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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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浮动。沿江村这户农家小院里,屋前的瓜果蔬菜和花花草草,周维忠忙里偷闲,早晚都要精心伺弄。他最上心的,是院子里一棵桂花树。当初只插了一株小苗,而今桂花树已根深叶茂,亭亭玉立。

枝叶繁茂的桂花树下,见证着周维忠由青年到壮年,风风雨雨,朝朝暮暮。周维忠眼下所负责的工作,相当于供电系统的一个台区经理。至于台区,通俗来说,因为变压器的量词单位是台,一台变压器导出的线路,有着若干用电客户,这便是一个供电的台区。周维忠管辖的台区,就在他家所在的沿江村一带。也就是说,他还是那个服务父老乡亲的农电工。

周维忠身板壮实,肤色黝黑,一双眼睛细长而明亮,厚厚的嘴唇,带着浓厚的当地口音,这么多年都没离开沿江村,在家乡埋头干活儿。放眼国家电网的系统,一个农电工是未梢神经,虽然并不起眼却是不可或缺。遍及天南地北,关乎千家万户,要说乡村振兴,怎能离开用电呢。

2021年,周维忠当选“全国道德模范”。他的工作岗位,是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仪征市供电分公司滨江业务所运维采集班副班长。第八届“全国道德模范”入选名单上,他是唯一的农电工。

道德模范是奋斗的前行者、社会的引领者。周维忠等“全国道德模范”获得者,受到习近平总书记的接见与勉励。

要不是老周的着装,他与村民没啥两样。骑着一辆摩托车走街串巷,他喜欢穿浅色工作服,鲜红的党徽在胸前闪亮。倒是人们见到周维忠,都有不同的称谓,似乎带有不同的含义。不是开玩笑啊,所有的人喊他,都是很亲切的,显得不生分。不假思索叫一声,脱口而出,心照不宣。

周维忠就是一个农电工,即使当一个运维采集班副班长,也就是基层供电所主管台区的用电负责人,哪来这么多的称呼?老周这些称呼从何而来、缘何而生,它们的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随着采访的深入,我渐渐地明白,周边的人怎么样叫老周,仿佛一笔又一笔,给老周画像。

哦,每一个称谓都是一个采访维度。


一、一声“周师傅”

小周成为周师傅,是在1988年,那年周维忠19岁。

那时供电线路架到乡村,沿江村的老电工岁数大,干不动了。村干部商量着,要挑选一个接班人。村干部不敢马虎,用电可是村里头等大事,跟家家户户都有关,哪个人接班,得征求大伙儿的意见。

说起来,周维忠有些电工基础。中学毕业后,父亲把他带到镇上,交给一个懂无线电维修的朋友,他老老实实当学徒,学会了电路上的知识。当时家电并不普及,能把收音机喇叭弄响就是能人了。

选谁当村电工,好多人眼巴巴地盯着呢。周维忠得分最多,在于他为人老实,从不惹是生非,更主要的是,他家是一个困难户,村里人都知道。其实,他父母都很勤快,却困于特殊的历史环境,经济条件并不好。父亲在镇上小厂做工,还会修锁补锅,母亲在生产队挣工分,两人收入加起来,每月不足20元。周家4个子女上学,还要赡养公婆,一直入不敷出。

话说回来,叫谁当电工,这个人选要让大伙儿服气,要一条一条说出理由。有二十多个候选人,但村民们一致看好周维忠。当他背上电工包,能为家家户户解决供电问题,他就发誓,要好好干。

沿江村,顾名思义,是长江边上的村庄。它隶属于扬州境内的仪征,与仪征市区相隔十来公里,一千多户人家,三千六百多人口,是水网密布的大村子。春种夏收,鸡鸣犬吠,属于江南的鱼米之乡。

往村南头就是长江,北边是仪扬古运河,按说最不缺的就是水。早些年,农村地区用电紧张,有时供电线路出故障,打水灌溉用电就难以保证。更不用说,哪家的电灯要是不亮了,一家人什么事都做不成。能用上电而且不断电,都要靠村电工的维护,靠周维忠这样的“能人”。

于是,周维忠年纪轻轻,成了大家眼中的“香饽饽”。别看掌握了全村人的用电“命门”,周维忠这个小电工,从来不端架子,有求必应,接到电话就出发。先是骑自行车,后来骑摩托车,一喊就到。干活儿干得麻利,人家送烟送酒,他都不收,还说,有故障了,随时打电话啊。

出于尊重,出于感激,大家习惯于叫周师傅。家里有用电“病症”,找周师傅“就诊”,他绝不会推托。从青年到壮年,周维忠的电工活儿越来越熟练,他的扎实肯干也被乡亲们认可。其间,全国电力系统改革,他们这些村电工经过考核,被供电公司纳编,成为正式的农电工。

周维忠像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一项工作时间长了,新鲜感渐渐褪祛,有人会油滑,有人会倦怠,周维忠记得当初的承诺,对于自己手头的这份工作,热情与敬畏始终不减。

农电工就相当于110,一天24小时,随叫随到。虽说周维忠的编制在供电所,工作仍在沿江村,负责这一片的台区。供电部门对农电工有考核指标,周维忠年年都是优等,群众满意度也毫不含糊。事实上,农电工要独当一面,写在纸上的工作守则,也要他能自觉地执行。

这样的自觉,不是一天两天。

夏日半夜,风雨交加。一个农户家里跳闸断电,保险丝烧坏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打电话给时任村委副主任王学琴,王学琴又打电话叫醒周维忠。周维忠安抚好也被吵醒了的妻子,赶紧披上雨衣,拎上工具箱,就着照明灯的光线,冲进大雨如注的夜幕,到那家更换了保险丝……

寒冬腊月,雪花飘飘。团结组的一位老人过世,却家中断电,无法料理后事。睡梦中的周维忠被电话惊醒,裹上棉衣出门,迎面大雪纷飞。如果骑摩托车过去,说不定会摔倒,自己受苦不说,关键怕耽误人家的急事。于是老周弃车徒步,背着抢修工具,钻进寒风肆虐的茫茫雪夜……

大年三十,正是团圆的傍晚,吕庄组的张锦春急匆匆跑到周维忠家,说他家突然没电了。周维忠家的电视屏幕正热热闹闹,他正和家人准备年夜饭。只要他在家,就是家里的大厨,展示一番娴熟的手艺。张锦春话音刚落,周维忠就脱下围裙,挎上工具包,跟张锦春快步出了门……

上班或下班,在周维忠的工作日程里,没啥差别。平常人休息的时候,却是他最忙的时候。又是一个夜晚,周维忠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黄泥村台区局部线路断电了,想到酷暑炎炎,使用空调的人家,尤其老人和小孩苦不堪言,周维忠爬起来就走。经过勘探排查,线路上一个养鱼大户的多台鼓氧机可疑。一检查,果然没错,是鼓氧机漏电导致了总闸跳闸。

附近村民很着急,就是更换鼓氧机,也得等到天亮去镇上买新的,可是村民们空调停了,更要命的是,塘里两三万斤鱼等不了那么长时间,耽误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养鱼户心痛,眼泪都要流下来。周维忠感同身受,他一脸汗水,摸黑就着工作灯的光线再排查,直到找到漏电的鼓氧机,先停止这一台的工作,让其他鼓氧机正常开动,电通上了……

“周师傅,辛苦了,多谢多谢!”

“不客气,找我就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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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事例太多了,周维忠的字典里,好像没有“拒绝”两个字。他应答得爽快,忙碌得辛苦,非常珍惜电工师傅的含金量。只要能让村民用上电,周维忠从来不讲条件,总能看到他风尘仆仆的身影。

叫周师傅帮忙,在沿江村几乎家喻户晓,以至于人们都忘了,很多时候他在“多管闲事”。任何一份工作,都是有它的边界的。拿村电工来说,也有固定的职责范围,就是全村的供电线路维护,保证通到你家的电表上,这其间的故障归电工管,至于你家里的事则归你自己管。

周维忠何尝不知道,只要涉及到村民家里的问题,都不是电工的职责。哪家跳闸了,漏电了,保险丝烧毁,哪家鼓氧机坏了,鱼死一大片,那是你使用不当。也就是说,户内线路问题,不是电工的责任。

可是,周维忠更知道,农村用电户最信任的,就是身边的电工,只要用电出了问题,不找你这个周师傅还找谁呢?

农电工似乎生来就是对付疑难杂症的。“不分严寒酷暑,尤其是农忙季和夏季,除了高温带来的用电负荷大,强对流天气、台风、暴雨等恶劣天气,都可能造成线路故障。在这样的情况下,用电农户更是需要正常使用照明、空调,农电工越是要忙碌起来,奔走于田间地头。”

供电所领导换了好几任,周维忠都是最让人放心的电工师傅。沿江村共有29个村民小组,1080户,3664人,所有的用电详情他都了然于心。当月电费出来,他抄录后查看,有问题一家家联系,弄不清的就上门。在供电所里,周维忠的电费回收和台区线损指标一直排在前列。

总之,周维忠是一个很棒的农电工。


二、“谎言”的秘密

直到2008年春节前,时任供电所所长聂有和偶然发现,周师傅还有“秘密”不为人知呢。周维忠工作干得出色,所长自以为非常了解他,多次表扬他,周师傅做人做事都很透明,不会藏着掖着啊。

那天,朴席镇上人来人往,乡亲们正忙着置办年货。聂有和所长有事路过一家店铺,透过透亮的沿街大玻璃窗,看见周维忠带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少年,对着柜台旁的镜子量试新衣服。周维忠从来就不喜欢逛街的,怎么会跑到街上的服装店里挑挑拣拣,哪里来的闲情逸致?

聂有和上前问个究竟,得知沿江村有一户唐姓特困人家,这个少年是先天智障的唐久亮。非亲非故,却古道心肠,周维忠对智障少年的关爱使聂有和感动,他和周维忠约好,第二天买了些过年的用品和食物,与周维忠、陶永和、朱宝国等供电所同事一起,上门看望唐永富一家。

当唐永富看到周维忠,连连作揖,说你又给我儿子买衣服啦。得知聂有和是供电所长时,老人上前拉住他的手说:“感谢政府,感谢共产党啊,这么多年都免了我们家的电费,让我们能用上安心电!”

