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愚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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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摘录


 

目  录

禹愚绝唱

山高水远  赤子竞逐----自序

 

上篇  划时代的链接

(背景时间1982年—1985年)

第一章  迈出第一步-------- 1982年

第二章  家国内外-----------1983年

第三章  遇见黄沙梦见楼-----1984年

第四章  多情之累-----------1985年

 

中篇  江河涌动

(背景时间1986年—1990年)

第一章  异国劫难是归期------1986年

第二章  江河易主------------1987年

第三章  一次潮水一层泥------1988年

第四章  邂逅流年------------1989年

第五章  青山绿水依旧在------1990年

 

下篇  超越梦想的阵痛

(背景时间1991年—1995年)

第一章  江天有色多纤尘------1991年

第二章  谁经沧海难为水------1992年

第三章  船头无风浪自急------1993年

第四章  疾风吹劲草----------1994年

第五章  放弃与抉择----------1995年

 

后  记  水电人的生活你真的不一定很懂

 

 

禹愚绝唱


《列子·汤问》 与《 史记·夏本纪》 在书馆徜徉,古代大咖穿越邂逅。 谈及家世遗风,颇有相似之处,遂礼赞高歌。

禹歌曰:你年且九十,仅带子孙三人,

凿太行王屋土石,运达渤海。

诚不易也!

愚唱曰:你婚后四天离家,率各方民众,

变堵为疏,三过家门而不入。

真难得矣!

 

禹夸道:你年返一趟,固不可彻,

感动天帝,命夸娥氏二子背走。

千载佳话。

愚赞道:你历时十三载,划九州开数十山,

凿龙门降洪峰,救百姓于水患。

万古流芳。

 

不巧,刚好到了开馆时间,学子陆续近前。 只见一道霞光闪过,万籁俱空,四下归于平静。

 

 

山高水远  赤子竞逐

——自序

大禹和愚公的梦想,是人类早期的诗和远方。 没有人知道,太行王屋二山是不是真的被夸娥氏挪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也没有人知道大禹是怎样把龙门凿开八十米宽的口子。 我们只知道那时间没有炸药,没有机械,也不可能有化石为泥的超自然本领;只知道有造山运动和大陆板块漂移,只知道人类社会持续进化了几亿年才达到今天这样的技术水准,进而才伴随的是征服自然中富于想象力的高超智慧。

再后来,真就出现了许多可以考证的水利设施,巧夺天工。 为先民们改善了生存条件,提升了生产水平,都江堰、郑国渠、坎儿井等,便是其中的翘楚之作。

水电人踏歌在崎岖的山水之间,一路洒下几多岁月的回声。 当新中国步入三十三周年的时候,已经是公元 1982 年了。 水工建筑早已经拓展为水电工程,已成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基础性产业。 无水,人类就不可能生存繁衍;无电,人类社会就不可能快速发展。 水电,已当之无愧成为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两个最基础性阶梯,踩着它,人类才有可能逐步驾驭宇宙,极目苍穹。

没有一个水电人不是平凡的人,但把他们的亲情牵挂与职场用心融入宏大的开山治水叙事当中,就显得非比寻常。 他们本来就是普通人,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爱有恨,在社会中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分子,可在家庭中却是无可替代的天地。 他们之所以舍小家、为大家,有的甚至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是因为时代将他们推到了这里,似乎别无选择。 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常常会产生一种成就感——那个工程是我们修的! 进而还产生一种自豪感——我在哪儿哪儿那几年……而“变水患为水利”“换来万家灯火和机器轰鸣”这样的靓丽辞藻,他们压根儿都说不出口。 但仍然不失为千千万万默默无闻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者的一员,不失为我们新时代永远值得敬仰的脊梁。

昨天剧情的尾声,便是今天戏剧的序曲;今天故事的结局,又为明天的高潮埋下了伏笔。 先有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的神来之笔,后有古今无数水电工程为人称道,还有张琪源他们孜孜以求,不惜为我们杀出一条血路,才使水电健儿的千秋伟业得以延绵恒久。

祝福他们吧,让江河赤子驾起新时代的诺亚方舟,在人类生存发展之海,去寻求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

江河如练,中秋之册。

 

2019年10月6日  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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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划时代的链接

 

时代背景:第六个五年计划时期大部分

(1982年——1985年,共四年)

 

进一步解决过去遗留下来的阻碍经济发展的各种问题,在调整中使国民经济走上稳步发展的健康轨道。工农业生产总值,计划年均增长4%;保持市场物价,降低物质消耗,大力发展经济贸易,严格控制人口增长。

 

第一章   迈出第一步  1982年

1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各种繁杂事务纠结成了疙瘩。 前结未解,后结又缠;剪不断,理还乱。

站在巍峨的卞家峡水电站大坝,张琪源的心情是亢奋的,也是复杂的。 离开四年时间,卞家峡水电站已完成了她最后的嬗变,靓丽登场,玉树临风。

水库已经蓄水,清澈见底。 淹没了多年来一直裸露的施工场面,让河床挖填的历史见证,逐渐成为水底的往事,悄然走入人们的过往深处,依依惜别。

历史的精卫从天空穿越,岁月的文鳐在水底游弋。 虎跳峡的骨感之美,渐渐从张琪源的记忆中远去,让卞家峡的丰腴之丽这么一比,似乎显得有些过于清瘦,甚至营养不良;但黄河雄浑的体魄,又给人一种波澜壮阔的震撼,则让蛤蟆河感到自愧弗如。 雨水奇缺的虎跳峡两岸可谓寸草不生,而山高水高的卞家峡周围几乎是四季常青;燕瘦环肥,均已美到极致。 这是大自然的精心搭配,更是水电人千百年来别无选择的领地——或许,今天就要失守。

张琪源,芸芸水电人中的一枚个体,喝山泉水体会到的是生活慷慨的赠予,嗅岩土味咀嚼出的是工程进度的满足。 使他在削山治水的穿越与游弋中,变得更加健硕起来,最终担纲起了江河水电工程局局长兼党委书记的历史重任。 我不负天,天焉能负我。

这是许多水电人梦寐以求的高度,也是无数江河儿女难以独立支撑的重量。 他的高度在于理想得到了升华,他的重量在于成千上万的职工衣食无忧。改革开放要摸着石头过河,市场经济必须豁出身家性命去取夺。 没有上级下达的指令性工程任务,也没有了事业经费的划拨,你拿什么给职工发工资——张琪源的负荷立刻显得迫在眉睫。 不由自主,他做了两次深呼吸。

工程接近尾声的卞家峡水电站,建设资金已经所剩无几,江河水电工程局最后一顿晚餐,业已进入倒计时日。 事业费是长痛,卞家峡是短痛,长痛短痛一起袭来——这是要玩命呀! 必须得重打锣鼓重唱戏。 今天断顿,明天就有人会来敲你的门要饭吃。 张琪源想:我不能等着工人们来敲门呀! 老家有一句土话:有尿没尿得撑着尿啊!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随着苍龙岭的逐步抬升,还在继续拔高;这是鹰的风格! 天空的宠儿! 已经听不到它的呼啸声了,张琪源还在痴痴地张望,心想:当一个副职是一件多么轻松和惬意的事情呀,有人领路,根本不用担心会走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多少年来,自己身为副职竟然浑然不觉。 张琪源把手叉在腰间,一阵风过,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些许。

副局长殷海贵、俞红光、滕文理共坐一辆帆布篷吉普车,来到了坝顶;党委副书记蒋雅丽、纪委书记兼工会主席狄胜利和总工程师任奎山,也共乘一辆帆布篷,紧随其后。 坝坡的之字路上,瞬间卷起了一阵尘土。

这是江河局全新的班子,共七人。 其中原任班子成员只有殷海贵、蒋雅丽、狄胜利三人,年轻化的步伐前所未有。 后来,人们将其中的张琪源、蒋雅丽、狄胜利合称为“铁三角”,意思是他们的关系牢不可破;将殷海贵、俞红光、滕文理、任奎山合称为“四大天王”,意思是铁三角之外,我等便是硬核。

如果说,废除干部终身制是 1982 年的第一波凌汛;那么,第二波的桃花汛当属事业费的归零。 毋庸讳言,两波春汛实际上差不多是同时到达;好像气候一下子变暖,两次洪峰前脚后脚地启动了。 那么,第三波的夏季主汛期是什么呢? 是职工家属农转非和职工子女接班进入了倒计时;江河局哗一下又要来几千人! 张琪源惊呼:来这么多人吃什么呀? 吃石头呀!

