了钟师傅和小石师傅,随后和小石师傅两人一道将照片底片交给了军事管制人员。为此,成工被记二等功,钟师傅和小石师傅被记三等功,厂里还做出了一项规定:今后凡技术图纸、资料等重要文件均须备份,以防遭到破坏或丢失。

军事管制结束后,工厂划归华东工业部门管辖,取厂名东南有线电厂。

任命张锦重为厂长,张厂长和原厂长赵望修都是中央大学毕业,但同校不同届,张厂长晚十几届,毕业后参加了新四军,在新四军一家兵工厂从技术员干到了厂长。

同时,之前秘密成立的厂共产党支部由“地下”转为公开,钟济民续任厂党支部书记。钟书记16岁在江南老家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外围组织——店员联合会,一年后参加了中共“地下党”。后来奉命通过工厂招工打入电话机厂,当时公开身份是厂粗制车间车床组工人,秘密身份是中共“地下党”市委委员兼中央有线电器材厂党支部书记。

厂里还建立了工会组织,粗制车间车床组小石师傅被选为厂工会主席,此后大家称呼他为石小柱主席。

原恽总经理和赵厂长是国民党中的爱国实业家,另有重任。

 

十五 新的希盼

 

成工感觉到:工厂自解放军管制和华东工业部管辖以来,一阵阵清风正气扑面而来,虽然多年的战争留下的创伤一时难以抹平、物资供应紧张,但新生的人民政权恢复社会安定和恢复经济的决心很大、措施也不断加强,厂里的书记、厂长及其各级干部没有“官架子”——穿一般的工作服或旧军服;不再分职员食堂和工人食堂,和工人在同一食堂吃饭;很少坐小汽车,经常骑自行车和步行;常到处室问长问短;常去金工组、成品组参加劳动;待人诚恳讲话和气,努力改善职工的生活和工作条件;还到困难职工家中问寒问暖,送钱送物。

职工的精神面貌一天天变好,晚上加班加点、上夜校的人多了,吃酒打牌的人少了,成工的心情一天比一天轻松。

一天,钟书记到设计室和知识分子开展谈心活动,他对成工讲:“以前,很多人实业救国的志向都实现不了,现在只有在共产党领导下,走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道路才能救中国。”

成工对钟书记讲:“是的,我的实业救国志向也没有实现,今后决心跟着共产党走,从新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实现我的志向和梦想。”

国家处于国民经济恢复时期,工厂的主要任务是恢复和发展电话机产品的生产,成工拥护国家的政策和厂里的决定,工作积极性和热情高涨,白天晚上忙得不亦乐乎,协助苏工做了很多工作……

工厂多年来一直处于动荡之中,电话机生产所需的图纸损坏和缺失较多,他比照产品实物,设计绘制图纸,满足生产所需;

厂里大力推进产品零部件国产化工作,为了自行制造电话机上手摇发电机的关键零件——精密齿轮,向国外订购了一台滚齿机,但迟迟没有到厂,这一关键零件的国产化工作由于没有滚齿机而陷入困境。怎么办呢?成工想:能不能搞一个技术发明替代齿轮机工作呢?通过反复地琢磨、试验、画图放样,终于设计、制作出了一付铣制工装,安装在铣床上替代齿轮机工作,铣制出了一只只符合要求的精密齿轮,受到了厂部表彰;

厂里要求推进产品技术升级,他设计了新款式的电话机,体积更小,形态更好,正立方梯形的机座稳稳当当,灵巧的手摇柄启合自如,横卧在机座上的话筒带流线形状;

工厂新进的青年工人较多,对产品缺乏了解,厂里举办了青年工人夜校,他担任夜校教员给青年工人讲解电话机的产品构造、工作原理、生产中常见问题的处理以及注意事项。他讲课认真,还精心准备了一些实物、照片,自制了一些图表,很受大家欢迎;

工厂号召增产增收,他和金工组组长商量后,和质量检验人员一起对以前生产的、经过检验判为不合格的、价值高的零部件再次仔细鉴别,分为可修复品和不可修复品,对可修复品通过机器和手工进行细致修复,经过质量检验人员再次严格检验合格后用于装配成品;

