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

CPXS 069


以下内容摘录


目录

 

第一卷:家园(1950年代)

第二卷:山河(1990年代)

第三卷:前程(2000年代)


第一卷  家园

 

张大河是20世纪50年代初期和古小闲分手的,那年张大河二十六岁,古小闲二十四岁。

张大河把古小闲约到古河大坝下一抹树林里,这里土质肥沃,林木茂盛,河边是沙土,离河滩甚远的林子却是黏度极高的黑土。林子是杂树林,有杨树、刺槐、针叶松、柳树等。树下多是盘根错节的杂草,种类很多,有一些叫不上名字。有些树干上爬满藤类植物,其中有一种豆荚,一到夏天就会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那是个初夏的午后,阳光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张大河从大坝上走,老远看见古小闲戳在杂草里,她个头儿不高,穿豆绿色短衫,整个人就像一棵植物。大坝另一侧是一条小道,沿这条小道是一排工厂的厂房,灰土土的墙壁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望过去像另一种树林。

张大河从大坝下来,进林子朝古小闲走,古小闲也朝他走。两个人相向而动,脚下的杂草沙沙作响。走到只有一尺远时停住步子,都看定对方,眼神的含义却各有不同。古小闲是含情脉脉,张大河是饱含愧疚。分手是张大河提出来的,说的时候底气不足,声音挺小。古小闲听了愣在原地,还是定定地看他,好一阵,才问,为啥?张大河说,我也是没办法。古小闲还是问,为啥?张大河说,我娶成分不好的老婆,锦绣厂就没法待了。古小闲说,锦绣厂就没一个成分不好的吗?张大河说,那倒不是,可想在锦绣厂干一番大事,就得根红苗正,自己成分好,配偶也得成分好。古小闲说,谁说的?张大河说,厂领导说的。古小闲说,干大事比我重要?张大河咬了咬牙,说,重要。声音很虚弱。古小闲说,你再说一遍。张大河低下头,强迫自己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挺虚弱。

古小闲转身跑开了,转身的一瞬间张大河看见了她眼里的泪水。豆荚依然在爆裂,像是某种背景音乐,她脸上的泪珠很多年后他依然记得。他站在原地待了好半天,才一咬牙走开了。

第二天,张大河去了厂里的办公楼。这是一栋三层楼房,外墙是清一色的青砖,下边一米高用的是青白色的石头,给人一种冷森森的感觉。这是一座老楼,日本投降后,这里一直闲置,新政权接管后成了厂里的办公楼。厂领导和一些技术人员都在这里办公。张大河去的是二楼,找组织部门的干部刘英花。刘英花是个女同志,目光犀利,长着一张严肃的脸,笑与不笑之间转换得非常快。她找张大河谈过一次话,就是这一次谈话,改变了张大河和古小闲两个人的命运。当时,刘英花盯住张大河的眼睛说,厂里要成立技术核心组,这个组人员精干,都是技术尖子,以后他们就是厂里的骨干,会成为各个生产岗位的干部,现在他们的任务是攻克堡垒,堡垒是个啥?牛书记说得好,一些阻挡我们恢复生产的难题都是堡垒,我们的任务就是攻克它,拿下它。张大河一听身上就热了,抢话道,我要进这个组。刘英花笑了,转瞬就冷了脸说,这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对这个组员的要求是,除了技术过硬,还要根红苗正,干干净净,禁得住各种考验。张大河说,我祖辈是贫苦农民,我本身是工人,我就是根红苗正。刘英花说,那干干净净呢?张大河说,以后勤洗澡就是了。刘英花哈哈大笑,然后又冷了脸说,别跟我装糊涂。这个干干净净指的不是身体,是灵魂,我问你,你是不是有对象了?张大河惊讶地问,这你也知道?刘英花说,组织上想重用你,当然要对你有所考察,我知道她的出身不好,这对你来说就不是干干净净,对你以后的成长也会有不好的影响,想要进核心技术组,就要勇于划清界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组织上已经把你列入锦绣厂发展的第一批党员考察对象,也把你列入了核心技术组人选,希望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张大河傻眼了,脱口道,我要是不干净呢?刘英花说,我们需要的是禁得住风雨和考验的人。

见张大河低头不语,刘英花又说,我劝你和她分手,也是对她好,没有你这个根红苗正的庇护,她才会更认清自己的资产阶级身份,才会更坚定地改造自己,只有她自己改造好了,以后才有被重用的机会。张大河说,敢情我还成了耽误她的人?刘英花盯着他的眼睛,没回答。

现在,张大河推开了刘英花办公室的门,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张大河本以为刘英花会很惊讶、很兴奋,没想到她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好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张大河心里五味杂陈。刘英花又平淡地说,希望你以后能找个无产阶级的对象,我可以找人帮你。张大河没好气地说,不用。刘英花说,革命同志之间要互相帮助,别不用不用的。张大河强忍不快,问,我可以进技术核心组了吧?刘英花说,听组织上的决定吧。张大河又问,是否古小闲也有被重用的机会?刘英花说,这得看她自己的表现,你和我都说了不算,她的拿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从刘英花办公室出来,张大河长出一口气,发出一种类似叹气般的声音。

刘英花找他谈话的第二天晚上,有个女人敲开他宿舍的门。他当时住厂里的集体宿舍,四人间,这个女人说,我姓袁,咱厂子弟小学的,都叫我袁老师。宿舍里的四个小伙子都瞪大眼睛看这个女人。女人冲他说,你跟我出来一下。到了宿舍外边,女人站到离门口不远的一棵大槐树下,顶着一头树叶说,我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张大河说,不用。女人说,是刘英花托我给你介绍的。张大河嘎巴嘎巴嘴,没出声。女人说,我有个表妹,乡下来的,但人长得一点儿不像乡下人,挺白净的。她爸念过私塾,是村里有名的文化人。我表妹有个很文气的名字,叫洛慧敏。张大河问,她啥成分?女人说,贫农。

 

张大河日记摘抄:

我是个有理想的人。

技术核心组是要攻克技术难关的,我是厂里的炼锰高手,是“大拿”,我不能不进这个组。套用刘英花常说的一个词——理想,我就是个有理想的人。

我是咬着牙和古小闲分手的,外表冷,心里疼。但为了理想,我只能这么干了。为了自己,我对不起古小闲,可为了对得起她,让她更好地改造自己,我又只能狠心这么做。心中苦痛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厂子的情况是破烂不堪,该在哪儿待着的东西没在哪儿,不该待在哪儿的东西就乱堆乱放在哪儿,一群外行人在瞎忙乎,把本该待在那儿的东西偏不搁在那儿。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把一个原本瘫痪的老厂变成新厂,要艰苦奋斗,恢复生产。干别人瞎干,我就着急,就想说人家,可我现在说话没人听,我要是进核心组了,我说的话就由不得他们不听了。

为了理想,我们只能对自己狠点儿了。

我的理想其实很简单,还是像刘英花说的,除了做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就是继续做我的技术大拿。收音机里说得好,“一朵花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现在厂子里内行少,我要让大家都跟我学,成不了大拿也要成个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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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夏天也热,地表温度并不比南方低多少,空气里涌动着一波一波的热浪。一群人的头顶却罩着一团热气,这热气是人的嘴里呼出来的,是身上的汗水蒸出来的。他们有说有笑,精神头十足,正在你追我赶地搬运东西,有废置的机器和零件,有废铜烂铁,有石头和砖瓦。炽烈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每一张笑脸都呈黑红色,像极了脚下的土地。

这群人中的领头人是个红脸汉子,赤红的面皮和一个庄稼汉没啥两样,能看出他是领头的,完全缘于他的一身黄军装,胳膊和左胸前的标记和徽章虽然扯掉了,但这身军装本身就可以显示他与众不同的身份了。张大河老远就看见了这群人,老远就从这一群人中把这个人分拣出来。他气冲冲一路奔来,锁定了这个目标。冲着他吼,都给我住手。这群人都住了手,瞪大眼睛看他。他朝这些人摆摆手,然后盯住这红脸汉子的脸,用斥责的口气问,你们这是干啥?汉子说,清理垃圾,把环境搞好。张大河说,你们这不叫把环境搞好,你们这叫把环境搞乱。汉子笑道,不明白你说个啥。张大河说,我料你们也不明白,可不明白可以问问明白人,干吗要瞎搞,是谁给你们的权力瞎搞?有个年龄看上去也就十七八的小伙子挤过来,瞪起眼睛朝张大河道,你胡咧咧个啥,你知道他是谁吗?汉子拉过小伙子,用眼神止住了他的话头,转而跟张大河说,我倒想知道,我们咋会是瞎搞?一些人跟着嚷,对,你说说,咋叫瞎搞了?张大河火气往上撞,提高嗓门道,我说你们瞎搞就是瞎搞,一看你们就是新来的,一看你们就是啥都不懂。他边说边弯腰捡起个金属块在汉子眼前晃,说,知道这是啥吗?这叫锰,是好东西,没有它,咱国家就炼不出好钢铁,你们把它当垃圾扔了,那是犯罪。

有人不服气,回击道,你不理解情况别瞎说,我们就是把这些东西规整规整,就是当垃圾卖了,国家也会回炉重烧,咋算是扔呢?红脸汉子冲那人摇摇手,那人赶紧闭了嘴,汉子的脸上汗珠滚滚,问,你叫啥名?干啥的?张大河说,我叫张大河,这个厂子的老人儿。汉子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你了,你说得对,怪我们外行,怪我们瞎搞,我跟你保证,以后绝不容许在这个厂再出现这种现象。

他们住了手,张大河才迈着方步走开了。红脸汉子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没好气地说,撤,都给我撤。众人呼啦啦拥着汉子,回办公楼了。

红脸汉子上了三楼,进了最大的那间办公室。进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有些沮丧,是冲天的热情一下子被暴雨浇了一场的沮丧。他刚来没多久,是上级派来接管这家厂的领导。他叫牛洪波,在队伍上已是师级干部,听说要派他到工厂当书记,搞建设,他就急了,觉得是大材小用,找上级翻了脸。上级不跟他解释,把他带到一个更大的上级那儿,那是一位军内外威信极高的首长,就是这位首长讲的一些话,改变了他的观念,抵触情绪一下子就没了。首长先是问他,你知道强国强军最需要什么吗?他梗着脖子说,需要胆量和精神。首长说,胆量和精神固然重要,但落实到实际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钢铁,我们和世界强国的差距在哪儿?第一项,就是差在钢铁上,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能有的,我们也要有,不蒸馒头争口气,我们也要有强大的工业,也要有强大的钢铁,炼好钢,需要好的锰和硅,交给你的任务就是,给我炼出好的锰和硅产品来。用在我们的工业,我们的军事上,我们才能有把握打败一切帝国主义,你明白了吗?牛洪波站起来打个立正,吼一样说,明白了。

牛洪波伸手摸摸脑袋,暗道一句,只有干劲儿是不行的,还要有懂行的人才行,懂行的越多,搞起来才越有把握。组织上派他来,主要任务就是尽快修旧立新,恢复生产。咋样才能恢复生产,靠他不行,要靠懂行的人才行。想到这,他霍地站起来,朝门外喊,赵市。很快有人应答,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股旋风般刮进来,冲他来了个立正。

这个叫赵市的小伙子在队伍上就是他的警卫员,是随他一同转业进厂的,小伙子不算机灵,傻乎乎的,按理说不适合当警卫员,可他就是喜欢小伙子这种傻劲儿,认死理,绝对忠诚。他说,把刘英花给我叫来。赵市转身就走,听脚步声是一溜小跑。也就半袋烟的工夫,外边又是一溜小跑的脚步声,赵市出现在门口,喘着粗气说,报告首长,刘英花叫来了。牛洪波朝他翘翘下巴,意思是让他走,可他还傻乎乎站在门口,牛洪波只好开口,没你事了,走吧。他才不情愿似的,转身走开了。

刘英花一进屋,牛洪波就问,你知道张大河吗?刘英花说,当然知道,他是炼锰高手,技术大拿,这个厂他的名气最大。牛洪波说,真有这么厉害?刘英花说,一个两个讲不算啥,都这么讲,肯定就是厉害的。牛洪波点点头,说,这小子正是我们最需要的人才呀!刘英花说,我们拉的技术核心组成员名单就有他一个。牛洪波说,好,搞建设,这样的人才我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锦绣金属冶炼厂志摘抄:

20世纪50年代,是锦绣金属冶炼厂开拓建设,为各项事业发展奠定基础的历史阶段。在成功生产出新中国第一炉锰、硅等产品后,又研制、生产出金属铬、钼、钨、爆燃剂锆粉、金属钒、氮化铬铁等一批新产品。老厂陈旧,几近废墟,物质条件、技术条件极为落后,在这样的基础上建设一个新型的冶炼厂,难度大、难题多,技术和经验几乎为零,许多情况闻所未闻。锦绣厂老一代开拓者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精神和气概,硬是不辱国家使命,不负人民重托,及时生产出钢铁工业需要的多种铁合金产品,为国家争了光,为工人阶级提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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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河年龄不大,却是锦绣厂的老人儿。这家厂最初是日本人建的,当时叫古河制炼所,规模不大,主要产品是铁合金脱氧剂,主要用于钢铁冶炼。要想把侵略战争持续下去,就需要大量的钢铁,炼出好钢和特种钢,就得有好的铁合金产品。张大河入厂学徒,工头给他指派的师父是日本人,叫松本润,是制炼所冶炼工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张大河才十七岁,松本四十出头。起初松本看不起他,对他待理不理,两个日本人师兄也欺负他,做错了啥,一个耳光扇过来。古河制炼所的冶炼技术当时在世界上属先进的,用的是电炉中氧化含硅精炼法。张大河本不愿意跟日本人学徒,但让你学了,就是强制性的。最初他要求跟中国人学徒,被工头打了一顿,没办法,只好跟了松本润。松本润瞧不起他,不教他手艺,他就偷偷去找一个老工人老王学,还偷偷拜老王为师父,这样一来,他就明里有个日本师父,暗里有个中国师父。老王的手艺不错,没人的时候把自己掌握的技巧都告诉了他,偏偏他一学就会,肉眼看锰水火候的技艺超过了两个师兄。这项技艺凭的不全是经验,还有天赋,这就给这项技艺带来了一种神秘色彩。有一次,跟日本人师兄比看火候,赢的居然是他。松本逼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没跟谁学。松本扇了他耳光,还是逼问他跟谁学的,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硬是没出卖中国师父老王。后来,松本开始对他刮目相看,说他不像其他中国人那么笨。本来是夸他聪明,言语里却带着侮辱中国人的味道,让他没法舒服。

张大河独立操作的那天晚上,松本把他请到家做客。松本家的房子就是张大河家后来的房子,新中国的厂子福利分房,书记一句话,就把松本住过的房子分给了他。松本住这房子时房子显得很高级,日式装修,屋里屋外一尘不染。张家住进来,一下子就变成了中国味道的住宅,除增添了中国元素外,摆设也极为随意,东西随手堆放,让人看了有一种邋遢感。脱鞋进屋,学着松本的样子跪坐,挺不舒服。吃的是日式料理,菜做得好看,中看不中吃,比如吃鱼,一个不小的盘子,只摆了几片三文鱼和金枪鱼,鱼是生的,旁边有蘸料。松本示意他吃鱼,他用筷子夹一片,放进料碟蘸了一下,放嘴里嚼,呼啦啦几乎要吐出来,青芥辣的味道呛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松本哈哈大笑,张大河鼻涕眼泪,赶紧背过脸去擦。

松本叫老婆和女儿一起陪他吃饭,这显示了对他的尊重。他女儿年龄和张大河相仿,长得喜眉笑眼,不难看,也不好看,第一次见她绝没有第一次见古小闲或者洛慧敏那样,有一定程度的心动感觉。松本和他喝了酒,喝的不是日本清酒而是中国的小烧,松本说,喝过小烧再喝清酒就显得味道寡淡了。张大河说,男人嘛,喝酒就该喝中国的白酒。松本皱了眉头,说,按你的意思,喝清酒的就不是男人了?张大河不吭声。松本沉默片刻,说,喝什么酒与是不是男人没有什么关系,在战场上勇往直前才是真男人。松本盯住张大河的眼睛说,你们,不是真男人,我们一万关东军,吓得你们二三十万东北军屁滚尿流,枪都不敢放就跑了。张大河血往上涌,也是借着酒劲儿,反驳道,那是当官的不是男人,要是当官的有点儿男人样儿,东北军一定血战到底。松本瞪起眼珠说,你要跟我们血战到底,不怕我送你去宪兵队?张大河愣儿都没打,硬声说,不怕。松本大笑,说,你小子还真有点儿骨气,我喜欢,放心吧,我不会送你去宪兵队。

有一次,日本军方需要一批军工产品,张大河独立操作,看错了火候,炼废了一炉特殊锰产品。松本润这回没客气,说他是故意破坏,带着两个日本徒弟把他毒打了一顿。

松本润说得没错,张大河确实是故意看错了火候,炼钢给日本人打中国人,他就是不愿意。他想,破坏一炉锰算个啥,要是有机会,把全厂破坏掉才叫过瘾呢!