因为金字塔上层的突然减员和年轻化步伐的迅速加快,再加上江河局升格后许多干部齐步走地提升,导致二级单位和机关各部门负责人明显偏少,许多岗位还来不及配人。 可来不及配人不等于工作可以停下来;所以江河局上下一时手忙脚乱,首尾不能相顾。 蒋雅丽道:乱成了一窝蜂。 滕文理避过蒋雅丽低声说:都乱成马屁了。 狄胜利感到好笑,问:什么是马屁? 是拍马屁的意思? 滕文理道:我们这里的方言,你不懂,深奥得很,就是一团乱麻的意思。 张琪源道:胡谝啥呢,说正事。

江河局目前二级单位的格局是:

第一工程处:党委书记贾宏伟,处长肖大彪,副处长危士奇、娄安凯。

第二工程处:党委书记邱玉山,处长毕宽福,副处长颜省学、梅博才。

第三工程处:党委书记刁哲敏,处长林福地,副处长骆得闲、钟如碧。

第四工程处:党委书记马三全,处长吕亚洲,原有的两位副处长业已调离岗位,使四处成为江河局唯一党政主要领导都是光杆司令的二级单位。

第五工程处:党委书记方新月,处长是虞庆光,副处长樊读诗、凌欧鑫,顾问奚大宝。

后来,人们把肖大彪、林福地、吕亚洲、虞庆光和之后调来的熊猛耐合称为“五虎上将”,江河局在市场经济中开疆扩土,全得依靠他们;没有能踢能咬的两下子,趁早给人家让位,要不怎么号称是一路诸侯呢。

子校党支部书记耿佩东,校长毛月梅,副校长兼省广播电视大学江河局分校校长段鹏天。 至于职工医院、机械制造厂、物资调度站、机电设备中心等,都是最多一个人主持一个部门的工作,有的还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二主一仆。

机关各职能部门的许多负责人还带有明显的卞家峡水电站建设指挥部和计划经济时期的痕迹,似乎显得不伦不类:

行政办公室主任兼机关党委书记左长富。 政治处处长田喜珍,副处长兼文工团团长武前进,副处长郁子清、邢贵和,团委书记稽翠萍( 正科级);这个处可谓极度奢华,光处级干部就 4 人,这在江河局的历史上绝无仅有,显见政治挂帅的阵容依然强大。 保卫处处长严于田。 施工技术处处长童俊英,副处长程治望。 财务处副处长解歌。

最最要命的是生产计划处无人主持全面工作,处长兼卞家峡指挥部总调度林福地配给三处后,现在是群龙无首。 可工作却非常重要,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变型时期,这个部门是核心中的核心;既要为江河局向上级申请最后一顿晚餐;又要跑市场揽活。 工作做得好,事业费这顿晚餐可以丰盛一些,时间也会延长一些;否则,当下就是青黄不接,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而最后一顿晚餐毕竟是晚餐,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不能不让人担忧。 所以张琪源只能让俞红光暂时把事业费这块业务负责上,让滕文理把市场开发业务负责上,等待下一步人员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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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们把左长富、田喜珍、武前进、毛月梅、严于田、童俊英、段鹏天、稽翠萍合称为“八大金刚”,正好四男四女,竟然还有一名科级干部、两名副处级干部,并不是按照职级入选的。 不难看出,仅子女学校两位,政治处就三位,光教学和政工就占去了多一半,还有其他单位的什么好果子吃? 许多单位和部门都推了光头;可见张琪源的用人和市场经济的筛选,已经出现了某些不为人觉察的取舍,生产经营唱戏,教育和管理搭台。

当然,这些所谓的“铁三角”“四大天王”“五虎上将”“八大金刚” 的种种称谓,都是普通老百姓就那么随意一说,不能说没有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成分,它和人为乃至政治上的褒贬完全是两个概念。 只能说明在张琪源执掌江河局以后,这 20 个人在市场经济初期发挥过重大作用;而且人们的言论也相对自由了,甚至出现了许多背过朝廷骂皇上、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奇怪现象。只是张琪源对老百姓这种随心所欲的胡编硬凑,并不全然认可;倒是提醒他更加希望能够一碗水端平。 毕竟,这是个不患贫而患不公的国度,自古就流传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说法,用人一旦出了大问题,离倒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看着从基层到机关一系列参差不齐的领导班子,尤其是生产计划处没有大旗,张琪源心中是茫然的。 蒋雅丽道:量体裁衣吧,目前现状就是如此,除了筷子里面拔旗杆,再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张琪源道:必须尽快改为行政首长负责制,各工程处要把处长放到第一位;生产计划处计划和开发两项业务必须齐头并进,任何一项都不可或缺;政治思想工作必须尽快转化为思想政治工作,政治处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对生产经营人员的积极性调动上。 狄胜利道:党政分工,但绝对不能分家,要全局一盘棋。 张琪源道:否则,只靠现有的局班子这七个人,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

蒋雅丽说:我们分一下工把,你这三个“ 必须” 得有人分管落实。 在现有班子中,除张琪源外,她的资历最深,她最有资格说这话。 张琪源问:顾问沈育林给不给分工了? 蒋雅丽道:算了吧,身体也不太好,有事就叫一叫,没事就不用来了。 张琪源道:关键要看他还有没有锐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以放在生产计划处把把关。

 

2

坐在张琪源的办公室,肖大彪的面孔是严峻的,曾经的叱咤风云早已不见了踪影。

麻强河道治理二期工程公开招标,江河局只是被邀请投标的众多单位之一,能不能中标还是两可的事情。 张琪源找了厅长盛飞战,和过去一样,非常虔诚地表了决心。 但盛厅长最后说:我相信咱们江河局的施工实力,更相信江河局的投标竞争能力;我预祝你一定把这个工程拿到手。

厅长再无下文。 张琪源感到的是爹不疼、娘不爱、舅舅见了拿脚踹,心里十分地绝望——看来厅里是真的不再管江河局了,横下一条心任其自生自灭了!

张琪源这才回到江河局,叫来了肖大彪。 肖大彪从张琪源的表情上就知道情况不妙,想让厅里出面给麻强二期指挥部说句话是不可能了。

肖大彪有点气急败坏道:竞争,难道就是狼多肉少,许多狼抢一只羊? 张琪源道:而且,最终抢到羊的只是一匹狼,而不是五狼分羊,多少都能吃两口,垫吧垫吧。 肖大彪自言自语道:那就真不好把握了。

张琪源没有附和肖大彪的好不好把握,心想:好把握还叫竞争? 紧接着,话锋一转问:让许多单位去争一个项目,要胜出凭什么? 凭过去的印象、凭现在的技术方案、凭投标的报价? 肖大彪不以为然道:一个河道治理工程还有什么复杂的技术? 方案和印象起不了多大作用。

张琪源道:是啊,这一点谁能不清楚? 我年轻时一参加工作就修过黄河大堤,从技术上说,它和卞家峡水电站就不可同日而语。 肖大彪道:那最终的竞争力就是一个字了? 钱?

张琪源点头说:对,是钱,最终报价才是这次投标成败的关键!

肖大彪说:那定额呢? 就抛到脑后? 张琪源道:要按照定额报价肯定中不了。 大家都用部颁定额,相同的工程量,相同的取费标准,那各家做出来标价不就是一个数字? 跟学生交来的作业一样,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指挥部怎么权衡?

肖大彪挠了挠头道:货比三家。 张琪源道:是啊,最终是物美价廉者中标。肖大彪:那我们拿什么降价? 张琪源指了指自己的头道:拿自己的脑瓜子,要多动脑筋。

肖大彪:难道该取的费用不取? 张琪源道:什么费都想取,就肯定拿不到活,最终你取的费实际上也是空的。 你把活都没拿到手,你取的费给谁了?

