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厂的男人们

ZPXS 055


1

大师兄正想摘下手套休息一会儿,“哐当”,一辆天车失重似的停在离他头顶不远的地方,吓了他一跳,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谁啊?这么冒失。他蹙眉,用眼打量。

天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工。圆脸,大眼睛,肤色白皙,头戴一顶蓝色工装帽,手里也拎着一个扳手,旁若无人地走到天车钢丝绳安全装置部位,叮叮当当连敲带拧。

哪来的碧人?望着那张鲜艳的脸,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心跳加速,胸腔翻卷起一股热血,直逼脑门。

“看什么,小心眼珠子拔不出来。”大师兄腆着圆肚吼我,眼睛也望着天车。厂房噪音大,我和大师兄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她,谁啊?”我连说带比划。

“孤陋寡闻了不是。钢铁厂大名鼎鼎一枝花,雨露师傅。”大师兄话说得有点得意。

“就是那个起高调的?”我上班的时候对一枝花就有耳闻。传说她会作诗,曾在公司宣传部招聘记者的考试中得过第二名,但最终落选,原因么,说什么的都有。

厂房内热浪灼人,机油味、铁屑味、混着马达声、车床声、焊割枪带着火花的噼噼啪啪声此起彼伏,庞大的生产线,全部的声音一会儿混成一个声音,那是一声尖利的哨音,天车开始慢慢启动。

“太像了,怎么那么像。”我自言自语,没理会大师兄说什么。

“你说什么?像什么?”焊割枪的声音正好停了。

天车在滑行,哨音在我们头顶响着,不知道一枝花吊的什么东西,一会儿快速移开,一会儿缓缓挪动,沉着老练,技术娴熟。

“你们两个看什么呢,拿上工具走了。”师傅走过来,要带我们几个人去炉前维修。

大师兄走在我后面,眼睛还望着天车。

“注意力集中,炉前别溜号,快走。”师傅在后面催促道。

“走,上去。”大师兄把目光收回来,拽我上了检修平台。

太牛了,我低头看脚下,心却在天车上。这要能有台相机拍下来多好,准能上《当代工人》杂志封面。可惜啊!我的相机躺在家里睡大觉呢。

“你们两个再讲话,我就扣你们奖金。”师傅回头朝我们吼。

大师兄瞪了我一眼,我有点莫名其妙。不能讲话,非工作需要不要与操作人员讲话,这是工作手册上说的,我早把工作手册背得滚瓜烂熟,可我不喜欢被控制,我喜欢自由自在地生活。

“叮叮当当”,“哐哐哐哐”,各种轰鸣声传过来。我一直不习惯这样的工作环境,紧张、心悸,面对各种型号的机器,永远不知道下一刻钟会发生什么。在庞大的厂房里,我们的身影就像掉在山坳里的一粒草籽,无影无形。

车间就像一张巨大的网,齿轮咬合着齿轮,钢丝缠绕着钢丝,高温炙烤下,头上的汗往脖子里钻,身上的汗早浸透了工作服。

我的工种是钳工,但主要工作是维修设备,这比配钥匙难多了,锉活儿是练家子,锉不平,可以再来,现场维修可不一样,不能错了重来,诀窍在手,干活在心,马虎不得。

广阔空间下,同样的炙烤,天车太稳了,那么狭小的空间,穿梭于十几米高、百余米长的厂房上空,危险系数一定很高吧。一枝花每天都这样吗?

“小刘,把工具收起来。”在厂房里说话都是一个调子,师傅说话也是吼的。往厂房外走,我再一次抬头看天车。“发什么神经?快走。”师傅从后面拍了我一下,我没敢再抬头。大师兄走过来,挤一下眼睛,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我没理他,悄没声地跟在师傅后面。

回班组,大师兄问我,“你说一枝花像谁?”

“不告诉你。”

“装神弄鬼的,是秘密就把它藏好,别说出来呀。”大师兄嘴里喷着热气。

“我没说什么呀。”

“你还用说什么吗?你说的秘密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班组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大家围坐在桌子旁你一言我一语说新闻,我和大师兄的谈话到此为止。班长陈公然,让我把班前会记录重新整理一遍。平时班前会记录是二师兄的活,今天二师兄休息。我瞥了一眼班长,心想,一个班前会记录记重点就行呗,何必呢。大师兄见我意迟迟的,拿过记录本,替我补上漏记的。

人群散了以后,大师兄又凑过来,小声说:“你小子学会演戏了,还留下这么多后遗症。”

“你是不是觉得一枝花也在演戏?”我故意激他。

“你说话怎么变得越来越刻薄,人家一个女孩子,哪里得罪你了?”有人用胳膊捅另一个人的肩膀,以为我和大师兄吵架呢。

这都哪跟哪啊!我慨叹和大师兄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用时下时髦词讲,“三观不同”,无法沟通。我工作不积极,时常开小差,师傅拿我没办法,谁让我是师傅的师傅唯一的儿子。

初中时,我谈过一场马拉松式恋爱,女孩是我们班文娱委员隋弋。我喜欢弹吉他,她喜欢唱歌,可我们的恋爱遭到双方家长的反对。他们越反对,我们越想在一起,高中时我们差点儿离家出走。后来,她妈哭哭啼啼,还以死来威胁我们,我们被她妈打败,高中没毕业,我就接我爸的班上班了。

一枝花长得像我前女友,这的确是我的秘密,大师兄说得没错。可我怎么觉得大师兄话里有话呢。

“大师兄,你跟一枝花什么关系,这么向着她说话。”

“你小子别想套我话,我不会告诉你。”大师兄觉出味来,用手指着我说。

“你需要一个听众,我想成全你,仅此而已。”我说完,笑。想起俞伯牙和钟子期,不知何人何时能为我摔一次琴。知音难觅啊!我心里面直慨叹。

我听出来了,感情,大师兄对一枝花有意思。一枝花还不知道吧?说不定还有像我大师兄一样的人迷着一枝花。呀!这女人,难怪眼皮都不爱抬,都是这帮骚包男人惯的。

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我还想跟大师兄继续斗嘴,一转身,大师兄不见了,迎面是师傅那张阴沉的脸。

“没累着是吧?去那边打锤去。”我进厂时,我爸把我交给了我师傅,还特意吩咐我师傅,要严加管束我,要打要骂随我师傅。

我靠,话说多了,他老人家这是在惩罚我呢。我什么也没敢说,有些沮丧地走到老虎台前。大师兄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

 

2

那以后,每次中午去食堂吃饭我都能看见一枝花。她很少说话,即使在一群女工堆里,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我严重怀疑有关她的传说。

那天在食堂,大师兄买主食,我去买菜,回头不知怎么我们就坐在了一枝花隔壁的餐桌前。连铸车间的白亮也凑过来,白亮跟一枝花打招呼,一枝花挥手,笑容过于灿烂。

我听大师兄说过,白亮跟一枝花是在厂团委组织青工郊游中认识的。那次郊游,一枝花好像走丢了,大家爬到凤凰山顶,等了好久也不见一枝花的踪影。大家扯着嗓子,在山顶喊一枝花的名字,喊了半天,一枝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身乱草,脸也刮破了。大家围上去,白亮往四下里看,不免一惊,问她去哪了,她就是不肯说。团委书记忙上前打圆场说:“回来就好。现在,大家一起下山,互相照应着点,别再走丢了。”就这样,大家揣着糊涂离开了那里,事后也没人追究。此事至今还是个迷,没人知道一枝花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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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亮跟我们坐在一起,大师兄不爱搭理他,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他搭讪。

一枝花周围几个女工始终说个不停,时而眉飞色舞,时而窃笑,时而噘嘴,一枝花笑着笑着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不知道她们笑什么,我用余光瞄一眼,看见坐在一枝花边上一个胖女人正拿眼上下打量白亮,我大师兄在看一枝花。

因为离得近,看得分明,一枝花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五官很周正。工装穿在她身上依然能显出苗条的身材,我知道,那是多年运动和自律才拥有的。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白亮拉住一枝花,不知叽咕一些什么,大师兄醋意大发,一个劲儿小声骂白亮“骚包”,不是东西。我有点看不过眼,我说:“大师兄,你能不能爷们一点儿,你要有意思直接上啊,背后骂街算怎么回事。”

“你以为我不敢啊?”

“你本来就不敢,你要敢,就不会有这么多废话了。”

大师兄这时候已经走到一枝花和白亮身边,他故意撞了一下一枝花,一枝花回头说:“走路没长眼睛啊,小子,小心点儿”。

大师兄面红耳赤,连声说“对不起!”

我走过去,推了大师兄一把,大师兄没站稳,一把抓住一枝花。一枝花甩开大师兄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小子存心是咋的?”大师兄挣脱后骂我。

“我的个亲呀,你怎么回事?”我推开围上来的人,拽着大师兄一路没敢停留。我个子高,大师兄被我拉扯得跌跌撞撞。

我们俩出了一头的汗,我能感觉大师兄激烈的心跳。白亮傻了一样,愣怔半天,才明白怎么回事。

“对不起!”白亮向一枝花道歉。一枝花说:“不关你的事。”好多人围上来,一枝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行不行了,青天白日的。”我生气。

“你不说直接上么?”大师兄不以为然。

“我的意思是,你要对人有意就跟人直接表白。”

“我表白了,她不明白,我也没办法。”

“我靠,你那叫表白,你行不行了,真拿你没办法。”

回车间,我和大师兄一屁股坐在木凳上,我用眼瞪他,他低着头,看也不看我。一会儿,师傅来了,我以为师傅会骂他,可师傅如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什么话也没说。

下午,我们各自在老虎钳上干活儿,锉的锉,敲的敲。休息的时候,大师兄好像反过味来。他问我,“天下这么大,人又这么多,你说,我怎么偏偏遇上了一枝花,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我摸摸大师兄的头,“你也不发烧啊!”

“发什么烧?”大师兄没弄明白。

“师兄,你得先弄明白,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千万别剃头挑子一头热。”我想尽快浇灭大师兄心中的魔火,让他清醒过来。

“你知道啥?她没意思,我能......”

我大惊,莫非他们二人......

我看大师兄,大师兄手里握着一把钥匙,钥匙背上是一个精致的小兔子。大师兄的锉活是一流的,他拿小兔子在手里把玩,简直太讽刺了。他这是给谁配的?二师兄这两天休假,我真不知道找谁问。

“我和一枝花是高中同学。”

我眼睛睁得溜圆,“哇塞!你隐藏的太深了吧?”