日本投降,松本找到张大河,要把女儿嫁给他,他拒绝得很干脆。松本润说,我知道你那次炼锰是故意破坏,可社长要送你去宪兵队,还是我说了好话拦下来。张大河梗着脖子说,一码是一码,这事没得考虑。松本润只好摇着头走开了。大遣返时,松本一家被中国老百姓堵在一条死胡同里打。张大河过去解围,说他只是工厂里的师傅,没啥罪恶,放过他一家人吧,这才放过松本一家。张大河送他们去码头,登船前松本给他鞠了一躬。他说,你是师父,不该给徒弟鞠躬。松本说,就算我给中国鞠的躬吧。张大河没有拦他,他是侵略者,鞠躬也算是一种谢罪的方式吧。

新中国成立后,制炼所改叫了锦绣厂,全名叫锦绣金属冶炼厂。当时这个厂子就是一片废墟,厂房老旧,炼炉趴窝。新中国接管它,几乎就是在废墟上再建一座厂。刘英花是上边派来的第一批接收干部中的一员,她给原有的职工开了一个大会,就在厂院的空地上搭了个木头台子,台上摆一张桌子,算是主席台了。她一个人站桌子后边,说话嗓门高,像新摘下的苹果一样脆生。她说,我们要改造这座工厂,把它变成人民的工厂,一切带有日本侵略者烙印的东西,通通要扔掉。你们也要从思想上解放自己,把自己从一个奴隶变成主人。会后,大家行动起来,该拆的拆,该扔的扔,带有日本符号的东西不见了,到处都是红旗和标语口号。

电炉和机器都是日本造的,老旧是老旧了点儿,但不能扔,还得靠它们冶炼。不能扔是不能扔,可以改造,日本字被绿色或奶黄色油漆涂掉,再用红油漆写上中国字,一下子感觉就不一样了,有了当家做主的样子。工人灰色的工作装也换成了蓝色调的劳动布新装,走进去走出来都有了神采。

有一天,赵市跑来找张大河,说书记牛洪波找他。牛洪波刚上任不久,张大河还没见过这位书记。他跟在赵市后边一路疾走,进书记室,看见坐在办公桌后边的牛洪波,一双眼睛瞪得像牛眼一般大。赵市在他身后嘀咕,知道他是谁了吧?张大河咧开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牛书记,我可不知道你是书记,不知者不怪呀。牛洪波说,如果你知道我是书记,你还敢那么跟我讲话吗?张大河收住笑,挺了挺胸脯说,没啥不敢的,别说你是厂里的书记,就是市长和市里的书记,在这院子里胡乱干活儿,我也敢那么讲。牛洪波兴奋地站起来,走到张大河跟前,用拳头捣了几下他的胸脯,说,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张大河说,你不怪我?牛洪波说,你小子坚持原则,我不怪你,还得表扬你呢!张大河就又咧开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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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洪波说,听说你是工人中的技术大拿?张大河咧嘴笑道,在工人里,确实我的技术是最好的。牛洪波说,和以前的日本工人比呢?张大河说,至少不比他们差。牛洪波点点头说,好小子,这才是咱中国人的志气嘛!现在我们要把锦绣金属冶炼厂做大,除了那些日本老设备,我们还要进一大批苏联的新设备,以后有了国产设备,我们再进我们自己生产的设备,职工人数也要成倍成倍地增加。张大河顺口道,翻两番?牛洪波说,底气太小了,要翻五倍,不,要翻十倍,锦绣厂要成为新中国的千人大厂,万人大厂。张大河心里热热的,豪气也一下子上来了,说,我自豪呢!牛洪波说,别光顾着自豪,要干实事,咱厂的人来自四面八方,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小作坊的手艺人,有的是拉洋车的力工,有的是青年学生,都没有当工人的经验,搞冶炼,只有你们为数不多的技术工人,尤其是你,得传帮带,把他们都给我带成合格的工人。那种受重用的感觉令张大河通身燥热,像喝了烈酒,脸都红了。

牛洪波接着说,咱们要尽快恢复生产,炼出新中国的第一炉锰,第一炉铬,第一炉……嘿,我也记不住那么多怪名字,反正这第一炉都得给我炼好。张大河说,没问题,这第一炉锰,我要亲手炼。牛洪波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咱们一言为定。

打这以后,张大河身体里就像充了气,轻盈而丰腴,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劲儿。制炼所自从日本人投降后就一直闲置,要想恢复生产,除了修修补补,还有许多技术上的难题。技术核心组每天都在忙碌,把问题分门归类,再分工逐一解决。张大河是炼锰高手,他和配电高手姜连子主攻炼锰技术,落实到纸面上的由两位工程师负责,他和姜连子负责实际操作这一块,千般技术,到了炼炉前,靠的还是炉前工的经验和能力。几个人互相配合,很快整理出一套操作规则。

牛洪波自称改造者,要把厂里的杂牌军改造成新社会的工人阶级。张大河也暗下决心,自己也做个改造者,要把这些不懂技术不懂工厂规矩的人,改造成懂技术懂规矩的工人。

有一段时间,厂子一直在进人。几乎每天都能在厂院里看见一批又一批陌生的面孔。这些面孔被编入各个车间,然后各车间的头儿就带着这些人出操,走步,干基建的活儿。这些车间也就成了队伍上的连队,以前车间的名字是按性质归类的,比如铬铁车间、锰冶炼车间等,现在车间的名字被数字取代,成了一车间、二车间……一批转业军人成了厂里的干部,被分配到各个车间当主任或是支部书记,老制炼所遗留下来的人,外地冶炼企业调过来的人成了技术骨干,一些人成了车间的副主任或生产技术科的技术人员。这些副主任的名单里没有张大河,他挂不住脸了,直接去找牛洪波。牛洪波笑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是个官迷。张大河辩解,我不是想当啥官,可不给个角色,我的理想就实现不了。牛洪波说,技术核心组就是重要角色。张大河说,和我的理想还差得远。牛洪波问,你的理想是个啥?张大河张口就说,你说过这厂子的主人是工人阶级,都是主人了,就得干点儿主人的事,谁不懂技术,我就教他懂技术,谁不懂规矩,我就教他懂规矩。牛洪波说,好,你小子有骨气,等着吧,会有更重要的角色等着你。

等了一段,好的角色没等来,不好的角色却等来了。有一天,有人叫张大河去保卫科。他从一车间的厂房出来,朝着保卫科所在的房子走。张大河一路疾走,汗水溻湿了衣服,到了厂办公楼后身的一溜平房,还没进去,一股炖土豆的味道飘出来。他在门口嚷,谁找我?一个年轻小伙子探出头来,说,是侯科长找你。张大河在走廊中继续走,走到最里头,看见了挂有科长室的牌子,他使劲推门撞进去。

一股热气和更加浓烈的炖土豆味道扑到脸上。屋子里有一个火炉,炉子上有一个铁锅冒着热气,炖土豆的味道就是从锅里冒出来的。炉子后边是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后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土黄色的军装,一张黑脸上留着浓密的黑胡子,挂着一脸汗珠。这人盯住张大河的脸问,你是张大河?张大河听了心中不快,说,咱这个厂还很少人不认识我。黑胡子笑了,说,我是确认一下,知道你是技术大拿,我知道你,你可能不知道我,我是侯德奎。张大河也笑了,说,我也知道你是侯科长,可不知道你找我有啥事。侯德奎说,咱开门见山吧,有人反映了你的一个问题,说你做过日本人的狗腿子,这可是汉奸,如果你真是汉奸,别说核心组,工人你都干不成。张大河一听跳将起来,冲侯德奎吼道,哪个王八蛋反映的?这是诬陷。侯德奎说,你先别激动,坐下说。张大河说,我能不激动吗?我也痛恨汉奸,我不过是跟日本人学过徒,咋还成了汉奸?侯德奎说,坐下回答我问题。张大河气呼呼坐到侯德奎对面。

侯德奎问,你在制炼所时是日本人的徒弟?张大河说,是,可这不是我选择的,是没办法的事,对了,我还偷偷拜了一个中国师父呢!侯德奎问,他能给你作证吗?张大河叹口气说,他没了,没能看到新中国呢!侯德奎又问,那个日本人对你挺好?张大河说,对我是不错,不过也没少骂我打我,只要我干错了活儿,一个嘴巴就扇过来了,有一次我气不过,也还手了,一个嘴巴打掉了他一颗门牙。侯德奎说,有证人吗?张大河说,有,当时姜连子就在旁边。侯德奎说,听说日本人提拔你当过摊长(看炼炉火候的头儿)?张大河说,那是我的技术比别人高出一截,他们才提拔我。侯德奎说,你欺负过别的工人吗?张大河说,没有。侯德奎拿起笔一一做了记录,又抬起头盯住张大河的脸,听说你跟一个日本女孩谈过恋爱,要不是日本战败投降,你就和她结婚了?张大河说,没有的事,是松本润想把闺女嫁给我,我拒绝了。侯德奎又问,听说你还识文断字?张大河说,在乡下时念过两年私塾。侯德奎问,你家成分?张大河说,贫农,先生是我亲叔叔,没收我家的钱。

侯德奎提了很多问题,张大河都回答得理直气壮。末了,侯德奎说,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的话,你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张大河说,我说的话都是事实。侯德奎摇摇头说,那是你一面之词,如果让我们都相信你说的是事实,必须找出人证来。张大河说,我找谁呀?侯德奎说,那是你的事,你去找吧!

张大河走出保卫科的平房后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打松本润一个嘴巴的证人可以去找姜连子,拒绝松本润的提亲又能找谁做证人呢?他左思右想,一时也没想出啥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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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大河拉了姜连子来为他做证。姜连子不但证明他打过松本润一个耳光,还证明他故意炼废了日本人的一炉锰。姜连子和他一样,当年都是制炼所的学徒,他学摊长,姜连子学配电,炼废的那炉锰就是二人配合的结果。

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还有一页就是拒亲,侯德奎要他找出拒亲的证人。到哪里找证人呢?他想到了古小闲。当时,日本已经投降,松本润重感冒高烧几天不退,住进了仁爱医院,送松本润就医的人就是张大河。古小闲是那里的护士,才十七岁,水嫩得很。就在护理松本润的一个星期里他和古小闲好上了。松本润不知晓,一次,他当着古小闲的面提及女儿的事,有意要招张大河为婿。古小闲的脸唰地一下红了,那样子比张大河还紧张。听到张大河断然拒绝,古小闲才松弛下来。

有目标就好办了,张大河去找古小闲。由于有负人家,现在又找人家做证,心里难免紧张与不安。找到古小闲,磕磕巴巴地把这件事跟她讲了,声音听起来都不是自己的了。古小闲板着脸,一口回绝。无奈,他只好走开。

没想到,古小闲自己去保卫科为他做了证,说她确实听过张大河拒绝日本人的提亲。

 

张大河日记摘抄:

没想到古小闲能给我做证,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进入技术核心组了,我挺有成就感的,下一步,争取第一批入党,入党是个啥标准,我就按照这个标准要求自己,努力去做。

现在厂里的外行太多,看那么多不懂技术的人瞎指挥瞎操作我心急呀,不行,我得使劲,把吃奶劲使出来也得使,不然白进了核心组,白跟古小闲分手了。

今天,我和姜连子在一起把炼锰的技术从头到尾复习了一遍,并搞了个模拟程序,把这个程序报给厂领导,准备在全厂推广。为了生产出厂子的第一炉锰,不,牛洪波告诉我,是为了生产出新中国的第一炉锰,我和姜连子也是拼了。

日伪时期,我想做个破坏者。现在是为我们自己,我要成为一个建设者。

 

锦绣厂很快成了三千多人的大厂,组织机构也搭建起来。厂子车间班组的建制有日本企业的影子,也有从苏联学习来的东西。厂党委书记抓全面,厂长在党委的领导下主抓全厂的工作,第一副厂长兼任总工程师主抓生产,副总工程师若干,分抓各个方面的生产技术。

厂党委书记是牛洪波,厂长敖洪伟是从外地钢铁企业调过来的管理干部,有一定的生产经验。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叫闫振邦,是从国外回来的技术人员,金属冶炼方面的专家,锦绣厂的生产技术就靠他掌舵呢!他说的话在牛洪波和敖洪伟那里都十分管用。

随着职工的增加,牛洪波的雄心壮志也开始攀升。改造旧世界,建设新世界,锦绣厂就是他的新世界。这样一想,他身体里就充满了一种气体,这种气体令他轻盈,令他有一种随时要飞起来的感觉。

连日来,牛洪波一直保持旺盛的斗志。早晨六点多钟,他就赶到自己办公室。在他办公室的墙上,除了有领袖的画像还有几张宣传画和一张表格,表格上有一系列与钢铁生产有关的数字,具体内涵他也不懂。每天面对这些东西,他原本发虚的心里就会充实许多。屋子里有些冷,他拿起暖瓶倒一杯热水,水是昨天烧的,到了现在也只是不凉而已。他喝了一口,突然想起啥,拿起电话打到了保卫科,找侯德奎。值班人员说,侯科长还没上班。他这才意识到时间尚早,几乎所有上日班的人都还没来上班。

挂钟指针指向七点钟时,窗外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歌声,是合唱,部队上常唱的那种歌曲。歌声是从高音喇叭里发出来的,歌曲播放完,厂广播站就要开始播音了。广播员是个梳着一条大辫子的姑娘,是二车间主任老邱的闺女,嗓子高亢有力,播音富有极强的感染力。广播站只有一个广播员,每天厂区、家属区都能听到她的播音。广播员在厂里的位置显著,人选最初是由两办(党委办公室、厂长办公室)拟定的,主任拿着名单找牛洪波批准,牛洪波一看就皱了眉头,大笔一挥把名字给划了。这名字三个字——季秀平,就是他牛洪波的老婆。季秀平也很年轻,才二十多岁,比牛洪波小许多,曾是他队伍里的文艺宣传队队员,有一副好嗓子,甜得很,唱歌非常好听。也正因为嗓子甜,要是播音的话缺了些气势。偏偏季秀平又盯上了这个位置,找办公室主任,主任哪有不同意的理由。牛洪波划掉了季秀平,主任才选了老邱的闺女邱宇,她的声音高亢清脆,有激励斗志的效果,牛洪波十分满意。不满意的季秀平跟牛洪波闹了一场,季秀平小性子强,争强好胜,小打小闹牛洪波总是让着她,遇到原则问题,牛洪波也会发火,他真发火了,季秀平也害怕,就会哑火。

邱宇的播音开始,播的是锦绣厂的新闻和生产简讯。厂子还在扩建阶段,没有正式投产,生产简讯也就是厂里的基建情况。原有的厂区面积扩大了十倍,人员也增加了十倍多,未来的锦绣厂将有一片规模宏大的厂房和令人骄傲的产值。对牛洪波更重要的是,这里将成为他建设新世界的一块试验田,这块试验田成为全国工业建设的样板,将是多么令人骄傲的一件事啊!每每这么一想,牛洪波就兴奋得浑身发烫。

随着邱宇高亢的声音,厂院涌动起上班的人流。牛洪波走到窗前向下望,朝阳洒满厂院,朝前走的人们脸上都是朝阳一样的颜色。原有的厂房和正在建设的厂房高矮相衬,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气势。人和物搭配在一起,看着让人舒畅。他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坐回到办公桌边。这才发现办公桌上有一张纸,上写着几行钢笔字:牛书记,我们已经对张大河进行了充分的调查,走访了原古河制炼所的十名职工,他们都证明张大河是受日本帝国主义剥削迫害的对象,与日本人松本润的师徒关系也系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张大河勇于反抗剥削与压迫,曾怒扇了日本工头一个耳光,这件事的证人是一车间配电工姜连子。还有一件有关张大河的传闻已经澄清,松本润要把女儿嫁给张大河,遭到了张大河的严词拒绝,这件事的证人是职工医院护士古小闲。张大河同志(他是值得我们称他为同志的)出身贫寒,根红苗正,没有不良嗜好,是我们可以倚重的工人同志。落款是锦绣金属冶炼厂保卫科。牛洪波看完兴奋地用拳头敲击了一下桌子,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用不着再找侯德奎了,他支起耳朵听了听,听到隔壁也有动静,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赵市!外边立马有了干干脆脆的回应,到。

随着这声到,赵市已经蹿了进来。赵市是办公室的干事,工作就是跟着牛洪波,说是干事,说传令兵更确切。牛洪波冲他传达口令,告诉人事科和生产技术科,提拔张大河当个工程师。小伙子回了声,是,转身刚要出去,正好和走到门口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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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洪波抬眼看,撞进来的人是副厂长兼总工程师闫振邦。这个人身材很高,瘦削,长一张瘦长的白脸,眼睛很亮,眼珠灵活,给人一种诡计多端的感觉。说心里话,牛洪波不咋喜欢他,但他名头大,水平高,牛洪波又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闫振邦说,不可不可,牛书记,张大河是不能提工程师的。牛洪波瞪住他的长脸,问,为啥?闫振邦说,工程师是技术职称,当工程师的人是要有资格的。牛洪波还是问,啥资格?闫振邦说,按常规呀,首先他要是技术院校的毕业生,还要在低一些的技术岗位上历练过,再由专门的部门考核,才能晋升工程师。牛洪波说,要这么麻烦,咱们的人才岂不是成长太慢了。闫振邦说,张大河是工人中的能人,是技术核心组成员,咱们可以在工人的岗位上重用他,让他当班组长,当车间主任都成,唯独这工程师,他干不了,也不能这么提拔。牛洪波没好气地说,我要就这么提拔呢?闫振邦苦笑道,那就闹出笑话了。

要是别人这么跟牛洪波说话,他是不会听的。可闫振邦是内行,他是外行,即使他是闫振邦的领导,外行也是要听内行的。他懂得这个道理,只能把气咽下去,冲站门口发愣的赵市吼道,傻站着干吗?赵市试探着问,还去人事科?牛洪波没好气地说,去啥去?回自己屋待着吧。

 

张大河日记摘抄:

没有被提拔成工程师,我不气馁,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事,如果我真被提拔成工程师了,那才是不正常的事呢!