肖大彪有一点可怜兮兮道:那多多少少也得取一点费用吧? 张琪源不置可否道:你还是回去算一算账,看看保本得多少钱? 然后咱们再定。

紧接着,张琪源召集会议,要求全力以赴把标做好,争取把麻强二期拿到手,先解燃眉之急,让职工先有工资发;至于单位的集体积累、公益计提,等缓过这一阵子再说。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做法,无异于玩命,不自觉就有人窃窃私语:这新局长要干啥呀?日子不过了?张琪源只得提前把话放出去:职工要亲自干活,不允许雇民工! 这样,就可以尽量多地安排职工上岗。

听到这句话,蒋雅丽补充道:不想干体力活的就不要去了,回家歇着去。张琪源觉得这话多少有一点大肚子扛人的味道,就引导性地又接住话茬道:就这还不比你回农村种地强? 种地谁给你一分钱呢? 就那秋后还不一定有收成呢! 皇粮国税你还得照交不误。

 

3

到了晚上,在江河局子校教学的女儿张云云来找张琪源。

张云云道:按照“三五”政策,爸爸你工龄满三十年了,妈妈年龄也超过五十岁了,符合农转非条件。为什么不把妈妈转出来? 张琪源犹豫道:转?只能转你妈妈一个人。

张云云道:一个就一个,难道妈妈年过半百了,你还让继续在老家里种地呀? 张琪源道:户口转出来家里的地就没有了。

张云云道:咱们那些“七沟八梁一面坡” 的地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张琪源道:自从前几年打了机井通了电后,产量一下子上来了,只怕我同意你妈也舍不得。

张云云道:我妈的主意我给捉,你就说你愿意不? 张琪源十分犹豫道:只要你妈愿意,我怎么都行。

张云云道:那就好,那五子呢? 张琪源道:跃进? 跃进年龄超了,来不及了。

张云云道:什么超不超的,我都听说了,好多人为了农转非和接班都改年龄呢,他们能改咱也可以改。 张琪源道:胡说,违反政策的事咱可不能干。

张云云道:你那不叫遵守政策,叫老实疙瘩。 张琪源道:老实有什么不好?老实人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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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云道:什么常在?你看人家尤局长,当年悄悄把自己的儿子招出来了,你连知都不知道;害得我大哥要一辈子在农村受苦;可人家尤德刚,现在还是个队长呢,人五人六的,都不嫌寒碜!张琪源道:那时间情况很复杂,还不单单是我不知道。

张云云道:不管怎说,我回去把我妈转出来,至于五子,我看情况吧。张琪源叮咛道:你可不能胡来。

张云云道: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看着女儿的背影,张琪源突然意识到自己积压心底的真正顾虑在哪里,就叫住张云云道:咱们江河局不像以前了,我回来这么长时间还没投下一个标呢。 找不下活,你把五子转出来拿啥发工资呢? 张云云道:那就让他干体力活去,你们少雇一个民工不就得了?

张琪源道:那是何苦呢? 张云云道:就这还不比你回农村种地强?种地谁给你一分钱呢?张琪源道:这话是从哪里来的?

张云云道:这不是你在会上给大家讲的吗? 现在都摇了铃了,大家都准备开机械搬石头呀。张琪源道:现在人的思想转变还真快。

张云云让大哥张建国将大侄子虎子——张雪文的户口,改在妈妈冯招弟的名下,名义上成了张琪源的第六个孩子;因为年龄太小,是在国家提倡计划生育以后出生的,就改大了两岁。 老五张跃进因为超龄,就改小了两岁;这样,刚好和张雪文形成了相对合理的间隔。

本来,按照苗爱霞的意思,要把二儿子的户口也一次转出来。 可是,张云云道:咱爸说了,要注意政策。苗爱霞道:什么政策不政策的? 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公家还在乎多我家一个二虎?

张云云道:一下子转那么多咋办呀? 我回去跟爸怎么交代呀? 苗爱霞显然没有理解张云云的难处,便大不咧咧道:如果是担心咱妈经管不过来? 我去给帮忙。

张建国厌烦道:你就知足吧,你都不怕被人家查出来丢咱爸的人? 弄不好连乌纱帽都得丢! 苗爱霞这才红着脸坐在那里,不再吭气。

为了把事情办妥当,张云云告诫大哥大嫂:这事除了你们两个和我,其他人谁都不敢叫知道,包括妈、爸和虎子自己。 虎子现在上学还在家里上,反正农村也没有户口本;等到了招工的时候,就说出去做生意去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走了之。 张云云的这一番交代,把事情搞得更加神秘。 苗爱霞这才意识到问题非同小可,乖巧地点了点头。

张云云还叮咛:大哥你一定要把各个办事的人都和贿好,千万不要叫走漏一点风声;一旦被人家听到口风,再被哪个促狭鬼告了就麻烦了,虎子在城里吊销户口、遣返回乡不说,还会给咱爸处分的。 吓得苗爱霞赶忙表明心迹:我给我娘家人都只字不提。 张建国道:就是,可不敢到处显摆! 苗爱霞狠狠地瞪了张建国一眼,张云云只装作没看见。

张建国道:要不将五子的事只瞒着爸就可以了,不然办事人以为咱们是找借口不想退地,太贪了。 张云云想了想道:可以。

经过沄城、卞家峡、长宁乡连续几趟往返折腾,再加田喜珍的几番指点,张云云终于在当年的下半年,把妈妈冯招弟、四弟张跃进、侄子张雪文的户口,在五处处长兼江河局沄办主任虞庆光的帮助下,历经周折,落在了省会沄城韩森区人民二路派出所。 此时的沄城市人民二路实际上就是原来的二马路。

而江河局的其他人户口,则大部分落在了卞家峡所在的街亭县祁阴镇,少量有门路的则落在了江河局的二基地富安县河西街镇。 为此,张琪源警觉道:其他人怎么不进沄城、河西街镇? 田喜珍道:逐步分批转吧,先从生活基础在沄、河两地的住户开始,迟迟早早都得迁过去。 张琪源不再言语。 就这,田喜珍仍然没有告诉张琪源,他的小儿子和一个孙子的户口也转出来了。

 

这一天,突然从张琪源的办公室传来争吵声,闻讯赶来的蒋雅丽喝退肖大彪,给张琪源的杯子里象征性地续了点水,让张琪源先平静一下;然后又劝张琪源喝口水,不要再生气了。

肖大彪走后,蒋雅丽才道:肖大彪就是那么个牛脾气,你生他什么气! 张琪源道:不生气能行吗! 眼看都发不出工资了,都待在卞家峡吃石头呀!

蒋雅丽问:怎么? 麻强二期有希望? 张琪源道:哪有希望呀? 就这样死守部颁定额的话,连入围的可能性都没有!

蒋雅丽道:哦,死守部颁定额肯定不行,咱们前两个标不都吃过亏了嘛!张琪源道:是呀,就这,龙家峁水库我还是让大部分采用的是省颁定额,可报价还是比人家高了一大截。

蒋雅丽问:那这次你打算全部用省颁定额? 张琪源犹犹豫豫道:不仅如此,我还打算采用四类地区的工资标准,可肖大彪偏要用二类地区的。蒋雅丽道:这两地区的日工资标准好像差不太多?张琪源道:2.21 元和 2.23元,看着只有二分钱,可量大了就差得多了;而且我想把总包管理费不取了。

蒋雅丽独自点点头,明白了这两个之间的巨大差距,随后问:你觉得能包住?张琪源理直气壮道:那要看怎么管呢?要是加强管理,搞经营承包责任制,还能赚钱呢!

蒋雅丽笑了:你确信? 张琪源认真道:那还有假? 我在虎跳峡试过,承包和吃大锅饭结果完全不一样! 效率最起码能提高一倍。

蒋雅丽站起来认真道:行了,张书记,我知道该怎么说服肖大彪了。 你只管按照你的思路定标去。 张琪源道:可是,持有肖大彪这种顾虑的人还大有人在呢。

蒋雅丽道:这我知道,可江河局这副担子没压在谁身上谁就体会不到,到决标的时间通知一下我,我支持你。 张琪源道:那肖大彪的思想工作也就靠你做了?

蒋雅丽干脆地答道:没问题,我向他承诺,如果他没这个胆量,我亲自去坐镇。 张琪源转怒为喜道:你这不是激将法吗?