大师兄眼神是茫然的,好像坠入起伏的海浪里。难怪他说缘分,他们这缘分可真不浅啊!

“同班的?”

“不是,我高她两年级。她不知道我喜欢她,上学的时候,学校男女生不讲话。”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我猜得没错,大师兄是单相思。我无法说服大师兄,这种事都是当局者迷。

我的后背和头都浸满了汗水。我打开一瓶盐汽水喝了几口,大师兄正抡手锤砸一截钢筋。那扁铲今天不知是找别扭还是咋地,他右手抡圆了,铆足了劲儿打了十几下,也没把那块钢筋打断。

师傅走过去,没有呵斥大师兄,反倒让他休息。师傅就是偏心,换做是我,还不被他骂死,偏偏大师兄不买他的账,“哐哐哐”又来几下,钢筋断了。大师兄又去取另一根钢筋,被师傅拦住。大师兄这才打开一瓶盐汽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

我见一贯克己、忍耐的大师兄如此这般,心里替他难过。如果喜欢一个人,要如此大费周章,还不如放手的好。

下班骑电动车往家走的时候,我意外发现一枝花也骑着一台电动车。我尾随其后,想看看她究竟住哪。其实,我是想替大师兄讨回公道,死也要死个明白,我对自己说,也替大师兄说。

出厂大门,一枝花就开始加速。路上车水马龙,路边商业大厦高耸云端,整个城市一片忙碌。几朵白云在大厦的顶端徐徐游荡。我双腿夹紧,一使劲,给上最大的油门,车子飞起来,就像鸟长了一双翅膀一样。过三拱桥,街道两边都是公交站点。拐过一条马路,不远,在新盖的光明小区附近一枝花慢下来。我没敢跟得太紧,一枝花向北穿过一条东西走向的小马路,在一栋灰色墙面的楼前停下来。我没来得及刹车,差一点跟她撞上,她两脚点地,摘下头盔,一条腿跨下电动车,正好面对我,“为什么跟着我?”

明人不做暗事,我两脚跨着电动车,手扶把手,装作很有派头的样子说:“我就想问问你,你对秦小明有没有意思?若没有,直接告诉他。”

“你谁啊?”她板着脸。

“我是他师弟,我叫刘文。”

“这个问题该你问的吗?他自己怎么不来问。”

“你给他机会了吗?”

“我还没给你机会呢。”

“所以,我直接找来了。”

一枝花眼角弯了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不错啊,人挺爽快,还挺仗义,他要有你半分也不至于啊。”

一枝花的话混杂着辣味和不屑,我有点心虚,抓着电动车的手开始发热。边上一只流浪猫凑趣似的蹬眼“喵喵”朝我们叫,我驱动一下电动车,猫“哧溜”钻进路边草丛跑了。

我靠近一枝花,摘下手套,用右手抓着,向左手手心敲了几下。我还想劝几句,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要不要上楼?”她双手抱肩,歪头,俏皮地问我。

“啊!不必了,谢谢!”我这才看清她毛茸茸的大眼睛里藏着一丝轻蔑。这么近距离的看一个女人,我的脸有些潮热,声音都变得怯怯的,像个正在挨老师狠批的学生,积聚在体内的正义感不攻自破,连喉管都觉得发硬。

“抱歉,打扰了,你请回吧。”我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竟软绵绵的。

一枝花突然大笑,“怂了?”笑声晃晃悠悠绕过夕阳的余晖,灌满我的双耳。街边一家卖电器生意的门里传出细小的电视或二人转歌碟的荤段子,楼边一株不太高的柳树,摇曳多姿地摆着柳条子。

我瞬间打着电动车,掉头就跑,把崩溃甩在身后。

 

3

大师兄不知道我找过一枝花。第二天,我们师兄弟照常拎着工具下现场干活儿,中午吃完饭刚回班组,大师兄表情神秘地跟我说,“知道不?一枝花找我了。”

“哦!说什么了?”

“奇怪,她向我打听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脑瓜聪明,看过不少书,就是工作吊儿郎当,不求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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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哈哈大笑,幸亏师傅不在。大师兄没笑。

我说,“机会难得,你说你喜欢她了吗?”

“我说了。”

“她什么态度?”大师兄是个腼腆的人,平常见到女人脸就红,何况一枝花那样一个强势女人,我不信。

“她说我是她师哥。”

“还有吗?”

二师兄恰巧走过来,“你是谁师哥?”

“一边去,有你什么事。”二师兄莫名其妙受到抢白,问我怎么回事,我把一枝花找大师兄的事说了,我没说我找过一枝花。二师兄听后哈哈大笑,班组的人莫名其妙地回头看我们仨。

大师兄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冶金工程,毕业后,他本来有机会读研,可不知为什么,它选择了进钢铁厂。有人说,大师兄父母给他物色了一个女人,大师兄不愿意。为摆脱父母逼婚,经济上独立,大师兄不得不选择上班。大师兄内向,不善言辞,一头浓密的黑发,清瘦的脸,两只澄澈的单眼皮,说话音调不高,却富有磁性,话说急了的时候,面色会微微潮红。我刚进厂的时候,对他就有好感。

我师傅好像刚刚从班长办公室出来,我给他让座,他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我注意到师傅的脸色很不好看。我问师傅咋了?师傅瞪了我一眼,把大师兄和二师兄叫过来说,“你们仨听着,厂里要进行改革,下个星期三开始比武,实行末位淘汰。从现在开始,打起精神,多练练基本功。”

原来如此。我说:“师傅,比武就比武呗,你干嘛脸色那么难看?”

“你懂个啥,一天到晚就知道傻乐。事不临头,棒不打腿你是不会着急的,没事,少在这贫嘴,练去。”

看师傅的样子,我心里犯嘀咕,莫非班长想淘汰我,惹师傅不高兴了?我确实不争气,我是被动进厂上班的,打进厂那天起,我就没安心工作过,总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如果真的被淘汰了,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眼看快下班了 ,练个啥,我懒得跟师傅分辩。我在老虎台前磨磨蹭蹭,心里琢磨末位淘汰的事。师傅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大师兄在加工零部件,二师兄在弄一根链条。别看二师兄重点大学毕业,他的技术没比大师兄强哪去。大师兄技术全面,不仅会锉、锤、锯切、钻孔、矫正、刮瓦等,还会车、铆、焊。我这个出徒没多久的嫩瓜,自然比不过他们,若是淘汰后能去清闲岗位,就有时间看书了。想到这层,我心里突然特别敞亮。我摸摸老虎台钳上的导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班长喊我师傅,两个人交流着什么。开始他们声音还很低,一会儿便高亢起来。我一厢情愿地以为陈公然又因为我的事跟我师傅急眼了,我已经准备好挨师傅的骂,没想到师傅挥手招呼我们,我们三个凑过去,师傅说,“连铸车间电机坏了,必需马上修,不然会影响生产。小刘,你去取应急灯,你们两个跟我来。”

车间里所有的灯都灭了,除了车间外一盏路灯还亮着。现场机器已经全部停止运转,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师傅上前查看后,说得换台新电机,可备件在仓库,得用叉车去取,我们几个没人会开叉车。情况紧急,师傅向天车班求救,没过多久,只见一枝花开着叉车把备件运来。她把新电机卸下后,开着叉车走了,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大师兄,大师兄这时已经跨跳到电机旁,一枝花的背影正一点一点消失。

旧电机位置非常抠手,我高举应急灯,他们先卸旧电机螺栓,几个人轮流弄,怎么也弄不动。我说:“用手拉葫芦吧,”师傅二话没说,用手拉葫芦一点点把旧电机拽出来,几个人合力才把旧电机卸下来。因为皮带轮在轴上,我们手头没有工具,电机怎么也取不下来,师傅和二师兄临时又做了一个工具,用千斤顶把它顶出来,取下皮带轮后,底座的旧螺栓也锈蚀了,只能通过角磨机割掉。晚上快七点,皮带轮终于安装在新电机上。

灯亮了,整个车间的机器又隆隆跑起来,我累得腰酸背痛,无精打采往回走。车间外那盏灯散发着晕黄的光,恍恍惚惚中,大师兄在跟什么人说话,可我看不清那个人是谁。这么晚了,谁会在那?中班的人都上岗了,白班的人早走了,那人到底是谁呢?我本想停下来看看,脚下却像踩棉花似的软绵绵的,差点栽个跟头,幸亏二师兄在背后扶了我一把。

“你小子真不经折腾,这么一会儿,脚底就没根了?”二师兄那张嘴,说话从来不会绕弯子。

我的注意力在大师兄那,根本没在意二师兄说什么。

“看什么呢?”二师兄见我没理他,拽住我的胳膊。

“大师兄在跟谁说话?”我用手指给二师兄。

二师兄朝我指的方向看了看说,“哪有大师兄啊。”

我定睛看,大师兄真的不见了。明明刚才他还在那,这会儿去哪了呢?难道刚才跟他说话的是一枝花?

外面起风了,似乎要下雨。回到班组,我们谁都没看见大师兄,师傅让我们快点换衣服,免得与雨遭遇,我惦记大师兄,换下工装又在班组等了一会儿。师傅问我怎么还不走,我说:“等会儿大师兄。”师傅说:“你大师兄早走了,你个傻小子。”说完,师傅也没了踪影。

我朝师傅消失的方向望去,那地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回家,我发起烧来。外面的雨几乎下了一夜,我烧得糊里糊涂,我梦见隋弋在咖啡厅抱着吉他唱校园歌曲,那些音节一串串滚过来,打在下面观众波光粼粼的眼睛上,他们跟随节拍,拍着巴掌,一曲终了之后,观众席上一片喧哗。我站在角落里,拼命为她鼓掌,这时候,一个男孩抱着一束鲜花跑上前去抱住了她,我脚下晃了晃,差点儿跌倒。大师兄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古里古怪地冲我傻笑,旁边一枝花挽着他的胳膊,幸福得不要不要的。我刚要问大师兄,你和一枝花什么时候好上的,他做了个鬼脸不见了,夜的上空留下一枝花一串爆笑声。

第二天我爸把我送进医院,在大厅输液的时候,意外遇见了一枝花。只见她从急诊室出来到收款处交钱,又火急火燎地去取药。

“护士,回血了。”父亲喊。

“你怎么回事,乱动什么?”父亲温怒地对我说。

护士来到我跟前,把针头拔了,“别动。一会儿重扎,家属看住了,千万别让他乱动。”

我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一时心烦意乱,浮念滚动,像被魇住了。一枝花陪谁来的?他们家有病人?