聂有和有些莫名其妙,按当时的政策规定,根本没有“减免电费”这一项。这是咋回事嘛?聂有和离开唐永富家,疑惑地问周维忠。眼看瞒不过去,周维忠只得“交待”了他的“善意谎言”。

“是我替老唐家交的电费。”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这么说,他心里才没负担啊。”

一个“善意谎言”延续了10年。

那是1998年夏,周维忠在电费登记表上看到,村民唐永富家好几个月没缴电费了。毕竟沿江村上千户人家,有时等等,暂时没交的人家就自觉地补上了,这家老是没动静,供电所那边也挂上了号。

一个暑气蒸腾的上午,周维忠奉命前往唐永富家,上门催缴电费。居然欠了半年电费,拖了全村电费收缴工作的后腿,不行只能断电。周维忠不免纳闷,用电交费是常识,这是什么钉子户啊,倒要见识见识。

踏进那个家门,周维忠非常吃惊。在男主人唐永富身边,一阵难闻的酸腐气味儿扑面而来,墙壁尽是霉斑,地面长了青苔。室内几乎家徒四壁,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杂乱不堪的衣物堆在角落,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卷缩着,看到生人进屋,忙把头低下,抱着膝盖使劲往里藏。

周维忠听说过,唐永富家经济困难,没想到困难到这般程度。经过断断续续的交谈,周维忠了解到,唐永富遗传母亲的眼疾,随着年龄增长,右眼已失明,左眼视力模糊。他娶了一个智障妻子,生了一个智障儿子。唐永富说,儿子唐久亮和妻子刘秀兰分属二、三级智障,丧失劳动能力。唯一智力正常的女儿15岁就离家打工,走了以后再也没了音信。

唐永富家里有3亩地,仅剩几袋稻米。全家的吃喝拉撒,只能靠他一个人,而他就伺弄3亩稻子,没有更多的收入。

“周师傅,要不你就先掐了电吧,”唐永富无奈地和周维忠商量,“等我明天卖了家里口粮,再给你钱,好吗?”

要么卖粮,要么掐电,似乎没有第三种办法。

唐永富把交电费的难题挑明了,也让周维忠陷入两难的境地。周维忠理解唐永富的难处。唐永富也是懂事理的村民,并没有抗拒缴电费,只是他没这个能力,叫周维忠狠不下心,真的拉闸断电。

“老唐,我想想办法吧!”

周维忠骑车离开了唐家。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仍然在缴费的报表上,摆在周维忠面前。供电系统有规定,唐永富又拿不出钱,怎么办?

难道让唐家黑灯瞎火地过吗?

周维忠再次骑车来到唐永富家。

唐永富有些慌乱,以为周师傅又来催电费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实在没办法交电费,这些稻米卖了吃什么。

耐心地听了唐永亮的话,周维忠微笑着宽慰他:“老唐啊,昨天我不是跟你说,我要帮你想法子吗?”

“我没钱,能怎么办哟?”

“电你家就用吧,我们不收啦。”

“不收,你怎么交差嘛?”

“考虑到你家的困难,”周维忠掏出工具包里的表格说,“公家有电费补贴的政策,我帮你啊,申请免了电费。”

“哎呀,谢天谢地!”

唐永富咧开嘴笑,不停地道谢。

“不用谢,你好好过日子啊!”

“哎,周师傅,你坐你坐。”

唐永富眉头舒展了,眼里闪着泪。

屋子里的椅子歪歪倒倒,周维忠当然坐不下来,但能感受到唐永富的感激之情。他哪里知道,周维忠说的“困难户用电补贴政策”,其实不存在,是周师傅编出来的。他欠下的半年电费,也是老周自已出钱代缴的。此后,周维忠仍然按时到唐家抄表,按期为其支付电费。

本职工作繁忙的周师傅,自掏腰包做好事,而且不图回报,并没有告诉唐永富实情。周维忠可以撒手不管或者公事公办,但他不能眼看着唐永富没电用,就管了这个闲事,他已经尽了心了。

是啊,唐家怎么样跟他没关系。

可是,这个特困人家牵动周维忠的心绪,让他内心不安。人家巴不得走开,他却走近了,还想帮这个家多做些事。

缴电费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周维忠承揽了唐家应缴的电费,有电了,灯亮了,唐永富仿佛即将落水的时候,被周师傅拉了一把。只不过,短暂的欣喜后,唐永富仍然一脸茫然。这个家缺的东西还多着呢。周维忠送些食物来看唐永富一家,能感到老唐对于生活的无奈,是一种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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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帮他们吧,有个声音召唤着周维忠。

连亲戚都不来往的唐家,周维忠却时常上门探望,就像看望自己的亲人,他想着,怎么才能帮上一把。唐家的老屋子,是从亲戚家手里买的,不要说什么装修了,房顶漏雨非常严重,室外刮风下大雨,屋内就小雨绵绵,只好用盆盆罐罐接水,水满了溢出来,土泥地面打湿一片。

周维忠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与村委会商量,拿出一部分救济款,自己又垫付5千元,总共凑了将近两万元,对唐永富的房子进行翻修:屋瓦、门窗、地面瓷砖,都是新买的;裸露的房梁,吊了顶。厨房改造,照明线路施工,就连窗帘和荧光灯等等细节,周维忠都考虑到了。

唐永富听周师傅说,要帮他解决漏雨的麻烦,他以为不过说说而已,因为维修房子不是件小事,要花钱呢。他做梦也没想到,与他毫无瓜葛的周师傅,把他家的事当成了自家的事。周师傅不光帮着筹钱,还亲自当监工,让唐永富再也不怕漏雨,一家人的居住环境干净整洁了。

周维忠给唐永富带来了惊喜,他帮忙改善了唐家的居住环境,也在用心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家。望着打理一新的房间,唐永富激动地流下了泪水。现在唐永富也会请邻居来家坐坐,虽然屋里的陈列仍然简单,但是墙壁刷白了,门窗像样了,感觉起码是个遮风避雨的家了。

一年又一年,唐永富家享受了20多年电费“减免政策”,也就是说,周维忠心甘情愿地代缴了20多年。

记者采访时,问周维忠,当时唐家欠多少电费?

周维忠说,没有多少,也就两三百块。

记者问,你当时的工资是多少?

周维忠说,不到一千,八九百块。

记者大为吃惊,你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八九百块,一下子替人垫付两三百块?这个账怎么算的,你自家的日子不过了?

周维忠说,有的过就行,总比他家强多了。

记者算算,周维忠为唐家垫付的电费是多少?

周维忠说,不多,不多。

记者追问,不多?不多是多少?

周维忠说,也就万儿八千块吧。

当上农电工的周维忠,也是要挣钱养家的。村民帮村民,能帮到这个份上,听来叫人不敢相信,他却毫不犹豫地做了。

唐永富一家三口,有两个人存在智障,周维忠帮他们打听,能不能享受政府的扶助。周维忠告诉唐永富,现在政策实在,政府对残疾人有照顾。唐永富很少跟外人来往,一头雾水,幸亏周维忠不嫌弃,把他们的困难转达给村委会。不久,给儿子唐久亮办了残疾证,每月享有600多元补贴,给妻子刘秀兰办了低保。这些收入基本解决了唐家的温饱问题。

周维忠并没有就此打住。他想到,唐永富年事已高,妻子儿子都智障,要是再病倒了,不是雪上加霜了吗?周维忠考虑他们的身体健康,专程到镇卫生院咨询,为唐永富一家办理了两份智障免费体检,还自掏腰包为唐永富办了一份,并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每年卫生院通知体检时,医护人员就打周维忠的手机,周维忠得到消息后便去告诉唐永富。去年唐久亮体检时,血压有点偏高,周维忠咨询医生,没什么大碍,悬着的心才放下。

村里乡亲得知,周维忠帮扶唐永富一家,竟然自己编造政策代缴电费,而且为唐家做了许多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池里,激起了阵阵涟漪。也有的人调侃,周维忠太憨了,守着电工的美差,不仅没捞好处,还倒贴钱,真有些傻帽。传到周维忠耳朵里,他笑笑,傻就傻吧,我乐意啊。


三、“外快儿子”的慰藉

“外快儿子”,有点调侃的味道。

出自老人家之口,是感到幸运,还是感到欣慰?或许两者兼有吧。你听,赚来的儿子,真的有人愿意倒贴上去?

倒贴的人就是周维忠。

因为一个偶然相遇,所长知道了周维忠帮扶唐家的“秘密”,仪征供电公司负责新闻宣传的赵斐到朴席镇采访,意外得知,周维忠被“揭发”的好事,不只是唐家这一户特困家庭,还有更多的孤寡老人。只是周维忠从不张扬,守口如瓶,一个人埋头做好事,同事也都蒙在鼓里。

说起周维忠,熟知他的村民都有话说。离他家不远的十字路口有家“顺兴店”,售卖食品杂货30多年,店主周耿兆连连称赞:“周师傅好人,好人哪!”你要问他,周维忠好在哪,为什么是好人,周耿兆老人就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你,正因为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好人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周耿兆老人是周维忠默默助人的见证者。他说,一直以来,周维忠特地关照,唐久亮来你们店,要方便面、火腿肠之类的食品,就给他吧;还有,村子里的鳏寡老人,需要柴米油盐之类的必需品,就记个账吧。隔三五天,周维忠就要来一趟周耿兆的小店。

村口的卖肉摊,到了月底,周维忠也按时结账。他同样关照摊主:“只要久亮和村里这些老人称肉,只管给,账我来付。”

此外,七八个老人每月的电费水费,周维忠偷偷包干了。谁也不知道,他忙里忙外,成了村里七八个五保户的“干儿子”。

五保户郭敏忠已年近90岁高龄。2011年秋天,郭敏忠老人心脏病发作,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周维忠像往常一样,下班绕道上门看望,赶紧叫了辆车,把郭敏忠送到十二圩卫生院,医生用药挂水,将老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郭敏忠没有一个亲人,周维忠就是他的亲人。此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周维忠送饭煲汤,自掏腰包请人陪护,直至郭敏忠康复出院。

同年秋天一个晚上,郭敏忠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能动弹。独自在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气。又是周维忠及时察觉,送他到医院诊治。医生问医药费谁出,周维忠说,你们尽管用药,费用我出吧。

后来,周维忠带着“郭爸爸”去医院,医生认识“外快儿子”了,看到周维忠就笑着说:又带你干爸来看病啦!

“我每个月要吃5盒脑心通胶囊,25元一盒,都是周师傅出钱,买了按时送来的!”见着周维忠,老人激动地说。

周维忠拉着老人的手,告诉我们说:“郭老浑身的零件都有毛病,基本要靠药物维持生命,现在恢复得不错啊。”

郭敏忠坦言,老人对周维忠的依赖程度很高,两三天见不着就想得慌,就要托人捎信,让周维忠买点药,就是带点想吃的。

周维忠从来不嫌烦,他在本子上记下给郭敏忠买药的品种和时间,算计着哪种药用多久,什么时候该买,生怕出错。

百密一疏,周维忠也有忙忘记的时候。

夏日闷热,汗湿衣衫。当晚周维忠洗了澡,打算休息,突然摸到口袋里一只药瓶,该给郭敏忠买降血压药,太忙忘了!他没有迟疑,套上衣服,骑摩托车直奔新城镇药店,连夜把药送给郭敏忠。

秋风骤起,郭敏忠右腿突感不适,周维忠赶紧抽出时间,陪他到医院检查,诊断为陈旧性风湿性关节炎所致。毕竟衰老进程不可逆了,老人长叹一声,对周维忠说:“恐怕我以后走路需要拐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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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随口一说,周维忠上了心。他要帮老人选购一根适用的拐杖,跑了多家商店,总是不如意,有的嫌重,有的怕软,有的太脆。他坐在院里望着树木想辙,看到自家的黄杨树上有根枝丫,似乎恰好是制作拐杖的材料,而且可以做成“龙头拐杖”!他用锯条锯下,去皮、晒干、打磨,花了一个星期的晚间时间,一根轻便实用的“龙头拐杖”打造成了。

郭敏忠老人拄着拐杖在家前屋后走来走去,连声叫好。他拄着拐杖到村里转悠,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逢人便高兴地说:“你看,这根拐杖是周师傅特地为我做的,他这个人就是我离不开的拐杖。”

2012年4月11日,77岁的孤寡老人胡加平病重,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弥留之际,老人已不能说话了,他用手指了指屋顶悬下的灯泡。旁边的邻居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给电工周师傅拨了一个电话。

不足10分钟,一辆摩托车急切地开过来。周维忠撂下车子,直奔胡加平床前,拉起老人的手,轻声地安抚他。从县城赶来的老人养女说,“周大哥,我爸等你呢,他临走前就是要见你一面!”