蒋雅丽笑道:一半激将,一半请命,怎么样?张琪源道:好,有你这样的姿态,江河局不可能走不出困境!

一个月后,施工机械排成长龙,职工整整站满了20 辆大卡车,全部整装在卞家峡口,肖大彪心情忐忑地带队出征了。 这是江河局走向市场经济的第一支“敢死队”,可谓前路茫茫,归期遥遥,壮怀激烈。 从此,江河局的万人水电大军,便如这滔滔东去的江河一样,逐波下行,一个个都走上了不归路,一去不复返。 事业单位的招牌,有如狂风中的风筝,随风飘摇。 蒋雅丽送到车跟前道:有什么困难及时打电话,我过来咱们一块面对。 肖大彪道:谢谢,谢谢! 我那天话说得重了,想给张书记赔个不是又拉不下脸。

蒋雅丽道:不碍事的,你如果把麻强二期干好了,比给张书记做一百次自我批评都管用。 肖大彪突然神神秘秘地凑到蒋雅丽跟前,低声说:蒋书记,你等着,预付款一到,我先给局里打回来一半,不能让我小河有水,让咱们江河局的大河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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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雅丽道:好好好,到时间我们就等你的预付款发工资了。 肖大彪道:好嘞,一言为定。

当蒋雅丽把这个消息告诉张琪源时,张琪源并没有显出太高兴的样子,而是说:老肖有这态度就可以了,他那点预付款对咱们这么大的单位来说,无异于九牛一毛。

蒋雅丽道:你是担心他真会盆扣不住瓮? 张琪源道:是啊,尤其是咱们这些同志吃大锅饭吃惯了,要么不习惯算细账,要么抠得太细!

蒋雅丽道:那怎么办? 张琪源道:你安排田喜珍去物色几个擅长经济核算的人,培训培训,你亲自带上到麻强二期搞经济责任承包去。 这个项目打不开局面,其他谁还再敢搞承包?

蒋雅丽道:这我心里还真没底,谁能知道按多少承包才合适? 张琪源道:没关系,我告诉你:所有的项目向内承包时,在价格上拦腰砍一半! 向外承包时,要砍掉三分之二。

蒋雅丽惊讶道:这么狠呀? 张琪源坚决地说:必须这么狠,要不然咱们的工资从哪里来?

这时,蒋雅丽仍然疑惑道:厅里真的不管咱们了? 张琪源道:基本没什么希望,你不看前两个工程投标,厅里就没有一点照顾咱们的意思。

蒋雅丽道:啊呀,那下来呢? 张琪源道:下来我把宝全押到七道湾水电站了,把二处也给安顿下来。

蒋雅丽笑道:全部都撵出卞家峡? 张琪源道:那是呀,不光要走出卞家峡,还要把他们家安到沄城、河西街镇去!

蒋雅丽道:你有这么宏伟的理想呀? 那怎么不给我们提前透露呀? 张琪源用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道:缺这,钱;一旦有了钱,咱们就可以开会决策了;人穷,说什么也没用。

蒋雅丽道:看来大家都得行动起来挣钱了,没钱哪能过上好日子呀? 张琪源道:是啊,所以我让咱们那几个班子成员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里有活往哪里走。

蒋雅丽道:好,祝你七道湾马到成功。 我也准备到麻强二期旗开得胜了。

把第一工程处的吃饭问题解决了,张琪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即,二处的吃饭问题,也迫在眉睫。 他把二处的处长毕宽福找来加码。 尽管毕宽福说他用不了几年就退休了,进入市场经济的一把手不好当,是需要刀下见菜功夫的,自己撑不住。 张琪源不允,但是答应:用不了一年,很快找人接替你。 毫无疑问,黄河七道湾水电站的招标也到了关键时候,没有一个相对安心的一把手是不行的;火车跑得快,全靠头来带。 就目前还没有新的合适人选的情况下,只得依靠毕宽福。 小车不倒尽管推。

有了麻强二期的中标经验,和前几次投标失败的教训,张琪源要求毕宽福:对黄河七道湾水电站的投标,你要向肖大彪学习,要讲究策略和技巧。 这时间,在张琪源的心目中,肖大彪不再是刺头,而是敢于吃螃蟹的第一人。 这一次张琪源没有去找厅长,他知道找也没用,只能从挖掘内部潜力上下功夫,盘活用足。

 

这是秦江边上一望无际的沼泽地,百鸟纷飞,蛙禽齐鸣。 在楚留县的丘陵深处,可谓寸土寸金,有这么一大片河滩地被淤泥荒草占据,实在是一种浪费。麻强二期就以这一片为核心,逐步向上下游延伸。

一大早,一工区危士奇和詹泉迪、宗有年,领着贲公社开着推土机来到上游岸边。 技术员宗有年道:从咱们脚下向正东方向看,隐隐约约有根测量标杆,这两点一线就是直堤段的中线;咱们从这里把土石一直填过去,形成戗堤,再加高培厚。 危士奇问:这一段有多长? 宗有年道:总长14公里多,咱们向东7公里,对面二工区娄处长、景辉桥他们向西,大概也是7公里多。

詹泉迪道:那就是一二工区两家相向进占,谁家快,谁家就干的活多? 宗有年道:可以这么说,所以咱们应该全力以赴,占下的战线越长,将来结算挣钱就越多。 危士奇问:不是当初为两个工区还划分段落了吗? 宗有年道:是大概分的,但是,如果对方迟迟赶不过来的话,还不是谁家快,谁家占便宜。

詹泉迪道:那万一要是亏损了呢? 不就占得越多,亏损得也越厉害嘛。 宗有年道:笑话,我们还背着钱来给他们干活呀? 危士奇哈哈一笑道:泉迪,你这乌鸦嘴,你只管全力以赴往下占地盘,稍微动动脑筋就赚钱了。 詹泉迪问:多宽? 不会是全断面进占吧? 宗有年道:下部水下最宽处要四五十米,但是目前先建戗堤,最少要够三辆车会车才行。 危士奇道:那就不能少于八米,两边压实不到的虚土还不得留三四米? 宗有年道:就得这么多,而且虚土要高出戗堤面一米左右,这样车辆行人才能安全一些。

詹泉迪领命而去,指挥一辆辆自卸工程车掉头把土石卸下。 迎水面是石块,背水面是土料,只要高出地面要影响到工程车行走时,就让推土机向前推,保持堤面平整畅通,能够继续前进。

危士奇把宗有年叫上:走,咱们在下游再找个支堤位置,再开创上下两个工作面。 宗有年道:支堤的工程量指挥部可能不认。 危士奇道:我知道,不过以后咱们可以作为措施费争取;只要效率提高了,就算是争取不来也不吃亏。

宗有年道:不过,现在算下来真是不赚钱。 危士奇道:那你刚才还信心满怀?宗有年道:这叫战略上藐视敌人,先把詹泉迪的嘴堵上再说。

两个人一直沿着原来的自然河堤向下走,许多地方杂草丛生,没有路。 只能绕回村子和农田,然后再往回来绕;见绕就是一里多冤枉路,累得两个人满头大汗。 有一处水沟,宗有年说:咱们挽起裤腿过吧? 危士奇道:我怕这下边还是沼泽地,陷下去就没命了。 宗有年道:我先试一试。 危士奇道:那我拿一个棍把你拽住。 宗有年想了想道:可以。

宗有年一手拿一根短棍在前探水深,另一个手抓着后面危士奇递过来的一根长棍,慢慢向前试探行进。 结果没走几步就退了回来,危士奇问:怎么了?脚下是不是烂泥太深? 宗有年慌慌张张道:不不不,你看。 危士奇顺着宗有年指的方向看去道:啊呀,是黄鳝? 宗有年道:不,是蛇。 危士奇道:啊呀,老天,这里面还有蛇? 你没事吧? 宗有年脸色煞白,仔细看了看小腿,捏了几下,道:好像没事,幸亏我发现得早,要不然就麻烦了。