在锦绣金属冶炼厂,不正常的事天天都在发生,不懂技术的工人在瞎干活,不懂专业的干部在瞎指挥,内行看起来很可笑的事,被初生牛犊们干得很光荣。要是真的生产了,再这么干是要出大问题的。牛洪波讲我们工人就是工厂的主人,主人是啥呀?得说了算,得把厂当成自己家。我既然是主人,就有责任纠正他们,改变他们。

另外,我还得抓紧时间把自己的冶炼技术再提高一步,当年的那点技术远远不够,跟不上时代了。姜连子和我想到一块儿了,只要有空儿,我俩就在一起琢磨炼锰那些事。

 

灼热的锰水在出锰槽里翻腾,像条蛟龙扭动着缓缓进入锰水包。炉膛火红,映红了炉前工的脸,新中国第一炉锰就这样炼成了。

现场沸腾了,张大河和姜连子兴奋地拥抱在一起,随后其他工人也冲过来,大家像踢破对方球门的足球运动员一样,拥抱成一个肉团,欢呼声响成一片。

消息很快传到办公楼,传遍了全厂。邱宇在高音喇叭里播报了这条消息,随后,市台、省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播报了这条消息。锦绣厂火了,这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新中国的钢铁工业在东北开始了冲锋。

张大河吃住在工厂里一周,他疲惫不堪,全靠着一股兴奋与热情的劲头儿顶着。第一炉锰成功炼成,刘英花把他从炉前叫过来,说你可以回家休息了。张大河说,我没事,还可以顶着。刘英花说,这是命令,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工作,听着,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的假,回家好好吃上一顿,再给我美美地睡上一觉。

张大河还没有家,他住独身宿舍,离厂子的大院不远,有一大片房子都是厂里的宿舍,平房居多,还有几栋二层筒子楼。楼房条件要好一些,像张大河这样的技术尖子都被安排住了楼房,一间屋四张床,四个人住。出厂大门后张大河没有立即回宿舍,而是去见了一个姑娘。就在袁老师的家里,他和洛慧敏见面了,洛慧敏穿着打扮就是一个乡下姑娘,但她的皮肤不错,不像其他乡下女人那样是赤红面皮,长得不算好看可也不难看。坐了有十多分钟,张大河告辞,袁老师送他出来,压低声音问,咋样?张大河说,挺好的。袁老师又问,你同意了?张大河说,我同意了,就不知人家同意不同意。袁老师说,我打包票,她肯定没意见。

这之后,袁老师又安排二人见面,洛慧敏果然没意见,二人出去逛了一次街,终身大事便敲定了。

来不及品味个人感情带来的酸甜苦辣,张大河很快又投入忙不过来的工作中。车间组建了,各班组也组建了,张大河和姜连子是技术核心组成员,没有被编入具体的班组,而是哪儿有事哪儿到,哪个班组遇到难题了,他们就会像救火队员一样扑到哪儿去。姜连子比张大河大几岁,已经娶妻生子,妻子活蹦乱跳地过门,看着身体蛮结实的,谁知生下儿子姜爱国后就变成了病歪歪,人精瘦,一阵风就要刮倒似的。做不动工,就待在家里,还要长期吃中药,姜连子的负担就比一般人重。张大河父母都在农村,土改后有地种,吃饭没问题,张大河没啥负担,又热心肠,就经常周济姜连子,一袋面或一只鸡,虽然东西不多,姜连子却当着恩情记下了。姜连子不善言辞,嘴上不说啥,心里啥都明白。

张大河人样子不错,要不然当初松本润的女儿和古小闲也不能看上他。他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很符合大众审美。工会的美工老朱看上他,要他当模特儿画一张新中国工人的肖像,连找他三遍,都被他拒绝了。老朱没办法,找到刘英花做他的工作,他也没给面子,说我的任务就是复工,生产,我可不想当那个人幌子,画在纸上让大家看。老朱不死心,直接找了牛洪波,牛洪波找了他,他也一口回绝。还是厂长敖洪伟会说话,找了他说,最符合新中国工人阶级形象的就是你,如果你不做这个模特儿,让别人做了,咱打个比方,让我做或者让闫振邦做,那是不是给工人阶级抹黑了。敖洪伟身材矮小,喜眉笑眼,还长了一张饼子脸。闫振邦身高倒是不矮,但长一张马脸,又瘦又长,配上了一个微翘的下巴,咋看咋好笑。张大河忍不住笑了,说,咱厂也不只是你俩,还有很多人嘛。敖洪伟说,人是不少,但符合条件的不多,比如在工人里选,选老嘎行吗?老嘎是个检修工,也是浓眉大眼,但眼睛里有阴郁之气,鼻子还是个鹰钩鼻,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脸坏笑。张大河连连摇头,说,算了算了,还是我当这个模特儿吧。

这天,张大河穿着炉前的工作装戴着防护帽,去了厂大院外边的一个空场地,这里杂草丛生,没有任何建筑,算是一块荒地。据说厂里要在这儿建一座工人俱乐部,以后开会、放电影、搞文艺演出都可在这个俱乐部里。荒草上先建了一个板房,算是占了位置,老朱率先搬进去,成了厂里唯一的美工。张大河推开门,见里面杂乱无章,屋角堆了许多画框和画板,还有一些画好的宣传画和油画,有风景、有肖像,也有车间里干活的工人群像。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彩的味道,正埋头作画的老朱抬起头,见是张大河,立马放下笔,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兴奋地说,你可来了,我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坐下坐下,只要你忍耐几个小时,新中国工人阶级的形象就诞生了。张大河冷笑道,别丑化了工人阶级的形象就好。老朱说,哪能呢,咱底版好,画出的人肯定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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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河坐到一个木板凳上,端起架子,凝眉瞪目。老朱赶紧说,别端着哇,要放松,随意,要既有精神头,又慈眉善目,既目光高远,又顾及眼前。张大河说,我可不懂那么多,要是要求太高,我不胜任,我可走了。老朱赶紧说,别走,好吧,就这么坐着吧,只要你坚持坐着就好。张大河嘴上这么说,还是尽心尽力地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

足足三个小时,当老朱说一声妥了,张大河的腿脚都麻木了,站起来迈步时差点儿跌倒。原地活动了一阵,才缓过来,能走路。他周身酸软,觉得这三个小时比他炼锰一整天还累。

走到老朱的画板前看画,张大河扑哧一声笑了。画面的人一身工作服,头戴防护帽,目光远眺,脸上充满自豪和幸福感。脸是张大河,表情却不是他的。老朱问,画得咋样?张大河说,不咋样,我也不是这副表情啊。老朱说,这是艺术创作,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你不懂。张大河说,也没啥不懂的,炼锰也是这个理儿,锰来自锰矿石,经炉火百炼就成了国家需要的锰,锰是不是来源于自然而又高于自然?这回是老朱扑哧一声笑了,说,没错,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张大河日记摘抄:

这段日子,厂子不断有好消息传出,新中国的第一炉锰出炉后,紧接着,第一炉钒铁也出炉了,第一炉硅也出炉了……都是新中国的第一炉,作为锦绣厂人,我骄傲,我们都骄傲。

今天,接到了乡下老父亲的一封信,信是刘英花给我送来的,当时我和技术核心组的同志们正在讨论冶炼技术,大家你一言他一语地说,刘英花进来把信塞给我,就坐到一边去了。我来不及看信,把它叠了,揣进口袋,继续和大家讨论。讨论完,我躲到一边掏出信,拆封,刚要看信。牛洪波带着赵市走进来,大家呼啦啦站起身,我也站起,顺手把信又揣回口袋。

牛洪波示意大家坐下,他也坐了,说,厂子就算是恢复生产了,技术难题一大堆,还需要你们技术核心组继续攻克。下一步就是厂子扩建,要盖厂房,进机器,还要盖俱乐部,盖职工住宅,资金少,任务重,没钱买东西我们就自己造,建筑工少我们就自己建,从今天开始,大家除了干好本职工作,还要腾出一只手来,建设我们自己的家园。

前景美好,每个人都开始想美事,一个个脸红扑扑的,像喝过了烈性酒。牛洪波讲了有一个小时,下班时间到了,我还没来得及看信。

信是下班回到宿舍后看的,父亲不识字,信是父亲口述,由弟弟张大江代笔的,信上说,大河,新社会了,婚姻自由,我们不干涉你的婚姻,既然是你相中的,那该办就办了吧。

 

张大河的婚礼是回乡下老家办的,洛慧敏入乡随俗,一切都按照张大河老家的习俗。婚后第二天,小两口就回了城,住进了锦绣厂派给张大河的两间日式平房。家属区更多的是一排排的简易北京平,这种房子施工周期短,能将就材料,这一带建了很多这样的房子,都是工厂的职工住宅。

各家厂的职工在不断增多,房子建了不少还是不够分。工厂分房子是论资排辈,张大河年龄虽轻,资历却不浅,且又是技术核心组成员,分到房子在情理之中,分到比北京平还好的日式房子也在情理之中。其他没分到房子的年轻人除了羡慕,也说不出啥反对意见。

房前有个二十几平方米的院子,全让洛慧敏种上了庄稼,有玉米、高粱和大豆。东北的土呈黑褐色,土质肥沃,就是城里的地,不咋施肥也是种啥长啥。张大河说这是城市不是农村,院子种点花花草草多好。洛慧敏说,花草能看不能吃,样子货,种花草地就糟践了。张大河说,农民就是农民。洛慧敏说,你才当了几天工人,就瞧不起农民了?你看看别人家的院子,是种花草了还是种庄稼了?张大河的目光越过栅栏,越过栅栏上密密麻麻的豆角秧叶子,看见隔壁老吴家院子里也种满了庄稼。老吴是厂职工医院的内科大夫,好歹也是城里人,咋也这么没情调?老吴的老婆吴嫂在街办纸盒厂上班,长得黑不溜秋,看来和洛慧敏一样都是农村人,不然不会热衷于种庄稼。张大河说,就是种点儿菜也比种高粱玉米强。洛慧敏说,高粱玉米是主食,菜是副食,没菜不死人,没主食人得饿死。张大河笑着朝地上吐口唾沫,说,跟你讲不出个道理。

夕阳西斜时,居委会主任田芬推开栅栏门,她站在与她齐肩的玉米高粱中喊,老张家,这是城里不是农村,以后别在院子里种庄稼了。洛慧敏听了撞出屋门,到院子和田芬对峙。洛慧敏也喊,你看看别人家,种庄稼的多了,干吗只管我一家。田芬说,别人家我也喊了,那是你没听见,今年是最后一年,明年春上谁也别种庄稼了,要种就种花,社会主义的庭院里要鲜花盛开才行。洛慧敏说,净整些虚的,鲜花能填饱肚子?田芬说,精神第一,物质第二,不懂这些,夜校是白上了。洛慧敏还想反击,被张大河一把扯回。他冲田芬笑嘻嘻道,田主任说得没错,精神第一,物质第二,我保证明年我家的院子里鲜花盛开。洛慧敏气呼呼嘀咕,鲜花鲜花的,都成花痴就热闹了。

到了第二年,张大河家院子里种的还是庄稼,去别家的院子看,也种的都是庄稼或蔬菜,没几家种花草的。在种庄稼还是种花草的问题上,张大河和田芬的看法是一致的。他觉得自己管不住老婆情有可原,田芬管不住辖区的居民,有点儿说不过去。在胡同里迎头碰见田芬,他主动打招呼,说,田大姐,你的话也不好使呀,这些人今年种的还是庄稼和蔬菜。田芬说,咱这儿的居民都是你们锦绣厂的,我说的话能有你们厂领导说的话好使?张大河说,你这话啥意思?田芬说,我把问题反映到你们厂领导那儿了,你们厂领导一句话把我怼回来了。张大河说,一句啥话?田芬说,种个庄稼还能吃,种花种草中看不中吃。张大河大笑说,哈哈,怪不得都种得这么来劲儿呢!

田芬说得没错,在锦绣居委会所辖的这些胡同里,居民都是锦绣厂的职工。这些胡同的最后一条挨着大坝,大坝下边有一条水流汹涌的河,叫古河。古河从这经城市而过,河两边绿树成荫,河里有水草,也有鱼虾,给这些干燥的东北城市带来了一股水汽。古河沿岸的区域叫古河区。古河沿岸有许多家工厂,锦绣厂是其中之一。锦绣厂有三千名职工,除了这三千名正式职工,还有一千多名家属工,干的多是些生产外围的活儿。这些胡同也被厂里人叫作家属区,除了有几栋二层小楼外,都是平房。这些平房有日伪时期的日式住房,有民国时期的坡顶瓦房,也有后建的一大片北京平。张大河家的两间日式房子是拉门,卧室有榻榻米,起初住不习惯,拉门就上炕,总忘脱鞋。特别是洛慧敏,乡下人进城,更不习惯,要拆了榻榻米重新盘炕,被张大河拦住了。他说你好歹也进城了,得沾一点儿文化味儿。洛慧敏说,文化是啥味儿?张大河说,文化就是可以让你安心地住榻榻米。洛慧敏说,我看这不是文化味儿,是汉奸味儿。汉奸的帽子有点儿大,张大河忍了下边的话,不和她争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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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老吴家率先拆了榻榻米,盘了新炕。新炕烧火,某一个风向时,浓密的烟气就都飘到了老张家。张大河气呼呼想找老吴理论,刚挨近栅栏门,见屋里急匆匆出来一个女的,这女的明眸皓齿,长相水灵,四目相撞,张大河心忽悠了一下。这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古小闲。他和她分手已有两年了。一年前,仁爱医院被解散,护士古小闲自愿要求分到了锦绣厂职工医院。这以后他们碰面的机会多了,但并没啥联系,说过的话都数得过来。

张大河怯生生叫了一声,古护士。古小闲看他一眼,低下头,步子没停,走开了。以前他叫她小闲,此时叫她古护士,算是显示一种距离感吧。张大河停顿一会儿,才又迈步往前走,走到屋门口时,里面传出吵闹声。吴嫂变了声调喊,搞破鞋搞到家来了,也太不把我当人了吧?老吴压低声音喊,人家是来串门,女的来男的家串门就成了搞破鞋吗?吴嫂喊,她咋不去老张家老李家串门,偏偏来你家串门?还不是你破她骚,苍蝇专叮有缝的蛋。张大河想后退,可已经被门里的吴嫂望见,就索性跨几步,进屋,说,我倒是想让人家来串门,人家能来我家吗?老吴瞪了张大河一眼,说,说啥呢你?张大河吐了一下舌头,开始劝吴嫂,大嫂,你就放心吧,吴大夫不是那种人。吴嫂说,那他是哪种人?张大河说,他是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老吴笑了。

落座,老吴两口子不吵了,他们的两个闺女出了屋。吴嫂问张大河,你媳妇怀上了吗?张大河心里又忽悠了一下,摇摇头。洛慧敏和他结婚两年,肚子还没动静,两个人都很紧张,怕以后也怀不上,会被人骂绝户气。绝户气这个词是最阴损的,被骂了,再强的人也抬不起头。老吴瞪了一眼吴嫂,那意思是说,哪壶不开你提哪壶。见张大河阴了脸,老吴说,赶上饭时了,一起喝点儿。张大河说,家里也做饭了。老吴说,做就做了嘛,陪我喝两口不行吗?张大河这才多云转晴,说声好,来理论的念头也无影无踪了。

吴嫂在外间厨房做饭时,张大河压低声音问老吴,你和古小闲到底有没有那个关系?老吴脸一红,说,没有。张大河说,没有你脸红啥?老吴说,心虚呗。张大河说,没有心虚啥?老吴说,我倒是有那个意思,可人家没那个意思。张大河说,没那个意思她到你家来干啥?老吴说,来套近乎呗,医院里医生不够用,院长跟厂里的书记汇报了,说最好能调来几名医生,书记说,现在全国的医生都不够用,到哪儿去调?书记又说,不用调,咱内部解决,从护士里提拔几名医生不就完事了,你说书记可笑不可笑,他把医生和护士看成了连长和排长,把排长提拔成连长,顺理成章呢!张大河呆呆看老吴,记得书记拍过他的肩头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小伙子好好干,将来我提拔你当工程师。张大河是炉前工,在工人里技术水平是一流的,人称技术大拿,被评过全市的劳模,可提拔成工程师,他还是觉得挺荒唐,这和护士提医生貌似一个道理呀!