坐了一会儿觉得累的不行,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爸以为我难受,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这时,我听见一枝花在打电话,周围一片嘈杂,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我抬头看一眼头顶上的药液,还有一半没输完,我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时候如果测量心跳,估计每分钟八十开外。

大厅出现骚动,一位受外伤的小伙子躺在一副担架上,抬担架的人脚步急促,大声喊大夫。一枝花站起来跑过去,表情严肃,低头哀叹,满脸忧伤。我对工厂出事故已经司空见惯,但刚才的一幕,身体还是像给电击中似的忽然猛抽了一下。整个大厅像只船,起伏波动,我闭上眼睛,周围又变得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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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比武大赛终于来了,大师兄不出意外地拿到了第一名。我的名次倒数,我在打锤和锉活单项中还马马虎虎,到刮瓦,我比得一塌糊涂。轴瓦今天好像跟我闹别扭似的,我在轴和轴瓦间隙间刀尖没了轻重,燕阵不成燕阵,鱼阵不成鱼阵,简直是四不像。

比赛结束后,我第一个往外走,脸面丢尽倒在其次,我怕师傅骂我。回到班组,我拎了一把水壶去打水,大师兄从后面追上来,“你小子今天是不是故意的?那不是你真实水平。”

“大师兄,你搞清楚好不好,我还能故意丢人现眼啊!”我表情麻木,一身懈怠。

大师兄用眼睛剜我,“真搞不懂你在打什么算盘。”

对大师兄的质疑我没想解释,我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南方的朋友来信让我过去,说机会多多,最适合我这种志向远大的人。

我有什么志向?我不过喜欢写诗、写小说,再就是看书。朋友说把你那些爱好变成工作不就OK了。我听了心里痒痒,但,日下,我先得养活自己,这份工作是靠接父亲的班换来的,就算有什么想法,我爸妈也不会答应。我这个在郊区长大的孩子,习惯等待和张望,我不会忘记,当年在通往钢铁厂的煤屑路口,我和一群小伙伴奔跑在煤渣堆上,等待装斗车哗啦放下煤渣的情景。破旧的平房,全家人挤在狭窄小的空间里。靠着钢铁厂这头的住户被当地人称为工业户,钢铁和玉米述说着工业和农业的并存,我们这些孩子生长在它们中间,有谁不向往钢铁厂呢?“不好好学习,就回农村种地,”我们的父辈时常大发脾气,仿佛钢铁厂在他们身上度了一层荣光似的,那是他们自豪的理由和底气,是烙在他们骨子里的荣耀。也正是那时候,我用父亲的借书证,从钢铁厂图书馆借到《安娜.卡列尼娜》、《简爱》、《大卫。科波菲尔》等书籍。书看多了,眼界宽了,钢铁厂对我的吸引力在不断下降,但父亲执意让我进钢铁厂,我哪敢违背他的意愿。

接完水,我盖上水壶盖,大师兄把没拧好的水龙头拧紧。我俩边走边说,走到车间门口,大师兄被一块废铁绊了一下,大师兄习惯性地拣起来,扔进料仓。我对大师兄的举动习以为常,他就是这样的人,事无巨细,偶尔也会露出钢铁的气质。

“大师兄,人是会思想的动物,不管你怎么理解,我都接受。但,同样,人也是有理想的动物,个人的理想不同,结局也会不同,我这么说你会说我唱高调,其实,不然,因为个体的差异,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我这么说,你懂吧?”

回到班组我俩还在呛呛,大师兄大概说烦了,手一挥,“好了,我说不过你,你小子好自为之吧,别让师傅看出来。”

“这还差不多。”说完,我给了大师兄一拳。

“你俩说啥呢?”我和大师兄这才看清工具箱后面猫着的师傅。

“没说什么,师傅你啥时候回来的?”大师兄忙掩饰。

师傅表情严肃,扭头看了我一眼,我的脸嗖地胀红了。刚才我和大师兄贫嘴还脸不变色心不跳,见到师傅,我的心就开始打鼓。

“干活吧。”师傅没再往下问,我觉得师傅给我留着面子。

干了一会儿,班长陈公然来了,他敲了一下案板,“都过来,我说个事。”大伙围过去。

“厂里要开展双抢活动,就是抢时间,抢速度,出好钢,出优质钢。我先给大伙下点儿毛毛雨,具体厂部会下发文件,到时候我们再正式传达,大家心里先有个准备。今天到这,小刘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不知道陈公然找我干什么,我看看师傅,师傅装作没看见地走了。我跟陈公然来到他的办公室。所谓办公室,其实就是把我们干活的地方用隔板隔开一块,里面只有一个办公桌和一把木制椅子,桌子上放着几本杂志。

坐下来,陈公然说,“你小姨现在干什么呢?”

话问得突然,我以为他要批评我,毕竟比武名次摆在那呢,可他问的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退休在家呗,她还能干什么。”

“你小姨当初在钢厂可是巾帼英雄啊!”

“班长,你想说什么就说,别拿我小姨说事。”

“我就是想告诉你,当年‘三八’炉是怎么炼钢的。当时,你小姨她们年龄大概在18—22岁之间,白天晚上24小时连续生产,三班倒,每个班生产2—3炉钢。劳动强度那么大,又在高温环境下,投料、补炉、吹氧、取样,还时常被飞溅的钢花烫伤皮肤,烤焦头发,这些你难道不想知道?”

我怎能不知道,我小姨现在说起当年在炉前炼钢,还引以为傲,眼里经常闪着泪花,无怨无悔。

“班长,那都是载入史册的事情。时代不同了,科技在进步,我们不能总是回头看,你说,是不?”

“道理你都懂,可......”

没等陈公然说完,大师兄闯进来,“班长,段长找你呢。”

陈公然有点恼,“你告诉段长,我一会儿就去。”

“他说让你马上去。”大师兄执意不走。

“乱弹琴。你走吧,哪天再跟你聊。”陈公然狠狠瞪了大师兄一样,走出去了。

“怎么样?够意思吧。”看陈公然走远,大师兄有点儿小得意地说。

“你撒谎了?”

“没有,真的是段长找他,不过没说马上。”

“你别指望我会感激你,我们谈正事呢,你这么一弄,帮了倒忙。”

“遭批还嘴硬。”

“我要是有错误,该批就得批,我接受领导批评。”

“我这是狗拿耗子了?”

“你以为呢?”

“别废话,走吧。”

厂区那边传来金属声,既瓷实又坚挺,我们都知道双抢开始了。“抢时间,抢速度。”这是一场战役。国家需要优质钢,其中军工材料还占一定比例,既要满负荷生产,产品的质和量上还要符合要求。

“从现在开始,我们随时待命。”陈公然回来对大家说。

第二天上班,红色标语张贴在各个车间的墙上。“抢时间、抢速度,向成本要效益”、“全员挖潜争效,奋战最后一个季度”、“把好质量关,出好每一炉钢”

诺大的钢铁厂,车水马龙般热闹起来。

 

5

双抢活动开始后,为了降低成本,废钢铁成了宝贝。我们去炉前维修,再也没看见一枝花,一枝花去了料场,那里几乎每天都有喘着粗气的货车等待天车卸废钢铁。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空旷宽阔的厂房里维修机器。升腾的烟雾淹没了我们的身形,钢铁碰撞发出的“当啷!当啷!”声淹没了各色嘈杂声,钢铁流水线一派繁忙景象。

那天,我们跳上移动平台,去2号炉抢修。平台高出地面几米高,有时为了躲开运动中的机器,吊车载着我们来回移动,我们猫在平台,厂房下面的人影小得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没有人有空看一眼下面,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手里的活。我递工具给大师兄,板子、钳子、手锤,大师兄和师傅头上冒着汗,抢修时间紧迫,我们都很紧张。载着钢锭的火车呼啸而去,各种机器轰鸣交织。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我递给大师兄的板子,大师兄没拿住,失手掉了下去,大师兄当时脸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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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班前会,班长都会一再强调,在维修现场手里的工具一定要拿住,一旦失手掉下去,就是事故,轻者机器设备遭受损失,重者砸着人后果不堪设想。

我当时也懵了,不知所措地僵在那。上万人的工厂,出事故是常事,但高空作业掉工具是大忌。我们一直在等下面的反应,若砸着人,马上就会传来消息。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很侥幸,但,事后,这件意外还是被定性为事故,班组那个月奖金全部泡汤。

我觉得我也有责任,毕竟板子是从我手里递过去的,我跟大师兄道歉,大师兄说我添乱,说做错事的是他,与旁人无关。师傅没表态,奖金都扣了,还能说什么。

这件事过去后,没多久我就忘了,可大师兄的样子却完全变了。他面色灰暗,整天耷拉着脑袋,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没有。从前,他把干活看作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他跟我说过,一旦没活干,心里就会发慌,咱是工人,工人不干活,还是主人翁吗?我对他的话不感冒,闲着多好,闲着的时间看看书,写点儿东西,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劝大师兄说:“谁一生还不犯点儿错,人生没有绝对的完美。”

“你这是说话不腰疼,事没轮到你头上,轮到你,还不一定怎么样呢。”我不管怎么劝,大师兄心里那股劲就是过不来。我劝来劝去,也劝烦了,便再也不提那个茬了。

双抢活动结束后,下了一场大雪。那时我迷上了跳舞,只要有时间就去舞厅。我在舞厅认识了不少哥们,舞厅里,迷人的音乐,像有一股魔力强烈吸引着我。

星期日那天,刚走到舞厅门口,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大师兄和一枝花,他们两个能在一起我真没觉得意外。自从大师兄比武得了第一名,一枝花对大师兄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在食堂里吃饭坐在一个桌子上,后来下班两人一起走,偶尔还能看见一枝花用电动摩托车载着大师兄。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谈上了,可我问大师兄,大师兄却不承认。管他呢,若大师兄和一枝花真的恋爱了,我必须恭喜大师兄。

大师兄好像精神不错,脱掉外面的羽绒服,露出一身藏青色西服,还配了条红领带。一枝花说:“你也来跳舞啊!这地方好像不是你这种文人来的地方。”

“哪里,哪里。”一枝花叫我文人,我心里既受用,又觉得讽刺。也许我也和别人一样喜欢听恭维的话,所以,并没有反驳。

舞厅里灯光很暗,我跳完一曲,发现一枝花并没有跟大师兄跳舞,他们在包厢里喝饮料,旁边围着的一群人里没有我认识的。我刚坐下,一枝花就过来请我跳下一只曲子,我没拒绝,谁会拒绝美女的邀请呢。

一曲节奏欢愉的快三,让我们的身形不停地旋转,腾云驾雾般。我们没有说话,笼在晕黄灯光里的脸慢慢长出汗珠。一枝花的表情异常热烈,她似乎想要说什么,终因为气喘没有说出。

音乐停歇的瞬间,一枝花快步走到大师兄身旁,舞厅里的灯光亮起来,进进出出的人嘁嘁喳喳开始讲话,我不想夹在大师兄和一枝花中间,没有告别就离开了舞厅。 

第二天,我刚走进厂大门,迎面碰见老孙,老孙说,“你大师兄受伤住院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

“好悬啊,再近一点就扎到心脏了,太可怕了。”

“怎么回事?”我感到诧异。昨天晚上他不是跟一枝花在一起吗?怎么能发生这种事?