工厂要求加强生产维护确保产品质量,他经常到成品组去和工人们交谈,了解生产情况,发现并商量解决生产中的技术问题。

他时时在想:厂里什么时候开始试制载波电话机呢?为此,经常翻阅技术书籍和技术杂志,为试制载波电话机进行资料搜集、技术储备。

……

设计室调来了一名副主任——陈效驰工程师,他的经历和苏工有些相似:1936年考入清华大学;“卢沟桥”事变后,他随学校迁至云南;1943年赴英国通用电器公司实习深造;1948年进厂,先后在计划室、工程室从事技术工作,对载波电话机有比较多的研究。这次厂里把他调到设计室任副主任,看来是要加强新产品的设计、启动载波电话机的试制工作了。

陈工调到设计室后协助苏工开展了大量工作:在老产品的维护上技术问题很多,他组织技术人员和工人师傅紧密配合,共同解决生产中的难题;他自己带头加班日夜苦干,礼拜天也不休息,确保完成生产任务;在新产品开发方面,他关注老机种的革新,关注新机种的开发,更关注国际上载波电话机的技术发展动态。成工对他印象很好。

一天下午,设计室里只有陈工和成工两人,成工把椅子搬到陈工的办公桌旁,两人聊起了共同关心的话题——载波电话机。

“现在国内载波电话机的情况怎么样?”成工想更多地了解国内载波电话机的情况。

“目前国内载波电话机的情况处于萌芽状态,我们厂是国内第一家试制载波电话机的单位,但未能完成试制,现在处于停滞状态。”陈工端起茶杯喝水。

“国内还有没有其它单位试制载波电话机?”成工想问问陈工有没有这方面的信息。

“没有。”陈工语气肯定地讲:“华东电工研究所很想开展载波电话机的试制工作,他们最近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事情?”成工很感兴趣地睁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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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修复了一套存仓损坏的国外制造的单路载波电话机,加深了对载波电话机系统和性能的认识,为试制载波电话机积累了知识和经验。”这是陈工刚刚了解到的信息。

“确实很有意义,修复过程应该很艰巨吧?”成工想知道具体修复情况。

“他们在修复过程中克服了很多困难,基本恢复了原有性能。”陈工虽然和华东电工研究所的人比较熟悉,但对修复过程中的具体情况了解不多。

“现在国内试制载波电话机主要存在什么问题呢?”成工把话题又转到国内试制上来。

“现在国际上的技术又发展了,要跟上国际上的技术发展步伐,试制国内载波电话机,主要是明确电路的技术指标,解决新材料、新元件、新工艺问题。”陈工曾和华东电工研究所的人员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

“厂里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再次试制载波电话机呢?”成工最关心此事。

“载波电话机是有线通信产品发展的必然趋势,现在国家百废待兴,主要任务是恢复国民经济,厂里主要任务是恢复生产,下一步一定会试制载波电话机的。”陈工讲到这里站了起来,两眼望着窗外——

“对,厂里很快会试制载波电话机的!”成工也站了起来,两眼望着窗外,充满了新的希盼……

 

十六 正确对待

 

成工在食堂吃完晚饭之后,回到了集体宿舍,躺在了单人床上,在想自己的“问题”。紧接着步入房间的是苏工,躺在了另一张单人床上。

“你不要背思想包袱。”苏工关心地劝说。

“我哪能没有思想包袱呢?”成工实话实讲。

“你不就是上过两年国民党军校,当过三年国民党军队机务员吗?而且是为了抗日,发生在抗战期间。”苏工讲。

“还是你好,没有个人历史问题。”成工讲。

“你把个人情况向厂里面讲清楚就行了。”苏工讲。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正在考虑如何向厂里面讲清楚。”成工讲。

苏工不再讲话,让成工静静地想问题。成工对苏工讲:“我到办公室去,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想。”

成工走出了集体宿舍楼,通过生产区的三号大门进了办公楼,坐在了办公桌前,在想自己的“问题”——自己上过两年国民党军校,当过三年国民党军队机务员,报纸上讲了这次“镇反”的重点是特务、土匪、恶霸、反动会道头子和反动党团骨干分子,自己应该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哥哥最近又来信催促自己上大学,信中讲:27岁了,再不上大学就没有机会了,兄已经大学毕业在一家机械制造厂上班;到丹麦上大学吧,丹麦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建立外交关系,文字和德文相似,英文又较普遍,来了之后语言上没有障碍;可边读书边做工,兄嫂也能给予照应,生活上不会有太大困难;由兄嫂做入境保证人,找学校接洽,办理入境迁证,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他想到这里决定——向厂里面讲清楚自己的情况,同时提出到丹麦上大学的要求。这样可以弥补一段大学经历,载波电话机一时半下是搞不起来的,等上完大学再说吧!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信纸,飞快地给哥哥写了一封信,表示自己同意去丹麦上大学。