张大河说,你咋想的?老吴说,只能支持呗。张大河说,不符合规律的事你也支持?老吴说,你知道,我是从旧医院过来的人,属于要改造的,最好不惹事,你要是我,也得支持。张大河脑袋一热,大声说,要是我我就不支持,能提出反对意见,也是为了工作好。老吴看了外边一眼,喊一声,菜好了吗?吴嫂在外边应,还得一会儿。老吴从屋角落提出一瓶酒,岔开话题说,今儿个咱哥儿俩喝个痛快。

很快菜就上了桌,吴嫂和两个闺女在院子里吃,屋里只剩张大河和老吴坐炕桌面对面。喝了有二两酒,老吴又压低声音说,大河,我求你一件事呗?张大河皱了眉想,敢情这酒不是白喝的,问,啥事?老吴说,这次提医生,我是评委,但权力有限得很,真正拍板的还得是厂里的书记和厂长。张大河说,这和我有啥关系?老吴说,是没关系,但要想有关系,也不是难事,你是厂里的名人,是技术大拿,都看得出来,领导们看重你,你说话,领导能听。张大河说,你让我说啥话?老吴说,帮古小闲说句话呗!张大河瞪了眼睛说,看来你是真想和她有关系?老吴嘿嘿笑了,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张大河日记摘抄:

今天又见到了古小闲。本以为分手后不会再见了,可她调到职工医院,一个厂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少不了碰头了。

分手是我主动,对我来说,算不得啥。对她,那就是天大的打击。她是否已缓过气了,我拿不准。当年跟她分手我是心硬了点儿,可没办法,用刘英花的话说,“是二选一的选项,你要想入党,想进技术核心组,想当工人的头儿,就必须根红苗正,不跟成分复杂的人有瓜葛”。二选一,我只能抛开个人感情了。

看她对我的态度,肯定还在怨我,她是没走出来呀!咋走出来?得有新的男人,两年过去了,她还是女光棍一个呀!吴嫂说她和老吴搞破鞋,我知道这纯属老娘儿们瞎掰,古小闲压根儿不会看上老吴这种人。不过看老吴对古小闲的态度,好像他对古小闲有那个意思。也难怪,好看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呢?老爷儿们嘛,这点儿坏心眼都有。但我相信古小闲,相信她不是那种人。

从我家这条胡同出去,是一条大马路,旧时叫南荫路,南荫路的南边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古河,古河北岸就是锦绣厂。南荫路的两边是老柳树,枝条能垂地的那种,老柳树的一边是院墙,院墙里边是工厂。南荫路往南走要到河边还没到河边时有个戏园子,旧时叫南戏园子,戏园子周围的小胡同是烟花柳巷。伪满时期,南荫路的一条岔道通向一个瘆人的地方,那是一栋三层小楼,是日伪的市警察局。现在这栋小楼成了我们锦绣厂的职工医院,老吴和古小闲都在那里边上班。那时候路两边就有工厂了,只是没有现在的工厂多。老户都知道,这一片发生过许多怪事,有人失踪过,有家失窃过,有人通奸过,有人自杀过……

现在不同了,现在这条马路叫建设路,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嘛!发生在这条路上的事情也是欢快的了,有游行、集会、技术比武、欢送工人子弟参军、欢迎进京受奖的劳模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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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班,老朱来找张大河,见了他就扑过来,要给他一个拥抱。他吓了一跳,闪身躲开了,嗔道,老朱你干啥呀,拥抱找错对象了吧?老朱一脸喜气,笑哈哈说,错不了,我要拥抱的就是你张大河,告诉你一个喜讯,你红了,你的面孔全国人民都认识了。张大河不解地问,你说啥呢?我听不明白。老朱说,我画你的那张工人宣传画上了人民日报,又被多地宣传部门相中,现在一些广场、车站、码头的墙壁上都挂着那张宣传画呢!张大河撇嘴笑道,那不是我红了,是你画的画红了,说白了,是你这个画家红了。老朱说,都一样,我红了就是你红了,你红了就是我红了。

老朱的这张宣传画已经画完两年了,最初只是在锦绣厂的大墙上悬挂,影响十分有限。没想到,两年后得到了广泛的传播,祖国各地,到处可见这张工人阶级的肖像画。老朱说得没错,他的画红了,张大河也就跟着红了。一些不认识张大河的人见了他都说面熟,对了,你是工人阶级呀!好嘛,张大河成了工人阶级的代名词了。

张大河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有点儿后悔当初给老朱当模特儿,让更多的人认识他倒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他不想靠一张画让大家认识,他想靠的是他的手艺,用他炼锰的技艺为大家所熟悉,这样才是真正的红,才是真正的光荣。

这一年,张大河评上了省级劳模。去省城披红挂花领了奖状。回来后厂里又给他戴了一次大红花。张大河美滋滋的,那段时间就像活在云里雾里,自己都感觉不真实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算个啥呀,当年日本鬼子的学徒工,新中国居然给了我这么大的荣誉,我不是在做梦吧?他多次偷偷掐自己的大腿肚子,有明显的痛感,这一切显然是真实的。

张大河在省城一家糕点铺买了几斤点心带了回来,不是给洛慧敏带的,也不是给牛洪波、刘英花等哪个领导带的。他下火车先没回家,而是去了姜连子家。把纸包的几斤点心往柜盖上一撂,说,给嫂子带的,补补身子。姜连子挺感动,脸红扑扑地说,大河,你这么对我,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张大河说,快别说这种话,要这么说,我才是过意不去呢!姜连子说,这我就不明白了。张大河说,当初评选厂劳模时,炼锰高手里咱俩是二选一,如果当选的是你,这后来的省劳模就没我啥事了。姜连子连连摆手,说,哪儿跟哪儿啊,当年选厂劳模,你比我票数多,你当选当之无愧,以后可别这么讲了。张大河见状,也就把话题岔过去了。

从姜连子家出来回家,正好路过俱乐部。俱乐部是新建起来的,地点就是原来那一片荒草地。它外形庄重漂亮,采用的是中国传统的建筑风格,青砖碧瓦,朱栏玉砌。门前的台阶上和广场上挤满了人,听人议论,才知是俱乐部落成后第一次对外播放电影。张大河正想凑过去看看要放映的是什么电影,眼前忽然一亮,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映进眼帘。这不是古小闲吗?张大河停住脚步,默默盯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和她一起的是一个剪短发的姑娘,好像也是职工医院的护士,她们一边朝里边挤,一边在议论着啥。张大河心情复杂,转身走开了。

这天夜里,张大河做了一宿的梦,没有梦到古小闲,却梦见了松本润。

松本润站在炼锰的电炉旁,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松本润恶狠狠地说,你到底还是一个“支那猪”,和那些“支那人”没什么两样,都是蠢猪。张大河也朝着松本润瞪起眼睛,说,你骂我一个人我认了,你骂我们所有中国人我不认。松本润说,你不认能怎的?张大河说,我也骂你们是日本猪。松本润挥手扇了他一耳光,他想都没想,立马回敬了松本润一耳光。这场景被另两个日本工头看见了,把他拖离电炉,摁在地上一顿暴揍……惊醒,窗外还黑着,身边洛慧敏打着均匀的鼾声。

张大河翻了几次身,再也睡不着了,也就索性不睡,开始在虚昧的微光中想心事。现在他是工厂的主人了,又是省级劳模,得干点儿符合身份的事才行。厂里从上到下,外行太多内行太少,大家都凭着一股热情在干活儿,却多是瞎干蛮干。咋样才能让大家都成内行呢?没有别的办法,就得内行带外行教外行,让外行也学成内行。一想到还有那么多外行需要自己带,他就有一种忍无可忍的紧迫感。

 

张大河日记摘抄:

做啥事,最初的选择和得到的认可都是最重要的。没有当初也就没有后来。当初厂里评劳模,炼锰铁的技术尖子里有一个指标,我和姜连子一个是炉前看火候,一个是配电工,分别是这两项技术里的顶尖高手,核心组把人选锁定在我们俩身上,最后由刘英花拍板。刘英花当众说,我个人拍板不公平,最公平的办法是投票,由大家说了算。

参加投票的是二十个核心组的成员,无记名投票,姜连子得九票,我得十一票。写票时挨着姜连子坐的同志后来告诉我,姜连子写的名字是我,而我写的名字是自己。跟姜连子比,我的境界差了一截,有些惭愧。

评上厂劳模,才有了后来评上省劳模的机会。我不能不感谢姜连子,也同时告诫自己,思想境界需要进一步提高,不然愧对劳模这两个字。

 

上班后,有人带大家在办公楼前的场地上出操。队列前是一个年轻妇女,她人很瘦却显得很结实,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黄军装和胶鞋,齐耳短发,大眼睛,颧骨略高,动作敏捷,身上有一股飒爽之气,她就是刘英花。稍息,立正,向右看齐,齐步走……随着她的口令,百十来号人开始动作起来,举手投足,整齐划一。张大河觉得好笑,一个个的都是大男人和老娘儿们了,还小学生似的出操。看队伍松松垮垮,刘英花立了眉毛,喝道,同志们,我们都是新中国的工人,就要拿出点儿新样儿,别无精打采没吃饱似的,大家跟着我喊,一、二、三、四!喊过口号后,队伍果然精神多了。

出完操,张大河去了办公楼,敲开牛洪波的门。牛洪波见了他很热情,拍了他的肩膀问,当了省级劳模有啥感想啊?他咧开大嘴嘿嘿地笑,说,能有啥感想,就是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呗!牛洪波满意地点点头,说,嗯,有这种想法就不错,这劳模就没白当。牛洪波让他坐下,他没坐,急着说,牛书记,恢复生产这么久了,咋还有那么多外行在干活儿?咋还有那么多人瞎干活儿?牛洪波说,你们技术核心组不光是技术攻关,还要带动技术落后的同志们尽快赶上来,对了,安全生产你们也要监管,厂里准备成立安监科,就是安全生产监督科,这个科室成立之前,你们要把监督安全生产的事管起来。张大河说,那我可真管了。牛洪波说,废话,不真管我跟你说这些干吗?张大河胸脯一挺,说,谁要是不听我的,我就拿你说事。牛洪波笑了,说,你小子鬼主意真多,好,谁要是不听你的,你就说是我让你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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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河转身要走时才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就又转回身,朝牛洪波不好意思地笑,说,我还有个事想求你。牛洪波说,有事就说,别磨磨叽叽的,不像个爷儿们了。张大河说,我想给医院的古小闲护士说个情,听说医院要提拔几个医生,古小闲技术水平高,能不能提她?牛洪波皱起眉头看他,把他看得直发毛。看了好一会儿,牛洪波才说,你咋知道她水平高?张大河磕磕巴巴说,她、她给我看过病,打、打过针。牛洪波说,怕没这么简单吧?张大河心虚地说,就、就这么简单。牛洪波说,记住,你是有老婆的人。张大河脸上发烧,知道脸一定红了,说,牛书记你说啥呢?你误会了,是有人托我跟你说情。牛洪波问,谁?张大河坦白道,邻居吴大夫。牛洪波说,那个大个子?张大河说,对,就是那个大个子。

从办公楼出来,张大河心里不安,越走越觉得愧对老吴,为撇清自己,一着急,脱口就把老吴出卖了。下班回家,张大河跟洛慧敏商量,说也回请老吴一顿。洛慧敏说,没这个必要吧?张大河说,老吴是大夫,以后咱有病了还得求人家。洛慧敏说,咱俩年轻力壮的,有啥病啊?张大河说,以后咱俩有了孩子,保不准有个头疼脑热,咋说用不着人家?洛慧敏说不过他,妥协了,好好,回请就回请。

张大河去副食店买了块猪肉,洛慧敏做了个猪肉炖粉条,一大锅,还烧了几个青菜。张大河找出一瓶私藏好酒,这瓶酒是松本润留下的,这些日本人走得太狼狈,哪有心思拿什么酒。酒菜摆到桌上时,老吴来了,张大河没想到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居然是古小闲。老吴说,古护士特别感谢你,我把她也带来了。古小闲把拎着的一兜水果递给洛慧敏,洛慧敏说,来就来呗,还买啥东西。古小闲说,一点儿小意思。古小闲穿一件淡黄色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刺绣的小花,脸白净,五官秀气,用蓝色的头绳扎一条短辫子,浑身透着一股清爽。相比之下,粗装俗脸的洛慧敏一下子落了下风。

围着炕桌坐定,张大河给老吴和古小闲斟酒,张大河说这是日伪时期的酒,是有了些年头的。老吴说,那是中国人屈辱的年代,但酒是好酒。尝一口,吧嗒吧嗒嘴,说,确实不错,大河你还真有点儿好货。古小闲岔过话头说,听吴大夫说,你找牛书记替我说情了,我感谢你,我不会喝酒,但这一杯我要喝。张大河脸热了,觉得古小闲在打他的脸,一种愧疚感顿时涌遍全身,一仰脖干了杯中酒。

洛慧敏说,他一个工人,大老粗,说话哪有你们知识分子有分量啊!老吴说,弟妹你可别这么说,现在是新中国,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大河都上宣传画了,是名人,他还是技术核心组成员,他说话可比我说话有分量得多。张大河不高兴地瞪了洛慧敏一眼,说,我也不是大老粗。老吴笑道,不是不是,大河兄弟绝对不是大老粗,在某些方面,他比我还细呢!大家都笑了。

吃饭过程中老吴一直在讨好古小闲,并试图打情骂俏。古小闲这边不拒绝,也不配合,老吴逗她一下,她只是浅浅地笑一下,不做太多回应。张大河看得出来,老吴对古小闲是有意思的,古小闲对老吴却没啥意思,两眼虚空与幽怨。张大河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劲儿地喝酒。

一瓶酒见底儿时,吴嫂闯进来。她见了古小闲后脸色大变,嗷地吼一声,把老吴的筷子都吓得脱了手。吴嫂瞪着老吴吼,你不说自己来大河家吃饭吗,咋还带了一个?老吴一脸窘迫,说,小闲是来感谢大河的。吴嫂说,感谢个屁,我看你就是拿这事做幌子,存心不良。古小闲红了脸说,嫂子你误会了,我真是来感谢大河的。吴嫂说,我问你,你认识大河吗?古小闲没回答。吴嫂说,我看就是借人家的地方,来幽会了。老吴吼,你瞎说个啥!吴嫂也吼,让大河和弟妹说说,我是瞎说吗?说罢往前凑,老吴也往前凑。张大河和洛慧敏连忙各拉住一个,说些劝解的话。

这顿饭不欢而散。晚上,钻被窝,洛慧敏跟张大河说,知道不,吴嫂是我叫过来的。张大河心头一震,往外推了她一把,问,为啥?她说,我看不惯有家的男人还在外边拈花惹草,你瞧老吴见了古小闲那个熊样儿,眼珠子都扎进人家肉里了。张大河说,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吧?她说,不是我唯恐天下不乱,是色胆包天的男人唯恐天下不乱,哎,我可警告你,见了有点儿姿色的女人,别学老吴那个熊样儿。张大河说,我是谁呀,别的男人都那个熊样儿了,我也不会那个熊样儿。她说,我记住你的话了。

洛慧敏虽比不上古小闲清爽水灵,但要屁股有屁股要脸蛋有脸蛋,五官长相不烦人,让你该有想法的时候就欲罢不能,这就很难得了。看很多也很年轻的女人,又土又丑的,张大河根本不会有那方面的想法。洛慧敏是乡下女人,据她妈说,她是十里八屯的一枝花呢!

婚后,张大河发现洛慧敏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勤快,不怕脏不怕累的,还特别喜欢种地。论过日子,古小闲绝对不是她对手。

 

张大河日记摘抄:

如果晚解放两年,古小闲家肯定会是贫雇农。听她讲过,她家的千亩良田是她太爷爷那辈置下的,太爷爷很小就被父亲送出去读书,据说在北京、天津都读过书,毕业后在河北发展,当过什么参议、县长、某市的税务官。后来辞官回乡,买下大片田产,做起大地主。到她爷爷这辈就不行了,被土匪抢了几次,家中除了田地,已没啥积蓄。到他爹这辈就更不行了,父亲抽大烟,好赌,输得粮食一马车一马车地往外拉,粮食不够,就输田卖地。土改时家中的田产已十分有限。古小闲说过,她爸就是个典型的败家子。

当年松本润有肺病,我偶尔会陪他去仁爱医院打针,打针的护士大多时就是古小闲。古小闲长得水灵,第一次看她我浑身都酥了。她皮肤白,小脸好看,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瞅着就让人舒服。第一次与她接触,是一个小药瓶掉地上了,我弯腰去捡,她也弯腰去捡,手和手就这样碰到一起。那感觉像啥?后来我想,像过电,像中暑,像在炼炉旁站过久了,人要虚脱。

我知道我欠她的,但没办法,刘英花说得对,在革命事业面前,任何个人感情都不算个啥!但愿她也能认识到这一点,努力改造自己。

 

成百上千的人在厂院里搅水泥,制作水泥板。锦绣金属冶炼厂还在扩建中,成百上千袋水泥从袋中抖出来,扬起的尘土遮云盖日,十分壮观。二车间主任老邱带人干这活儿,他身上脸上都好似灰土,看起来就是一个水泥人。张大河路过这儿,冲着老邱嚷,注意防护,别眯了大家伙的眼睛。老邱也冲着他嚷,我们又不是娇生惯养的资产阶级,眯眼睛怕啥?用水冲冲照样心明眼亮。众人跟着一起嚷,对,照样心明眼亮!张大河见斗嘴斗不过他们,笑了笑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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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河又去了一车间,这是原来制炼所的老车间,都是日本的老旧设备。张大河以前一直在这里干活儿,对这里的环境熟悉得左手摸右手。厂房庞大,灰暗,满眼都是钢铁的东西。在车间里走,看见一些职工拎着油漆桶往设备上刷油漆,满车间都是刺鼻的油漆味儿。原来的设备都是米黄色的,现在被人们刷成了红色。往里一看,红彤彤一片。张大河有种不好的预感,加快脚步走,去查看一些管路,发现诸多的管路也被刷成了红色。管道的颜色是有严格规定的,不是想刷什么色就能刷什么色,比如水管道是艳绿色,水蒸气是大红色,空气是淡灰,润滑油是大黄,氧气是浅蓝……现在都成了大红,日后咋个分辨?岂不成了事故隐患?张大河去车间主任办公室,找主任老李。车间的文书迎出来说,李主任调生产技术科了,现在的主任是组织部调过来的刘英花。张大河愣了一下,果然见刘英花从里边走出来,问他有啥事。张大河说,设备的颜色不能这样刷,容易出事。刘英花说,出啥事?咱们是红色政权,红色国家,这车间里就不能是红色的了?张大河说,这是两码子事,主要的设备,那些米黄色的,你可以刷成其他色,但管路不能瞎刷色,油管你刷大黄,水管就是艳绿,这是有规定的。刘英花说,谁的规定?张大河说,安全生产的规定呗。刘英花鼻子里哼一声,说,我看是日本鬼子的规定吧,我今天就要破一破,要让咱们的车间一片红。张大河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走。