胡老伯嘴角嗫嚅,望着周维忠的眼睛似乎要说什么,他紧紧攥着周维忠的手不肯放下,眼角流下最后一滴泪,安详地走了。老人养女朝周维忠扑通跪下:“周大哥,这么多年多亏您对我爸的照顾!这是陪伴他几十年的轮椅,也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他嘱咐我,无论如何要留给您!”

原来,胡老伯晚年高位瘫痪,养女远嫁县城,有自已的家务事,鞭长莫及,偶尔回来,不能常年陪在老人身边。老人性格倔强,有什么事自己扛着。在老人生活无助的时候,周维忠成了胡老伯家的“常客”,看病买药,洗澡擦身,他跟亲生儿子一样,照顾着老人的生活起居。

老人去世后,周维忠按照乡村的丧事风俗,通知亲友、搭建灵堂、操办丧宴,忙了三天三夜。邻居们竖起大拇指,感叹地说:“胡加平老人虽然无子,周维忠却像孝子一样,丧事操办得风光体面。”

料理过丧事,周维忠帮胡加平缴清了最后一笔电费。两个多月电费,高达800多元。一个孤老汉,怎么用了这么多电?原来,老人病重卧床最后两个月,正逢春寒料峭,老人怕冷,床上用了电热毯,床前开着取暖器。老人舍不得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周维忠像往常一样宽慰他:“暖和些,好受点。别担心,电费公家给你交了,上面有减免政策呢!”

胡加平这才放心地用,电热毯和取暖器都开了。他至死不知道,根本没什么“电费减免政策”,还是周维忠帮他垫付的。

独居老人桂德九喜欢到处走走,他的房子面朝沿江村一条主路,就在堤坝边一排由原来生产队仓库改建的平房里。

理着整齐的短发,脸色也显得红润,干净衬衫套一件深蓝外衣,桂德九看不出有什么病容。老人说:“我的命是周师傅救的!”

谈起周维忠,桂德九有很多话说。

盛夏凌晨,凉风习习。桂德九老人老毛病肾结石突发,疼得死去活来,躺在床上无力出声,感觉死神都跑到跟前了。也巧,提前上班的周维忠路过,没看到平时早起的桂老,而且还关着门,便停下摩托车,推门发现状况,赶紧打电话叫出租车,随后将老人背上车,送去了医院。

求医问药,端茶递水,侍候了一周,老人病愈出院了。躲过这次劫难的桂德九,从此认定是周维忠救了他的命。

桂德九所住的公房闲置已久,多年没有翻修了。眼看老人的居住环境不佳,周维忠坐不住了,他拿出自己获“仪征市首届慈善之星”得到的部分奖金,又从工资留出的相应资助款里取出一些,凑齐5000元,请人帮桂老把房子翻新一遍,还购置了电饭锅、风扇等生活必需品。

眼看桂德九康复了,周维忠仍时常探望,知道桂老爱吃利尿去火的西瓜,他隔三差五地买西瓜送去。一天下午,周维忠给老桂送西瓜,发现他床上垫的草席不见了,再一瞧,草席被挂上了窗户,可遮挡西边晒进来的阳光。周维忠顿时自责起来,向老桂表示歉意,说当初考虑不周。他让桂老吃西瓜,自己骑车赶回自己家,扯下窗帘安装在桂德九的窗户上。

2019年正月十三,是沿江村家家“上灯”的日子。独居在家的桂德九门前却热闹非凡,一阵“噼噼啪啪”鞭炮鸣响,众亲友入席。随后,大家纷纷举杯,簇拥着桂老,拍掌齐唱“生日快乐”歌。

桂德九老人乐呵呵的,开心地像个孩子。主持人周维忠笑容可掬,面对众亲友举杯,声音宏亮地祝福桂德九。

“桂老,80大寿,生日快乐!”

桂德九这一辈子,第一次过生日。

周维忠给这些孤寡老人建了档案,今年是桂德九年满80岁,和桂老聊聊,桂老几乎没有亲友来往。他想,桂老独身一人,不妨为他筹划一个生日宴,热闹一番。他瞒着家人,特意请了街上开饭店的厨师下菜单,厨师被他的爱心感染,只肯收成本价。生日前一天,他找几个朋友一起帮忙搭场子,自己动手接上临时用电,跑到周边邻居家,请他们来捧场。

寿宴上,和桂德九邻座的,是村里其他老人。大家都说桂老的福气好,80岁赶上了好日子。主办这场特别的寿宴,周维忠不仅耗费精力,而且自掏腰包花了3200元。桂老在十里外的侄子,也是周维忠请来的,他在寿宴敬了周维忠一杯酒,动情地说:“周师傅为我伯父办了三桌酒,让他风风光光地过大寿,我这个侄子都有些惭愧,周师傅真比儿子还亲!”

周维忠憨厚地笑了笑:“这没什么……”

将心比心。周维忠能体会这些老人的苦衷,他们不愿离开家去敬老院,也不愿给乡邻添麻烦,虽然享受政府低保救助,宁可独自咀嚼晚年的孤独和病痛,有的老人时常有悲观厌世的念头。周维忠就利用抄电表的机会,跟他们聊聊天,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给他们送去精神慰藉。

周维忠为老人们想得很细。他看到两位老人的窗户蒙着塑料薄膜,帮他们换上铝合金窗户,给7位老人置办围巾、帽子、袜子、衣服等物品,还为病重的独居老人送去临终关怀,让他们安然离世,帮助料理后事。老人们有感于周维忠的善心,无以回报,留下遗嘱:生前用过的轮椅、电视、电风扇留给周维忠。他转送其他老人使用,但这是去世老人的心意。

“外快儿子”的由来,含有沉甸甸的情义。


四、“电爸爸”的苦心

唐家一对儿女,曾是周维忠的“心病”。

帮唐永富解决生计问题,可是,他儿子唐久亮那副痴傻模样,在老周脑海里抹不掉。朝夕相处却刺骨悲凉,唐永富年纪大了,唐久亮却长不大。周维忠相信,儿子唐久亮无疑是唐永富一生的牵挂。

力所能及的,也许就是帮到唐永富的痛点。

天下的父母,没有哪个不疼爱自己孩子。当唐久亮呱呱落地,唐永富也像所有的父亲那样,满心地喜欢。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嫩乎乎的小脸中陶醉。妻子虽然智障,生下的女儿还是正常的,他很高兴添丁生子,给儿子起名久亮,祈求儿子像姐姐一样阳光,拒绝阴霾。不料,智障妻子的遗传基因,在儿子身上显得特别强大,命运再次捉弄了唐永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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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儿子有出息,只求他能正常生活。唐永富无数次地祈求老天的恩赐,这个最低的要求,成为最高的奢望。

周维忠用手摸摸小久亮的头发,和他慢慢地说话。12岁的小久亮,1至10都数不清,表达也跟常人有异。周维忠觉得孩子可怜,他还记得,邻村就有这样的悲剧,智障孩子的负担实在太重,那家人就把他骗到汽车站,然后躲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智障孩子被别人拐走了。

“要是不管不问,这孩子就难说了。”周维忠说,“万一流落到社会上,成为乞讨儿,或者走上被人利用的不归路。”

周维忠知道,唐永富要撑起这个家,是没什么头绪的,对儿子小久亮更是有心无力。小久亮的木讷表情,时常会被别人嫌弃,后来小久亮也羞于见人,有陌生人来就躲到一边。周维忠每次到唐家抄表,都会给小久亮带去一些好吃的,火腿肠、饼干、瓜果、糖块。虽然都不贵,小久亮这孩子喜欢,脸上挂着舒心的笑容,看他眉开眼笑,周维忠也很开心。

有空的时候,周维忠就会骑车赶到唐家,为唐久亮洗头、剪指甲,带他去理发店,把乱发剪得整整齐齐。唐久亮有些久已形成的恶习,周维忠也不客气,见到他乱翻垃圾,就会拉下脸,厉声喝止。

有时候鼓励,有时候批评,周维忠告诉小久亮,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渐渐地,小久亮不再捡垃圾堆的东西吃了,培养起一些卫生习惯,生活能基本自理,还帮着家里做些简单的家务活呢。

周维忠知道,唐久亮正在长身体的当口,就为他买来猪排、猪肉,亲自下厨做香喷喷的红烧肉。老周知道唐久亮食量大,一顿能吃一碗红烧肉,每个月的月头,都顺道买些鱼啊肉啊的送到唐家。

以前小久亮的痴痴模样,让村里人躲之不及,他也能感觉到人家的嫌弃。周维忠对他的关爱,让他心生温暖,变得格外地听话。日久情深,小久亮并非木头,他也懂得感恩。周维忠维修线路,他跟着跑,搬搬梯子,递递工具,跟前跑后,仿佛是一个助手,乐滋滋地眉开眼笑。

乡邻们都跟周维忠说,你认了个“干儿子”,周维忠呵呵一笑,摸摸小久亮的脑袋。小久亮却当了真,一口一个“电爸爸”。

唐久亮不能像同龄人那样上学,平时喜欢在村里闲逛,村里人都认识他。谁家有苹果、香蕉、糖果什么的,只要见到他也会给他一些。小久亮渐渐不怕人了,跟着周维忠就有了好人缘,在村里“吃得开”。

其实,小久亮的“好人缘”得益于周维忠。日久见人心,村民看到周维忠对小久亮的耐心帮扶,都会聊上几句夸赞的话。小久亮这样的智障孩子,周维忠能主动地“管管”,在当今社会何等稀罕啊。村民看在周维忠的面子上,愿意善待小久亮,周维忠的善举感动了很多人。

左旭峰和林老姑老家在安徽,来沿江村承租200亩农田已有10多年。说到周维忠,林老姑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周维忠心地真好,只要用电上有什么问题,电话一叫,马上就来,从来不把我们当外人。周师傅把小久亮当自家孩子,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这么多年,我们都很佩服。”林老姑他们只要看到小久亮,就会把屋里的好吃东西拿出来送给他。

小久亮的智力停留在孩童阶段,但他的骨骼发育了,个头长高了,虽然略显单薄,也有一身的蛮力。夏收农忙期间,沿江村的田间地头,经常会有唐久亮干活的身影。收割机收割完小麦或稻谷,唐久亮就学着别人的样子,弯下腰将一袋袋粮食运上车,忙得满头大汗,乐此不疲。

下班回来的周维忠,专程绕道看看唐久亮干活的地方,为他加油鼓劲。当着乡亲们的面,赞扬小久亮懂事而又能干:“小久亮来做好事啦!”“你干活卖力,不错,不错!”听到“电爸爸”周师傅的热情鼓励,唐久亮一脸灿烂,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干活的劲头更足啦。