时间很快,转眼已到午夜了,他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成工走在从办公楼到集体宿舍的道路上,一弯下弦月挂在夜空中,捧月的小星星忽闪忽闪地好像有话要跟他讲;立在路旁的灯杆上的路灯好像在和他做游戏——当他走近灯杆时、把他的身影缩得短短的,当他远离灯杆时、又把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成工就辞职出国上大学的事,咨询了市政府人事、公安等管理部门,答复是:“可以的,但要通过所在工作单位才能办理相关手续。”他在办公室里和苏工讲了这事,苏工讲这事要找钟书记。他决定去找钟书记,于是走出了办公室,登上了三楼,走到了西头朝南的房间门口,门上面挂着一块木牌,上写“书记办公室”。

“咚——咚——咚——”门上响起轻轻地敲门声。

“请进。”室内传来温和的嗓音。

“钟书记。”成工推门进屋,和钟书记招呼后把门带上。

“请坐。”钟书记抬头一看是成工,手指着办公桌前的一张木椅讲。

“谢谢!”成工坐在了木椅上,和钟书记隔着办公桌面对面。钟书记看上去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30岁不到,身高比自己高2公分左右,讲话很有号召力、说服力、亲和力。成工当年看钟师傅为工人食堂伙食事领着工人到管理室评理时,越看越像工人;现在看钟书记坐在办公桌前,越看越像书记。

“有什么事?”钟书记问。

“今天来是想……”成工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虽讲成工在二楼办公、钟书记在三楼办公,平日里进进出出、上楼下楼经常见面,但成工到钟书记办公室和钟书记面对面谈个人的事还是第一次,心中难免忐忑不安,讲话有点吞吞吐吐。

“想什么?”钟书记见此状况追问一句。

“想向厂里面讲,我1940年高中毕业后,为了抗日放弃了上大学,上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信专科学校。1942年军校毕业后分配到国民党鲁苏皖豫边区长官部通信站当机务员。1945年抗战胜利后,我立即要求复员并进了厂。另外,我想去丹麦上大学。”成工讲出了想讲的话,心开始平静下来。

“去丹麦上大学。”钟书记重复了一句后站起身来,成工来谈个人情况在意料之中,提出去丹麦上大学却在意料之外。

钟书记走到窗户前伫立一会又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你主动向厂里面谈个人情况很好,你想上大学是一件好事情,厂里应该支持。”

成工听到这里心中暗喜,看来钟书记是同意自己去上大学了,谁知钟书记话锋一转:“但上大学还要选地点、选时机。”

成工的心一下子又被拎了起来,钟书记继续讲:“首先你选的地点有一点问题。”

“我哥哥在丹麦。”成工连忙解释选丹麦上大学的原因。

“我知道你哥哥在丹麦,丹麦已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是资本主义国家。问题在于你之前讲过跟着共产党走,从新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但现在提出到资本主义国家去上大学,和你之前的讲话不太一致。”

成工没有想到钟书记会把去丹麦上大学和跟共产党走、社会主义、资本主义联系起来,连忙解释一句:“我上完大学后再回到厂里来。”

“最重要的是选的时机也有一点问题。”钟书记边讲边观察成工的神情。

“时机也有一点问题?”成工问这话的声音很低。

“是的。”钟书记加重了语气:“一般情况下,你去丹麦上大学没有大的问题,但现在你虽然主动地向厂里面讲了上过国民党军校,当过国民党军队机务员,厂里面还未调查清楚,你就提出去丹麦上大学,恕我直言有‘回避’嫌疑。”

“回避嫌疑!”成工的心为之一颤,平静下来细想,钟书记的话有道理,于是讲:“上大学的事以后再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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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工,”钟书记的语气平缓了许多:“‘镇反’对于巩固新生的人民政权是必须的,你应当正确对待,把自己那段历史写出书面材料向厂里面讲清楚,相信厂里。”

“谢谢钟书记对我的帮助,钟书记讲得对,我一定会正确对待,把自己那段历史写出书面材料向厂里面讲清楚,相信厂里。”成工把钟书记的要求重述一遍,然后从木椅上站起,走出了钟书记的办公室……