看见宗有年吓得够呛,危士奇安慰道:只要没伤着就好,这可能是家蛇,不咬人。 宗有年道:还有家蛇? 危士奇道:就是一种说法,经常在村民周围地里出现,你不伤它,它不伤你。 宗有年道:我以为和猪羊鸡狗一样,养的自个吃。危士奇道:不是,是为了安慰人,意思是家里养的,不要害怕,也不要打。 宗有年道:真的不咬人吗? 危士奇奇怪地一笑道:怎么可能? 我还没听说过蛇不咬人,只不过是毒性大小有区别罢了。 宗有年道:其实根本与人类没有关系,就是人类自己高攀的亲戚。 危士奇道:耶,什么亲戚? 老百姓躲都躲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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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有年问:你见过家蛇? 危士奇道:见过,卞家峡水电站干=沟那边经常见,有时候还跑到宿舍里来,盘在床上。 宗有年道:啊呀,还经常走动走动? 那不吓死人了。 危士奇道:吓还不是吓,周围都是那样,人能有什么办法? 宗有年道:不敢打吗? 把它消灭了! 危士奇提醒道:谁敢打? 咱们要在那里常驻,你打死一条,不知道有多少条来找你报仇! 你怎么办? 宗有年道:哦,强龙不压地头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要是打死咱就撤了,那它就没办法报复咱了。 危士奇道:咱们往天上撤,往哪撤? 所以要和平共处,互不伤害;家的意思就在这里。

宗有年问:那遇见蛇跑到宿舍怎么办? 危士奇道:拿棍轻轻地挑得撂出去,放生。 宗有年道:那它还来不来? 危士奇道:不知道,应该是再不来了。 宗有年道:要是我,觉都睡不着。 危士奇道:一天两天睡不着,长期生活在那里也睡不着? 宗有年道:啊呀妈呀,太恐怖了。 危士奇道:习惯了就好了。

宗有年道:刚才那几条蛇好像是水蛇,水蛇也有家的吗? 危士奇不满道:啊呀,你怎么这么笨呢? 给你说是安慰人的话,你还真当谁家养的了。 宗有年道:呵,我忘了;不过我听说南方人还吃蛇呢。 危士奇道:南方人还吃老鼠呢,你敢吃? 宗有年摇摇头道:不敢,不敢;不过我家倒有家鼠,过年来逮几只来犒劳犒劳大家。 危士奇道:你恶心人。

看见宗有年思想松弛下来了,危士奇道:以后咱们可要注意了,路过草丛、水坑都得留心呢。 宗有年道:那是,不过危处长,万一我让蛇咬上一口,那就是工伤,对不? 危士奇道:你就不想好的,就想工伤!

 

一阵电话铃响过,水电部第二十一工程局副局长兼党委副书记闵旗平的声音传到了张琪源的耳膜:中国外交部分配给水电部一部分国际经济援助项目,是用美元结算;水电部将这一任务的一部分交给了我们二十一局。

张琪源除为对方感到高兴之外,不禁想起自己最近几次投标的得少失多,心情无端地消沉起来。 在这种心境下,别人的好消息对自己实际上是一种伤害。

闵旗平似乎觉察出了张琪源的不快,立刻言归正传:其中有一座土石坝,我考虑到你们江河局在这方面比较擅长,在国内享有较高的声誉,看你愿不愿意一块合作? 张琪源一听如获至宝,立刻说:旗平你说哪里的话,难得你有好事还能惦记着哥!

闵旗平道:那是必须的,兄弟我吃个虱子还给你掰一条腿呢;你就带一名阿拉伯语翻译过来,咱们一块具体商谈。 张琪源笑道:好的,我再带几个技术干部过来,咱们面谈。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真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着了脚后跟。 张琪源立刻带着副局长殷海贵和三处的领导班子全体成员:林福地、刁哲敏、钟如碧、骆得闲,还到外国语大学请了一位阿拉伯语教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在张琪源所带的五名随员中,副局长殷海贵原来是二大队的党委书记,是他提携林福地一路由二大队二队的队长一直升到目前的三处处长,是殷海贵在二大队主政时的得力干将;擅长土石方工程。 刁哲敏是三处现任党委书记,擅长隧洞工程。 钟如碧擅长混凝土工程,骆得闲擅长砂石料生产。 张琪源的意图非常明显,不论是什么样的技术问题,都不能成为这次合作的障碍;只要经济上划算,必须现场拍板。

也是张琪源宅心仁厚,在二十局当副书记兼副局长时,分管过改革开放初期的经营承包责任制工作,闵旗平是体制改革办公室主任,承包经营和打破大锅饭制度是他的分内职责;两个人曾经有过求同存异的合作背景,使二十局的改革进程明显早于其他大局。 闵旗平非常热情,亲自到火车站来迎接,说这是两个水电大局经济合作的首次握手。 局长高孔武和党委书记夏朝歌亲自带人到楼下来迎接。

闵旗平道:搞经援项目是我国外交政策和对外开放工作合二为一的重要举措。 本次委托水电部建设的经援项目主要是水利工程,分布在三个国家,我们二十一局只占其一,在巴国。

高孔武道:我们想请江河局合作的项目是克利亚水库枢纽的设计和施工;双方签订协作合同,作为我们经济合作的依据..

一说到“合同”,张琪源就有些头大。 多少年来,只听过、没见过,可最近在招标文件中屡次出现,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张琪源更适应上级下达指令这种文体,但是没办法,现在是大势所趋,他已经在麻强二期和七道湾黄河大桥两个中标项目中亲笔签过了两次,这种“ 卖身契” 的感觉似乎已经被逐步淡化。

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张琪源说:水电部二十一局具有光辉的历史,一直是新中国水电事业的主力军,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我们这次来主要有两个方面的意思,一是向兄弟大局学习,二是寻求合作途径。

闵旗平到张琪源下榻的招待所来回访大家。 殷海贵道:我正好要请教用美元怎么结算? 美元在国内怎么花吗? 闵旗平道:拿上手续在银行可以兑换,1美元兑换 1.53 元人民币。

张琪源道:我听说美元和美金还不是一回事,外汇和现钞也不一样。 闵旗平道:是不一样,这些知识到时候得专门请人讲解,学起来应该也不难;咱们现在首先要把当地的整个市场行情了解清楚,再说报价。

张琪源笑呵呵道:我给你6%的合作管理费是不是有一点多? 闵旗平道:也不多,我们来来回回要花不少钱呢;不过你可以再和高局长聊一聊,看施工导流工程能不能按你原来的意见降一点,大坝确实是不能再降了。

闵旗平走后,张琪源道:看来二十一局降点儿的可能性不大了。 殷海贵道:如果施工导流系统能降也可以,哪怕降到 5.5或 5.8 呢,总是比不降强。 张琪源点点头:我觉得也是,不过得找个恰当的降价借口。

殷海贵道:你刚才暗示厅里有可能不同意,实际上是想搬价钱,可闵局长好像没有动心。 张琪源道:是的,所以咱们得想别的法子,还不能逼他另找别的合作单位。

殷海贵点点头:要不就从施工导流的沙基降水难度大切入,咱们把渗漏系数取大一点。 张琪源突然茅塞顿开道:对了,我知道怎么做了:咱们在做方案中,把导流洞与排沙洞合二为一,这样水头就大了;而在做技术设计中,却把导流洞与引水洞合二为一,这样水头就小了,通过水头差就能省一大笔抽水费用。殷海贵道:偷梁换柱?那还不如三条洞子全部考虑上,这样是技术上允许的;而实际施工中,再合并掉一条洞子,这样省得钱更多;不过5.5还是得争取。张琪源看着殷海贵笑了笑:行,你小子心比我还黑。

这时间,张琪源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完全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前两个中标项目中,已经有一个从省内走到了省外,有的同志竟然伤感地流下了眼泪;这次又要出国,这会在江河局引起多么大的震动呀。 据张琪源了解,截至目前,江河局还没有人出过国;外国的花花世界是什么样子?绝大多数人只在地图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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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江沼泽地畔的水沟里,宗有年遇见了一群水蛇,吓得不轻。 和危士奇再不敢误打误撞,只得打问村主任。 这里是麻家坝乡三里村第四村民小组,组长叫麻建强,外号麻胖子,比宗有年能大四五岁。 其实麻胖子并不太胖,只是头比别人能大一号。 经常听人调侃: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别人打伞,他有大头。 麻胖子道:人胖富态,是福相。