当天收工的时候,村民都会留唐久亮吃晚饭,炒两个好菜,有的还塞给他三五十块钱,给他的劳动成果以回报。

周维忠说,小久亮心里有数,我们要以平等的眼光待他,多夸夸他,他是能感觉到的。工作之余,周维忠还会带唐久亮到家里吃饭,和小久亮一人一小杯酒,端起酒和他碰杯,夸他是个“有用的人”。

严冬腊月,雪深没膝。周维忠只能放弃骑车,步行去供电所上班。刚走到村口,看到唐久亮正等在路边。“大雪天的,你跑出来干什么?”周维忠呵斥小久亮,让他赶紧回家。可小久亮根本不听,跑到周维忠前面,用双脚划拉着积雪,给周维忠趟出一条道来。周维忠心头一热,还是力劝小久亮回家。小久亮像头倔牛,死活不听劝,硬是走在周维忠的前面,趟了近10公里的雪路。直到“电爸爸”来到供电所,才呵呵笑着转身离去。

雪地里趟出的路,让周维忠泪目。

平时,小久亮只要一看到周维忠的身影,就会大老远就迎了上去,并跟前跟后地陪他走村串户去“抄电表”。

而今,唐久亮长成大小伙子,不开口说话,几乎看不出痴傻。乡邻建房,他就赶去帮忙挑砖头。庄稼地里收割,上百斤的稻谷口袋,他扛起就走。村里人都说,唐久亮跟着周师傅,“铁树开花了”。

周维忠对小久亮的好,唐永富看在眼里,感激不已。

不过,唐永富还有另一个心病。

当时唐永富最不愿意说,唐家一儿一女,也是儿女齐全。唐久亮的姐姐叫秋霞,也就是唐永富的女儿,身心正常。十多年前,因为无法忍受家里的破败和压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再也没了音讯。

一家四口竟然有两个智障,唐永富还有眼疾,但好歹有个正常的女儿,以为能帮他分担些家庭压力,多少也是个安慰吧。不料,秋霞15岁外出打工,像人间蒸发了似的,跟这个家断了联系。

活蹦乱跳的女儿不见了,唐永富如五雷轰顶,伤心欲绝。他从仪征找到扬州,在扬州周边的县市和亲戚家找了一圈,都没见到秋霞的影子。闺女找不回来,想到还要照料智障的妻儿,实在没精力和财力继续找了,索性就不找了吧。秋霞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头。

村里人看着秋霞长大,难免会问她的去处。唐永富爱面子,对乡邻说,闺女出去打工,每月都寄回一些钱贴补家用呢。

人们并没看到唐家有所改善,就是随口问问。唐永富的难言之隐,周维忠看出来了,但他心地善良,嘴上不便说开。唐永富深知周师傅为人厚道,不会戳穿他的假话,就把女儿出走的实情告诉了他。

周维忠跟谁都不提,却多了桩心事。秋霞为什么一去不回?她是走丢了,还是另有隐情?不管看什么报纸、书刊和电视节目,周维忠都会留意“寻人启示”的栏目,怎么帮唐永富找回女儿呢?

逢年过节,周维忠到唐永富家探望。唐永富见到周师傅便念叨,秋霞咋还不回来啊,她是死是活,总该来个信呀。

唐永富和周维忠说实话,无助而又期待地看着周维忠,好像周师傅会像孙悟空那样能变戏法,有什么本领把丢了的秋霞变出来。周维忠反倒有些愧疚,似乎不把唐老的女儿找回来,很对不起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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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忠换位思考,理解唐永富当爸的苦衷,就当是自家闺女离家出走了吧,他很上心地去寻找秋霞的下落。此后四五年间,周维忠自掏腰包,花钱在几家报刊登载寻找秋霞的信息,到处托人打听。只要发现与秋霞相似的线索,他就不厌其烦地打电话联络,结果没有一个是秋霞。

直到2013年春节前的一天,周维忠接到了秋霞打来的电话。因为“寻人启事”留着周维忠的联系电话,秋霞哭着说,她已在宜兴结婚安家,有了孩子,当初离开沿江村就是嫌家里穷,母亲和弟弟又是智障人,活在这样的家庭没盼头,她不打算回娘家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维忠随即打回电话,对秋霞好言相劝,你应该回家看看。秋霞说什么也不愿意,早年她家有太多的无奈,给她刻下了心理阴影。周维忠告诉她,你父亲等着你,你的弟弟也好多了,家里会一年比一年好的。周维忠一次次电话,一句句掏心窝子的话,把秋霞说动,同意回家了。

端午节前夕,离家22年的秋霞来仪征的上午,周维忠早早赶到汽车站迎接,用出租车把秋霞接回了沿江村。

事先,周维忠把这个喜讯告诉唐永富。电话里周维忠还和秋霞商量,乘她回家的机会,提前一个月,为他父亲操办70岁生日。周维忠出面,帮着唐永富联系,请两桌亲友聚聚,让唐家风光风光。

在亲友团聚的饭桌上,秋霞给周维忠敬酒,她说:“谢谢周叔叔,我念这个家,更怕这个家,是周叔叔给我家带来了光明。”

秋霞泣不成声。唐永富老人一把抱住周维忠,哭成了泪人。弟弟小久亮拉着姐姐,一直不肯松手。亲友们都为唐永富一家高兴,秋霞回来了,残缺的家团聚了,寂寞的老唐家也有了久违的笑声。

看到父母和弟弟都有了变化,秋霞感到很意外。小久亮告诉她,周师傅是我的“电爸爸”,秋霞点点头:你真有福气啊。

相聚时短,思念悠长。回去的时候,秋霞就和家人约好,要接他们到宜兴自己的家,住上一段时间。不久,唐永富带着妻儿去宜兴探望女儿,周维忠给他们购买了车票,送他们上了长途客车。唐永富和唐久亮将头探出车窗,使劲地朝周维忠挥手,脸上浮动着幸福的笑容……


五、“露馅”的周维忠

周维忠,妻子苏俊琴直呼其名。

苏俊琴老家在镇江丹徒的幸福村,位于沿岸的世业洲,与周维忠所在扬州仪征的沿江村,隔着一条长江。周维忠姑妈到对岸的企业打工,与苏俊琴相识,对这个清秀懂事的姑娘很有好感,就把她介绍给周维忠。那时长江两岸间有轮渡,周维忠过江相亲,与苏俊琴一见钟情。

当初谈恋爱,两人都是23岁,正是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华。周维忠幽默风趣,苏俊琴却喜欢他的忠厚耿直。“周维忠是不会绕弯的,我们出去玩的时候,他自己想喝水了,要到小店买矿泉水,问我一句,你要不要喝水。我要我说不要,他就不会帮我买,就是一个直肠子的性格。”

喜结良缘,百年好合。他们的婚事办得简朴,新娘子的金银首饰都没买,周维忠愧疚地欠下了的情,若干年后才还上。苏俊琴记得是结婚纪念日,周维忠要送他一个礼物。打开首饰盒子,装着一只金戒指。哪里来的呢,是村里有人买来黄金,帮客户打制的,订货的人变卦了,周维忠就买了下来,只花了250块钱。苏俊琴挺高兴,金戒指不就是一份心意嘛。

1997年,周维忠父亲因病去世两年后,相信风水的母亲想要翻建旧屋,以求冲冲父亲去世的晦气。家里只有800元存款,差得太多,只能东拼西凑。周维忠说:“乡邻们听说了,主动把钱借给我们,这家八百,那家两千……两层楼的新房子盖起来,欠下了5万元的债务。”

乡亲们说,还钱不急。当时5万元不是个小数字,周维忠家的经济条件并不好,两口子节食缩衣,勤俭持家,有一点还一点。当农电工与外出打工的邻居相比,工资每月1100元,尚属低收入者。周维忠不是有修电视机的手艺吗,有时揽些修理的活儿,整体的收入也不高。

以周维忠的聪明能干,何愁找不到挣钱的门路?有人劝他“跳槽”外出打工,一年至少挣个三五万。他思前想后,舍不得丢下农电工的活儿。周维忠说:“无论如何,沿江村这么上千户人家,需要一个农电工,这样张家出了用电故障,李家需要新接电源,叫起来靠近也方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时苏俊琴到玩具厂打工,缝纫机扎玩偶,早出晚归,计件拿钱。可是几百元、上千元入账,杯水车薪,看着家里欠债还有4万多,什么时候还上,苏俊琴比周维忠还着急上火。

“巴家”,在仪征的本地话中,意思是特别的顾家。周维忠讲述妻子苏俊琴就用了这个形容词:“我老婆巴家,非常传统。”

1998年,村里熟人商议结伴“闯关东”,前往离家三千里外的东北,到浴室给人搓背。仪征“搓背大军”全国有名,源于扬州浴室的长盛不衰。苏俊琴动了心,人家大都两口子同行,唯有她独自前往。

扬州沐浴,连同扬州园林和淮扬菜肴,属于“扬州三绝”。丰润的水土养育了热爱享受生活的扬州人。“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是扬州有名的俗话。“皮包水”说的是早茶文化,“水包皮”则是指沐浴文化。“扬州传统搓背术”还是扬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项目呢。

苏俊琴勤学苦练,手法和力道都很快了然于心。在闷热的浴室里,东北女顾客对苏南妹子的满意度很高,苏俊琴看上去瘦筋筋的,却下手恰到好处,轻重有度,搓擦周到。有的常来浴室的女顾客,一次享受过,就认准了她的工号,每次来都找她,而她干活认真,绝不偷懒。

“搓背这个活,好像很轻松,实际上很累人。”苏俊琴说,“每天都是腰酸背疼。长期的工作环境,高温而且潮湿,容易落下关节疼的毛病。这还都是次要的,主要是离乡背井,心里总是很牵挂家里。”

“很对不起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周维忠愧疚,万般不舍。妻子远行,是为了这个家,每每说此,他都潸然泪下。

在海城打工的日子里,苏俊琴和同乡们合租一套房,另两间住了两对夫妻,只有苏俊琴是独居,与丈夫分居两地。

仪征“搓背大军”的基本单元,大都是结伴打工的农民夫妻。那时手机没普及,打电话要电话卡,或者到附近的卖报亭。偶尔打一次电话,苏俊琴会劝丈夫一起出来干,一是好有个伴,二是能多挣点钱,把家里债还清,房子装修一下。周维忠回答:“干完今年,明年再说吧”。

苏俊琴清楚,周维忠跟她说的“明年”,是无法兑现的概念。说服不了,苏俊琴急了,恳求也没办法,有时在电话那头哭泣,周维忠在这头说好话。后来她明白了,周维忠看重农电工的岗位,丢不下手头的工作,也丢不下村里的乡亲。她默默地支持丈夫,肩负起了家庭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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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挣点钱还债,苏俊琴带着朴素的念想,连续12个春节没回家,只是农忙季节回来住几天。“有时过年了,打个电话,孩子哭着要妈妈,我也没办法。”说到春节不能团圆,周维忠心里不是滋味。