在哪里写书面材料呢?在宿舍里写吧,苏工在宿舍里,容易受到影响;下班以后在办公室里写吧,办公室里随时可能有人进来,同样容易受到影响。在哪里写可以不受影响呢?想到了一个地方——市中心的图书馆,那里很安静,碰上熟人的概率很低,可以定下心来写。

厂礼拜天(厂里规定的每礼拜一天的休息日,和社会礼拜天不一致)的上午,市中心的图书馆刚开馆,成工就走了进去,借了一本书,找了一个后排靠边的座位坐了下来,看上去是在看书做笔记,实质上是在写书面材料。

他在构思书面材料的组成部份——第一部分写家庭出身……第二部分写本人经历……第三部分写社会关系……第四部分写现实表现……

他构思好后,从随身的黄色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信笺,写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在附近的小面店吃了一碗《阳春面》、两只大肉包后,又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共写了20多张信纸。

第二天一上班,成工就敲门进了钟书记的办公室,把书面材料交给了钟书记。

“写得蛮快的、蛮长的。”钟书记接过书面材料,语气中带些肯定。

“请钟书记多帮助!”成工诚恳地讲。

成工交了书面材料,走出钟书记的办公室后,感觉到这么多天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又紧张起来,虽然上交了书面材料,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形呢?又想到钟书记的话——“……正确对待……相信厂里”,心情又松弛下来……

 

十七 关键问题

 

钟书记接到成工的书面材料后,把秘书室周主任和于秘书叫到了办公室,要求两人尽快调查清楚成工的情况。

周主任和于秘书通过“内查外调”,基本上弄清了成工的历史情况。

一天,钟书记主持召开党支部委员会议,听取周主任和于秘书关于对有关人员“内查外调”情况的汇报并进行讨论。

钟书记讲:“下一个讨论的人员是设计室的成一梅,周主任先汇报吧!”

周主任接过钟书记的话讲:“好的。首先汇报成一梅的个人经历——他1940年3月进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信专科学校受训;1942年2月毕业后被分配到国民党鲁苏皖豫边区长官部通信站任机务员;1945年9月抗战胜利后,从国民党军队复员进入厂里;解放前夕保护工厂有功。

第二汇报成一梅的直系亲属——他的哥哥成一松1938年3月进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坦克学校受训;1940年2月毕业后被分配到驻在印度的中美联合坦克部队;1943年回国担任各国坦克部队资料编辑工作;1945年9月抗战胜利后复员,并和丹麦人宝哈娜完婚后一起去了丹麦,在哥本哈根一所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机械制造厂工作。

第三汇报成一梅的社会关系——舅父原在上海亚细亚炼油公司做事,上海“二六”轰炸后失业,现在上海一家民营炼油厂里做工。

我们还找到了成一梅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信专科学校的一个同学,据这个同学讲,有一个人叫刘子厚,和成一梅从小就关系非常好,两人在小学、初中时是同班同学,在高中、军校时,不仅是同班同学,而且是“同桌”同学。刘子厚曾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的军统特务,其兄是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的一名科长,刘子厚在抗战胜利后找到成一梅,要介绍成一梅到其兄供职的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工作,成一梅自己讲没有去。

最后汇报一下成一梅的现实表现——解放以来,决心跟共产党走,工作积极主动,认真负责,技术水平高,完成任务好,业务互助好,经常为领导出主意、想办法,多次受到表扬,还受到一次厂部表彰。主要缺点是有时表现出单纯技术观点、片面追求个人志向的思想倾向。汇报完毕。”周主任舒了一口气。

钟书记环视了一下大家讲:“周主任把成一梅的情况汇报了,请大家发表意见。”

厂党支部委员、工会主席、车床组组长石小柱第一个发言,参加会议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发表了意见。多数人认为成一梅的情况清楚,上过国民党军校、任过国民党军队机务员,都是发生在抗战期间;哥哥也上过国民党军校,参加过国民党军队坦克部队,也是发生在抗战期间。虽然去了丹麦,但在一家机械制造厂工作;直系亲属和其他社会关系基本是兄弟、亲戚、同学关系,没有发现共谋甚至共同实施过反革命行为;特别是解放前夕保护工厂有功,解放以来现实表现好。但有人提出成一梅自己讲没有去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有没有证据呢?