经过老孙的描述,我大体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昨天晚上在静和广场附近,警察在抓一名潜逃的罪犯,大师兄送完一枝花回家,恰巧路过,帮警察围堵罪犯,被罪犯刺了几刀,警察赶到,一招制胜,罪犯落网,大师兄却因为伤势严重,住进了医院。

“你知道大师兄在哪家医院不?”

“市第三人民医院。”

“你听谁说的?”

“你师父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的电话关机,后来给我打电话,我们都去了。”

的确如此,昨天晚上我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没曾想竟出了么大的事。晚上下班,我连饭都没吃就去了医院。大师兄的伤没像老孙说得那么重,只不过腹部被刺了几刀,有一刀扎到了肠子,造成肠道受损。

大师兄见我来,眼皮抬了抬,嘴唇翕动想说话,“别动。”我搬把凳子坐在病床边,一枝花示意我,我没明白什么意思。我握住大师兄的手,一时语塞。

“你在这陪会儿你大师兄,我去外面买点东西。”

昨天晚上大师兄还好好的,转眼就变成这副模样,我有点后悔昨天晚上不辞而别,我若能陪着大师兄,也可能不会发生这种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一枝花一出门,大师兄就挣扎着要起来,我一把按住他,我以为他口渴,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问他喝水不,他摆手说不喝。

我走到床尾,把床摇高一点,又在后背给他加了个枕头,他显得舒服了很多,可他的嘴唇干得已经起皮,我又端过水杯,想让他舔一口,他说“你别忙了,我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只能输液。”

“肠子坏了没啥大了不得的,心不坏比什么都强。”我故意逗大师兄。

“你小子,肠子坏了也不行。”大师兄说话有气无力。

“此肠子非彼肠子。”我说。

“幸亏穿得厚,不然,命就没了。”大师兄感慨。

“还真是,这要是夏天,穿件单衣,还不扎成血葫芦,想想都后怕。”

大师兄虚弱地说:“当时想不了那么多。”

我们正说着,一枝花回来了,后面跟着二师兄和白亮。白亮手里拎着成人尿不湿和护垫之类的东西,二师兄手里拎着水果。

“你怎么也来了?”见着白亮,我不加思索地问。

“弄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来吗?”白亮把手里拎的东西递给一枝花。

“这么说厂里都知道了?”我说。

“嗯,这事传得还能不快啊。”白亮帮一枝花把东西放进铁柜里。

“换药了。”护士这时推车进来,喊了一嗓子。

一枝花说:“小刘,你来帮你大师兄一下。”

我走过去不知道要干什么。“听护士的,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说完,一枝花躲了出去。

护士说:“留一个人就行,其他人先出去吧。”说完,翻开大师兄的病号服,打开用纱布盖着的部位,嘱咐我拽住衣服一角。二师兄和白亮也出去了。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儿。”护士用蘸着药水的棉签轻轻地为大师兄擦拭,大师兄龇牙咧嘴,还闭上了眼睛。

护士走后我损大师兄,“有那么疼吗?你能不能不装?”

大师兄很无奈地向我摆摆手,我趁机又打击了他一下,“师兄,一枝花不在,你收着点儿吧。”

大师兄睁开眼睛。

一枝花,二师兄,白亮从外面走进来,一枝花说:“辛苦你了。”

“唉,这都不是事。”我冲大师兄调皮地挤了下眼睛。

我要走的时候,师傅来了,进门就问:“怎么样了?”,看见我们,又说:“你们都在啊!”

大师兄又要起来,师傅忙制止,“别动,刚做完手术,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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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师傅让座后,看了一下时间,说:“师傅,你吃饭没?”

“怎么,你还没吃饭?”

“嗯,下班就来了,还没来得及吃。”

“那你回吧,还在这靠啥,想让你大师兄请你吃饭那。”

一枝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师傅说:“走吧,还赖在这干啥。”

我说:“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二师兄,白亮你们多陪大师兄一会儿,师傅,你也早点儿回,天黑。”

“走吧,瞧你这啰嗦。”二师兄朝我挥手。

医院到我家不过三里路,我回到家已经半夜,父亲第一次见我醉酒的样子。

 

6

大师兄的事被当作英雄事迹上了当地报纸。厂里领导知道后,还专门去医院慰问。大师兄回厂上班后,无形中被人们高看一眼,班长陈公然对大师兄非常客气,对师傅也恭敬起来。师傅自不必说,有这么一个英雄徒弟,脸上有光,哪像我,技术一般,还不求上进,看了几本书,整天臭白话。

大师兄这次受伤后,身体大不如前,有些重活也干不了了,不久,大师兄被安排到了厂技术科。我以为技术科就是召开质量分析会,制定质量管理制度和质量考核措施,或者对产品质量缺陷进行攻关什么的,不必每天下车间干活,这对大师兄来说再好不过了,可大师兄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一有机会就下车间干活。我说大师兄“作”,大师兄说:“不下来闹心,”还说,技术科就该深入生产一线,不然,怎么解决生产中的难题。好吧,人家是学霸极的,我无言以对。

“你知道不,我刚参加工作的那会儿,父亲对我说,‘当工人,就要有一门好手艺,把活干好,照样有出息。’这句话我一直牢记在心,不敢有半点马虎。”

得,我不想跟大师兄掰扯。我还是那句话,我和大师兄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久,国家批准,并且已经纳入“九五”规划的技术改造项目开始启动,大师兄忙得不亦乐乎,见他一面都难。

不知为什么,见不着大师兄,我心里没着没落的。有一天我问二师兄,“最近大师兄在干什么?”,二师兄说:“不知道,我也看不着他,如果你想他就去技术科看看呗。”

那阵子,现代化、高效能、高精度、环保型这些新字眼不时往我们脑子里灌,我当时没怎么在意。不久,据说经过不懈努力,厂里提出的“精干主体,分离辅助”,转换企业经营机制,“高起点,少投入,快产出、高效益”技术改造之路已经基本完成。“平改转”、“全连铸”、1780热连轧、1700APS、1780冷连轧等工程先后竣工。这个世界变化真快啊,一晃,我进厂已经有五年了,可我的思维却还停留在多年前,真是辜负了这个伟大时代。可我也不过想想罢了,根本没有危机意识。

一天,我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小心翼翼地搭在一个四方套上,二师兄用胳膊肘捅了我两下,努了努嘴说,“听说一枝花调机关工作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好事啊!”

“好什么呀,你不替大师兄着急吗?”

“着什么急?”

“进机关就能提干,你觉得一枝花还能和大师兄好吗?”

“为什么不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你明白不?”

“大师兄也不差啊,技术科,没准过三过五也能提干。”

“吃技术这碗饭,哪那么容易。”

“行了,大师兄的事还轮不到咱俩操心,该干啥干啥去。”我明白二师兄担忧什么,可这事,只有大师兄自己最清楚。二师兄见我这么说,也没了下文。别看我怼二师兄,其实心里也为大师兄着急。这个榆木疙瘩,对自己的事,什么时候能拎清才好。

说来巧了,中午去食堂吃饭,遇见一枝花正和白亮坐在一起聊天。白亮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听说你去机关了,怎么还在这吃饭?”刚坐下,我就问一枝花。

“去机关就不能回来了,厂里哪条规定的?”一枝花又像从前那样对我说话不客气起来,但她的脸上的笑容是灿烂的。

“刘同志,不是我说你,你怎么那么不会说话。”白亮把饭盒送到我眼皮子底下说:“我这有鱼,你夹点儿。”

我没客气,用筷子把白亮饭盒里的鱼都夹了过来。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儿,太黑了吧?”白亮龇牙说。

“你好人做到底,可怜可怜我的胃。”我调笑道。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一枝花插了一句。

“我欺负他了吗?他是自愿的。”

“得了得了,你们两个省省吧,一见面就掐。”白亮忙和稀泥。

“啥时候吃你和大师兄的喜糖?我可有点儿等不及了。”调侃是我的强项。

“你没问问你大师兄?”一枝花反问我。

“我想听你怎么说。”我理屈词穷。

“呵呵!没话找话,太虚伪了吧?”一枝花还是辣味十足。不知为什么,我还就喜欢一枝花身上的这股辣劲儿。

对抗、挑衅,想办法为难对方,我怎么觉我和一枝花身上都有这种特质。

显然,我的话碰到了一枝花的痛处,一枝花不理我了,起身去洗饭盒。白亮的头移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要问你大师兄和她的事,你私下里问,别当着我的面问,懂吗?”

“不懂。”我有点儿糊涂。

“你们俩还真是一对儿,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了。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你小子怎么那么不解风情呢。”白亮很无奈地说。

“你是说我问她那些话多余对吗?”

“你看看,又冲我来了,别当搅屎棍子行不行?人家雨露今天回来是办人事关系的,不是来听你审问的。”

“我审问,我那叫审问,你别上纲上线行不行?我不过是想要她一句实话怎么了?”

“哎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一枝花回来了,“二位,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有事去机关找我,告辞。”一枝花说完,抱一下拳,转身走了,带了一阵风。

“哎!我还没说完呢。”我冲一枝花的背影喊,一枝花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了,省省力气吧,你要是见到你大师兄,好好问问,说不定问题出在他那呢。”白亮拍着我的肩膀说。

“不可能,你还不了解我大师兄?”我说。

“我还真不了解。”白亮回答。

大师兄对一枝花的心思我最清楚,用“痴迷”这个词形容都嫌不够,怎么可能是他的问题,但白亮的话也可能不是空穴来风,难道一枝花跟白亮说了什么?