苏俊琴外出打工,周维忠在家“留守”,常年过着夫妻两地分居的生活。还债的代价,是所有开支能省则省。家里用了多年的21吋电视,坏了后宁愿不看,也不舍得花钱换零件。过年时也没给老母亲和女儿买新衣服,都是苏俊琴在东北乘店铺打折买来的。家中楼梯没顾上装扶手,母亲夜里下楼,不幸从楼梯口摔下,造成小腿粉碎性骨折,只能卧床三个月……

苏俊琴在海城干活,一拿到钱就往家寄,嘱咐周维忠逐一把钱还上。“我本想寄回来的钱,加起来应该还完债了,但周维忠总对我说,家里开支大,债还没还完。后来才知道,他把钱用在哪里了。”

2005年,在苏俊琴打工7年之后,周维忠家盖房所欠的债终于还清了。既使还清了债务,周维忠家的经济仍然不宽裕。这时,周维忠的发小周华玉找上门,他在城区开了一家洗浴中心,想聘请周维忠去当管事的经理,并许诺,可以夫妻同去,每人的月工资不低于3000元。

周维忠当时收入1100元左右,而发小很痛快,月工资有3000元,等于收入翻了将近3倍,而且夫妻也能团聚了。

然而,周维忠婉拒了朋友的好意。全村1100多家乡亲需要他,几个困难户,孤寡老人,早已离不开他。他要是甩手走了,对不起这些需要他的人。苏俊琴理解周维忠的心意,此时海城那边的用工负责人,仍希望她上岗,老顾客还在问她啥时候回去,她就再赴东北,继续打工生涯。

债还上了,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巴家”的苏俊琴,挣钱,寄钱,却不肯花钱,吃的用的,能省则省。有时感冒生病,躺在床上,就会想起远在仪征的家人,不由得悲从中来,心酸不已。支撑她的信念,是小家庭的建设,债还清了,房子装修了,他们的日子会好起来。

苏俊琴并不知道,不管家中经济多么拮据,唐永富家和孤寡老人及困难家庭每月加起来的电费,还有为孤寡老人置办生活用品的钱,周维忠总是瞒着家人,事先留下来,决不挪作它用。不仅如此,当周维忠看到唐家吃了上顿没下顿时,还悄悄地弄点大米和蔬菜,给予接济。

直到有一天,周维忠这个农电工的事迹,被著名主持人白岩松在中央电视台节目里“捅”了出来。在此之前,周维忠的事迹报道,由供电系统到主流媒体,已经引起很大反响,家人却仍然被蒙在鼓里。

远在镇江的妻妹很少看报,回到家打开电视,几乎是“规定动作”,原因很简单,可以边看电视边做家务事。这天她眼睛描过央视节目,正好看到一则农电工的报道,耳畔刮过一个熟悉的名字。她不禁犯了滴沽,白岩松说的“周维忠”是我的姐夫吗?这可是面对全国观众啊!

可是电视里那个憨厚的周维忠的照片,那个字幕上标明仪征供电公司农电工周维忠,不是我的姐夫又能是谁呢?

妻妹给姐姐苏俊琴挂了个电话。

这下子捅了篓子,周维忠“露馅”了。

“你是大老板还是大官咋的?你家里有这么多钱啊?我说怎么搞的,我们家的债总是还不清呢,原来你根本没说实话!”

“你别急,你听我解释嘛。”

“你能说什么?就你是好人,就你穷大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电话里的苏俊琴,一阵疾风暴雨朝周维忠砸过来。

妻子的哭泣,让周维忠心如刀绞。

“当时没办法啊,就认怂呗。”周维忠满怀愧疚地说。“我老婆打工不容易,让她发发牢骚,也是应该的。”

“后来呢,你怎么化解呢?”

“好久没搭理我,慢慢开导,把心气儿平顺下来。”

“你把钱用了,怎么开导?”

“好好说呗。我跟她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口粮根本不够吃。要挨家挨户借粮,兄妹四人都怕难为情,只好抓阄。实在饿呀,是乡亲们省出来的一口饭,给了我们一条活路。这是百家饭的恩情。后来选村电工,想干的人多,大家也是看我家穷,才给我这个服务的机会嘛。”

周维忠保证,有事跟妻子商量。

对乡亲,周维忠竭尽全力。对家庭,周维忠歉疚多多。举个例子,家里旧电视早已落伍了,女儿周莉想看个像样的彩电,老周都没松口,直到2009年夏,苏俊琴带回来打工的钱,他们才咬咬牙,换了一台新彩电。

周维忠“管得宽”,还是秉性难改。

村里河道支叉上有一座危桥,原来仅四块楼板铺设,经过风吹日晒,只剩下了三块半楼板。白天行走还好点,晚上一不小心就掉下隙缝,曾有人骑车栽进了河里。周维忠告诉苏俊琴,想牵头把桥修好。老人走路本来就吃力,路面不平整,可能会有危险。听来有道理,非得你管吗?

苏俊琴放下电话,不放心又打过来。

“你这个人啊,不是有村委会吗?”

“村里要办的事多,咱出力不就快嘛。”

“反正这次,你别再管了。”

周维忠把话叉开来。苏俊琴担心并非多余,周维忠这一次失言了,他考虑老人走路的安全,再一次“先斩后奏”。

在危桥上徘徊的周维忠,仔细地现场察看。他向村委会表示,自己愿意出资5000元,将这座桥彻底修复。周维忠的爱心感动众人,村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最后筹款2万余元。2009年9月,修缮工程使这座老桥掸去了岁月的伤痕,扎实地横卧于小河上,大家称它“爱心桥”。

也是记者的发掘,苏俊琴才知道,周维忠持续帮扶了沿江村15户困难家庭,为他们垫付电费、买米买肉、寻医问药、修缮房屋。而当时,家里的债没还完,这些费用都是周维忠“抠”出来的。

苏俊卿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对周维忠有抱怨,她还是把搓背赚的辛苦钱,按月寄回家。抹去眼泪的周维忠,平复了心情说:“供电公司领导得知我家属的情况,为她在下属单位安排了一份工作,她是半个电力人了。我女儿大学毕业,也报考了电力企业,乡邻们可羡慕咱了呢!”

2012年,苏俊琴从海城回来,有了一个仓库保管员的岗位,夫妻得以团聚了。周维忠不会说甜言蜜语,他用行动弥补深藏的愧疚。苏俊琴说:“我回来上班的时候,因为在外打工时间太长了,不会骑电瓶车,他早上把我送去,晚上下班了把我接回家,想想我也蛮感动的。”

晚饭后没有电话来,周维忠的时间就交给苏俊琴了。他们俩一起散步,沿着河边的小路,走到村子外边的马路上。散步也是散心,分居两地时曾是遥远的奢望。两人说说家里事,说说村里事,心里的疙瘩也融化了。有时太阳余晖尚在,俩人并肩坐在桂花树的浓荫里,漫天霞光如多彩的锦绣铺展,彼此享受着默契的幸福感,人到中年仿佛回到了初恋时光……


六、老爸的“财富”

爸爸,给儿女如山的依靠。

女儿周莉,是周维忠的宝贝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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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提时期,周莉就喜欢爸爸那双充满力量的大手,能把自己举得高高地旋转。她开心极了,大喊着“我会飞咯”!

小女孩很乖巧也很敏感。总希望能在父母的身边。可是,爸爸太忙了。等到爸爸下班回家,她就怕家里电话响起来。放下电话,爸爸骑上摩托车,急匆匆地往外跑,说用电的事情不能耽误。

妈妈也很忙,先在附近厂子上班,后来到东北打工。平时,周莉跟着奶奶过日子,在思念妈妈中度日。长达13年,只能照片上看到妈妈的笑脸,在电话里听到妈妈的声音。春节妈妈走不开,只能农忙时回家,每次都给她带新买的衣服。可她最想要的,是妈妈不要走。抱着妈妈泪流满面,妈妈也哭,告诉她,家里欠了钱,她必须要工作,才能把债还掉。

爸爸在家吃饭,本来多高兴的事啊。爸爸掌勺炒菜,她能跟爸爸说说话,撒撒娇。没想到,却给她带来了好大烦恼。

那一天晚饭前,周维忠回来,带了一个言行举止很奇怪的男孩,说他的名字叫唐久亮,让他坐在饭桌旁一起吃饭。

周维忠耐心地和小久亮说话,好像忘了周莉的存在。荤菜和素菜都做好了,盛了满满一碗饭端给唐久亮,他不管不顾,专挑好吃的,周莉看得愣住了,小久亮的吃相真吓人,一赌气就离开了饭桌。

周莉撅起嘴巴,周维忠搂过女儿耳语几句。

“你把久亮当作亲哥哥,就不讨厌他了。”

看不惯有人分享父爱,女儿当然要抱怨。

“我想吃糖醋排骨,你每次都忘了,或者说,没时间做。可是对他咋就这么大方?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对不起啊,你要吃,我再烧嘛。”

有时到了吃饭时间,唐久亮会在周维忠家门前转悠。周维忠就把小久亮领进门,和家人一起吃饭。小久亮食量很大,饭桌上周维忠给久亮夹红烧肉,让他敞开肚子吃得开心。也许他认为久亮智障,沟通有障碍,而女儿周莉聪明懂事,照顾自己没有问题,用不着他来管三管四。

周莉是独生子女,从小到大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她一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哪里受得了爸爸对别家孩子这般呵护。

况且,唐久亮吃肉吃不够,狼吞虎咽,邋里邋遢,奶奶能耐心地相待,而周莉就不高兴,放下筷子,不想吃饭了。

看得出,女儿对久亮有点嫌弃,也有点吃醋。

“小久亮家很困难,我们帮帮他吧。”

每个女孩子都有爱美之心。在周莉的记忆里,小时候爸妈都给她买衣服,后来妈妈买的多。她念小学三年级开始,周维忠自己不上街,想要什么衣服了,都让姑妈们抽空带她去集镇的商店买。

可是奇怪,每到春节,周维忠都要领着小久亮,买一身新衣服,还有一双新鞋子,久亮乐得合不拢嘴,跟周莉炫耀。

那时周莉年纪尚小,并不能理解爸爸的善心,有的只是不满:“反正你对久亮,比对我还好,我有意见!”

周莉说,回想起来,爸爸那时应该挺为难的。她记得,周维忠和她坦率地沟通过:“我们困难的时候,村里人曾经帮过我们,现在我们也要帮人家。小久亮这一家人的日子,比我们家更困难。”

读初中时,周莉寄宿在学校宿舍,每个周末回家。有一个周末,周维忠对女儿说:“周莉,今天爸爸带你串个门好吗?”

周莉问:“好呀,去哪里啊?”

“就去你唐久亮哥哥家,你不是很好奇嘛。”周维忠说,“今天就带你去看看,他们家是什么样子,好不好?”

“好啊,好啊!”

周维忠带着女儿,先去买了盒装牛奶,割了瘦猪肉,想想又去买了水果,才骑车载着周莉,一起去了唐久亮家。

沿江村很大,很多角落周莉都没去过。感觉摩托车骑了好一阵,进了门周莉真不敢相信,还有这么破旧、随时都可能倒塌的房子。当时周维忠还在琢磨怎么帮他们修房子呢,只见碎砖头掉渣,墙上没刷过漆,还裂了好大一块,大白天的也看不见屋子有什么。过了一阵,周莉眼睛适应了,才看到两位老人家在笑,大爷眼睛眯着个眼,而大妈似乎有点胆怯。

“周莉,这是唐哥哥的父母,你喊人了吗?”