麻胖子道:你们要向淤泥地中间走,最好从我们村口那个地方进入,这样不伤谁家的地。 危士奇道:那样最好,如果附近要有合适的土场就更好了。 麻胖子问:要多大的土场? 宗有年道:像这种的丘陵山包,得一两座。 麻胖子道:这么大? 你们这工程有多大? 宗有年道:要把你们这 200多公顷沼泽地、芦苇荡、废水塘全部置换掉,变成鱼米良田。 麻胖子道:呵,那一下子把问题解决了,我们这个地方这些年,让秦江淹没惨了,什么都种不成。 危士奇道:所以你得整体考虑一下,我给你取掉两座山后,你这个地方一下子就宽敞了,种啥都行。 麻胖子道:好好好。

麻胖子带危士奇、宗有年来到村口,有一群小孩道:大头大头……麻胖子道:头大有宝呢,你爸想大看能大的了? 那个小孩回应道:肚大有草呢。 麻胖子就追着要打,道:谁家这几个碎屁孩子,逮住把你的牛牛给你割了。危士奇道:别理他们。 麻胖子道:碎驴崽子。 

宗有年道:我们这条支堤的走向大概向南,不窄于8米,将来可以作为村子的一条路,你看怎么走比较合适? 麻胖子道:那就从前边拐一下,然后正南正北垫一条路,我们要好好规划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村。 危士奇拍了拍麻胖子的肩膀道:嗯,有眼光。

宗有年道:那我就拿仪器给你打个正南正北的方向? 麻胖子犹豫了一下,悄悄道:要不要让风水先生拿罗盘测个字,这不算牛鬼蛇神吧? 危士奇哪管那些,只想尽快把事情确定下来,便道:不算,那都是过去的老说法了,现在不讲究这些。 麻胖子道:那好,我就这两天确定下来。 宗有年道:不过大方向不能太偏,不然我们拉土车就绕得太远了。 麻胖子道:没问题。

危士奇问:那我就先取这座山? 麻胖子道:行,这座山叫雁山,听说以前每年大雁南来北往路过时,总有一些大雁要在这里歇几天。 危士奇道:现在呢?不来了? 麻胖子道:赶我记事起就没见大雁来过,只看见每到春秋季节,天空中有人字队形往返。 危士奇点点头道:那好,而且我们还得把出入雁山的道路临时用地征了。

这时间,麻胖子突然想起道:这雁山将来要建一座秦龙庙,基本每家都上了0.2 元的布施。 危士奇道:什么时间建? 麻胖子道:估计快了,布施已经收了有两三个月了。 危士奇道:秦龙庙能不能换一座山? 你看后边那座山,比这更高、更有气势。 麻胖子道:那座山叫雁东山,不是我们组的。

危士奇问:建庙的人是谁? 我能不能见一见? 麻胖子道:听说那个和尚是从南方来的,兴许村上能知道这人的来历。 宗有年问:咱们把雁山挖了,把庙建在平地上可以不?麻胖子道:应该可以,就看地的主家愿意不? 宗有年问道:那后面那座呢? 麻胖子道:后面那座山叫雁西山,也是我们组的。

危士奇道:你们组这两座山都成私人的了? 麻胖子道:是的,包产到户是按照林地分给各家了,我说可以,并不代表人家主家愿意。 危士奇有一点为难,问:就是组里管不上了? 麻胖子道:就是,只能传个话。 宗有年道:要不你和村民商量商量? 看哪一座山的主家愿意让挖? 危士奇道:挖平以后地还是自家的,可以不? 麻胖子道:从村上来说,谁的山挖了,地仍旧是谁家的,使用权、经营权不变。 危士奇道:那麻烦你回去找这几家开个会,商量一下? 

麻胖子道:两座山要涉及几十户呢。 宗有年道:建庙的事,你也和雁山的各家商量一下,烧香拜佛还是放在平地上方便。 麻胖子道:还要开庙会呢。 宗有年道:所以,放在平地更方便。 麻胖子道:对老百姓生活可能有影响。

这时间,危士奇看见村口有一个很小的小卖部,就耳语宗有年去买了一条香烟,硬塞给麻胖子。 麻胖子坚持不要,危士奇道:这不是给你一个人抽的,是让你召集村民开会时,招呼大伙的。 麻胖子这才收下。 临走时,危士奇一再拜托麻组长多费心。 而且悄悄说:建庙这事还真属于信奉牛鬼蛇神呢,你可不要撺掇群众干这事。 麻胖子问:你刚才不是说看风水不是牛鬼蛇神吗? 危士奇道:这是两码事。 麻胖子摇摇头,表示不明白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告别麻胖子,危士奇让宗有年到詹泉迪那里去,看工作面进展怎样,技术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宗有年问:看风水和建庙有什么不一样的? 一个是牛鬼蛇神,一个还不是。 危士奇道:他傻你也傻? 你不看我那是让麻胖子尽快想办法呢,要不然让他去征求群众建庙的事,七嘴八舌一个月也没有结果。 宗有年问:那就都是牛鬼蛇神,对不? 危士奇道:对对对,脑子跟糨子一样,粘得很。打发走了宗有年,危士奇自己则抄近道很快返回营地,和肖大彪商量支堤方案和新增雁山、雁西山土场问题。

肖大彪把娄安凯叫来,问:你们二工区施工方案和进展有没有什么新的问题? 需要和业主商量? 娄安凯道:我们一进点就遇到要从一个大鱼塘过,村民说业主要给批一个新鱼塘,现在地点还没有和村上说好。

肖大彪问:那你看工地附近有没有合适地点? 娄安凯道:他们村上的事,咱们不好管。 肖大彪皱眉道:什么不好管? 咱们圈地不就是为了老百姓发展生产嘛! 只要在河堤外侧都可以考虑。 娄安凯道:谁知道那些沼泽地、芦苇塘有没有主人。 肖大彪道:鼻子底下没有嘴? 就不能问? 娄安凯道:好的,明天我去问。 肖大彪道:什么明天? 现在就去。 娄安凯道:好的,我一吃饭就去。肖大彪问:一天不吃饭能把你饿死? 娄安凯低语道:阎王都催命不催食。

危士奇一看肖大彪要动怒,道:安凯,到灶房拿两个馍,一边走一边吃;乘着中午村民组长可能在家,一下把事情就说得差不多了;需要业主出面时,刚好和我这事一块都说了。 肖大彪道:景辉桥呢? 也一块去——技术干部大白天钻在房子画图,晚上干啥去呀? 娄安凯要解释景辉桥正有一个要紧图要画,可是肖大彪根本不听,道:走,我也跟你们去。

 

8

从二十一局回来,张琪源没有直接回卞家峡,而是只身来到沄城,来见水电厅厅长盛飞战。 请示和汇报了四件事情:一是巴国项目需要成立一个全新的班子来领导,组织一支技术工种全面的施工队伍;考虑殷海贵要去挂职,就叫分局,这个分局就以现在的第三工程处为班底;同时,把三处整体改制为国外工程处,实行一套人马两块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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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飞战道: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呀,看来你不仅仅想在国外就干这一个工程? 张琪源道:那是,吃着碗里还得瞧着锅里,并且还要惦记着米缸里。

盛飞战道:好,我赞成你以现在的第三工程处为基础,组建国外工程处;但番号最好不要变,以保持局内组织机构的一致性;至于班子的组成,你们自己拿出初步意见后,再和厅政治处沟通。 但是海贵同志就不向下兼职了,免得给人有被降级使用的嫌疑;所以,有关分局的设置,你要慎重考虑。

说到“降级使用”,张琪源也有同感,等于在此找到了标准答案。 他对殷海贵的过分倚重,让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在他认为,带队出国,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比肖大彪走出卞家峡难多了。

张琪源汇报的第二件事是:江河局设计室的技术力量难以完成巴国项目的设计任务,希望厅里能从省水电设计院协调一部分工程技术人员,充实克利亚的设计力量。

盛飞战道:这个问题厅里就不出面了。 我希望厅内兄弟单位之间能够平等地、友好地、互利地进行横向合作。 张琪源愉快地点点头,心想:只要领导不反对,事情就好商量。

张琪源又提到第三个问题,现在的卞家峡水电站已经到了后期,需要成立一个以安装和小型土建为主的工程处,全面管理尾留工程建设和试运行;希望厅里把下一步的管理运行任务交给我们,以便于我们通盘考虑。

盛飞战笑眯眯,但很坚决地说:卞家峡水电站的运行管理权力,我是不会交给你的,你也不要动这个歪脑筋! 琪源啊,你的心很大,挖墙脚都挖到我的屋檐下了? 啊? 哈哈?张琪源不好意思道:不是挖您的墙脚。 这就像姊妹们分家另过以后,谁都想在父母跟前蹭一点油不是? 盛飞战道:弟妹们是这样的;但是,作为老大也是这样的吗? 江河局可是咱们水电系统的长子啊,老大总不至于抢弟弟妹妹们的饭碗吧?