张大河在工地里找到牛洪波。所谓工地,就是新车间的建设现场。这是河边的一块荒地,河是城市的母亲河古河,古河岸边原有一大片荒地,长着树木和杂草。现在树木砍了,杂草清除了,开始挖地基。远远望去,工地相当壮观,有上千人在移动,没有大型机械设备,挖土纯人工,用镐头刨,用铁锹铲,用人推拉的小车运土方。不时会有人带头喊上几声口号,众人跟着高亢地喊,声音传出老远。

张大河费好一番功夫,才把牛洪波从众人中分拣出来。牛洪波脱了外衣,只穿件跨栏背心,满脸的泥汗,样子和老农差不多。他凑过去,喊了声牛书记。牛洪波看他一眼,双手拄铁锹,问,啥事?张大河说,我有很多事要跟你汇报。牛洪波说,你上边有技术核心组组长,厂里还有副总工程师,还有副厂长,啥事非要找我汇报?张大河说,这事他们都管不了,只有你能管。牛洪波笑了,说,看来咱厂离了我真不行,有事就说,有屁快放。张大河就把打水泥板工地和一车间的事说了一遍。牛洪波听了沉吟片刻,盯住他的脸问,解放前你到底是不是工人?张大河愣一下,说,是呀。他说,我看你不像工人,倒像个不干活儿的主儿,用脚搅拌水泥咋了,告诉你,我也用脚搅拌过水泥,劳动者没那么娇贵,这皮肤也受不到啥损害。张大河傻眼了,一时不知说啥好。牛洪波接着说,你说不同的管路有不同的颜色要求,这没错,是刘英花做得过分了,跟我走,去一车间。

牛洪波穿了上衣拔腿就走,张大河跟在后边小跑着撵。路过做水泥板的工地时,有风刮来,扬起的水泥粉末扑了他们一脸。进一车间,牛洪波冲那些兴高采烈刷漆的人嗷地吼了一嗓子,那些人住了手,手里抓着滴滴答答淋红油漆的刷子,愣愣地看牛洪波。牛洪波吼道,都给我住手,别刷了。刘英花抢过来问,为啥?牛洪波说,在这儿你和我都是白帽子,人家张大河才是红帽子,以后啥设备刷啥色要听张大河的。刘英花还是问,为啥?牛洪波说,白帽子听红帽子的,这样才少出笑话。张大河在一旁接了一句,不是出笑话,是出事故。牛洪波说,对,不出事故就是好样的。

 

张大河日记摘抄:

新中国新工厂,政府说工人当家做主了,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就是说,我也是工厂的主人了。广播里总是说工人阶级这个词,我又是画上的工人阶级的代表,可工人阶级是个啥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是工人,我就是工人阶级。牛洪波是书记,他不是工人,可他也说他是工人阶级,厂里的总工程师闫振邦是个读书人,也说自己是工人阶级,我有点儿蒙。不想太多,我是工人阶级就行了。

我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外人看不出来,洛慧敏看出来了,说我有野心。野心不好听,我驳了她的话说,是雄心。她说我有野心有两个理由:一是放弃出身不好的古小闲不娶而娶她(她知道古小闲除了出身不好哪儿都比她强),二是自己是工人,却想当厂里的大官。洛慧敏说得也挺准的,我承认,这娘儿们还真有眼力。

洛慧敏娘家离城里也就几十里,解放后她进城投奔一个表姐,先在表姐家落脚,经表姐介绍,到街办的纸盒厂干过一阵子。她表姐姓袁,叫袁淑珍,大家都叫她袁老师,是锦绣厂子弟小学的音乐老师,为人热心肠,都知道她爱给人介绍对象。洛慧敏就是袁老师介绍给我的嘛!

工人当家做主,我完全可以在锦绣厂干出一番大事业。这大事业是个啥?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日伪时期,古河北岸零零星星有一些工厂,还不成规模。新中国成立后,开始在有一定工业基础的东北大力发展工业。短短几年间,沈阳、长春、大连等地大大小小的工厂像雨后的蘑菇开始疯长。牛洪波随着本市工业代表团去这几个城市参观了一圈,回来后,市委第一书记杜江在全市干部大会上说,看人家的城市,那真是厂房成排,烟筒林立,那才叫壮观,那才叫新中国的工业区,我们要苦干五到十年,五到十年后我们的城市也要这个样子。牛洪波在锦绣厂的大会上也说了类似的话,他手指台下数千个脑袋,话是喊出来的,我们要在五年间,不,三年间,不,是两年间,让我们锦绣厂的厂房成排,让我们的烟筒林立。一些人听了脸上挂出冷笑,厂房成排可以实现,烟筒林立有点儿困难,铁合金的冶炼大多靠的是电炉不是烧煤烧油的高炉,用不了那么多的烟筒,牛洪波还是外行了点儿。

不过,杜江的豪言壮语确实在五到十年间实现了。五年后,当人们在古河两岸走,或者站在高处往古河两岸望,确是冒出了大大小小近百家工厂。确是烟筒林立,厂房成排,很有大工业的气势。

在这些工厂中,锦绣金属冶炼厂规模最大。锰、铬、硅等铁合金产品都是炼钢用的重要添加剂,没有这些添加剂,就炼不出优质的钢铁。比如飞机、舰艇等军工用钢,也都是靠添加锰、铬等材料才炼制出来。钢铁工业是国家最重要的工业,锦绣金属冶炼厂也就成了最重要的厂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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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厂的扩建工程终于到了收尾阶段,那一排排新的厂房已经耸立起来了,原有的厂房是日式的,外楼抹了水泥,看起来有些像碉堡,新厂房外墙涂的是白灰,虽没水泥结实,看起来却生动活泼了不少。厂院里新新旧旧,灰灰白白,配上陈年老树的绿色,让人顿感扑面而来的生机。除了必要的建筑工人,基建的主力基本都是厂里的职工,他们没白没黑地干,分不清工作时间还是业余时间,大家都不计较,仿佛这就是正常。星期天,厂团委号召全体青年职工来一次义务劳动,要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厂房投入使用。团委的要求把年龄卡在三十五岁以下,但一些三十五岁以上的人也都积极参加了。这些人不管是干部、技术人员还是工人,都表现出足够的热情和主动性,他们从不同的车间、部门汹涌而来,有的还打了红旗,举了标语,喊了口号,汇成一股洪流。这支庞大的队伍打破了原来的归属和建制,被分成若干个分队,分别下到各个车间或厂院的各个角落。有百十来号人进了一车间,归刘英花统领。她年龄不算大,但身上有一股大姐大的气势,大家都叫她刘大姐,有一些年龄比她大的也叫她刘大姐。不管谁叫,她一律不推辞,总是干干脆脆应一句,嗯,啥事?

归入一车间的设备多,要想把每一处擦干净,每一件东西归到位,花费的时间也就多。从早晨七点干到十点,每个人都一头汗水了,刘英花才喊大家休息。她从一座炼炉赶到另一座炼炉,扯开嗓子喊,休息了休息了,休息到十点半,大家注意点儿,休息要有休息的样儿,干活儿要有干活儿的样儿。

呼啦啦席地而坐,众人开始七嘴八舌扯闲篇,抽烟的喝水的挠头皮的抠脚丫子的,千姿百态。当年制炼所的车间是禁止抽烟的,当然也禁止这种横七竖八的休息,日本人的工厂讲究站有站样,坐有坐样,即使是休息,神经也是紧张的。此时解放了,工人是主人了,当然也就没啥束缚,休息了,是全身心的松弛。所谓解放,更多的是精神的解放,既然是主人,也就有了主人的随心所欲。扯闲篇大多扯的是男女关系,就是荤话,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多钟。事情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发生的,当时大家都散在各个角落做收尾工作,张大河和配电工姜连子在一起,他俩在车间的厂房后身一路打扫,走到一个变压器的下边,姜连子用胳膊肘捅一下张大河,抬手指了指变压器,惊讶道,你看变压器箱里有个啥?张大河往上看,变压器的箱子是敞开的,通往外边的几根电线之间有个毛烘烘的东西,瞪大眼睛看,才看清是一只野鸡夹在了电线间,尽管野鸡不断挣扎,可夹得太紧根本脱不得身。张大河把手中的扫把倒过来提,用木棍的一头去捅那山鸡。姜连子说,别捅,那里边可是高压,危险!话出口,张大河的棍子已经捅上去了,就听啪啪一串响,变压器里冒出一个火球儿,山鸡倒是掉下来了,黑乎乎已经成了烧鸡。吓得张大河和姜连子撒腿就跑。

张大河说,这下闯祸了,把变压器搞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姜连子说,也可能是你捅电线时,接口处瞬间混电了,变压器不见得损坏。张大河说,但愿吧。二人进车间,和众人会合到一起,惊魂未定,就见古小闲跑进来,见了刘英花就说,我看见有人搞破坏了。众人围拢过来,都盯住古小闲。刘英花眼睛瞪得灯泡似的,闪闪发光,问,啥人搞破坏,快说清楚?古小闲气喘吁吁,说,我去垃圾场那边扔垃圾,往回返时走的是厂房后墙那条小道,刚拐进小道不远,就听见空中啪啪地响,还看见了一个火球一闪而过。再往前看,就见有人影跑开了。刘英花问,是几个人?古小闲说,好像是一个吧。刘英花说,没错了,一定是有暗藏的敌人搞破坏,老嘎!一个叫老嘎的工人应道,在。刘英花说,你赶紧去保卫科报告,我带人先去现场看看。

大家呼啦啦跟着刘英花往外走,张大河和姜连子都惊呆了,也木头般随水而流地走。二人都没想到,这件事瞬间上升到了破坏的高度,一时有些傻眼。张大河要追上去找刘英花解释,被姜连子拉住了,悄声说,小心点儿,万一咱成了暗藏的敌人,那就玩完了。张大河也只好憋住要说的话,静观事态发展。

保卫科的侯德奎带着人赶到现场,电工们也赶来了,检查的结果是变压器因外力作用而混电,有个部件毁坏了。刘英花一个劲儿地问侯德奎,是不是人为破坏的,能不能抓住那个破坏分子?侯德奎说,大家先都回去吧,等我们有了结论再告诉大家。

义务劳动就这样结束了,大家三三两两,边走边议论着离去。张大河和姜连子一起走,心里都慌得不行。张大河说,我看咱还是说实话吧。姜连子说,和敌人都沾边了,那还了得。张大河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点儿事都不敢承担还是我张大河吗?姜连子说,你别忘了,你是要被培养成全国劳模的人,你和这种事沾边了,抹黑的不光是你自己,还给咱厂抹黑了。张大河一想立马出了一身汗,不吭声了。

 

张大河日记摘抄:

没想到好好的义务劳动竟出了这事,我本该第一时间跟大家伙说出真相,可当时被刘英花那几句话吓住了,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大河呀,这事办得有点儿窝囊。

古小闲哪古小闲,你说啥有人破坏呀?本来很简单的事被你这一搅和,整复杂了。可也怪不得人家,人家发现情况及时报告,是积极上进的表现。要怪还得怪自己。

我应该是有勇气主动说出真相的,可姜连子的话又把我吓住了。他说得没错,抹黑自己不打紧,抹黑了劳模,抹黑了锦绣厂那就严重了,那我真的承担不起呀!

怎么办?我平生第一次没了主意。

 

几天后,下班回家,老吴在院门口叫住张大河,跟他说,医院提拔医生的名单公布了,没有古小闲哪。张大河心头一震,也顿感失望,摇摇头说,我尽力了,看来在牛书记那儿,我说话的分量也没那么重。老吴也摇摇头说,是呀,你尽力了,按道理我还是该感谢你。

第二天上班,张大河照例在厂里到处转,查找安全隐患。转了一会儿,离开主厂区,径奔职工医院。新中国的厂矿气势大,有规模的企业除了主厂,还有附属产业,有医院、商店、学校、俱乐部(电影院)等,想干什么都不用出厂区。锦绣厂重建之初,医院和小学校就建立起来了,单说医院,自己占了一栋三层小楼,规模比社会上的区级医院,比如古河区的古河医院还大。张大河进医院,直奔护士室找古小闲,穿白大褂的古小闲正给一个病人打针,打的是屁股针,张大河先看见的是病人肥白的屁股,目光上移,才看见古小闲的脸。他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了他,她手一哆嗦,病人就疼得哎哟了一声。她给病人打完了针,冲张大河红着脸说,你也打针?张大河说,我又没病打啥针,我是来找你的。她问,啥事?张大河看了眼屋里其他人,说,到走廊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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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小闲跟他出来,走到走廊的最里边,这里肃静,不是到最后一个屋来的,没人走到最里边。张大河盯古小闲的脸,说,对不起。古小闲也盯他的脸,四目相撞,还是张大河率先避开眼神。古小闲说,说这话啥意思?张大河默然说,我能力有限,没帮上你。古小闲摇摇头说,其实我对这件事并不上心,是吴大夫非得往上推我,我心里清楚,我就是个护士,让我当医生我还真不胜任,当了也是糊弄患者,为难自己。张大河松了口气,说,你这样想就好,让我当工程师我也不想当,还是干自己胜任的活儿最舒服。

古小闲转身要走,张大河赶紧又说,小闲,我问你一件事,那晚你真的看见有人搞破坏了?古小闲说,是呀,难道你怀疑我瞎说?张大河说,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看清那个逃跑的人没有。古小闲说,黑灯瞎火的,真没看清,要是看清,我能不汇报吗?张大河心里踏实了一些,没再说啥,转身走开了。

从医院出来,张大河又奔了一车间。一车间是当年制炼所的主力车间,是专门冶炼各种型号锰铁产品的,用的都是电炉。每台电炉的操作工十人左右,组成一个生产班组,除了班组长,还有两个人最重要,一个是摊长,一个是配电工。摊长的技能是查看锰水的火候,矿石冶炼到一定程度时,用长把勺子盛一勺锰水出来,查看到了啥火候,报给配电工,配电工再配以相应的电流,继续用电炉冶炼。这查看火候完全是用肉眼,凭的就是眼力,眼力是用经验和灵性构成的,有的摊长干了一辈子,经验没说的,灵性不足,水平还是不到家。张大河当年跟松本润学徒,主要学的就是摊长的技能,松本润是个厉害角色,锰水盛上来,瞟一眼就知道到了啥火候,报出的各种参数与化验结果分毫不差。炉前干活,是等不及化验结果的,靠的全是摊长的眼力,看准了,报给配电工,配好电流,一炉好锰就炼出来了。张大河跟松本润学两年,看锰水的火候已超过了许多老师傅。松本润冲他竖大拇指,夸他天生就是摊长的料。

张大河在车间里走,逐个查看冶炼电炉和辅机设备,有不合格的地方用本子记下来。走一圈,遇见许多干活儿的工人,他们看见他,都显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他不理他们,只管查看。一车间的厂房他太熟悉了,不知在这里走过多少遍,但过去走和现在走感觉是不一样的,过去他只是个给日本人干活的工人,不管日本人咋冲你竖大拇指,他们骨子里是瞧不起你的,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低人一头的亡国奴。现在不同了,现在的工人叫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当然也是厂子的主人,张大河在这里巡视,就像是一个农民在自己的田地里走,所看到的都是自家的东西。看见自家种的庄稼缺水了,他就想浇,看见有病虫害了,他就想洒药杀虫。走了一圈又一圈,张大河发现了太多的毛病。工人大都是新招来的,他们都还是些白帽子,干起活儿来漏洞百出。

张大河去车间主任办公室,看见刘英花正在训斥爱说脏话的老嘎。张大河听刘英花说,提高点儿素质好不好,干吗总说那些不要脸的话?老嘎说,我也想不说,可说习惯了,板不住。刘英花说,板不住就打自己嘴巴,说一句打一个耳光。老嘎说,下不去手。刘英花说,那我就叫别人下手,以后谁再听见你说脏话,谁都有权扇你耳光。刘英花说到这看见了门口的张大河,说,张大河,你找我有事?张大河说,有事。老嘎说,你们谈事,我走了。转身就走。刘英花看了他背影一眼,对张大河说,有事就讲。张大河把看见的漏洞一一讲了一遍。刘英花说,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也不懂,这样吧,你跟潘主任讲。刘英花说的潘主任叫潘章,是一车间副主任。潘章个子矮,五官长得也颇紧凑,其貌不扬,却是冶炼方面的专家。张大河身材也不算高,潘章站到他跟前还要矮一头。潘章是从外地的冶炼厂调过来的,人胆子小,在刘英花跟前不光是个头儿矮了半头,主意也要矮半头。以前的主任一直压着他,强势的刘英花调过来,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张大河觉得跟潘章讲了等于没讲,这一车间,刘英花才是说一不二的老大。

张大河说,跟他讲他说话算数吗?刘英花说,废话,他分管冶炼,生产上他说话咋能不算数?张大河说,算数就好,那我就去找他。刚要出门又被叫住,刘英花说,你没事了我还有事呢,想了好几天了,咱们身边谁像破坏分子,你有没有点儿谱?张大河心头一疼,弱弱地说,没有。刘英花说,找不到他,咱们心都不安生。张大河强压心虚应了一声,是不安生啊!