“大爷好,大妈好!”

周莉突然反应过来,原来爸爸平时说的,没有半点假话。自己太任性,总觉得爸爸偏心,看来这家人真的太难了。

醒悟的周莉鼻子一酸,赶紧搭手和爸爸一起,把唐哥哥家打扫一遍。爸爸去厨房的灶台前做红烧肉了,她就把带来的香蕉给每人递了一根。看到唐家人都吃的很有滋味,周莉的眼角不由地湿润了。

回去的路上,周莉说:“爸爸,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啊,误会你了。没想到唐哥哥家这么难,以后我也帮你做。”

“闺女,你有这份心就好。”

偶尔听父母念叨家里欠债,周莉就跟着犯愁,小小年纪就很懂事,不会要什么名牌,吃的用的一向随意。就是想在家里换一台新电视,父母不作答复,她也知趣地闭了嘴,直到好多年才看上了彩电。

这天周莉从学校回家,翻找以前用过的课本,无意发现了一个木头箱子。她跑去问奶奶,这箱子里藏着什么宝贝呢?

奶奶笑她想多了:“咱家能有什么宝贝啊,要是有的话,欠债也不会到现在也还不清啦,你还是问你爸爸吧。”

她好奇:“爸爸会有瞒着我的小秘密吗?”

傍晚,周维忠走进家门,刚跟奶奶打了个招呼,周莉就迎上去,迫不及待地把爸爸拉进房间。她指了指箱子,得意于这个重大发现,笑眯眯地问:“爸爸,这里面不会是咱家的存款吧?”

周维忠打开了箱子,周莉眼睛发愣了。

“哇——”,箱子里满满当当的存折。

连蒙带猜的,没想到蒙对了。

“老爸,你瞒着家里人,有这么多的存折!”周莉和爸爸没大没小,早已习惯了,她要弄个水落石出,看爸爸怎么回答。

“平常老喊没钱,原来是在打埋伏啊!”

“存折是真的,名字不是我们的。”

“什么意思?地上拣的?”

“哪里去拣嘛,人家送来的。”

没等周莉兴奋劲过去,周维忠就把存折翻开说:“你看,这里有150多本银行存折,一部分是村民们委托我存钱、代扣电费,还有一部分是村里的留守老人把家里的存款委托我来保管的。”

他拿过一本最早的存折,告诉周莉:“你知道跃进组的周本来吧,他把10年多的存款都交给我,连个收条都不肯要。”

周莉感到非常诧异,毕竟总听说江湖险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非常难得。她竖起大拇指:“哎,老爸,这么多人信任你啊?”

周维忠咧嘴笑了:“女儿啊,信任虽然只是两个字,但它很重,价值千金,也许就是成就感吧,我感觉无比幸福!”

那是2010年农忙时节,从事粮食加工的村民周本来,遇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烦心事。因为路途不便,业务繁忙,他没空到城区缴纳电费,可他又担心欠费停电影响生产,夹在两难中的周本来很苦恼。这时,热心肠的周维忠上门服务,愿意帮周本来到城区缴纳电费。周本来二话没说,就把银行存折拿了出来,这是周维忠收到的第一本交电费的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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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到供电所缴电费,周维忠能“代办代缴”,很快就口口相传,被许多人得知了。不相信周师傅相信谁?他收到的存折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全村有700多户村民把存折或银行卡主动交给周维忠,委托他代缴水电费、购买生活用品等,每年经手的金额超过100万元。

这些年,电子交费越来越普遍。逢年过节,周维忠一路巡线,特意来到那些有亲人回来的老人家里,推广手机交电费的功能。这不,他来到吴奶奶家,对回来过节的吴家孙子,讲解“网上国网”APP。“这个APP功能齐全,你只要下载,注册登录就能随时缴费、查电量和办业务……”

从介绍功能应用,到协助客户完成下载安装,再到讲解操作方法,周维忠不厌其烦,教会老人的家属,每天重复几十遍。他要让村民享受到供电服务的便利,从“最多跑一次”到“一次都不跑”。

时至今日,放在周维忠家抽屉的银行存折,就是周莉发现的“爸爸的存折”,还有150多本,都是非亲非故的老人,或者在外打工的村民,请他存钱、代扣电费,存了多少年、存了多少钱,全权委托。

农村的老人,大都很看重“养老钱”,有的子女也不愿意给,但都放心地交给周师傅保管。周维忠要打收条,他们都摇摇手:“不用,不用,你能收着我们就放心了。”没有人肯要他一张收条。

周维忠估算了一下,这些村民的存折里的钱加起来,至少超过20万元。都说人与人的关系冷漠,不能随便地相信别人,周维忠能得到这么多的信任,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快欠费时,周维忠上门收钱,带到银行存好。“现在手机缴电费的多了,哪怕剩下最后一本存折,我也会把这份工作做下去。”

在电力企业上班的周莉,对爸爸周维忠有了更多的理解。当省电力公司组织“最美国网人”的宣讲活动时,主办方与周莉商量,能否以女儿的角度写一写父亲。她提笔写了一篇文章,题为《我的父亲》。后来确定的宣讲者就是周莉,这是她第一次写爸爸,也是第一次当众发言。

在她的文章结尾,有一段心里话:

“我想说,通过爸爸我学到了很多。心存善念、多做善事,不去计较个人得失,是难能可贵的精神品质。于我而言,家人健康是最宝贵的。我很羡慕爸爸知足常乐的心态,幸福感真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我们这一代年轻人还是太浮躁了。为了向他看齐,我在积极地向党组织靠拢。”

演播大厅的掌声响起来,角落里有一个听众泪湿双眼。他就是悄然入坐的周维忠。女儿长大了,她的文章要写什么,这是她的自由。但女儿能理解他这个父亲,让他欣慰而动容。周维忠说,我帮助别人,其实也是帮助自己,女儿见我这样做,她懂得了感恩,这会让她受益终生。


七、“劳模”含金量

最先叫“周劳模”的,是曾任沿江村村委会主任的陈怀忠,他说:“我们打小在一起长大,但他做了这么多好事,邻居们并不知情。过去大家说他人缘好,村里做不通的工作,我们请他出山,他尽心尽力帮着村里搞定,这么多年了,他默默做好事,我们接受起来倒成了习惯……”

周维忠是一个屡受表彰的老先进了。

2008年周维忠默默做好事“泄密”后,相继被评选为仪征好人、扬州好人、扬州市劳模和江苏省劳模、江苏省第四届“道德模范”;2011年12月,周维忠荣登“中国好人”榜,被誉为暖人心的“光明使者”;2013年,周维忠当选省“三创三先”之星和“十佳文明职工”,荣获省“五一”劳动奖章,作为全省学雷锋先进典型接受省级媒体的联合专访;周维忠还被国网公司党组和江苏省委分别授予“创先争优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评劳模,当先进,周维忠都很低调,一向不张扬。村里人为他高兴,觉得以前看劳模隔着老远,而周维忠就在我们身边,他就是村民中的一员,做的好事也在沿江村,还是叫“周劳模”能表达乡亲们对他的认可。周维忠不好拒绝,当成了一种鞭策,“份外”的事做得更多了。

盛夏供电故障的报修最多。村民顾红珍的婆婆病了,家里装了两台空调,无法启动,她婆婆热得喘不过气来。顾红珍打电话向周维忠求救。接报后,周维忠第一时间赶到,排查发现线径过细所致,马上为两台空调单独放线。顾红珍很感动,说周维忠把孤老当成亲人,动作真快。

“周劳模”有一副菩萨心肠。

也是夏日,温度最高的正午。台区内一位独居老太家里跳闸,子女不在身边,老太手足无措,风扇和空调没法使用了。接报后,周维忠骑车赶到老太家,发现漏电保护器烧毁,于是骑摩托赶到朴席镇,买来材料更换,重新接通了电源,又检查了所有线路,认定没有问题后离开。

急人所急,不愧是“周劳模”。

沿江村的排涝站,建于上世纪70年代,拥有电动机3台,最大抽水量达每秒12立方米。村集体没有专款,如何维护与使用,曾使村委会深感为难。1988年,当周维忠担任村电工的时候起,他就承担了义务维护保养的责任,定期检查电机运行质态。并做到“小修不出门,配件自掏钱”。他当电工归电力部门管,而排涝站归水务部门管,他一干就没脱过手。

紧靠长江的沿江村,对于长江的脾性很警惕。有一年,长江遭遇严重洪涝灾害,仪征沿江地区内河水位猛增1.8米。排涝站开足全部马力,24小时内泄洪约90万立方米,使村庄和农田安然无恙,度过最危险的时段。仪征市水务局表彰沿江村排涝站为“抗洪排涝先进单位”。大家说:“排涝站之所以拉得出、打得响,不是靠什么运气,还是多亏了周师傅。”

周维忠告诉我,村里粮田地势偏低,一下大雨,就容易淹,庄稼一淹,时间一长,就会影响产量。排涝站平时维护,汛期开启,不排水就会影响庄稼生长。排水时,机器一开就是几天,晚上还得值班。夏天蚊虫多,浑身被咬,那滋味不好受。这么多年都是义务干活,从没领过工资。

“周劳模”是沿江村先喊出来的,供电所同事听了,都说村民们有创意,而且这个创意很贴切,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这是小事,我来”,同事都记得周维忠的口头禅,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担当。每当有供电维修任务需要落实,周维忠都会冲在前面。而遇到麻烦问题要解决,他从不回避,主动迎战,情愿比别人多做。

防汛期间,有五根电杆需要登杆操作,三人小组里就有周维忠,他对另外两名同事说:“这是小事,我来爬三根,你们一人一根”。用户家里的接户线坏了,他说:“这是小事,我来”,主动先爬杆更换。

有一户自主创业的人家,家境窘迫,手头也有些紧,要办理供电增容,可不懂流程,也找不到专业人士指导,眼看着自己无法扩大产量,压着订单犯愁。周维忠得知此事说:“这是小事,我来”。紧接着,他给那家人提供资料,做增容的技术指导,帮助他们走上了生产的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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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同事的台区有个“钉子户”,总是不缴电费,同事急在心里却没办法。周维忠安慰他,“这是小事,我来”。他帮忙劝说那个“钉子户”,说话慢条斯理又有理有据,最终成功地回收了电费。

同事们说,只要听老周说“这是小事,我来”,就感到踏实啦。周师傅被叫“周劳模”,他就是一个劳模的标杆啊。

在滨江供电营业厅,每天有许多人来办理业务,有些人对业务不清楚,有些人对柜台不满意,营业厅就开办了调解室,供客户坐下来详谈。周维忠是热心肠,脾气好又有耐心,说话条理分明,解释条款或调解纠纷能快刀斩乱麻,因此他也会坐在调解室,帮着接待前来咨询的客户。

有一天,供电所门前开来一辆拖拉机,下来的是附近榨油厂的老板。一进营业厅大门,老板便气势汹汹兴师问罪,说话很难听。周维忠一看这气势,赶紧主动前来,将他请进调解室,询问什么事。

“这是我们的周劳模,您请说。”

大厅经理跟老板介绍了周维忠。

“你就是周劳模啊,你评评理!”