张琪源甚为难堪道:看来这个老大还真是不好当,这一年来我忍饥挨饿,弟妹们没一个出来伸手拉一把我;现在,我用了十多年建起来的电站,刚有一点效益了,却要拱手相让。 盛飞战坚决道:这不是让你白让,建这个电站,国家把你们养活了十多年呢,该知足了。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些人员指标,减轻一点你的职工吃饭压力,在这个指标范围内,你要给我把运行管理的人员配硬棒,不要尽照顾了关系。

张琪源无奈而高兴地承诺道:那行,只要你多给我一些指标,我给你一定把最优秀的人派过去。

通过以上几个问题的争取,张琪源的积极性明显受到了重创,等于没有多大的支持,似乎,江河局真的被水电厅彻底抛向市场了。 就这,他还是提出了第四个问题:卞家峡水电站工地的职工子女学校和职工医院需要回迁沄城,请求厅里在费用上予以补偿。

没想到这一次,盛厅长再没有“ 挑剔”,而是非常痛快地说:好吧,你打报告,我安排有关部门落实。 张琪源一听,高兴得差一点站起来再和盛飞战握一次手;结果一想,还得沉住气,防止盛飞战变卦,尤其领导们的话后面容易带“但是”二字,最具杀伤力。

张琪源想见好就收,可盛飞战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而是说:琪源啊,首先呢,我得为你在这一年多来,将江河局带出困境感到欣慰,这说明当初组织上调你回来的决策是正确的;你有驾驭全局的能力,果然不负众望。 张琪源诚惶诚恐道:这样评价还为时过早,为时过早,后面的路还非常漫长,这仅仅是开始。

盛飞战没有理会张琪源的看似谦虚,实则是变相哭穷。 而是继续说:琪源啊,你不要觉得厅里面心狠,市场经济就是这样,看看沿海发达城市,我们还有很大的差距。 张琪源由衷地点点头,也在思想上和盛飞战靠近了一些,就道:我最近经常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

盛飞战道:我能理解,在市场经济中,最难的就是你们企业。 张琪源道:谢谢厅长理解。 我们打算在沄城江河大院、河西街镇各建四座职工家属楼,以解决卞家峡大批职工回迁的住房问题,可资金压力还是蛮大的。

盛飞战静静地注视着张琪源道:要不你一次不要盖那么多楼,量力而行嘛,过几年再建也不晚。 张琪源道:现在农转非、职工子女接班,人员膨胀非常厉害。

盛飞战道:那也不在乎推迟三两年呀,搞得你经济那么吃紧干什么? 张琪源点点头道:行,那就按照您说的,一二基地先各盖两栋。

看见盛飞战比较高兴,张琪源又把话题扯了回去:只是子女学校和职工医院的搬迁经费,厅长您得给我大力保证。 盛飞战似乎意识到张琪源会狮子大张口,便哈哈笑道:保证? 还想吃我大锅饭呀? 我给你补贴百分之六十怎么样? 其余你得修旧利废。 张琪源叫苦道:就是百分之百都恢复不到原来的程度。 比如学校,不光是盖楼的问题,只要一搬家,好多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就用不成了,黑板也不能卸下来吧? 水泥操场还不得另外花钱?

盛飞战笑了笑道:那就给你补助百分之八十,我刚才给你建楼出主意,还不是给你省下了近千万元? 张琪源道:啊呀,厅长真会拿我的手蒙我的眼,省下的钱我得购买设备呀,要不然就拿卞家峡那些破铜烂铁设备去投标,人家谁给活呀?

盛飞战道:好吧,那就给你再加十个点,咋样? 张琪源一看再没有什么潜力可挖了,就佯装叫苦道:唉,行吧,行吧,那我可又得把裤腰带再往紧勒一截子了。

可张琪源心想:那我只得把数字往大报了,难不成还真让我贴钱呀! 本来,张琪源还想说卞家峡的那些废旧设备是厅里当年投入的,你要你收回去,给我再从电站的收益中分成,可又觉得这样跟领导讨价还价有失风度,弄不好适得其反,只能先把子校和医院的补贴拿到手再说。

中午,张琪源被盛飞战硬拉到厅机关食堂吃了一碗油泼辣子面,味道相当不错;但是,和领导一块吃饭还是有压力的,张琪源也就没好意思细细品尝。 两个人埋头苦干也不行,他们的身份决定了他们必须非常有范儿;可工作不宜再谈,要让领导的大脑有适当的休息时间,而闲聊的话题也非常有限,毕竟生活的环境差距太大;好在中国女排的事张琪源也能知道一点,总算是为张琪源提供了充裕的谈资。

张琪源没有先找身为副院长的谭秀珍,而是直接来到院长兼党委书记时抗功的办公室。 两人见面分外亲热,都感慨: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 过去他们每一次见面,时抗功都是以厅机关领导的身份出现,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而此次,他们却以兄弟单位的一把手身份见面,几近平起平坐,更何况张琪源是正厅级,时抗功仅仅是正处级。

时抗功打电话把分管技术设计的谭秀珍叫来,这让谭秀珍吃了一惊。 时抗功让谭秀珍下去尽快物色、动员几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组建克利亚设计室,去巴国执行经援任务。 张琪源提醒:最好是志愿报名,不要强人所难。时抗功道:可以,个人报名与组织推荐相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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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商定:单位技术合作费按人头每人每年三万;个人在国外工资按照国内标准的二倍执行,国内工资照发,作为家属的生活费,相当于一个人拿三份工资。 上述两类费用由江河局每半年一次以人民币形式付给设计院。 谭秀珍当下简单地起草了一个技术合作备忘录,用复写纸复写了三份,时抗功和张琪源都签了字。

这次,张琪源再不感到屈辱了。 因为,签这样的文本,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再说,这次与往常不同,虽说是自己找上门去的,但毕竟是当了一回甲方,或者可以叫东家。

到底是因为避免儿子张建民不受外界因素干扰、能够安静地工作,还是因为抛弃未婚妻禹粉琴的事,使张琪源对这个大家都认为最优秀的儿子至今不能释怀,连张琪源自己也说不清楚。 总之莫名其妙,张琪源并没有告诉时抗功和谭秀珍,自己的三儿子张建民就在他们设计院工作,而且上班已经一年多了。

 

张云云拿着崭新的墨绿色塑料皮粮本,感到从未有过的富有:从这一天起,她们全家人就都是城里人了。 这在封建社会,这就是世袭的爵位,只有对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家庭才会有这样的封号,在国外那叫贵族。所谓鲤鱼跳农门的“农”字,就是这个意思。

从此以后,她们张家这几支人脉,从一生下来就由国家养着,直到终老;祖祖辈辈再也不用靠付出体力为生了,而是一代一代由广大劳动人民供养着。这让她想起“骑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的话来,心里多多少少有几分酸楚。 毕竟自己的根还在农村,自己的七姑八姨、乡里乡亲还得靠一滴汗水拌八瓣为生,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良知还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没有一分平地、出门就爬坡的疙里疙瘩的后张村。

当然,美中不足的是,二虎的户口还没有转出来。 但是,那不要紧,张云云有信心:这个全新的沄城既然有我们姊妹的一席之地,那就必须包括张雪文等这些孩子们。

张云云觉得,富有就应该富有得实实在在;不要让它成为一种海市蜃楼,失去了实际意义。 于是,她到韩森堡子粮站尝试地打了一个月的粮:一袋面五十斤,把剩余的三十一斤余额买了六斤挂面、二十五斤大米,还打了一斤二两菜油,用自行车驮回了家。 一共花了将近二十元钱。

真是太好了,二十元钱可以买这么多粮食! 这在自己的老家,不知要妈妈和五弟付出多少劳动和汗水呀! 她学着城里人的样子,买了点菜和肉,准备了一桌不错的午餐,把二哥、二嫂和孩子骄骄、三弟张建民一块叫来,自己像个女主人一样,主持着好好地祝贺了一回。

但是,她唯独没有提五子和虎子的事情,也没敢把粮本和户口本拿给他们观瞻,以防走漏消息。

就在张云云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猛然间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上官红云。 她是上官元的妈妈,一下子使她的心情跌到了低谷;她坐在床边上,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会偏偏是她呢? 当她在楼下倒垃圾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云姨、云姨。 张云云猛一听极像叫自己“云云、云云”。 可是一回头,却正好和这个女人四目相遇,立刻撞得她头皮发麻:只见这个女人头发花白,面色灰暗。

她就是那个十恶不赦上官元的妈妈上官红云! 全然不像才五十出头的女人,更没有了当初捏着自己的手爱不释手的那种情不自禁。 也许是她那个倒霉的儿子上官元让她操心成了这样子吧? 活该,那是他咎由自取,玩弄女性枪毙了都活该!