下班后张大河去了厂边的锦绣小酒馆。叫小酒馆,是因为它小,也就两间房子那么大,摆了六张方桌,已没啥多余的地方了。小酒馆叫“锦绣”,是想沾锦绣厂的光,背靠大树好乘凉,锦绣厂那么多的男人,得有多少人好酒哇?每天来千分之一,就把小酒馆成全了。小酒馆的老板叫老包,一个黑脸汉子,与戏剧和评书中的包公没法比,他既不是铁面无私,也不是一副虎脸,他喜眉笑眼,天生一张笑脸。这张脸天生就是个开酒馆的。

出厂大门往前走,一百米处拐一个弯儿就到了,门脸有大红的幌儿。老包手下有两个伙计,新中国不叫伙计叫服务员了,一男一女,男的是他侄子,女的是他闺女。张大河进去时,里面的桌子已经被占满。有熟悉的脸,也有陌生的脸。他想转身离开,听到有人喊他,大河!喊他的人是闫振邦。张大河的心抖了一下,闫振邦是厂里的三号人物,不说他的官职,单说他的技术水平也挺唬人的,锦绣厂的人私下议论时有“上邦下河”之说,邦是闫振邦,河是张大河,说白了,就是技术人员里数闫振邦厉害,工人里数张大河厉害。

张大河凑过去,闫振邦让他坐到一个空座位上,给他介绍桌上的其他人。这个那个的,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张大河礼节性地冲他们点点头。张大河以前对闫振邦印象不错,后来牛洪波想重用他,让他有个更好的位置,没想到让闫振邦给挡了。张大河不是个小气人,他就是觉得有了更高的位置才能更好地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能跟闫振邦一起喝酒的都是厂里的头头脑脑,以技术人员居多,他们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有关冶炼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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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张大河插不上话,他们的话密不透风。喝着喝着,闫振邦打断一个人的话,冲张大河说,大河,你说说,咱厂究竟咋样发展才更有前途?张大河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瞅瞅闫振邦,又瞅瞅张大河,这个话题显然要高于单纯的谈论技术,一个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咋会跟一个工人(即使是炼锰高手)谈论如此重大的问题呢?张大河反过愣儿,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地说,闫厂长,你问到我心里去了,我这些天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我就把自己的看法扯一扯。满桌人的表情都亮了,都盯住他。他没理会他们,顾自说,锦绣厂的问题是还不像个正规的工厂,像个突击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厂里的规章制度要尽快建立起来,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以前的制炼所虽然是日本鬼子的,但生产有一套严格的程序,我们应该不比鬼子差吧?立马有人截住张大河的话头,说,你这叫啥话,制炼所能跟锦绣厂比吗?守制炼所的规矩是我们的耻辱,现在我们是工厂的主人,主人就要有主人的样子嘛!张大河问,主人该啥样?那人说,家里我们是主人吧,在厂里就跟在家里一样。张大河说,在家里你想干吗就干吗,在厂里你要想干啥就干啥还不乱了套?炉里正在冶炼,你想停炉就停炉,那一炉钢水岂不就废了?那人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精神面貌,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你懂吗?张大河说,我不懂啥精神不精神的,我只知道能多出产品,出质量好的产品,才是好家伙。闫振邦接过话头说,大河说得有道理,工厂嘛,就是生产,扯别的都没用。又有人说,也不能光为了生产,生产为了啥?还不是为了革命,没有了革命的生产,就是无本之源。闫振邦说,没有生产,老百姓吃啥喝啥,你不也得吃喝嘛,咱别扯大了,咱只谈工厂。那人说,工厂也是社会主义的工厂。闫振邦说,没毛病。转而又对张大河说,咱们还说厂子的前途好不好,我们的话题和他说的并不矛盾。张大河说,本来我还有好多话要讲,被他一棍子打死了。闫振邦笑道,只要是善意的,还怕什么棍子帽子。

张大河对闫振邦开始有些好感了。

 

张大河日记摘抄:

刚开始,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令我挺不适应,以往的工厂习惯被打破了,我有点儿发蒙。肯定是我的毛病,要抓紧世界观的改造。

刘英花在开会时讲,新社会的工人,尤其是青年工人要有理想,要克服以前养成的坏毛病。我的坏毛病是啥?我想以前在制炼所养成的习惯都是坏毛病吧,比如见了当头儿的就低头,干活时六亲不认,只认资本家和剥削阶级定的那些规章制度,对工人兄弟姐妹缺少同情心。这样一想,我的妈呀,我身上还真有不少问题。以后,要有意克服,全身心投入社会主义建设中去,用累和汗水洗刷肮脏的灵魂。

我是省级劳模,这是党组织和领导们对我的培养和重用。把我培养成省级劳模,我要对得起党组织,对得起一直高看我一眼的牛洪波。要自觉与脑袋里固有的东西做斗争,以最自然的形式最快的速度,融入新的工作和生活中。

 

连日来,一直有人找古小闲了解情况,有一车间的,有保卫科的,还有公安派出所的。特别是刘英花,找过她不下三次。

经常问及这件事的还有吴远山。本来他俩属于普通医生和护士的关系,可不知不觉,稀里糊涂,就超越了这种关系。起初她没当回事,感觉到不妥时,想往后撤都难了。职工医院的患者并不太多,没事干的时候她就爱进老吴的诊室和他闲聊。老吴以前是一家大医院的内科医生,后来锦绣厂成立职工医院,缺少医疗骨干,他就被调了过来。不是他自愿的,据他自己讲,是因一件小事得罪了院领导,他受打击报复,才被贬到工厂的医院。老吴爱聊天,说话幽默风趣,懂的事情多,古小闲和他聊天觉得开心,长知识。起初是她主动,后来变成了老吴主动。

有一天,处置室只有古小闲一个人,她在翻看一本医疗画报,画报封二介绍的是南丁格尔,英国护士,近代护理事业的创始人。她盯着南丁格尔的照片许久,再看她的事迹,心头突然滚过一个念头,我能成为南丁格尔一样的护士吗?答案是否定的,她肯定没有人家那种坚强的信念。就这时候,老吴进屋,凑到她身后,悄声对她说,你也会成为南丁格尔一样优秀的护士。她苦笑道,那是不可能的。老吴说,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老吴的话令她顿觉温暖,对老吴的好感就是在这一瞬间油然而生。

老吴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手上热热的,虽然只是白开水,却足以令她感到温暖。以前她并没过多注意过这个高个子医生,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同事罢了。但这之后她注意了,才发现他对她的关照是超过对别人的。古小闲老家在山东,十二三岁时随父母到了东北,先在黑龙江林区讨生活,后来被父亲送到哈尔滨读护士学校,毕业后和一群同学到辽宁进了医院当护士。在她的记忆里,家庭是冰冷的,父亲总是喝酒骂人,母亲总是忙着照看弟弟妹妹,很少和她说上几句话。在冷漠的环境长大,遇到对她好的人,便很容易陷入其中。

有一次,古小闲病倒了,重感冒,浑身发冷,请了假在家躺着。老吴买了一只白条鸡和一条大黄鱼来看她,她要从被窝里爬出来,被老吴按住了,说,别动,在被窝捂着,多喝水。一个独居的女人家来了一个男人,多少让她有些不自在。老吴却毫不拘束,像在一个熟悉的朋友家里。他给她倒了一杯又一杯的开水,不断地让她喝。他还下厨给她炖了鸡汤。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么好一定有他的目的,这个目的并不复杂,古小闲岂会不知。老吴是一个有妇之夫,可她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她想劝说老吴别对她这样,几经努力还是没说出口。

这天,刘英花又打电话找她,叫她去一车间主任办公室。她有些不耐烦,说我在上班,没工夫去。刘英花说我给你请假,她说不用,我这里患者多,忙不过来。撂了电话没多久,院长来找她,叫她去一车间。她敢不听刘英花的,不敢不听院长的,只好脱白大褂,去了一车间。

古小闲赶到刘英花办公室时,保卫科的侯德奎已坐在里面了。刘英花和侯德奎两双眼睛盯她,她没法不紧张,觉得搞破坏的好像是她自己。

刘英花说,现在由侯科长分析一下案情。侯德奎咳了一下,一脸严肃地说,我们会同公安人员,经过连日来的勘查和分析,基本排除了敌人破坏的可能。古小闲脱口道,不是敌人,那会是谁?侯德奎说,变压器的损坏,的确是人为的,根据现场情况分析,那只烧焦的山鸡很说明问题,大致的情况是这样的,有人看见变压器的电线中间夹住了一只山鸡,就用扫把去捅,就是这一捅,捅出了事故。古小闲张大嘴巴道,原来是这样啊!刘英花说,古小闲,你好好回忆一下,你看见的那个身影究竟是谁?古小闲说,我真的没看清啊!侯德奎说,是过失不是破坏,责任没有以前想的那么大,你不要有啥顾虑。古小闲还是说,我真的没看清。侯德奎冲刘英花点点头,刘英花说,好了,既然你真没看清,我也就不跟你打哑谜了,我们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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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小闲出去后,办公室只剩下刘英花和侯德奎。刘英花说得没错,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别说是公安,就是侯德奎,破这样的小案子也不是啥难事,根据一些蛛丝马迹,那个时间段走过那条小道的只有张大河和姜连子,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那个拿扫把捅变压器的人不是张大河就是姜连子。

侯德奎说,是分别找他俩呢,还是一起找来谈?刘英花说,还是给他俩一个机会吧,主动承认和被我们找到是不一样的。侯德奎点点头说,是不一样,我同意,给他俩这个机会。

刘英花在车间的工人大会上讲了保卫科做出的结论,排除了敌人破坏的可能,提醒过失犯错的人主动承认错误。会散了,张大河和姜连子都去找刘英花,都说拿扫把的人是自己。

刘英花阴着脸问,到底是谁?姜连子抢先说,是我呗,张大河是劳模,他能干这种不着调的事吗?刘英花盯住张大河的脸问,张大河,他说的对吗?张大河哑火了,不再吭声。

 

张大河日记摘抄:

一番思想斗争之后,我本来想承认自己干了那事,结果还是姜连子把这事扛下了。我没有扛这事不是我怕摊事,我个人摊事没啥,可要是抹黑劳模,坏了锦绣厂的名声,我可真是扛不起了。

我愧对姜连子,私下跟他说对不起。姜连子说,二选一的题,太残酷了,都知道你就要评上全国劳模了,那是何等的荣光啊,这事要是落你身上,你的结果会比我惨得多。

我知道我的结果的确会比姜连子惨得多,当不上全国劳模绝不是我个人的荣誉问题,还会给牛洪波、敖洪伟这些领导抹黑。人家会说,你锦绣厂咋选出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人哪?张大河和你们是个啥关系?我不是个怕事的人,但这件事让我越想越怕。我掉了眼泪,说,姜连子,这辈子我欠你的。

以前姜连子曾为我做过证,证明我打过日本人耳光,现在又替我背锅,我可咋报答人家呀?

姜连子的老婆有病,家里孩子又多,生活条件差。以后,我一定在经济上帮他,算是一些小小的回报,以求心理安慰吧。

今天下班,我给姜连子送去一兜河鱼,说是从古河里钓的,让他尝尝鲜。他看了一下,鱼的大小太整齐了。他说,从市场买的吧?我说,不是,是钓的。姜连子说,都不容易,以后不用破费。我说,我有这个能力,我不会做没能力做的事,你就放心吧。姜连子苦笑了一下,接过了这兜鱼。

 

锦绣金属冶炼厂扩建部分也正式投产了。这一天是所有锦绣厂人终生难忘的日子。厂区披红挂绿,办公楼的正门上方悬挂着领袖巨幅画像,院门口和各个厂房门口都竖起了国旗。厂院里,家属区彩旗飘飘,各种写有口号的标语随处张贴,抬眼可见。附属单位的,如医院、商店、学校等都停业停学,他们衣着鲜艳,敲锣打鼓地拥进厂院。特别是那些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有吹号的,有头戴花环跳舞的,有手捧鲜花的,离投产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呢,氛围已经渲染得相当热烈了。

投产是循序渐进的,不是一家伙全厂投产,有投产能力的,就投产,没达到投产能力的就等到有能力时再投产。一车间是主力车间,气氛也最热烈,这里的大部分设备是日本人留下来的炼锰铁的旧电炉,已经恢复生产,新投产的是一部分从苏联引进的新炉。车间里工人们穿着整齐,一看就是新上身的劳动布工作服,胸前都挂了朵红纸扎的小花。他们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和那些经过粉刷后颜色十分鲜艳的机器设备一样,各就各位。

牛洪波走进一车间时,整个厂房响起热烈的掌声。牛洪波是陪一大堆外来的领导进来的,那些领导里有这座城市的第一书记杜江。在这座城市的历史里,杜江是个名人,正是在他的带领下,这座城市在不久的将来成了全国著名的新兴工业城市,而锦绣厂就是新兴工业中的龙头老大。跟在领导们身后进来的是厂文艺宣传队,他们都是二十左右岁的姑娘小伙,光鲜靓丽,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奔涌而入,在机器和人群中跳舞。过了好一阵,牛洪波举起双手示意大家静下来,他的脸红扑扑地反光,像喝了不少酒,在他身边站着的杜江和一些看起来像大干部的人,他们脸上都红扑扑地反光,都像喝了不少的酒。那些普通职工脸上也红扑扑地反光,也像喝了不少酒,兴奋得不能自抑。

刘英花手持喇叭站到一台半人高的水泵上,喇叭就是那种手持扩音器。水泵是半圆形的,她站在上边要不断地调整身体以保持平衡,她扯开嗓子喊,同志们注意了,今天是投产的日子,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整,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市委第一书记杜江同志为我们宣布投产。掌声响起,杜江接过身后的人递过的一个喇叭,举在嘴边说,锦绣金属冶炼厂是国家重要的企业,是东北重要的企业,更是我们市重要的企业,农业以粮为纲,工业以钢铁为纲,国家的钢铁工业少不了我们的铁合金产品,你们是全市人民的骄傲,现在我宣布,锦绣金属冶炼厂扩建工程正式投产。又是掌声响起,鼓乐齐鸣。很多人跟着喊起来,投产投产投产……刘英花双手高高举起,然后往下一压,右手的喇叭停在嘴上,说,大家肃静,大家肃静,下面,请我们厂牛洪波书记为我们车间发出开炉指令。有人把喇叭递给牛洪波,牛洪波扯开沙哑的嗓子高喊,我命令,一车间新安装的电炉开炉点火。众人又跟着高喊,开炉开炉开炉点火点火点火……

强大的电流通过各个电炉,强大的电火很快使坚硬的矿石变成柔软的液体,然后,开始沸腾。炉前工各就各位,守住电炉的各个部位。超高的温度令每个工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汗珠,一串掉下去,又有另一串挂起来。每一台炉的摊长都死死盯住炉门,他们透过镜子不断地观察炉内的金属波浪,不断用经验做出自己的判断,然后把信息传给另一位置的配电工。

开炉后,张大河等人催促与生产无关人员退出车间。众人都在兴奋中,他们的催促像飓风中的说话声一样虚弱无力,没有几个人听他们的话。机器的噪声和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们有跳舞唱歌的,有好奇地四处观看的。张大河发火了,冲刘英花喊,让他们都出去。刘英花没理睬他,和别人一样欢呼雀跃。

张大河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费好大劲儿挤到牛洪波跟前,喊,牛书记,这是生产重地,让无关人员马上离开吧。牛洪波说,今天开工,大家都高兴,以后不会这样的。张大河喊,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现在也不能是这个样子,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工厂也有自己的规律,违背规律会出大事的。厂长敖洪伟也说,是呀是呀,这样不行。牛洪波看了他俩一会儿,对敖洪伟说,你是厂长,你下命令吧。敖洪伟点点头,要过刘英花手里的喇叭,冲着沸腾的人群嚷,生产人员坚守岗位,其他人都退出车间,马上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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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河日记摘抄:

记一段冶炼技术,勿忘!电炉锰铁的还原冶炼有熔剂法(又称低锰渣法)和无熔剂法(高锰渣法)两种。熔剂法原理与高炉冶炼相同,只是以电能代替加热用的焦炭。通过配加石灰形成高碱度炉渣(CaO/SiO2为1.3~1.6)以减少锰的损失。无熔剂法冶炼不加石灰,形成碱度较低(CaO/SiO2小于1.0)、含锰较高的低铁低磷富锰渣。此法渣量少,可降低电耗,且因渣温较低可减轻锰的蒸发损失,同时副产品富锰渣(含锰25%~40%)可做冶炼锰硅合金的原料,取得较高的锰的综合回收率(90%以上)……

 

投产之初并不顺利,生产出来的锰铁质量很差,用闫振邦的话说,这样的产品就是废品,用这样的锰铁是生产不出优质钢材的。牛洪波问,为啥?闫振邦摇摇头。牛洪波急了,冲他吼道,你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和总工程师,生产出了毛病你不知道为啥?闫振邦紫涨着脸说,设备没毛病,技术程序也是对的,我真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当时张大河和刘英花也在场,牛洪波的目光从闫振邦脸上移开,移到刘英花脸上,英花,你知道为啥吗?刘英花说,闫厂长都不知道,我知道个啥?牛洪波说,你是车间主任,咋一问起生产的事就一问三不知?刘英花一脸无辜,噘着嘴说,我是外行。牛洪波发火了,外行就有理了,都这样,以后咋个生产?刘英花不服气,顶了一句,您也是外行嘛!牛洪波愣一下,嘟囔道,外行不是理由,以后外行也要变成内行才行。

闫振邦说,从技术的层面找不出问题,就应该从操作的层面找问题了。闫振邦的话启发了张大河,他接了一嘴,我知道毛病出在哪儿了。屋里的人都盯住他,刘英花抢话道,出在哪儿,快讲嘛!张大河说,一定出在炉前工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出在摊长的身上,无论是炼锰或铬,火候全靠摊长的眼力,现在这些摊长有经验的少,眼力肯定不行,如果他们对火候拿捏得不到位,一定会影响产品质量的。闫振邦说,是呀是呀,我们现在不但缺少工程技术人员,更缺少工人中的能工巧匠,张师傅是冶炼高手,这时候是应该发挥作用了。牛洪波说,大河,你应该发挥作用了。就这样,张大河又一次被顶到风口浪尖。