钟书记听完大家的意见,感觉现在对成一梅做出会议结论为时过早,于是讲:

“大家都发表了意见,但今天还不好下结论,有一个关键问题还未搞清。成一梅的同学刘子厚曾介绍成一梅到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工作,成一梅自己讲没有去,但究竟去了没有?如果成一梅去了,就是国民党特务了,而且发生在抗战结束后、国共对峙时期,性质就不一样了;如果成一梅没有去,考虑到成一梅的具体情况,就是团结对象。这个关键问题要进一步调查清楚,既是对厂里面负责,也是对成一梅个人负责,周主任和于秘书还要做进一步的补充调查。”

……

成工去还是没有去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工作?这是一个决定成工命运前程的关键问题!周主任和于秘书对这个关键问题展开了补充调查,两人首先约谈了成工:

“成一梅,我们向你了解一点情况。”周主任讲,于秘书翻开了记录本。

“好的。”成工讲,他捉摸自己的历史情况什么地方未写清楚。

“刘子厚是什么人?”周主任问。

“我的同学,是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也是军校同学,还是同事,”成工如实地回答:“我俩军校毕业后一起被分配到国民党鲁苏皖豫边区长官部通信站任机务员,后来他到第二旅通信连任了三个月连长后,到青年军209师通信站任上尉附员。抗战胜利前,他哥哥介绍他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侍一处,后来因为热烈地追求一个女人,违背了侍从室侍一处关于青年男女谈恋爱的严格限定,被迫离开了侍从室侍一处,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干部训练团通信班任上尉教官……”成工答。

“他的哥哥是干什么的?”周主任问。

“他的哥哥叫刘子薄,是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的一名科长。”成工答。

“他是什么时候介绍你到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工作的?”周主任问。

“1946年,我随赵望修厂长去美英考察谈判回到厂里的第二天。他就到厂里找到了我,要介绍我到他哥哥供职的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工作。”成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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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没有?”周主任问。

“没有。”成工答。

“为什么没去?”周主任问。

“和我的志向不符合。”成工答。

“你的志向是什么?”周主任问。

“我的志向是电话机厂的工作、实业救国。此外,我和另一个军校同学讲了这件事情,他认为我不去是对的,还讲国防部虽然牌子很大,但第二厅技术研究室是一个完全失去个人自由意志的地方,去了之后一切都是服从,没有个人的生活空间。”成工答

“你现在和刘子厚还有联系吗?”周主任问。

“没有,那一次见面之后,我决定不去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就没有和他再联系了。”成工答。

“他现在在哪里?”周主任问。

“可能和他哥哥一道去了台湾。”成工答。

“那好,今天就谈到这里,你把刘子厚介绍你去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的前后经过写个材料给我们。”周主任讲。

“好的。”成工讲。

周主任和于秘书又到市公安局了解到了几个情况:一是多条线索指向——刘子厚1949年可能随其哥哥去了台湾;二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是蒋介石身旁最重要的幕僚组织,是军统特务机关,地位可和清代军机处相比。抗战前设有一室二处五组。抗战时设有一室三处,即侍卫长室、侍一处、侍二处、侍三处,其中侍一处负责军事情报收集整理。抗战结束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撤消,成立国防部,侍从室随之撤消;三是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是情报厅,主要负责收集整理军事情报,也是军统特务机关,其技术研究室主要负责通过电讯测向等侦测手段收集整理军事情报。

周主任和于秘书又到了市档案馆,在当年中共“地下党”获取的资料中,查找到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侍一处的《人员名册》,上有刘子厚的名字;查找到了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的《人员名册》,上有刘子厚的哥哥刘子薄的名字,还有1946年及其之后新招的一些人员名单,未发现成一梅的名字。

在再次召开的厂党支部委员会议上,周主任和于秘书将对成一梅的补充调查情况作了汇报,与会人员形成了两种意见——多数人认为成一梅国民党特务嫌疑排除,因为查找到的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的《人员名册》上没有查到成一梅的名字;个别人认为成一梅国民党特务嫌疑还不能完全排除,因为重要证人刘子厚兄弟二人没有找到,仅凭《人员名册》做为证据不够充分。钟书记提出了判定意见:

“通过前面的‘内查外调’和这一次的补充调查以及大家的讨论,重要证人刘子厚、刘子薄可能去了台湾,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二厅技术研究室的《人员名册》上没有发现成一梅的名字,也就是没有证人证据证明成一梅是国民党特务,因此,成一梅国民党特务嫌疑排除,属于团结对象。”