“是不是一枝花说什么了?”我试图找到问题的症结。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大师兄到底怎么想。”白亮今天和一枝花一样一直用反问词,想要驳倒他并非易事。

“能怎么想?他做梦都想娶一枝花,谁不知道。”我开始爆豆式吵白亮。白亮看着我,任我怎么说都不搭茬,等我刚刚语速慢下来,他就来了一句,“你还是问问你大师兄吧,问完了再说话。”白亮不急不慢地耸耸肩,笑着说。

我见连续轰炸没有效果,立刻偃旗息鼓。白亮的隐忍,让我有些受挫,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忽然想起师傅说下午要去仓库备料,没跟白亮打招呼我就往回跑,白亮在我身后喊,“你最好去问问你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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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钢铁厂要组建股份有限公司并申请上市,真正实现主辅分离,这可是件前所未有的大事。我听说后,心里打鼓,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被边缘化。

企业为实施“建精品基地,创世界名牌”战略,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年产1600万吨钢精品基地,热轧板、冷轧板到镀锌板、彩涂板,冷轧硅钢、重轨、无缝钢管、型材、建材等完整产品系列逐渐成型。更可喜的是,以汽车板、家电板、集装箱板、造船板、管线钢、冷轧硅钢为主导的板材精品生产基地也即将竣工。

这天半夜十二点,传动钢坯的减速箱150齿轮出现故障,班组接到任务第一时间进厂抢修。齿轮工艺并不怎么复杂,主要是抠手,加之北方的初春乍暖还寒,齿轮都凝结了。班长陈公然一见这种情况,说,“老孙,弄点劈柴过来,小刘,你把气焊枪拿来,得用火烤一烤,不然这活没法干。”老孙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推杂木,我把气焊枪递给陈公然,陈公然打着火,把木材点燃了。

现场气温很低,这春天的夜凉气逼人,我们早就冻透了,正好趁这功夫用火考考我们的后背和干活的手。互相咬合的齿轮得一个一个排除,班组两人分成一组,替换作业。我钻进减速箱已经多时,师傅叫我出来换别人,我没出去,我想加快抢修速度,天这么冷,若柴火灭了,我们的手就不听使唤了。凌晨六点多故障总算处理完了。

天已经大亮,快下班的时候,大师兄来了。大师兄明显瘦了,眼眶都塌了。大师兄跟师傅不知道在聊什么,也许是累的,我腿肚子有点儿抽筋,从小到大我都这样。我坐在凳子上揉腿,大师兄这时候走过来对我说,“累坏了吧?听说你小子最近很关心我?”

“你还听说什么了?”我听出大师兄的话外音。

“这还不够吗?”大师兄眼睛眯缝着说。

“什么时候有空,想跟你聊聊。”我说。

“好啊,今天晚上去我家怎么样?”

“行,一言为定。”

熬了半宿,回到家,我整整睡了一上午。晚上不到六点,我去了大师兄家。

大师兄住在老城区,这里的房子屋矮阴暗潮湿,厢房更是闻出里面的霉味来。这里住着的大多是钢铁厂的工人。房子好坏不打紧,主要是地处钢厂边上。大师兄是家里老大,父母没钱给他买新房。弟弟生活条件好了以后买了新房,父母跟着弟弟过,这间房子就留给了他。通往旧房的街道两边有公交站点,破败的夜市有卖馄饨的,煎饼果子的,火腿肠的,反正都是能活命的吃食,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我曾对大师兄说,你家就好比住在三江口,人流一拨从北往南过来再向东西分开,一半去了工厂,一半去了铁西,而从西北涌出来的钢铁人流,又会汇在一起朝北过去,人气一直很旺,旺到别的地方没法比,大师兄不以为然。

天已经黑下来,我去街边小吃部买了点儿大师兄爱吃的东西。大师兄做了我爱吃的鱼,一盘麻辣豆腐和一盘青椒炒肉,一瓶白酒。“简单了点儿,你就将就点儿吧。”大师兄招呼我坐下。

“你我什么时候在意过吃啊!”

“就是。”

我们边吃边喝。大师兄先给我讲当前国内形势和厂里现状,我本来打算开门见山问他和一枝花的事,他却先下手为强,滔滔不绝说开了,我连话都插不上。

这还是我认识的大师兄吗?今天怎么了?我干咳一声,想打断他,他仍旧在那里自说自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伊拉克战争,到“9.11”事件,再到制裁伊朗,什么霸权主义,俄美对峙,一一罗列。国内改革发展,科技创新他关注程度最高。

我还是第一次听大师兄讲这么多话,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喉咙憋了半天的话,“你和一枝花什么时候领结婚证,我可等着吃喜糖呢。”我说。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大师兄脑筋转不过弯,他怔怔地看着我,顿了一下,转过头去,“下辈子吧。”大师兄说。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不想耽误人家。”

“就因为她去了机关?”

“不是。”

“那是什么?你追了这么久,马上修成正果了,你这闹得是哪一出啊?”

大师兄憋了半天,脸胀通红,似有难言之隐。

“吵架了?”

“不是。”

“她又变卦了?”

“不是。”

“哎呀,你要急死我呀,到底怎么了?”

“我......我可能不能生育了。”

晴天霹雳,我愣住了。“你说什么?”我又问了一句。

“我没告诉雨露,我只说我们两个不合适。”

“你怎那么傻呀,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的?”我急了。

“上次出事以后,医生就说了,不过没旁人知道罢了。”

“上次?见义勇为那次?”

“嗯。”

这么大的事,大师兄竟瞒得死死的。也难怪,毕竟是个人隐私,这种事,叫个男人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今天,若是不是我逼得紧,大师兄恐怕是不会说的,很难想象,这段日子大师兄是怎么扛过来的。

一时沉闷,我们都不说话。大师兄够倒霉的了,我还无意中在人家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我有点痛恨自己,是我的莽撞让大师兄如此难堪,此事若轮到我头上,我还能像大师兄那么坦然吗?将心比心,我他妈简直不是人。

我还在内心骂我自己,大师兄那边又恢复了常态,他又开始讲钢铁厂近期项目和远期规划......

“大师兄,咱能不能多看几家医院,看看别家都怎么说,一家之言未必可靠。”我心有不甘,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索性无为而治。

“没用的。”大师兄的坦然更让我感得现实的残酷。

“没试过,怎么知道?”我坚持我的想法。

“我自己的身体,怎能不知道。”大师兄的目光凝视着我,看得我心里发冷。

我无话可说,只能喝闷酒。大师兄去厨房端来一碗汤,“喝点儿,暖暖身子。”大师兄说。

我一直在想刚才大师兄说的话,情不自禁来了一句,“去北京,我陪你去北京看看,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医生,我就不信治不好。”

“你别总想我的事,还是想想你自己。雨露其实一直喜欢的人是你。”

“一枝花喜欢我,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想起跟一枝花的几次交锋,那才叫冤家路窄呢。

不对,等等,我想起白亮说过的话,“哎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还是问问你大师兄吧,问完了再说话。”还有,一枝花说的,“你没问问你大师兄?”这会儿,我似乎明白他们话里的意思了。难道他们都看出来了,只有我还蒙在鼓里?

简直匪夷所思,一枝花是哪根筋搭错了,喜欢我这个毛头小子。

“你别看她对你一直很冷,其实,那都是表象。你也一样,你们两个还真像。”

“我?我有吗?”

“你自己就没觉得?你对她的关注已经超越了同事和朋友,你细想想。”

我无言以对,是被大师兄的说中了,还是......

“我觉得你们两个很合适,有共同的爱好,将来共同语言也少不了。”

“等等,等等,你别先忙着下结论,你就告诉我,一枝花明确向对你说过她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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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傻小子,你当雨露会那么浅薄,眼里、心里都有还不够吗?”

说服不了大师兄,我也说服不了我自己。女人心,海底针,一枝花到底怎么想的,我心里真的没谱,我更愿意认为那是大师兄的想象。

从大师兄那出来,我还是晕乎乎的。街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一辆电车拐进终点站的弯道,几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过摩电车轨道一同走进住宅小区,刚刚还寂静的小区突然拥挤起来。

 

8

两个星期之后,大师兄结婚了,女方是大师兄青梅竹马的邻居,也就是大师兄父母给他物色的那个叫王霞的女人。女人虽然长得不是如花似玉,可样子不难看,人品据说也是一流的。

婚礼是在一家叫明明酒店举行。我去得早,主要是帮大师兄忙活一些杂碎事。比如:烟、酒的发放,给来宾让座位什么的。我正忙着,有人喊我,扭头一看是一枝花,我被一枝花喷薄的热情烤得脸发烫。在与女性接触中,我一直都是放得开的,而在一枝花面前却总是束手束脚。好多人在跟一枝花打招呼,二师兄见状忙过来替我解围。他把一枝花让到老孙他们那桌,回到我身边,捅一下我后背说:“你去跟一枝花聊会儿,机会难得,这有我,乱不了的。”

“要去你去,少拿我打擦。”我怼了二师兄一句。我可不想成为众人眼里的第三者,回避还来不及呢。

“不知好歹,枉费我一片好心。”二师兄说完,转身走了。

一枝花在跟老孙他们聊天,不时会往我这边撩一眼,我装作没看见,直到婚礼结束我也没跟一枝花说一句话。在大师兄和一枝花之间,我的角色特别尴尬,我甚至有些心虚。

我随众人往酒店外走,一枝花在后面喊我,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这会儿,我头晕,看什么都是重影。一枝花拽住了我的胳膊,“少装傻,叫你没听见啊?”

一刹那,我觉得她就是隋弋,我的初恋。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这会儿狭路相逢,多么不可思议。

“这么多年你去哪了?”我问。

“什么?”