牛洪波说,新中国的第一炉锰就是你炼出来的,这新设备你也要给我炼出合格的锰铁来。张大河说,好,我还要姜连子来做我的配电工。牛洪波说,同意。张大河转向刘英花说,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练好的锰铁,锰矿石一定要符合标准。刘英花挺着胸脯说,这个没问题,原料我打包票了。

炉前,张大河开始操作,因为是电炉不是高炉,没有火星四溅的炼钢炉看起来生猛,但周边也是炙热烤人,有一股热浪往身上扑。烧到一定火候时,他冲助手喊,给我盛一勺水出来。他说的水是锰水,在炉里滚沸成红色。助手用长把勺子舀出,递到他眼前,他的脸立马就有一种烧灼感。他看了一下,像是心不在焉,心里已有了谱,喊另一个助手,把话递给另一位置的姜连子,姜连子调整电流。几个来回,一炉好锰铁就炼出来了。

张大河炼出的锰产品很快摆到牛洪波和敖洪伟的案头。牛洪波敲着桌子说,看见没有,这就是能耐,咱们的工人要是有一半,不,要是有十分之一是这样的,咱们的产品质量就有保障了。敖洪伟说,别说那么多,每个车间能有几个这样的工人我就知足了。

牛洪波点点头,目光虚昧,陷入沉思。摆在他面前的困难很多,有设备上的困难,有技术上的困难,还有生活上的困难。一个企业那么多职工,那么多职工家属要过好日子,国家要好的铁合金产品,可好日子需要经济基础,好的产品需要好的设备和人才,人才到哪里去找?国家可没那么多人才给你,想要人才还得就地取材,靠自己培养。

还没有从他屋子出去的敖洪伟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他似有所悟,伸手拍了一下脑门儿,说,看看,我把你在这儿都忘了。说罢二人都笑了。

敖洪伟说,牛书记,扩建的设备也已经投产了,我看咱厂的各项管理也应该走向正轨了。牛洪波盯住他的脸问,怎么走向正轨,你详细地说。敖洪伟说,所有的工作都实行正规化管理,取消技术核心组,现在核心组的职能与生产技术科、安全监督科等科室的职能重叠,像张大河这样的工人技术尖子应该充实到生产第一线。牛洪波想想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抬头问道,核心组解散了,工人的技术水平问题怎么解决?敖洪伟说,成立轮训班,争取在短时间内让工人同志都能得到技术培训。牛洪波一拍桌子,说了声好。

 

张大河日记摘抄:

技术核心组解散了,我心里怪不得劲儿的,为了进这个组我付出得太多了,可厂长敖洪伟说,凡事都有个阶段性,技术核心组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接下来,一切都将步入正轨。我的理解是,所谓正轨就是工人干工人的活儿,干部干干部的活儿。我以前在厂里管天管地的权力没有了。

我被分配到了一车间,刘英花又把我分配到了三号炉的班组,当了比班组长还小的摊长。我不服气,找刘英花说理,刘英花说,革命战士就是要服从指挥听从命令,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不能讲条件。我辩解说,我是技术尖子,炼锰大拿,我还是省级劳模呢!刘英花说,那就更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了。跟她讲不通,我气呼呼走了。

 

下班刚到家,洛慧敏就凑过来,拉住张大河的一只胳膊,用少有的撒娇口吻说,我在家除了种地就是家务,闷死了,我也想上班挣钱。张大河说,我一个人挣的也够花了。洛慧敏说,也不全是挣钱的事,主要是不上班被人瞧不起。张大河问,谁看不起你了。洛慧敏说,厂里那些女职工看不起我,居委会的田大姐看不起我,就连隔壁的吴嫂也瞧不起我,好歹人家还在街办的纸箱厂上班呢。张大河不屑地说,街办厂子算个啥,到国营大厂才有上班的感觉。洛慧敏说,我知道你在厂里挺牛的,连老吴都托你找牛洪波给那个漂亮护士说情,你也给我说说情呗,让我也进锦绣厂当个工人。张大河拍拍脑袋说,这个倒不难,只是上了班,你就没时间伺候院里那些庄稼了。洛慧敏连声说,有时间有时间,院里那点活儿,下班撒个欢儿就完活儿了。张大河表面同意,心里却在说,我牛个屁呀,核心组解散,我已经不是核心组成员了,就是一个摊长而已。

锦绣厂大面积招工时,进一个人相当容易。当时张大河没让洛慧敏报名进厂,是有一些大男子主义的,觉得有个爷儿们上班就够了,女人在家做家务,将来有孩子带孩子,两口子一外一内,天经地义。细想想,这还真有点儿中了那些日本鬼子的毒,比如松本润,他是说啥也不会让老婆出去做工的。后来厂里经常讲男女平等,张大河的思想也不可能没有一些转变,听洛慧敏张罗要上班,就觉得这是正当要求。现在厂里缺的是有经验的工人和技术人员,没技术没经验的可不缺,各车间各部门人员都已经就位,再塞个人还真要费点儿唾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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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核心组解散,张大河和姜连子到一车间报到,张大河被分到三号炉做摊长,姜连子到三号炉做配电工。这个班组的班组长是个大个子,叫钱玉贵,都叫他钱大个子。钱大个子低头看着他俩,嘿嘿地笑道,你俩是厂里名人,特别是张大河,又是省级劳模,这以后我可咋领导你呀?张大河说,该咋领导就咋领导呗,我也不搞特殊。钱大个子说,刘主任叮嘱过我,叫我尊重你,叫我让别人多跟你学习,这不特殊能行吗?张大河没耐性和他掰扯,说了声随你,就开始到炉边检查设备。班组配有十一个人,他是摊长,手下有三个炉前工,分别是王裕国、李旺发、赵平安,根据厂里的安排,都拜他做了师父。上边有意没拆散他和姜连子这对搭档,也算是用心良苦。

王裕国年龄比张大河还大几岁,拜张大河为师,他服气,谁不知道张大河是技术大拿呢!三个徒弟中他排老大,论年龄、工龄和沉稳劲儿,另两个没啥说的,只是技术上排老二的李旺发不服王裕国,李旺发的炼锰技术在车间里数上乘,要是张大河不来,李旺发完全可以胜任这个班的摊长。他性格内向,很少说话,不高兴了话就更少。排老三的赵平安年龄最小,工龄最短,是个生瓜蛋子,他性格开朗,爱说爱笑,大家都很喜欢他。

这个班组很快发挥了优势,炼出的每一炉锰铁都是合格产品,而其他班组的产品却参差不齐,有合格的,也有报废的。刘英花着急,来到炉前找张大河,钱玉贵屁颠颠地迎上来,刘英花没理睬他,高声喊叫张大河。把红扑扑一脸汗珠的张大河从炉口处叫了过来。

刘英花说,一朵花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就你一个人炼出好锰不行,得让大家伙都炼出好锰来,才能算你是个合格的劳动模范。张大河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脸上立马有黑水往下淌。张大河瓮声瓮气地说,我又没长三头六臂,没办法。刘英花说,没办法你也得给我想出办法来。张大河说,好,你让我想想,等我想好了就去告诉你。刘英花说,别给我拖,越快越好。

刘英花走了,张大河又开始干活儿。他一边干一边脑袋里飞快旋转,转了一阵也没想出啥好办法来。就这时候,厂长敖洪伟走了过来,大家见了都站到一旁。敖洪伟跟每个工人握握手,然后把张大河拉到一边。

敖洪伟问,大河,你是工人里的技术尖子,咋能尽快提高大家的操作水平,你有啥办法吗?张大河苦笑着摇摇头,说,我要是有办法,早跟领导们提了。敖洪伟接着说,其实厂里已经有了办法,那就是办轮训班,让每个工人都得到培训,让每个工人都能提高水平。张大河脑袋里一亮,心想着办法好,又简单又实用,这么简单实用的办法我咋就没想出来呢?他气得直拍自己的脑壳。

敖洪伟说,培训班的总教练是闫振邦,我想让你当副总教练,你负责给我在工人中找出一些技术好的,都来当教练,教练多了,大家提高得才会快一些。张大河自豪感顿生,连说没问题。

敖洪伟走了,张大河有了主意,他跟王裕国交代了几句,就离开炼炉,奔车间办公室去了。

 

张大河日记摘抄:

办轮训班虽然不是我的主意,但我可以利用一下,找刘英花把我家属的问题解决了。

我找了刘英花,建议办轮训班。刘英花惊讶地瞪大眼睛看我,说,不愧是技术尖子,和厂里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得意地笑。刘英花又问我还有啥事,意思是没事可以走了。我犹豫半天,说,我还有个事想求刘主任。刘英花说,有事就讲,别吞吞吐吐。我使了使劲儿,说,我有个私事,我老婆也想工作,我想让她也进一车间。刘英花盯住我的眼睛说,你的要求太多了吧?我连忙说,不算要求,是求你。刘英花低头想了想,递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说,把她的姓名、年龄、家庭出身、简历都写出来。我如实写了,递给她。她想了想说,想进车间,有点儿难。我急着说,她就当一个工人。刘英花阴着脸说,我们是重点车间重点生产场地,是为国家大炼钢铁生产铁合金的,就想当一个工人,说得轻巧,我们的工人就那么好当?我说,她根红苗正,出身好。刘英花说,出身好的多了,总不能都当工人吧?我说,看我面子,也该照顾一下吧。刘英花说,你是技术能人,但一码是一码,这不是搞特殊的理由。这个女人还真是铁面无私,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我赌气要走,刘英花又说,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找一找行政科的孟科长,让他在外围给你老婆安排个工作吧。

这就是刘英花,油盐不进,简直没有无产阶级感情。我出来时,刘英花在我身后说,你不会因为我不帮你,就不好好工作吧?我扭回头大声说,你把我看成啥人了,公和私我还是分得清的。

 

张大河找了行政科的科长,好歹他在厂里也大名鼎鼎,科长很给面子,一句话,把洛慧敏弄进了职工食堂。这样一来,洛慧敏就成了食堂的改刀加择菜工。没进车间张大河有点儿小失望,洛慧敏却很高兴,食堂里的活儿她不用学,上手就是熟练工。还有一大好处是午饭不用花钱,有的时候,从食堂带一些饭菜回来,连晚饭都不用做了。

人们的一日三餐都以粗粮为主。东北盛产高粱玉米,主食就是高粱米饭和玉米饼子,吃大米白面算改善生活了。粮食是定量,一般人够吃,精壮男人欠一些,好在家里总有饭量差一点儿的妇女儿童,一家人掺和着吃,也都饿不着。要是一家都是精壮劳力的,那就惨了点儿,恐怕要有挨饿的时候。

张大河家两口人,都不是大胃王,院子里又种了些粮食,家里的粮食是够吃的。洛慧敏去了食堂后,家里粮食已经有了盈余,有时候,乡下老家来人了,就会给带些粮食回去。张大河是贫农,家里有哥兄弟三个,姊妹两个,他是老二,大哥和三弟都在乡下,两个妹妹也在乡下,母亲早亡,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父亲,家里都是精壮劳动力,吃饭不成问题。洛慧敏的父母身体不好,身边只有一个小儿子还没成年,农村怕的就是缺少劳动力,口粮不够吃,洛慧敏把家里剩余的粮食都救济她娘家了。

晚上,张大河主动钻洛慧敏被窝。年轻力壮,行房勤些是正常的。可结婚两年了,洛慧敏的肚子还没有一丁点儿动静,有背地贬损他的人,就说他娶了个不下蛋的母鸡。他嘴里嘀咕,咋就不怀上呢?洛慧敏说,你看我身子也挺壮的,也不该是怀不上的样啊?他说,是呢,我也纳闷儿!又说,可能还是咱懒惰了。洛慧敏说,一天一次不懒了。他说,以后咱一天两次。

这天以后,早上醒来就又加一个班。再上班,也没觉得人困马乏,反倒是身上更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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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去一段时间,洛慧敏的肚子还是没动静。有一次,洛慧敏从食堂带回了一饭盒煮肉,都是切成一片一片的肥猪肉,没一丝瘦肉。洛慧敏用大锅蒸了一下,又捣了蒜,小碟里倒了酱油拌成蒜酱,吃饭时夹一片肥肉蘸一下蒜酱,吃得满嘴流油,这个香啊!吃着吃着,张大河突然问洛慧敏,吃肥肉你不恶心?洛慧敏反问,你恶心吗?张大河说,我恶心啥?洛慧敏笑道,你不恶心我恶心啥?张大河说,要是怀孕了就恶心。洛慧敏愣了一下,摇摇头说,看来我还是没怀上。张大河嘴上没说,心里却发虚了,也开始怀疑洛慧敏原本就是个不下蛋的鸡。

院门口碰上老吴,张大河喊了一声吴大夫,欲言又止。老吴说,有话就说嘛,吞吞吐吐不是你的性格吧?张大河说,吴大夫,你说我家里的咋就怀不上呢?老吴笑道,不孕不育有多种原因,我也不是妇产科医生,也不太明白,你们俩可以去医院检查检查。张大河说,去医院检查这个多丢人哪!吴大夫说,这有啥丢人的,你俩一起去,你不好意思说,让弟妹说。张大河说,拉倒吧,跟你说等于白说了。

不光是张大河着急,乡下的父亲也替他着急。三弟张大江坐了一天一宿的火车,来城里找他,给他捎来一包草药,说,是爹让给嫂子吃的。他问,哪儿弄的?大江说,是爹花钱托兰娘做的。张大河知道,在他的家乡江林县林区,兰娘是远近闻名的巫医,她会配制一种令人怀孕的药,谁家媳妇不孕不育,就会去找她解决,吃了她配的药,据说成功率挺高。林区有看似永远采伐不完的树木,有狍子、松鸡、野猪等野物,是个饿不死人的宝地,因为天气寒冷,细菌病毒都难存活,人们也就很少得病。在这儿,流传一个民间传说,说的是林子深处,有一间木头做的房子,里面住一个猎人,年龄奔五了,还是光棍一根。有一天,他在林子里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妇人,三十多岁,大身板大脸蛋,看起来还有几分姿色。猎人问她哪儿的,她说了一个地名,是几百里外的一个村子,嫁给一个男人整八年,从未生育,男人丧失了耐性,休了她,把她撵出了家门。猎人把她带回木屋,生火,给她做野鸡炖蘑菇吃,吃得妇人脸蛋红扑扑,更是吸引人。猎人动了凡心,想讨她做老婆,妇人不答应,说别看现在你愿意要我,那是生育需求,过了几年我不生育你就该和那个黑心汉子一样,把我撵走了。不论猎人咋说,她就是不答应。到了晚上,猎人又给她炖野兔和干菜,趁她不注意,往锅里放了一包药。待妇人吃了饭喝了汤,没到一刻钟就倒下了。猎人用几条红布点缀了一下木屋和火炕,屋子就成了新房。然后,圆房。妇人醒来后并没有责怪猎人,反而开始和他一条心过日子。十个月后,生下一个胖小子。据说猎人给妇人下的药除了有麻醉的成分外,还有助孕的功效。兰娘就会制作这种药,当然,她的药没有麻醉成分,有的只是助孕功效。

张大河说,我可不用这种药,都是封建迷信,必须破除。张大江又跟洛慧敏说,洛慧敏也说破除迷信,不用这个。吃饭时,张大江把药偷偷倒进了洛慧敏的汤碗,汤是鸡汤,用了榛蘑和花椒大料,味道挺浓,洛慧敏喝时没品出异味。喝完了,张大江嘿嘿地笑,洛慧敏一拍大腿,道,你小子在汤里做手脚了?张大江道,没错,嫂子你已经吃药了。气得洛慧敏和张大河一起把张大江臭骂一顿。

 

张大河日记摘抄:

我不相信这种药会有啥作用,可既然吃了,也没办法了。我警告张大江,以后别偷偷摸摸地办事,如果这药有毒,你就等于把你嫂子害了。张大江连说下次不敢了。

厂里组织职工参观游览古河两岸。是分期分批进行,今天轮到了我们一车间,刘英花带队,我们一帮子人沿古河北岸的大坝走。暖风吹在身上好舒服,走在大坝上往前望,满眼的厂房和烟囱,那气势真不是吹的。古河区的工厂布局有规划,也有自然形成的成分,这块地是哪家工厂,那块地又是哪家工厂,有许多我无法知道的原因。不管是老旧的伪满时期遗留的厂房,还是这几年新建的厂房,经过统一的粉刷,都有了一种早晨才有的朝气。我有意观察身边的同行者,他们和我一样,脸上都挂满灿烂的笑容,人民当家做主就是不同,看这些工厂风景就像看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打土豪分田地,无产阶级有了田地,会不会成为新的地主?这种念头一闪而过,我知道不会的,不管是田地还是机器,都属于国家,属于人民。

从大坝下来,穿过由工厂夹成的街道,走向具有象征意义的北京路。这是古河工业区里最宽敞的一条路,也是这片区域的主路,沿着这条路,辐射出好多条街,每一条街又通往好多条胡同。无论是这些街道,还是这些胡同,名字都与工业和工厂有关。当年的老马路和老胡同都有好听的名字,什么烟粉街、南柳路、状元胡同、城墙胡同等,没有新社会的气息,后来给因工厂和职工住宅区而形成的马路和胡同命名时,也捎带脚把老街老胡同的名字改了,叫机械街、纺织街、重型街、叉车街、女工胡同、电焊胡同、架子工胡同等等。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纺织街,叫纺织街,与纺织厂的距离无关,实际上这条街与纺织厂有着不近的一段路,离这条街最近的是一家工具厂。这是条老街,当年的仁爱医院就在这条街上,我对这条街太熟悉了。后来仁爱医院解散,这里的医务人员分散到全市各个医院,古小闲就是那时候被分到锦绣厂职工医院的。每次走到这条街,我还是会想起古小闲。