周维忠抚慰他的情绪,倾听了解才明白,原来厂里榨油榨到一半停电了,耽误了生产进度,还可能损坏机器,老板恼火,赶来质问。周维忠说,你陪我去现场排查排查吧。老板一愣,周劳模不玩虚的,顿时有了好感。周维忠排查结果,停电原因是这家油坊自己设备漏电。周维忠帮着切除漏电设备的电源,给其他设备恢复供电,设备马上就回归正常运转了。

老板看到周维忠埋头干活,查到的问题与供电部门无关,而且主动帮他解决了,想到刚才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直挠头皮。周维忠哈哈一笑说,以后有什么情况联系我们,但要有话好好说噢。

“周劳模,遵命!”老板赶紧道歉。

调解室有了老周,总能春风化雨,平静温馨。

同事夸他的“劳模风范”,他赶忙制止。

“劳模不劳模,我就是周维忠,有事叫我。”

水利设施兴建,周维忠参与其中。

那天下午,周维忠从村支书那得知,仪征经济开发区建设局将组织对沿江村多条河流进行污水集中处理,兴建水利设施。他立即行动起来,对水利设施建设场地以及周边居民进行勘察和走访。

以周维忠多年的实践经验,按上面要求完成供电线路,工程量并不大。可是,他所关注的问题,超出了供电的范围。一连数日,周维忠对5处施工现场的灌机架设、管道埋设位置等做了2遍细致的检查,发现其中有两处要经过群众后门或者前门,周维忠怕群众对抽水的响声、污泥的堆放等有想法,对工作不支持,影响施工的进展,就利用晚上进行了走访。

“张大爷,吃过啦,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周维忠对耳朵不太好的张大爷大声说道。

“吃过叻,好的很,今个吃了两碗饭呢?”

“吃得下睡得着才好呢,”周维忠说,“这边说个事,政府要搞污水处理,管子就在家后的,怕太吵弄的有影响,就先来说下子。”

张大爷有些意外,

“这个管子多大?弄几天?晚上还响啊?”

“我问过了,管子抽水的,大概抽3天,晚上也要连着抽,但这个线我来接,我把管子放到软的地方,尽量把声音弄小点。”

“行行行,没的事,我就信你,周劳模!” 张大爷拍怕周维忠肩膀大声说,“只要你说行,那就肯定行!” 

周维忠谢过张大爷,赶忙来到李大妈家。

家里孩子们都在外地打工,只有70多岁李大妈在家。李大妈说:“维忠啊,你又来看我啦,有时间帮我取点钱吧,我要买点农药。”

“好的,明天就带过来,”周维忠憨厚地笑着说。“今天就带了一袋米,我估摸着,大妈家里的米要吃完了” 

“老是麻烦你,你可真是好人哪。”

“没什么啦,我也是顺路,另外说个事,政府想对河污水集中整治,要挖淤泥出来,附近就大妈这边有块空地,就想把污泥堆下,我也跟施工队说过了,保证当天挖出来当晚就运走,你看行吗?”

“行行行,政府也是为我们好的,又是周师傅来说的,”李大妈说,“肯定不的错,我们都支持!”

李大妈家也没意见了。

“周劳模”不简单!预先想到了问题,不把问题上交,而是自己主动解决。村干部想到的,周维忠做了。村干部没想到的,周维忠也做了。供电的保障,村民的支持,让水利设施建设顺利推进。

2021年1月27日晚,沿江村“红颜草莓园”主人蒋林滨,在微信朋友圈晒了当天的成绩单:销售草莓70多斤,卖到了江浙沪。前几天还为草莓滞销犯愁叹气的蒋林滨,如何一天就卖出这么多呢?

他说,都是“周劳模”的功劳。

事情得从2019年10月说起,蒋林滨来自浙江台州,看中了沿江村徐庄组100多亩承包地,用来种植草莓和西瓜。一家人起早贪黑点播草莓种子,由于缺乏经验,竟忽视了种子发芽出苗需大量浇水,没有电不行。蒋林滨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不浇水,种子就枯死或发芽率不高。

他赶紧向辖区电工周师傅求救。周维忠答应“开绿灯”。两天后,周维忠带着同事,为种植园安装300多米长浇灌打水线路,解了蒋林滨的燃眉之急。从那以后,周维忠对这片承包地留了心,隔三差五地到蒋林滨家看看,了解经营中有没有什么困难,帮助排除用电的隐患。

“那是1月中旬一天晚上,我下班来到蒋林滨的种植园,20多亩草莓丰收喜人却无人问津,再过十天半月不采摘,要烂在地头上了。”周维忠劝蒋林滨不要着急,大家想法子帮他度过难关。

第二天,周维忠一上班,就把这件事告诉供电所同事,请大家出主意。一位同事说,网络直播带货很火,不妨以周维忠“全国劳模”的身份,在网络上“卖草莓”,吸引消费者关注,说不定能行!

周维忠忙说,我也不是网红,哪里能出镜?同事们都说,网上带货,要讲信用,你这个劳模,就是金字招牌。再说,你又不为自己,为村里脱贫致富出力,当然是好事啦,你不会,我们大家帮你。

和蒋林滨一碰头,蒋林滨连声叫好,就这么定下来。周维忠头一次出镜,年轻同事当参谋,灯光和设备都齐了。

“红颜草莓园的草莓,鲜嫩汁多,味美甘甜,纯天然生长,欢迎大家品尝。”周维忠身穿红马甲、胸前戴着劳模奖章,和几位青年志愿者,在“红颜草莓园”开播,进行销售草莓的网络直播带货。

果然,一炮打响,草莓的订单量蜂涌而来。

“劳模”为民所用,周维忠心甘情愿。

周维忠做好事的善举,影响着许多村民,其中就有一个老党员,当过兵的胡定林。村里人称胡定林是“多面手”,木工、瓦匠和修理活儿,他都跟着别人学过,平时喜欢鼓捣些小玩意。都是乡里乡亲,胡定林看到周维忠为村民忙前忙后,风里来雨里去,敬佩之情久积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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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胡定林家里来人请客,中午11点做午饭时家里突然没了电。这可把老胡急坏了,客人在等着呢。他脑海里能想到的就是周维忠。接了电话后,周维忠没过一会就骑着摩托车赶来了,排查后告诉他:“老胡你别急,小问题,空开烧坏了,我给你换。”一会儿果然电来了。

胡定林有点不好意思,他抱歉地说:“你看这大中午的,连顿饭也不能招待你,你工作这么忙还让你跑一趟!”

“老胡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周维忠说,“我也顺路去桂德九家看看,他说灯不亮,估计阴雨天线路老化受潮了。”

胡定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周劳模”关心孤寡老人的事他早知道。从那以后,他跟着周维忠学了电工活儿,遇到一些小故障,周维忠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打电话给胡定林,请他分担分担。

周维忠做好事有了“同行者”。


八、“代表”与“村官”

既是一个奉公守责的农电工,也是一个为人正派的好村民,周维忠24小时全天候服务,他对所有村民不分亲疏,在沿江村颇有威望,深得人心。从23岁那年起,周维忠被村民们推选为“村民代表”,帮助村委会协调和解决矛盾数以百计,成了大伙儿信赖的“编外村官”。

沿江村现任村主任汤永军介绍说,原先这里还不叫沿江村,而是叫汴河村。当时村子规模不大,500来户人家,一千多口人,工作量不是很大,加上电力系统还没改革,工作量并不大。2004年,地方上区域调整,原来的汴河村跟相邻的黄泥村合并成沿江村,村庄规模一下子翻了个番,周维忠的工作关系,从原来的朴席供电所转到了现在的滨江供电所。

沿江村被划进了仪征市滨江经济开发区。周维忠的工作区域,仍然是他一直居住的这片村庄。有形的工作,是负责台区供电的农电工。而无形的工作,就是配合村委会,把沿江村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

“编外村官”所言不虚。

有一次,沿江村村委会接到上级指示,村里有个刺儿头上访,老是无理取闹,要求村委会做好安抚工作,不再出现类似情况。村主任汤永军多次劝说,刺儿头不吃他那一套,还是嚷嚷着要去闹。汤永军只好请周维忠出马。周维忠一眼就看清刺头儿的动机,无非想捞些好处。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周维忠明确告诉他,法律的界限在哪里,做人的尊严是什么。劝他找个正经活儿,挣钱养家,也给儿女做个榜样。别人的话,刺儿头听不进去,“周劳模”的话,他要掂量掂量。因为他知道,周维忠是为老人们好,为全村人好,做人光明磊落。刺头儿消停了,检讨了自己行为的性质,并承诺好好生活,以后不会再去闹了。

仪征市经济开发区拓展,需要征用沿河村张庄组土地。村委会研究,将所有拆迁户的动员工作分工到人。拆除张锦虎家的房屋,估计比较难缠,就和周维忠商量,能否将动员张家拆迁的事委托给他?周维忠欣然从命。白天忙供电上的事没空去,等到晚上下班后才能去张家敲门。

张锦虎和周维忠有交情。尽管张锦虎佩服和敬重周维忠,两人相处像兄弟,但动了他的“奶酪”,也不客气地冷了脸。

周维忠第三次上门说服,张锦虎情绪激动地说:“你是不让我发财,是朋友来喝酒吃饭可以,你再谈拆迁就请出去!”

周维忠忍耐住没发火,照样和颜悦色,给张锦虎既说大道理,又说小道理,还给他算了经济账,叫他明白没吃亏。

以理服人,周维忠说服了张锦虎。

还有一次,也是沿江村部分农户拆迁。眼看房子拆了,村民周翠英老人和孙女的住处还没着落。知道这事后,估计村里安排有难处,周维忠与家人商议,腾出了房间,把祖孙俩接到了自己家里。

这一住,就是两年,直到拆迁安置房落实到位,祖孙俩才搬走。这两年里,祖孙俩每天只要交周维忠10块钱,水电吃住房租,全算在这10块钱里。家里吃什么,她们就吃什么,相处得就像一家人。

“两个人,10块钱怎么够?”

“不够,我自己再贴点呗!”周维忠憨厚地一笑。对他来说,宁可吃亏也接济别人,好像成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村委会前的广场乐曲飞扬,农民舞蹈队正在排练。担任广场舞领队的大妈胡宝香,时髦的舞裙,淡黄的头发,彤红的脸庞,看上去根本都不像近60岁了。

原先,胡宝香却是另一番生活状态,天天围着家中的麻将桌,与麻将结缘,有时不仅下午打,晚饭还继续打,半夜还不散场。一天到晚腰酸背痛,头昏脑胀,严重时日,肩周炎发作,手臂抬不起来,到医院医生说是久坐造成的,必须户外运动。医生说归说,可她舍不得放弃麻将。

一次,周维忠来胡宝香家修电灯,看到她在麻将桌上,就笑笑没说什么。他回家后告诉妻子苏俊琴,让她和胡宝香谈谈。

不打麻将可以做什么?可以出去玩玩,或者跳跳广场舞啊。当时胡宝香有些犯难,苏俊琴让她外出锻炼身体,来增强体质,倒是非常好的提议,跳广场舞一没有设备,二没有场地,谈何容易?