“你妈说你去了南方,你啥时候回来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

“别逗了,你难道不知道我要说啥?当初是你妈生生把我们拆散的,那会儿你可不像现在这样装傻充愣,你说,你还会回来找我,你这是回来了。”我说得越来越激动。

“刘文,你醒醒,你怎么了?”一枝花摇我的胳膊。

一枝花把手伸过来,摸我的头。我吁了口气,幸好,我不发烧。

一枝花拍拍我的肩膀,“走,我们去那边说。”她的声音变温柔了。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我现在可帮不了你。”我耸耸肩,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这不方便,人来人往的。”

“怕什么,当年在台上那么多人你都不怕,还怕这点儿人。”

“走吧。”

“我不走,我等大师兄。”

“你大师兄这会儿正忙着呢,没工夫理你,走吧。”一枝花继续拽我胳膊,我被她拽得离了歪斜的。我失去了方向感,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一枝花笑了,她笑起来真好看。我对冲我笑的人都有一种好感,尽管她的笑带有讽刺意味。

一枝花把我拽进一家咖啡店。这家咖啡店是新开的,里面的陈设雅致。我们刚坐下,服务员就来了。

“给这位先生来一碗醒酒汤,再来两瓶矿泉水,两杯拿铁。”一枝花对服务员说完,又要了一盘毛嗑。

“好,稍等。”服务员走了。

“我告诉你,我现在在钢铁厂上班,每天跟钢铁打交道,我身上也具有了铁的特质和钢的纹理,你满意了吧。”

一枝花嘴角挂着平静的笑意说:“我满意有什么用,你自己满意才最重要。”

“我他妈不满意,我......”我突然觉得对面不是隋弋。

“你不是隋弋?”我盯着一枝花的眼睛说。

“我不是。”嘴角的笑意又涌上来。

现实从来残酷,我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我重新审视对面那张漂亮的脸蛋,我没法想象一个漂亮女孩像个保镖似的尾随我,进而把我挟持到现在这种地方。我心怀叵测地想象对方为什么这么做,目的何在?但我心里依然迸发出绚烂的火花。

“你的吉他呢?”

吉他,她竟然知道我会弹吉他。她到底是谁?

“吉他砸了。”我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此话题应该到此结束。

“醒酒汤来了。”服务员用托盘把东西拿上来。

“什么醒酒汤,我没醉。”

一枝花拿过来一只杯子,往里面倒了一些液体。“来,喝吧,喝完你能好受些。”

迫于压力,我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我又喝了一大口,因为喝得急,我被呛得直咳嗽。我捂住嘴,生怕自己吐了。我的脸现在一定浮肿了,我的这个毛病也是小时候留下的。五岁那年,我得了哮喘病,一年大概要住两次医院。我每次犯病都会咳得震天动地,咳的时间长了,脸上就会浮肿得厉害,母亲为了治好我这个病,不知用了多少偏方,可是,总不太见效。母亲愁得三十出头两鬓就生出了白发。长到十几岁后,我的病慢慢地好了,但是,只要咳嗽,我的脸部都会有浮肿。

一枝花已经喝完两杯咖啡和一瓶矿泉水,那盘毛嗑也快被她嗑完。她用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好多了吧?看看我是谁?我可不是什么隋弋,你看清楚喽。”

咳嗽停止后,我慢慢抬起头,这会儿头脑似乎清醒了。

“你知道隋弋?”我问。

“方才你自己说的啊。”

“我......”我自知失态,想必一枝花的忍耐刚才已经到了极限。

“不好意思,刚才我糊涂了。”证实是一枝花后,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脑海里迸发出的绚烂火花灭了。

“开什么玩笑,你可不糊涂。”一枝花娇嗔地说。

“得罪得罪,今天喝多了,还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我的脸一刺一红。

一枝花把正喝的咖啡杯子放到一边,扯下脖子上的围巾,逮住我的目光,“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喝多了。”

“高兴呗。”我对一枝花的试探极力回避。

“只是高兴吗?”一枝花有理由不相信我说的话,高兴两个字概括不了我当时的情绪。

“那还有什么?”我回答的底气不足。

“原因嘛,我看不必明说了,你我心里都清楚。”一枝花有意把涌到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本来等着她直观陈述,她却收住不说了,我有些气馁。我调整了一下气息,把最后一点儿醒酒汤喝完,站起身说:“对不住,我去趟卫生间。”

我不是酒喝多了,是没喝对劲儿,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来到卫生间我就吐了,吐得五脏六腑都抽抽了,还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弄好头发,回到座位上。一枝花给我倒了一杯矿泉水,我执意要喝咖啡。“大师兄这回可修成正果了,新娘子长得也不赖,可以安心了。”我说这话时,心绪复杂。大师兄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才走了这步棋,他自然是为一枝花好,可一枝花未必知道大师兄的心。

一枝花用眼睛死死盯着我,盯得我心里直发毛,“你真那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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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你都看到了,这不是我主观臆断。”我不敢看一枝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

“虚伪!”一枝花从牙缝里说出两个字。

这已经不是一枝花第一次这么说我了,我也觉得自己虚伪,我不敢承认对一枝花的感情,我只能把她想象成隋弋,我宁愿趴在维修平台看她操控天车的飒爽英姿,在胡思乱想的中,聆听钢铁厂隆隆转动的机器和开过来的火车咆哮喘息的声响,或者埋在暗处,从别人嘴里听有关她的一切,也不愿意在她面前暴露自己一丝一毫的心思。我替大师兄惋惜,一枝花是他一生挚爱,他怎么说放下就放下了。我没学过心理学,没有洞悉别人心灵的本事,大师兄的所作所为,我真的看不懂。那么,一枝花懂吗?

“服务员。”一枝花打断短暂的沉默。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员恭敬地问道。

“结账。”

 

9

钢铁厂为解决主辅分离,在宫口市建了一个自主设计、技术总负责、工艺技术最先进、装备水平和产品档次最高的现代化全流程钢厂。今天召开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动员大会,宣布宫口市钢厂的工人从现在的钢铁厂里分离。

下午,班组传达了厂里决定,人员采取自愿和指派相结合的模式,年龄不限。这下,厂里开锅了,大家都在议论要不要去宫口市钢厂。有家眷的,恐怕暂时要分居两地,没有家的年轻人想去,钢铁厂也不一定放行,人员配备体现“老中青”原则,不搞一刀切。

师傅问我去不去,我说听师傅的。

“老天爷,这是个机会啊!”二师兄跃跃欲试。

师傅看了看我们两个说:“想去可以报名,能不能让去,那是上面的事,想不想去,是自己的事。”

说心里话,我不想去。到一个陌生环境,就要重新建立起新的人事关系,那跟从头再来没什么两样,我没有信心也没有精力重建这样的关系体系。二师兄不一样,他天性活泼,好交际,遇事沉稳,不偏激,还有一张巧嘴。

“师弟,你去不?”二师兄问。

“看情况,不一定。”我撒谎。

“错过现在,不会再有机会,我看,我俩都去报名。”二师兄兴致不减。

“你去吧,我还没考虑清楚。”我没二师兄的兴致。

“还考虑啥,新钢厂没有负担,哪像我们这,包袱沉重。”

“你说话过过脑子,别乱讲话。”我看看师傅。

“去不去自愿,谁都别强求。”说完这句话,师傅头转向我,“最近见着你大师兄没有?”师傅问我。

“没见着。怎么了?”我觉得今天师傅怪怪的。

“他和你投缘,你抽空去看看。”师傅说。

我隐隐约约觉得师傅的话有所指。一想到大师兄那天跟我说的“不能生育”,心一下子悬起来,大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下了班,我就给大师兄打电话,说要去家里看看他,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改天吧,我今天晚上不能正常下班。”

我无话可说,感觉哪不对劲儿,又说不上来,再细想刚才大师兄说的话,好像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我想给一枝花打电话,可又觉得不妥,他们之间毕竟是过去时了。

大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傅为什么不明说?千万个问号在我脑子里打转,我有点想不明白。第二天,我又约大师兄,大师兄还是推脱了。

到底怎么了?迄今为止,我没干过打听别人隐私的勾当,那不是我的风格。我虽然喜欢夸夸其谈,将自己看过的书渲染给人听,以此佐证,自己与别人不同,可眼下大师兄到底什么情况?

几经周折,大师兄经不住我再三叨扰,答应见面聊。

大师兄看上去瘦了一圈,我心跳一下,有点乘人之危的感觉,略觉不安。大师兄很坦然,主动问我想知道什么,大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思。我被他问得讪讪地,好在我们之间的友谊深厚。

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经过大致是这样:

大师兄这个老婆王霞知道大师兄不能生育,跟大师兄结婚后,一直想领养个孩子,大师兄同意。王霞想从她姊妹的孩子中过继一个,不管怎么说,还有点血缘关系,自己也放心。可姊妹几个以前并不知道大师兄不能生育,听到这个消息就炸了。“凭什么呀?你一个大姑娘,不明不白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毛病,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戳你的脊梁骨呢。再说,本来就不是你的毛病,你为他遮掩什么呀,说出去让人家笑话。离了吧。”姊妹们商量让王霞离婚。王霞不同意,跟姊妹们闹僵了。大师兄觉得王霞姊妹说得对,他检讨自己太自私,不该耽误王霞,王霞却死活不同意离婚,大师兄就想了一个招数:他把以前写给一枝花的情书拿出来让王霞看,王霞看罢,骂得大师兄狗血喷头,就是不离婚。

“那,你怎么办?”我虽然语气平和,可我仍然感到自己有可能冒犯了大师兄。这些事他本可以烂在肚子里的,经我再三纠缠,却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此后,我俩都有些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对我的冒犯,大师兄一概承受,可我不能原谅自己。原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跑过来,是来围观大师兄胸口上的创伤的,我极力想给他一些解释,用最舒缓的口气,大师兄却满不在乎地说,“生活对我不薄,我挺幸运的。”

“你怎么样?报名去新钢厂没有?”大师兄飞快转移话题。

“没有,我还没想好。”

“我可能要走了,第一批名单很快就会公布。”大师兄想分担我心里的重荷。

“这么快。”话题转移成功,我舒了口气。

“不快不行啊,谁先占领市场,谁就占得先机。”

我对这个话题不敢兴趣,我不想就这么把自己打发了,我的想法是,或留在钢铁厂,或去南方。这话我不能跟任何人讲,包括大师兄。

大师兄本来是个不爱讲话,不善交际的人,可这会儿,他跟我讲得没完没了。对了,就像上次,他要把一枝花推给我之前一样。

我一直等他能跟我说点儿别的什么,可他的话题始终没离开钢铁厂。

我忽然想起我刚进厂那阵子,师傅教我技术,大师兄在一旁偷看。没多久,大师兄背地里嘟囔师傅偏心,还问我,“你跟师傅关系不一般吧?我看他对你跟我们两样。”我说:“什么一样两样,我不稀罕。谁要能替我上这个班,我一定搭个板把他供起来。”大师兄说:“你小子真不识抬举,辜负师傅了,我们想让他多教点儿,他也不一定肯呢。”大师兄越这么说,我的反叛心里越重,三年学徒,时间长着呢,不在一时,师傅不管怎么教我,我都不上心,反正看在我老爸的面子上师傅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没想到,师傅开始晾着我了,修轧辊,锉备件,钻眼,师傅只让大师兄和二师兄跟着他,看都不看我,后来,我向师傅承认错误,师傅说我心不在工厂,还是一边玩去吧,没法子,我只得回家求我老爸,师傅这才饶了我。