古小闲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不知她自我改造得咋样?有没有遇到新的对象?我希望她尽快成为社会主义新人,尽快找到自己的幸福。

 

一个多月后,洛慧敏经常反胃、恶心,浑身不自在。张大河说,是不是怀上了?洛慧敏苦着脸说,这种药不会这么灵吧?张大河说,灵不灵得看实效,我去问问老吴吧。

张大河进了隔壁院子,张嘴就喊吴大夫。吴嫂捧着一捆韭菜出来,撂地下,自己一屁股坐台阶上,一边择菜一边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会儿一起吃饺子吧。张大河嘿嘿地笑,说,我可真有口福,那就不客气了。进了屋,见老吴正盘腿坐炕上发呆。他也脱鞋上炕,盘腿坐下,说,吴大夫,想啥呢?老吴说,瞎想,具体想个啥我也不知道。张大河说,想好事吧?老吴说,但愿是好事。张大河说,我也想好事呢,你说我老婆是不是怀上了?老吴说,又不是我老婆,我咋能知道你老婆是不是怀上了。说罢嘿嘿地坏笑。张大河说,别扯没用的,你是大夫,你应该看得出哇?老吴说,有啥症状?张大河说,反胃、恶心、犯懒。老吴说,这也不能说明啥,成天五谷杂粮,也可能是消化不良。张大河说,要不你给号一号脉?老吴摇摇头说,我又不是中医,我不会号脉,再说了,我也不信号脉就能把怀孕给号出来。张大河说,你这是在怀疑祖国的传统医学,信不信我去保卫科告发你。老吴说,我脑瓜皮薄,别开这种玩笑,我的意思是说,要想确定是否真的怀孕,最好还是去医院化验一下。吴嫂在外边接了一句,别听他的,怀个孩子还用去化验,一会儿我去看看,一眼就知道她怀没怀上。张大河冲外边喊,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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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嫂真就放下手里的韭菜,去了隔壁。不多时,从隔壁返回,进屋冲张大河兴冲冲说,恭喜你呀,她真是怀上了。张大河问,嫂子你咋看出来的。吴嫂说,我是过来人,凭直觉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何况她还有那么多的反应呢。张大河说,准吗?吴嫂说,当然准。老吴在一旁说,这不科学。张大河也兴奋起来,脱口道,奶奶的,真灵啊!老吴问,啥真灵?张大河只好把张大江和吃药的事说了,老吴频频摇头,说,你也真是的,还信这个?张大河心里犯嘀咕,喃喃说,真怀上了,我没法不信。老吴还是摇头。

锦绣厂每个车间都成立了工人技术培训班。一车间成立两个培训班,一个是摊长培训班,一个是配电工培训班,张大河和姜连子都成了培训班的教练。刘英花对张大河说,你给我带出十个和你水平一样的摊长来,我这主任的位置让给你都行。张大河说,你说话算数?刘英花说,算数。又跟姜连子说,你给我带出十个和你一样的配电工来,我就算你将功补过。姜连子脱口说,我有啥过呀?刘英花说,嘿,你可真健忘,这才多长时间,就把变压器的事忘了?姜连子顿时泄了气。

能让更多的工人有一身好手艺,是张大河的理想。他不像一些技术高手那样保守,教别人本事留一手,他是真的倾囊相授。但手艺这东西就是邪行,师父同样教,徒弟学出来却不一样,天性禀赋比刻苦学习似乎更重要。就拿摊长看锰水火候的技能来说,张大河把自己的经验说了一万遍,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眼力上,而眼力不可名状,有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眼力。一个月培训下来,摊长们的水平是提高了不少,但眼力还是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张大河。

张大河和刘英花闹过多次矛盾,起因都是生产。在领导生产上,刘英花闹出过不少笑话,毕竟是外行,难免瞎指挥。张大河眼里不揉沙子,每每遇到类似情况,他都会挺身纠正,和刘英花争辩。每次刘英花都气得脸红脖子粗,又因为自己不懂行,理亏,每次都败给了张大河。张大河美滋滋,常拿这些战绩炫耀。

炉前生产本来归潘章分管,可往往潘章做出的生产指令,到刘英花那里就被废了。久而久之,大家抓住了潘章的弱点,每当他再指派谁去干啥,谁就会拿出刘英花来压他。一次,闫振邦给潘章打电话,说二车间在干一批急活,人手不够,叫他下班后派一个班组去二车间加班支援。潘章不敢怠慢,叫钱玉贵下班了别走,带他的班组去支援二车间。钱玉贵不想去,就去找刘英花,说,潘主任要带他们去二车间干活。刘英花不知内情,问,去二车间干啥?钱玉贵说,现在不是搞车间竞赛吗?二车间想超过咱一车间,人手不够,就求到了潘主任。刘英花说,潘章他傻呀,现在是咱这两个车间齐头并进,要是咱去帮他们,他们就会轻松超过咱了,听我的,别去了。钱玉贵听了这话自然高兴,立马让班组的人都下班回家了。二车间那边没等到人,汇报到闫振邦那儿,闫振邦气得不行,抓起电话就骂了潘章一顿。

二车间因此没有按时间完成任务,厂里查找责任,最后,责任被推到潘章身上。潘章受到了厂里点名批评,消息被广播员邱宇用嘹亮的嗓音播出,全厂区都知道了这件事。有一段时间,潘章情绪低落,见人抬不起头。张大河看不过眼儿,就冲钱玉贵说,都是你小子毁人家潘主任,要不是你耍心眼儿,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一步。钱玉贵一听炸了,说,张大河,你别不知好歹,得便宜卖乖,要是没有我急中生智,你还不得在二车间多干一宿活儿?张大河说,多干一宿活儿是累点儿困点儿,可心里安生,不像现在,潘主任是见人抬不起头,咱们是见了潘主任抬不起头。钱玉贵昂着头说,我可没抬不起头,见了潘主任,我照样比他高出一头还多。张大河说,这正说明你良心坏了。钱玉贵说,你是想说我的良心坏了坏了的吧,这是日本鬼子说中国人的,看来你还真是个汉奸。这句话戳到张大河痛处,挥拳就朝钱玉贵的脸上打。二人打成一团,要不是徒弟们过来拉偏架,张大河还真不是人高马大的钱玉贵的对手。

有人把二人打架的事汇报到刘英花那里,刘英花正想整治一下一直不给她面子的张大河,就把张大河叫进她办公室。张大河一进屋,她就横眉立目地对他。张大河梗着脖子,不服不忿地说,二人打架莫怪一人,咋就叫我一个人来?刘英花说,是不是你先动的手?张大河说,那也得看为个啥,他说我是汉奸,这是原则问题,超过我能容忍的底线,我只能出手了。刘英花说,那我得知道他为啥骂你是汉奸,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吧。张大河就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

刘英花听了脸涨得通红,显然,潘章挨批,根子在她这儿,是潘章替她背锅了。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怎肯当张大河的面承认是自己误事。正僵持着,潘章走进来。张大河可不管面子不面子,冲潘章说,潘主任,二车间那事纯粹是钱玉贵耍的阴谋,他找刘主任说你是主动要去二车间帮工,刘主任才不让他去,结果才误了事。张大河这么一说,等于把事情给揭开了,潘章的脸气得通红,瞪着刘英花一时说不出话来。刘英花十分尴尬,一甩袖子自己出去了。

 

张大河日记摘抄:

钱玉贵这小子太坏了,我动手打他,是忍无可忍。钱玉贵身高一米八多,是个大块头儿,真要对打,我肯定打不过他。就在我要吃亏时,三个徒弟过来拉偏架,王裕国揪住他一只胳膊,李旺发拽住他另一只胳膊,赵平安用双手搂住他的腰,嘴上喊,班长,别打人。他是不能打人了,我却趁机狠狠打了他两拳。

人嘛,就该有点儿脾气,别老憋着,动动手也不是坏事。

潘章太窝囊了,不然钱玉贵也不敢这么戏耍他,刘英花也太霸道,根本不把潘章放在眼里,好歹人家也是一个副主任嘛。

潘章是生产上的行家里手,他本该在一车间发挥更大作用。那样对车间对厂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气不公,找机会一定要跟牛洪波说说。

 

潘章胆小怕事,他不会去找厂领导为自己申辩,张大河知道,他是怕得罪刘英花。可张大河不怕,路见不平他就想拔刀相助。他找牛洪波,把真相讲了一遍。牛洪波看着眼前这个直爽的汉子,哈哈地笑了。

张大河说,牛书记你笑啥?本来这事怪钱玉贵也怪刘英花,怪不了人家潘章,结果挨批的却是潘章,这不是吃柿子专挑软的捏吗?牛洪波说,你是说我欺软怕硬?张大河说,最起码是被人蒙蔽了。牛洪波说,你这是在批评我?张大河说,我哪敢批评领导,我只是就事论事。牛洪波说,你这是让我把泼出的水再收回来。张大河说,您说过的,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呵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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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洪波也笑了,他很喜欢张大河的性格。他一贯认为,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讲出来的人,才是最可倚重的。把张大河安慰走了,他坐下来开始看一份文件。文件是有关工业建设的,中央把工业建设的重点放在了东北,除了有苏联的援助,更重要的是要靠自己,自力更生地建设我们国家的工业基地。文件还特别提到了他所在的这座新兴工业城市。好风凭借力,他要借这股东风把锦绣厂做大做强,做到同行业的全国老大才好呢!

牛洪波对冶金行业的了解是循序渐进的,从起初的茫然不知到懵懵懂懂。身边的内行不少,但这些人很少当他的面谈论专业性强的话题,他感觉到这些人是给他留面子,怕他露拙,这无形之中给他的进步制造了障碍。没事时,他愿意到办公室外走走,在没有窗户的走廊里,两旁都是一间间的办公室,都关着门,里面的说话声和翻动纸张的声响听起来很微弱。他推开隔壁的门,随着门响,赵市从椅子上挺起身,冲他来了个立正。这小子大字不识几个,也像模像样地成了办公人员。他虎着脸冲他说,关门干吗,门关得这么严实,我叫你你听得着吗?赵市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门不是我关的。言外之意,是屋里其他人关的。这间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办公室主任,还有一个女文书。他们都是牛洪波的助手和传声筒。办公室主任对赵市的回答不太高兴,瞪了他一眼,转而朝牛洪波笑道,别的屋都关门,我也就关了门。牛洪波说,关门不好,关门不利于交流,是把工人弟兄关到门外了。主任连忙说,好的牛书记,以后我们不关门了。牛洪波说,不但你们不关,告诉下去,没有特殊的不能让人听的事情,各科室都不要关门。

这以后,整个办公楼里办公室的门都敞开了。

也有例外,闫振邦房间的门还是爱关着。这天,牛洪波敲开他的门,打趣道,大家都敞开门,你咋总关门,不嫌憋得慌?闫振邦说,我嫌吵,尤其想技术上的事时,我最怕吵了。牛洪波还想说,把自己和群众隔离开不好,但忍住了,对待闫振邦他是另眼相看的,企业的发展少不了靠他的智慧。

牛洪波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说,振邦,你说咋样才能让咱厂有更大的发展?一句振邦而不是闫厂长,叫出了几分亲切。闫振邦心里热乎乎的,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那就是扩大规模扩大生产能力呗。牛洪波点点头,又问,咋个再扩大规模呢?闫振邦说,向市委、省委、党中央提出申请呗。牛洪波又点点头,说,你和我想到一块了,我明天就去找杜江书记。

国家刚刚形成计划经济体系,优先发展重工业,不断调整工业布局,国营企业占绝对主体。工厂的运行相对比较单一,只管按国家的计划生产,没有营销这一环节。说白了,工厂其实就是大车间,抓好生产,一切万事大吉。从这个角度讲,主管生产的闫振邦就显得尤为重要了。牛洪波清楚这一点,有啥事都主动来找闫振邦商量。闫振邦也清楚这一点,胸脯也就挺得比别人高。

闫振邦说,只有我们的生产技术过关了,产量配得上咱们现在的规模,才有理由跟上边提这样的要求。牛洪波说,现在产量正在往上长嘛!闫振邦摇摇头,说,还差得多,离咱们的产能还有不小的距离。牛洪波说,那就赶紧提高产量吧。闫振邦说,问题还是出在设备上,以前的日产设备老化,新购进的苏联设备又不稳定。牛洪波说,那就赶紧解决呀!闫振邦说,谈何容易,需要一步步的改进,那些苏联设备有的我们也搞不懂,现在国内大厂都来了苏联专家,咱厂也需要他们来解决问题。牛洪波说,好,我跟上边说。

闫振邦又说,咱还得要一批大专院校的毕业生,充实技术力量。牛洪波说,你做个计划。闫振邦眼珠转了转,看着牛洪波欲言又止,牛洪波皱了眉头,说,我就不喜欢你这种样子,有啥说啥呗。闫振邦不好意思地笑了,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想入党。牛洪波问,为啥?闫振邦说,重要的事情进党委,我不是党委委员,就无法参加厂里的重大决策,有时候我是有劲儿使不上。牛洪波冷下脸说,要只是这个动机,你入不了党。闫振邦说,那么多工人同志都是党员了,我这个副厂长还不是。牛洪波说,这与职务无关,啥时候你入党不是为了当官抓权,而是为了共产主义事业,你就可以向机关党支部提出申请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排队的人们见了牛洪波都有意往后靠,意思是让他往前站。他冲他们摆摆手,自己站到队伍的后边。食堂里人很多,前边窗口露出穿白衣服炊事员的脸还有一团团的热气,一共三排队伍挪动缓慢,有性急的就不断地嚷嚷,五个窗口有两个不卖,有意让我们多等。牛洪波身后有人说,牛书记,每天中午吃个饭要排队半小时,这太浪费时间了吧?牛洪波也觉得浪费时间,就冲身后的人说,你去给我把食堂负责的找来。身后的人兴奋地应道,好咧。时间不长,果然找来了食堂负责人,堆一脸笑说,书记您就别排队了,您吱一声,我立马把饭菜端到您跟前。牛洪波说,我排不排队无所谓,大家都不排队才行呢!负责人说,上千人吃饭,不排队做不到。牛洪波说,排队可以,这样的速度不可以,我告诉你,以后这五个窗口都要打开,都要有人卖饭,不光是这五个窗口,想办法再弄五个能卖饭的口,从明天开始,至少要有十个人卖饭。负责人苦着脸说,这、这咋能做到呢?牛洪波说,要是做不到,你就给我挪窝腾地方。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

牛洪波要了馒头和五花肉炖白菜,找个没人的座位坐下,有人跟过来坐到他身边,一看,是刘英花。牛洪波说,好,我正想找你。刘英花说,有事您就吩咐。牛洪波咬了一口馒头,一边嚼一边说,要在车间发展一批党员。刘英花也咬了一口馒头,也一边嚼一边说,我和牛书记想到一块儿了,今年我准备在一车间先发展十名党员。牛洪波说,几百人的车间,少了点儿,发展二十名吧。刘英花说,好,那就二十名。牛洪波喝了一口菜汤,说,特别要培养那些根红苗正技术好的人,比如张大河和姜连子。刘英花也正好喝了一口汤,听了这话,她一下子呛着了,一口菜汤喷到了桌上。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说,他俩哪够党员标准哪?技术高不假,可成分复杂,张大河跟日本人学过徒,这条不算的话,还有好几条,都培养他往全国劳模上奔了,可他的思想境界还是提不高,还时常要官做。姜连子倒是挺老实,可是他损坏过公物哇……牛洪波连连摆手,止住她的话头,说,张大河有一个优点你看到没有,那就是实在,有啥说啥。刘英花说,这倒是真的。牛洪波说,这一点你们俩还蛮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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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河日记摘抄:

身边有写日记习惯的人没几个,听说潘章记日记,可人家是知识分子,记日记没啥稀奇的,我一个工人大老粗,还记日记,用洛慧敏的话说,老鼠戴眼镜,装人。解放了,我记日记是记载一个被剥削者到主人的感受,做国家的主人和工厂的主人,那感受就是不一样,就是一个自豪!后来又开始记技术上的事,生活上的事,都没什么可记的了,就开始想啥记啥,干啥记啥。

我和姜连子是一起交的入党申请书,听说闫振邦也交了入党申请书,看来领导和工人也没啥两样。

我要让生活屈从理想,与自己思想中的弱点做斗争。咋能和实际联系起来,其实我也不明白。我特意找刘英花请教。她说很简单,你越想干啥你就越别干,这是与自己的私欲做斗争。我挖空心思地想,我最想干啥呢?突然想起床上那点儿事,对,我就抵抗这个。我决定做个实验,当我有想法时我不搭理洛慧敏,当洛慧敏主动撩拨我时,我也不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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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以钛白粉项目为观察点,从建国初期经验不足、20世纪90年代时国企改制的阵痛,及21世纪的做强做大为切入口,展现了冶炼、化工及东北工业的发展史,书写了共和国的工业进程,塑造了张大河、张怀勇、牛洪波等工人阶级的新形象。1950年代,张大河看不惯许多违背技术规律的事情,他暗自发誓要以自己为标准,把这些新人改造成合格的工人。但到了后来,他没改变了别人,却让别人改造了自己。使他自己与时俱进地成为了合格的新型国企的工人,完成了雇工到主人的转变。到了新世纪,张大河的儿子张怀勇等一代新人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完成了钛白粉的研发和生产,为国家填补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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