苏俊琴回家,把胡宝香的困惑告诉周维忠,周维忠觉得,如果胡宝香能离开麻将桌,就能把村里的风气带动起来,他找来工匠平整一块活动场地,自掏腰包购买了音响设备,特意加上一盏路灯。

不久,一支近30人农民舞蹈队成立了,由胡宝香带着一帮中老年妇女学广场舞。胡宝香自幼年喜爱跳舞,很快胜任了舞蹈队的领舞,她参加仪征市广场舞大赛和各种文艺义演活动,多次获奖呢。

胡宝香兴奋地对记者说,自从跳起广场舞,关闭了棋牌室,更重要的是身体比以前更健康了,心情愉悦,生活幸福更有奔头了,她还应邀去仪征市步行街做广场舞领队。这一切,都得感谢周师傅啊。

谁都知道,村一级的领导直接面对群众,待遇不高,工作难做。近水楼台先得月,沿江村的领导班子,非常感谢“编外村官”周维忠,他们把周维忠当做身边的榜样,有事与他商量,请他传经送宝。

着眼于增强党的基层组织凝聚力,沿江村委会组织了党员冬训班,内容是“两学一做”学习教育实践活动的再深入。培训班上,村委汤永军主任提议,周维忠是沿江村的楷模,因为他生于斯、长于斯,热心助人,这么多年不改本色,在群众中的威望很高,我们热烈欢迎周维忠发言!  

盛情难却,面对同乡的党员,周维忠不再推辞,打开了话匣子。周维忠不喜欢唱高调,朴实的汉子从来都用行动表达自己火热的心,对党对群众的爱,融入自己能做到的细碎的事情,群众有难党员就应该站出来。他说自己只是一已之力,相信爱心传递,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说到沿江村的变化和进步,周维忠看重的,还是传递好的风气。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他建议,村干部带领大家,把困难户分摊落实到负责人,形成帮扶的常态化,就能体现制度优越性,使更多的好政策能够执行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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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党员们交心的一席话,说的大家心里暖乎乎的,透亮透亮。没过多久,仪征地区遇到罕见雪灾,沿江地区受灾尤为严重。冰天雪地,寒风凌厉。周维忠和村委会领导并肩作战,一边和同事清除电力线路覆冰,一边响应村里号召扫雪除冰,给行动不便的村民采买急需生活用品。

一场雪灾下来,村民的生产生活居然没受到大的影响,周维忠和村委们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冬训班的学习成果。

时值除夕之前,正是各家各户团圆的日子。村民周家平开着小车,拉着年货回家过年。临近家门,突然前方一个人影闪现,由于没路灯加上雪花漫射,周家平紧急刹车,车子差点滑进沟渠里。

到家之后,周家平和妻子说起路上的遭遇,问这段路怎么没个路灯呢。妻子说:“你好歹也是个老板,咱们组的路集资建好了,但一直也没个路灯,晚上走个路总是怕怕的,你干嘛不学学人家周维忠,修了好几处灯,咱不光想着自己,把咱们组的路灯建起来,让大家都安全。”

被说动的周家平立马行动,他找到周维忠,说了想出资捐建路灯的想法,想请周维忠到时候帮忙。周维忠答应了,连接路灯的用电设施和线路,由他负责协调,还夸赞周家平有回报故乡的情愫。

等到开春,路灯架设启动,周维忠埋线、敷设、搭接,忙前忙后干了七八天。围观群众问起来,周维忠笑着说:“这是人家周家平做的好事,我只是帮忙的,你们要谢,就谢你们组周家平老板啦!”

   像做生意的村民周家平一样,因为被周维忠的精神深深打动,越来越多的人尽自己所能,为沿江村的变迁添砖加瓦。一位在广东做生意的周姓老板拿钱为槽坊组、三联组安装20盏节能路灯;一位建筑公司徐姓老板出资为黄泥组铺设了400米长的水泥路;十几家种粮大户从安徽马鞍山、江苏连云港等地来到沿江村;两家西瓜和草莓种植专业户也来到村里……

“周维忠给村民的影响不可小视,致富奔小康的路上有他的贡献。”村主任汤永军欣喜地说,沿江村经济发展有起色,风气也大有好转。周维忠常和汤永军探讨,村子好关键在于经济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要吸引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乡创业,把沿江村打造成富饶的美丽乡村。


九、爱心的“接力”

看得出,周维忠是过日子的“能人”。

他家小院的左侧,有三四平方人工水泥小塘,微波清漾,睡莲如盖,莲叶下卧四五十公分长的雪白锦鲤,一身瓷白,头和背墨斑如斗。再看旁边菜地,绿油油的,有生菜、空心菜、绿叶苋菜。墙外的稻田,长势喜人。湿漉漉的,春雨贵如油,透着泥土的清香,甚是养眼。

以周维忠的聪明能干,要是自己当养鱼大户、种植大户,早就发了。那样的话,他就是“周老板”,而不是周师傅了。偏偏,周维忠最为珍惜的,是农电工的岗位,更是为乡亲们用心做事的机会。

眼前周维忠家两层小楼,与附近农家院子相比,最普通不过了,装修非常简单,只是刷了白墙,没什么高档的家具。

周维忠的心思,很少用在家里。苏俊琴笑着告诉我:“家里楼道电灯坏了,周维忠忙得没空修,黑了半年多,他说好好的,一转眼就忘到脑后了。我故意跟他说,我们家要请电工,来修电灯啦。”

直到春节,女儿女婿要回家了,周维忠才把楼道的灯修好。苏俊琴已经习惯了,周维忠眼里,凡事排个顺序,谁先谁后,有他的标准和考量。自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旁人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我问苏俊琴,你什么时候转变过来,支持周维忠的呢?苏俊琴露出了质朴的笑容:“我从海城打工回来之后,村里那些受老周帮助过的人,尤其是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对我总投来满是善意的眼神,他们会主动和我说话,让我心里热乎乎的,感到周维忠做的好事,值得!”

周维忠在村里做过的好事,苏俊琴也曾不理解,或者嘴上说算了,心里还有抵触。直到她对周维忠有了重新认识,周维忠当初并没有想出名,他只是善心使然,而她间接加入了这一场爱心接力。

是啊,周维忠收入并不高,每个月的工资一拿到手,他要买鱼买肉送到唐家,再买东西送到孤寡老人家。到底有多少钱花在唐家和7个五保户身上,周维忠没有记账,但他有一个坚持若干年的习惯:月初买鱼买肉去唐家,月中买米买油去五保户家,月底帮唐家和五保户缴电费。

“难怪家里的债还不清,你不该瞒着我!”

苏俊琴早就原谅了,仍会揶揄周维忠。

“瞒着,是我爸爸最聪明的地方。”

还是女儿周莉最懂爸爸,一语中的。

采访之前,我也有些疑惑,这些独居老人的需求,怎么都会让周维忠发现?采访中得知,周维忠上班和下班的途中,要有意识地多走走,登门探望老人的近况。每天提早上班,推迟回家,周维忠骑车“绕道”一下,看看老人们需要什么,时常带去一些大米、食用油和瓜果蔬菜。

他“绕道”,在于他想看见。

其实,政府近年才出台“电费减免政策”,村里五保户老人每月免费用电15千瓦时,超出部分至今仍由周维忠垫付。

近些年,家里没有了还债的压力,女儿大学毕业工作了,周维忠帮孤寡老人垫付电费和照料生活的费用,不再像往年那样吃力了,他当面对家人说:“苦日子算熬过来了,咱们就把好人做到底吧!”妻子点头,女儿赞成,一家人接力把“善意谎言”变成了“爱心诺言”。

对于周维忠的善举,著名央视主持人白岩松这样点评道:“生活中很难用物化的标准来衡量一个人的强与弱,周维忠虽然并不富裕,但他用一颗宝贵的爱心帮助弱者,这本身就是一种内心的强大。”

2021年12月,经扬州市委组织部与扬州市供电公司联合考核,任命“全国道德模范”周维忠兼任沿江村党支部第一书记。

在任职宣布会上,周维忠动情地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沿江村人,对农村,对农业,尤其是对农民,有很深的感情,我有信心,团结村委一班人带领群众勤劳致富,使集体经济和村民收入有明显的进步。”

挑起新担子的周维忠深感责任重大。邻近长江而有水乡的风韵,沿江村地理位置优越,虽然变化明显,只是与快速发展的周边乡村比,没什么像样的企业,集体经济相对薄弱,很多方面照顾不过来。

其实,这也是我采访时的一个困惑,周维忠帮扶老人与特困人家,为什么自己扛起来,不愿张口跟村里要?采访中了解到,沿江村属于“国家农田保护区”,也就是说,只能以种植业为主。这在乡镇企业发达的苏南是个例外,成为集体经济的制约因素,村干部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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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会早就把周维忠当做自家人,对“周书记”拍手欢迎。周维忠和现任村支书汤永军是“老搭档”,他们和“一班人”规划沿江村的未来。周维忠多方沟通,仪征供电公司与地方政府、科研机构开展党组织“结对共建”,在沿江村建设200亩精品水稻种植基地、55亩绿色农产品种植基地以及一座电气化粮食烘干厂房,促进地方农业从种植到生产、加工、销售全产业链的高效发展,在乡村振兴的宏伟蓝图上,画出更新更美的图画。

周维忠事迹的报道,使沿江村云集了来自各级媒体的记者。有个中央大报的老记者,是写重大典型的高手,周维忠这个农电工,所做的事是真的吗?那些被他扶助的人还在吗?他婉拒所有的陪同,要自己亲眼看,亲耳听。从村头往里走,一家一家,他听到了许多的故事。有的事,周维忠忘了,根本就没提到,而受他帮助的人,脑子里清清楚楚,都还记得。

不可否认,周维忠在当地成了“名人”。而在我们采访印象中,周维忠并不在意有没有名,这种不在意发自于他的内心。

感恩,是周维忠提到频率最多的字眼。乡亲们的“百家饭”,让他们一家人度过难关;乡亲们的推荐,给他当农电工的机会;还有家里欠过的债务,也是乡亲们这家那家凑,愿意借给他们的啊。他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他想做的,他没有想过要公开报道,甚至觉得,都是他的份内事,没有什么大不了。他最感激村民们的信任,让他感受到了快乐与幸福。

幽幽芬芳,丝丝缕缕。我想起周维忠家的桂花树,需要补充一笔,桂花树的小树苗,是周维忠夫妇结婚时种下的。在阳光里,在风雨里,小树长成了大树。周维忠坚持不懈的爱心,就像淡淡的桂花清香,纯净、质朴而悠远,默默地生芽,默默地飘散,开花结果,日久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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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反映的是“全国道德模范”周维忠的先进事迹。周维忠为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仪征市供电分公司运维采集班副班长。他30多年如一日,竭诚为当地群众服务,在自己家庭并不富裕的情况下,为残疾家庭和孤寡老人垫付电费,还不计报酬做编外村官,在脱贫致富和乡村振兴中发挥带头作用,被评“中国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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