 

10

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去了新钢厂,大师兄除负责技术,还被提拔为车间主任。我和师傅留下来,并到别的班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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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是师傅的生日,鉴于师傅马上退休,一些哥们和班组老人儿想为师傅祝寿,地点定在胜利宾馆对外餐厅。

大师兄没来,说是主体车间生产的船用钢正申请船级认证,外国专家马上就到,离不开。

我和二师兄坐到一桌。我把嘴巴凑到二师兄耳朵根儿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二师兄说。我还要再往下问,看见一枝花来了,她远远跟我们打招呼。

一枝花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件银灰薄呢大衣,里面裹着一件高领白绒衣,轻盈盈闪过来,走到我们近前,跟二师兄握手,不由分说,坐到我身边的空位上。我对此没有任何准备,一枝花坐下后,问二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正要去那边钢厂采访。”

“明天就回去,你要不嫌弃的话,可以坐我的车。”二师兄说。

“那可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走呢。”一枝花跟二师兄并不太熟,二师兄主动邀请一枝花,不用分析,也能知道其中缘由。

我对一切悬而未决的事都抱有怀疑的态度,我甚至怀疑一枝花的用意。“你又冒什么坏水?”我盯着一枝花的眼睛,低声问道。一枝花嘴角挂着吟吟浅笑说,“冒坏水也需要胆识,要不,你也冒一个。”她抬眼四处踅摸一圈,指着我师傅,“你师傅今天精神好得很呢,你可千万别破坏这里和谐友好气氛。”

“你少打大师兄的主意,别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你指的什么?我说要找他了吗?”

“我只是提醒你。”

“有那个必要吗?领导安排我干啥我就干啥,难不成你也想做我的领导?”

师傅正站在前台招呼厂级领导。厂领导能来,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不用问,这一定是一枝花的杰作。作为普通工人,有厂领导来祝寿,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一枝花一脸得意,二师兄和我都傻傻地看着。领导讲完话,我们情不自禁鼓掌,场面令人感动。领导恭恭敬敬地敬师傅酒,面子给的够足的。我和二师兄碰杯,各自喝下一大口。喝光啤酒,我们又开始喝白酒,起身道别的时候,一枝花要替二师兄开车,二师兄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钥匙交给了她,我不想坐二师兄的车,自己打车回家了。

这一夜我睡得昏天暗地,第二天近中午的时候,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我拿起电话,睡眼朦胧地“喂”了一声,对面竟是大师兄的老婆王霞。王霞说:“小刘你现在有时间吗?有些话憋在我肚子里好长时间了,想找你聊聊。”我裹着睡衣,从床上爬起来,问她什么事,她说还是当面说好,电话里一时半会说不完。

我说,“这样吧,我今天休息,才起来,吃完午饭再定好吗?”

王霞马上说:“下午一点我在中心广场喷泉右侧等你,不见不散。”不容拒绝,王霞说得很干脆。

“好吧。”

撂下电话,我急忙起来刷牙洗脸,胡乱吃了几口饭,抬头看一眼镜子中的自己,戴上眼镜,又检查了一下头发。

中心广场人很多,我到得早了一点。我在广场的花坛前坐下,看着那几个放风筝的老人。王霞很快也到了,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我说:“没事,我睡好了。”

“这好像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对面的真锅咖啡馆吧。”

说起来,我对这里并不陌生,我和隋弋以前来过,只不过那时这里叫新风餐厅。今天能赴约前来,完全是因为大师兄的原因,我知道,若没有重要的事,王霞不会找我。

坐下来,我要了一杯水,王霞自己点了一杯拿铁,她问我喝什么,我说:“来杯浓缩咖啡吧。”

王霞开始向我倾诉,都是有关大师兄的种种。面对一个即将失去控制的女人,聆听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小刘,你大师兄跟我结婚后很少回家,没去新钢厂前,一星期能回来三天,去了新钢厂一个月也不回家一次。”

“大师兄是厂里技术骨干,忙是一定的。”我极力想为大师兄开脱

“有一天晚上,快半夜了,我问他在哪呢,他说在厂子,可我在电话里没听见机器轰鸣声。这倒也罢,可能他正在休息,或者正在回家的路上,可他回来总得给我做出点儿解释对吧?每次开资他把钱扔下就走,每次都是我硬塞给他点儿零花钱。你说一个大男人,兜里没有点儿钱怎么出门,怎么与人打交道。有的时候,我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他每天三点一线,除了中午在食堂吃饭,没地方花钱。有的时候,我做好他最爱吃的饭菜等他,他却偏偏没回来,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王霞说到这,喝了一口咖啡。

“记得有一次洗衣服,我在他兜里发现了一张诊断书,我问他什么时候病的,病了为什么不休息,他说是医院弄错了,把他和另外一个人弄串了。他为什么就不能说句真话?我实在弄不明白。”

这话我还真接不上来。从她的叙述中,我并没有觉得大师兄有何不妥。

“我可能不该跟你扯这些。就像去新钢厂前那阵子,他几乎每天晚上回来都很晚,有一天我问他昨晚去哪了?他回答我说和你们几个师兄弟喝酒去了。过后我发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原来他在厂里干了半宿危险的活。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谎?他在大家眼里是个大好人,家里家外,人人都说他脾气好,涵养高,也从来没说我一个不字,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自己委屈。”

“最开始我是不愿意他去新钢厂的,咱们结婚才一年,关系还不稳定,分居对谁都没好处,你说他说啥?他让我把工作辞了跟他走。你说,他怎么那么自私,他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相夫教子,夫唱妇随那是旧社会,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女人脱离社会,经济不独立能有安全感吗?你说对不?”

我无法判断她跟我说这些话的动机,更怕曲解了她的意思。她的这些话听着像似在抱怨,细琢磨部分是在跟别人分享。

“对了,我问你,你大师兄是否有流鼻血的毛病?”

“不知道,至少我没见过。”

“那就奇怪了。”

“怎么了?”

“我给他买过一件雅戈尔衬衫,有一天,我收拾衣柜,发现衬衫卷成一团扔在衣柜里,我以为是脏衣服,抖搂开一看,上面蹭了好大一片血。我问他是怎么么回事?他说蹭了一身鼻血,怕我说他,就藏在衣柜里了。你说,我有那么厉害吗?一件衬衫我还能吃了他不成。过几天,又一件衬衫不翼而飞,这回我没直接问他,听隔壁王奶奶说,他把衬衫给了总在我们这块儿捡破烂的老头。”

“这还不算完,还有更过分的。有一天是休息日,我想彻底打扫一下房间,床底下、旮旯处这些平时清扫不到的地方我翻腾一遍,竟翻出他写给雨露的情书。你说,我们都结婚这么长时间了,这种东西他怎么还能留着,至少别让我看见,可他偏偏留下来,这不存心恶心我么。我拿着那些信问他,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跟我结婚纯粹是为了让雨露死心,如果你觉得委屈,咱们就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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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她眼里有了泪光,让人感到她随时会哭泣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劝不是,不劝也不是,陷入进退维谷之中。

我不知道王霞想求证什么,在我看来,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出乎意料。大师兄是那种生活纯粹的人,用好善乐施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我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他活不成别人眼里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一枝花说今天去新钢厂,我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已经下午二点多钟,这会儿她和二师兄早该到了。

王霞见我看时间,问我,“你有事吗?有事的话,就不耽误你了。谢谢你听我唠叨,只求你别把我当成怨妇。”

“哪里的话,嫂子,你是没把我当外人才说这些话。我没事,你要愿意说,我陪你,不必介怀。”我面上平静,内心早就折腾开了。

“你大师兄就说你善解人意,难怪雨露会看好你。”王霞说的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也许这就是她今天找我的目的。

场面陷入尴尬,我小口嘬着咖啡,竟无言以对。

“听说你大师兄又成了典型,钢铁厂这边马上派人去宫口钢厂采访。模范啥的我不稀罕,我就想让你大师兄回这边来。”

这时候二师兄打来电话,说一切顺利,正跟大师兄在车间呢。王霞没听出电话那头说什么,也许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笑着说道:“小刘,你忙,打扰你半天怪不好意思,有事你就走吧。”

“好,那......一起走吧,我送送你。”

 

11

过了这条街就能看见那幢大厦,我喉管开始发痒,想咳又咳不出来。这条街长得怎么走也走不完。手机响了,是雨露打来的,电话里传出女儿的声音,“爸爸,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来?”

“宝贝,爸爸还有点儿事,告诉妈妈,我稍晚一点回家。”我咳嗽了一声。

“好的,爸爸再见!”