厂里最终对成工做出的鉴定意见是:“成一梅,男,现任制造部设计室助理工程师。该员1940年3月进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信专科学校受训,1942年3月分配到国民党鲁苏皖豫边区长官部通信站任机务员,1945年9月抗战胜利后复员进厂,国民党特务嫌疑排除,解放前夕保护工厂有功,解放以来现实表现好,主要缺点是有时表现出单纯技术观点、片面追求个人志向的思想倾向。属团结对象,今后注意考察。”

原厂管理室主任栾儒豪和他原来的助手属“镇反”对象,厂里召开了群众会议……会议结束时,两人被公安机关带走了。会后两人受到了不同的处理——栾儒豪曾任国民党区分部书记,组织搜集情报使其管辖范围内一个中共“地下党”组织被破坏,两名共产党员被捕并遇害;解放前夕为国民党军队工程兵作引导,企图爆炸破坏工厂未遂、但爆炸破坏国民党军队两个仓库和陆军仓库得逞;按照国民党秘密指令:解放后留在工厂,随时接受任务。属反动党团骨干分子、国民党“潜伏”特务并有血债被判处死刑;栾儒豪原来的助手被宽大处理,即劳动教养一年。

 

十八 劳动竞赛

 

厂里为贯彻毛主席、党中央制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决定加大电话机的生产产量,并将金工组、成品组分别调整为机加工车间、成品车间。

厂党支部根据厂工会的合理化建议发出了“全厂开展劳动竞赛,一年任务十个月完成”的号召。钟书记在全厂职工大会上作动员后,又在机加工车间职工大会上作动员,机加工车间冲床小组率先响应厂党支部号召,向全厂所有生产班组发出了开展劳动竞赛《挑战书》,全厂所有生产班组热情高涨、纷纷拿出了《应战书》,掀起了劳动竞赛的热潮。

钟书记在冲床小组“蹲点”并参加劳动,有力推动了劳动竞赛活动的开展。

冲床小组位于锯齿形厂房的西南角,这里按工艺布置图排列着10多部大小吨位不同的冲床,“咣当——咣当——”的声响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冲床小组的墙壁上,用三夹板边角料钉了一块长约3米、宽约2米的长方形板块并用白漆涂上、四边用红漆涂上,上端逢中位置写有“小组园地”四个红色醒目大字。这块《小组园地》面积虽不大,内容却不少、作用却很大——有《宣传栏》,写有“一年任务十个月完成”的口号;有《计划栏》,写有“小组生产计划”、“个人生产计划”、“冲床台时计划”,每天完成情况用表格反映,每月完成情况用直方图反映;有《好人好事栏》,写有小组里发生的好人好事;还有《光荣榜》,公布每天和每月完成生产任务的前三名。

冲床小组的工人们焕发了极大的热情和创造性,动脑筋、想办法,大搞“小改小革”,不断地改进和革新生产方法,充分地提高劳动生产率和设备利用率,人人有新记录,天天有新创造。

“6000片,陆师傅创新记录。”《好人好事栏》报道:“按西门子公司模具规定八小时冲制4000片铁心片零件,陆师傅感到按这样的产量,一年任务十个月完成难度极大,必须设法提高产量。他分析认为冲模上的定位钉设置不合理,决定把它拿掉、改用钻头在冲模上钻点定位。改进方法后日产量从4000片提高到6000片。”

“8500片,盛师傅创新记录。”《好人好事栏》报道:“盛师傅在学习陆师傅操作法的基础上改进定位方法,用刀在冲模上划条线,用线定位。改进方法后日产量提高到8500片。”

“12000片,章师傅创新记录。”《好人好事栏》报道:“章师傅在学习陆师傅、盛师傅操作法的基础上,着力提高机器效能,改单动为联动。改进方法后日产量提高到12000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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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师成一梅从小喜爱电话机,少时立下了“做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话机”的远大志向。高中毕业后,为了抗日上了国民党的通信专科学校,毕业后任国民党军队通信站机务员。在一次参观电话机厂的过程中,萌生了“制造中国人自己的载波电话机”的载波之梦。抗日战争胜利后,复员进入电话机厂、加入了“制造中国人自己的载波电话机”的行列。解放后,共产党接手该厂,成一梅经受一次次“察看”,最后终于完成了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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