我继续往前走。这条街两边堆满了歌舞厅、美容店和各类小吧。神色各异的人匆匆而过,就像时光和时空的流水从我身边流过。

我现在在报社上班,是工交部一名记者。2011年下半年,钢铁行业寒冬正式来临,钢铁厂当年亏损。酝酿已久的人事改革终于拉开帷幕。那阶段,我的诗歌频繁发表,后来,经不住南方朋友的好意,我前去应聘,在广州进入一家媒体做策划,我以为我的那些诗歌找到了归属。在那里,我通常会被介绍给陌生的朋友,这是诗人刘文,我跟他们握手、寒暄、问好,很快,我发现我还是总想着我的钢铁厂。离开钢铁厂,我的那些诗歌成了无源之水,文字也不再生动,离开钢铁厂我什么都不是。我孤独、失眠、患得患失,只在意撰写的策划案能否被通过。我不再为热爱而写作,仅仅当它是跳板,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也进不了体制,只是个编外人。就在我迟疑要不要继续留在广州那些日子,一枝花来了,一枝花通过关系进到这座城市的一家报社。一枝花还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我则显得有些狼狈。我在广州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位子。一枝花每周都会来看我,坐在一枝花面前,我很惭愧,我想向她道歉,请她原谅我从前无可救药的冷漠,可我说不出口,我死要面子活受罪。通过一段时间的交往,一枝花了解了我的处境,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我,问我想不想回安城,她说已经替我联系了一家报社,并以借调的名义做一名见习记者。再后来,我和一枝花,不对,应该叫雨露,现在是我太太走到了一起。

明天是钢铁厂恢复生产七十周年,报社要组织记者和一个作家团去钢铁厂采风。为了提前做功课,今天晚上我邀请二师兄面谈,二师兄现在是三炼钢厂副厂长,我调出时他从新钢厂调回,担任了车间副主任,算得上是顺风顺水,前途一片光明。

见面二师兄就给了我一拳,“你小子看上去不错啊!我以为你去南方不会回来了,真没想到,还是故土难离吧?”十几年一晃,我们都老了,回忆起当年,我和二师兄感慨良多。二师兄说:“当年你若不离开,这会儿兴许也能混个中层干部,不过,那样你的文才就被埋没了。”

“什么文才,不过混口饭吃。”

“还那么自谦,这倒是你的风格。”

“听说大师兄去了钢厂下面的附属企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一言难尽。”二师兄感慨。

“至于吗?”我道。

“你不知道,当年新钢厂由于参与国家重点工程建设,开发出来的管线钢产品,拓宽了蜗壳钢板市场覆盖面。后又同老钢铁厂一起参与中石化出川线管线钢工程,全年供应 X70 管线钢 8 万吨。先后在国家石油战略储备黄岛基地、曹妃甸、镇海岚山工程中中标。参与郑西铁路客运专线用钢轨招标工作,并一举中标 6 万吨时速 350Km/h 、 60Kg/m 、 U71Mn ( K )定尺 100 米长高速钢轨。还与中国石油、中国石化、大连船舶、中集、大庆油田、华北油田、一汽、海尔等一大批国内知名企业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公司内部运营的条件明显改善。钢铁厂和宫口新钢厂多点布局、优势互补,在稳定原有直供企业的基础上,努力开拓新市场,拓宽销售渠道,推进了战略合作。那几年钢铁厂难啊!可再怎么难也挺过去了。”

二师兄口若悬河,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可还是所答非问,弄得我一头雾水。

“大师兄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我有些急了。

“还不是身体拖累的。那些年在新钢厂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最后老毛病又犯了,不得不再一次做手术。”

二师兄顿了一下又说,“他的肠损伤变成了慢性肠炎,经常发作,后来一直便血。你知道的,第一次手术已经将部分受损肠道切除,第二次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休息大概一年多。一年里,世事瞬息万变,钢厂也一样。”

“什么意思?下岗了?”

“不,是调离岗位,离开了一线。”

“工资没以前挣得多了?”

“那自然,一线和二线的工资还是有差距的。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你也知道,咱们钢厂人才济济,随着新设备的更新和新技术的广泛应用,不学习,就会落伍,当然,我不是说大师兄,大师兄的技术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流的,我说的是我。厂里派几个人去进修,不知道为什么没选大师兄。大师兄也想与时俱进,找领导发了一顿牢骚,但没起什么作用,正巧他老婆王霞生孩子,他那点想法也就放下了。”

“什么?你说什么?大师兄有孩子了?”

“可不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很诧异,雨露怎么连个口风都没露呢。我想起大师兄当年跟我说的话,他当时那么笃定他不能生育,还说是医生说的。如果真的是医生说的,那么现实证明医生的结论是错误的,我有点儿糊涂了。有些话,我不能跟二师兄讲,那是我和大师兄之间的秘密,现在看来,那秘密没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我甚至怀疑大师兄当时只是功能障碍,而他却把他的假想说成是医生说的。不管怎么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应该祝贺大师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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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兄说大师兄特别忙,能不能有时间还不一定。这家附属企业虽小,但大师兄的位置很重要,厂里大事小事对他依赖的程度都很高。

第二天,我随代表团走进钢铁厂。一行人在厂领导的带领下走进连铸车间,又转到炉前。有工程技术人员反复介绍各种设备的应用和出钢、铸钢流程。厂房里马达声声,电机轰鸣,突然,远处清晰的叮当声让我觉得那么熟悉,它几乎是我的另一张脸。过一会儿,从车间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着白色工装的工人,看着他们,我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我原先是他们其中的一员,现在,这里不再是我的一部分,它们再也不需要我了。一种潮热的东西涌入我的眼眶,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这个地方,抑或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是爱这里的。

天车过来了,伴随着一串哨音。庞大的生产线,齿轮咬合着齿轮,传送带把刚出炉的钢水送到轧钢车间。我抬头仰望,巨大的生产线绵延起伏,钢铁撞击声、车床声、落锤声交错不断。天车工目光像钢铁一样坚定,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让我想起我的太太雨露,想起大师兄,想起师傅。

 

12

采访结束回到报社,我迟迟没有动笔。大师兄的影子始终在我眼前晃悠,用钢铁厂反应我们的时代,没有大师兄,我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二师兄说得没错,大师兄真的难得一见。我打过若干次电话,要么没人接听,要么没有时间。

大师兄算得上是个和善的人,和善到我用出格的言辞刺他一下,他都不生气。可现在,他人为的制造距离,不让我走进他,我还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整个下午我都在思考稿子的事。找不着大师兄,这会儿我想跟总编商量一下,能不能多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刚要抓电话,电话铃响了,是二师兄打来的,他问我找到大师兄没有,我说没有。他说,“给你一个线索,你找王霞,让她帮你。”

“这倒是个办法,可我怎么找王霞?”

“我给你王霞的电话号码,你直接联系她。”

放下电话,我考虑再三,还是下不了要不要给王霞打电话的决心。

晚上回家吃完饭,我继续联系大师兄,还是联系不上,雨露一旁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有什么为难的,去他们厂找他,不信找不着他,还值得把你愁成这样。”

“去他们厂我怕给他添麻烦,再说,说话也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公事公办,拿着记者证,找他们领导说明来意,只要见着面,他还能撵你不成。”

“这不好吧?有利用职务之嫌。”

“你要有这么多顾虑别找他好了,多大点儿事,一篇稿子,少了他你就写不成了?”

“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想他了,顺便聊聊他在新钢厂的事,一举两得,多好的事。”

“那你就等着吧,等他找你。”雨露说话还是喜欢“横”着出来。

我知道雨露说的是气话,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犹豫要不要给王霞打电话。女儿这时喊妈妈,雨露起身去了客厅。我踌躇片刻,还是没打。

旧时的印记太深刻了,至今我都没有忘记王霞唠叨大师兄那个下午。那时,他们的关系很微妙。后来的事,我在广州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也曾为大师兄担心过。现在想想,我的那些担心多么多余,时间是生活的最好见证,人家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突然接到大师兄电话时,我正在跟总编商议稿子的事。

“快过来吧,我想见你。”大师兄说。

总编问我是谁,我说是我大师兄,总编说,那你赶紧去吧,稿子的事回头再说。我忙问大师兄现在在哪,他说在家。

门是开着的。我进了屋,大师兄正在烧水,准备沏茶。见到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坐吧,喝茶。”他把第一遍茶水倒掉,将留有茶香的玻璃杯放到我面前。他又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屋子里很干净,东西摆放得也很整齐。没见着王霞和孩子,我问了一句,“嫂子呢?”

“出去玩了。”大师兄眼里掠过一丝空漠,但转眼即逝。

“今天不用上班?”我小心翼翼地问。

“休息一天。”

“这茶真香。”闻着金黄澄澄的茶水,我用手撩蒸腾上来的热气,喝了一口。

“这屋子闷吧?我去把窗子打开。”大师兄放下手里的紫砂壶,起身去开窗户。

“说吧,找我究竟什么事?”大师兄坐回椅子上。

“也没什么,想你了,随便聊聊。”

“没说实话吧?我记得你是天性率真的人,怎么,也学会弯弯绕了?”大师兄端起茶杯咂了一口,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我笑而不答,心里涌动起一丝慰藉,大师兄还是原来那个大师兄,昔日那些和大师兄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某个久违了的东西,再次重现。

“咋了?是没想好,还是没有头绪?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好吧。当年在新钢厂,你都参与了哪些项目,成果如何?”这是作为记者采访某个采访对象时的提问。

“那可多了。”

“比如......”

“比如4×900kw高炉助燃风机变频改造项目,机组初步评估节电47%;新4号高炉2×1120kw高炉助燃风机变频改造项目,初步评估节电30%。三烧烟气脱硫、脱硫废液提盐回用等单项污染治理项目10余项,污染物减排成效明显,环保指标稳步改善,环境空气指标均达到国家标准,大气污染源排放达标率为100%。还有,参与港珠澳大桥环岛项目、中海油海底管线、中石化日照仪征、阜新大唐国际等管道工程项目、三门、海阳等核电项目、中石化黄岛储油基地项目等国家重点工程。你到底问哪个项目,说得具体点儿。”

这些具体项目如同过往的记忆,深植在大师兄的脑子里,我听得如同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这种谈话方式脱离了从前我们能够接受的方式,意识到这一点,我连忙转移话题,“你现在工作的这个附属厂效益怎么样?”

他沉吟一会儿说,“现在看没什么问题,但,被并购是迟早的事。”

“小企业大概都存在这个问题,那你有什么打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早做准备,让企业员工日后都有饭吃,这就是我的打算。”

我给大师兄斟茶,他说,“你找我不都是为写稿子吧?”

“是,也不是。”

“怎么讲?”

“是,我确实有一篇稿子要写,需要大量的素材;不是,我们师兄弟多年不见,重温旧时滋味不也很好吗?”

“好啊!那你就从绿色钢铁写起,不要总是想着某人的高光时刻。”

我们又从车间、班组讲起。我们讲师傅的严厉,讲二师兄活络的脑瓜子,讲雨露的霸道,讲现代工程技术发展趋势,讲认知,讲行百里者半九十之趣事,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雨露还好吧?”大师兄打破沉默问道。

“好着呢。”我回答得笼统。

“那就好,那就好。”大师兄重复道。

“你现在也不错啊!孩子也有了,去了块心病。”我嘴没有把门的,到底说到他的隐秘处。

“那孩子不是我的。”大师兄嗫嚅地说。

我呆愣半天,没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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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大师兄、二师兄和我都是钢厂工人,大师兄技术过硬,能吃苦,敢打拼,是学霸级人物。二师兄脑瓜活络,好交际,遇事沉稳,与时俱进。我则是一个工作有点吊儿郎当、不求上进但爱好诗歌文学的文艺青年。师傅是我父亲的徒弟,对我不免偏心。漂亮能干的天车女工一枝花,是大师兄深爱的女人,可一枝花偏偏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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