即就是这样,还听妈妈说:爸爸把她的女儿上官燕安排在了二十局,最近又听说和女婿熊猛耐成双成对地调进了江河局;而且还风传熊猛耐可能要成为毕宽福的接班人,继任二处的处长! 这是以德报怨,自然会有善报,要不然我们家这几年怎么这么好的运气呢!

即便如此,张云云再也没有心情享受全家成为城市居民的喜悦了。 她把剩下的饭菜骑车子一股脑地送到了二哥家;既怕米面油出虫起蛾,又觉得送给二哥则使家里变得空空如也,又恢复到从前,只好由他去吧。便急匆匆地买了第二天一大早的汽车票,返回了卞家峡。

 

10

宗有年回到麻强二期一工区戗堤,进占缓慢,折腾了很长时间前进了还不到 50 米,就停了下来。 邓锁柱的自卸汽车陷到了泥里,贲公社的推土机正在往出拉。 自卸汽车后轮胎在泥窝里不停空打滑,泥浆乱飞,溅得詹泉迪满身是泥,可车还是出不来。詹泉迪在周围找石块往轮胎下面垫,让轮胎一刨又陷入泥里,轮胎继续打滑,车照样出不来。

正好宗有年赶过来,便找来一把铁锨,绕过去要从后边垫干土,结果脚下松软,差一点陷进去,手忙脚乱之间,詹泉迪赶忙过去拉了一把,才上来。 宗有年说:得把车上的土料卸了,不然四五十吨太重,推土机根本拉不出来。 詹泉迪道:刚才试了,斗子一起车就倾斜,弄不好就翻车了。

宗有年道:不论怎样,料必须卸;要么用钢丝绳从侧面把自卸车大厢拽住,不让倾覆;要么用人工把土料卸掉。 詹泉迪道:那就想办法让汽车自卸。 宗有年把贲公社从推土机上叫下来,领到右侧,和詹泉迪一块给说推土机用钢丝绳把车厢向侧方拽到什么程度。 最后,詹泉迪道:一定记着,是原地摆刀,而不是前后行走。 宗有年知道贲公社是个傻大胆,便一再叮嘱:尤其不能向我刚才差一点塌陷下去的那个地方去,那个地方下去就上不来了。贲公社点点头。

贲公社上了推土机,在詹泉迪的指挥下,开着推土机逐渐就位;就在马上要到位的那一刻,推土机机身呼一下,差一点陷了下去。 把詹泉迪吓得大喊一声:停! 停!还算贲公社反应及时,在感觉到推土机前倾的一瞬间,立刻刹车,才保住了机车没有陷下去,要是等听到詹泉迪的指挥再刹车,肯定是来不及了。 就这,詹泉迪不停表扬贲公社:反应迅速,身手敏捷。

贲公社下来道:这个位置已经是最靠前了,再向前一厘米就完蛋了。 詹泉迪道:我知道。这时间邓锁柱也下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原来的钢丝绳解下来,要重新挂。詹泉迪道:有年,你年轻,上车帮把钢丝绳的一头往中间那个挂钩上挂。宗有年说了句你不比我年轻,便往上爬,詹泉迪和邓锁柱几个人托着宗有年的屁股往上掀,然后连拉带抬把钢丝绳的一头给宗有年递上去,帮宗有年挂好;邓锁柱又上车取来铁丝和钳子,让宗有年绑扎好,这才让宗有年下来。 把钢丝绳的另一头挂到推土机的右侧刀角上。

邓锁柱和贲公社分别上车,邓锁柱告诉贲公社:趁着劲儿,不要逞英雄。贲公社哼了一声道:操你自己的心。 詹泉迪左手指挥自卸汽车起车厢斗子,右手指挥推土机摆刀。开始让推土机把钢丝绳拉到极限,然后让自卸汽车起斗子;待都开始吃上力的时候,汽车慢慢起斗子,推土机慢慢松钢丝绳……斗子起来不到一米,只听车厢嘎巴响了一声,詹泉迪示意快停下来,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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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泉迪道:有年咱们看车厢尾铰和液压缸铰是不是损坏了? 两个人看过后,似乎好着呢。 宗有年道:还是把钢丝绳松一点,就算是现在没坏,再一吃力可能就坏了。詹泉迪摆手指挥推土机把钢丝绳松了一点。 然后,再进行第二轮作业。

就在这时间,有几条蛇从水里面猝溜溜地从水中快速爬了上来,吓得詹泉迪道:蛇,蛇,怎这么多蛇? 宗有年道:别怕,别怕,是家蛇,你别打它。 詹泉迪只好身体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待所有的蛇从他脚边通过后,才出了口大气,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要地震吗? 宗有年道:蛇可有灵性,可能是咱们打扰了他们的生活。詹泉迪道:咱们一大早就打扰上了呀? 怎么那时间不出来?

詹泉迪话音未落,只听着左边自卸车上的土料刷一下就下去了,推得水面呼一下向外涌起了一股股波浪,紧接着水波反过来又哗地一下冲上岸来,把詹泉迪、宗有年的裤脚都打湿了,鞋里灌了两壳廊稀泥,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伴随着两个人的惊慌失措,只听着车厢又嘎巴嘎巴响起,并猛烈地摆了几下,正好把推土机刀角上的钢丝绳摇滑落,啪的一下抽了回来,宗有年、詹泉迪赶忙躲避。就这,詹泉迪还是躲得慢了那么 0.1 秒钟,被反抽回来的钢丝绳头吱儿一下,把右耳朵扫了个口子,鲜血刷就下来了。 宗有年赶忙过去替詹泉迪捂住,道:没事吧? 工伤,你还是到边上歇着去。

这些情况都是发生在瞬间,说时迟那时快,前后不到两秒钟。 待大家心神稍微安定下来,宗有年这才让邓锁柱把自卸车斗子放下来。 宗有年、邓锁柱、贲公社一块过来看詹泉迪伤到要害处没有? 詹泉迪伸伸胳膊、踢一脚道:好像没伤到别处,都好着呢。 贲公社道:真危险,钢丝绳甩开把人腿都能打断,万幸万幸。 邓锁柱道:太玄了,再要偏一点点,就打到太阳穴上了。 宗有年咧咧嘴道:那就把命要了,泉迪兄弟,烈士!

河边拥堵的几辆自卸车司机都过来了,宗有年让其中的一辆车把料卸了,把詹泉迪送回营地,詹泉迪道:没事,不流血了,我不回去。 宗有年道:害怕感染,回去处理一下。 詹泉迪道:没有那么娇气。 宗有年道:那你就到那边休息一会,这个地方很危险,害怕再把你碰上;我和大伙想办法把空车往上拉。 詹泉迪一看宗有年让他去歇息的地方道:啊呀,蛇刚才都跑到那边去了,哪还敢去? 宗有年道:没事,家蛇,你不打它,他不咬你。 詹泉迪摇摇头,自个坐到后边的一辆自卸车驾驶室里去休息去了,感觉到耳朵麻麻的、疼疼的。

邓锁柱的自卸汽车既然把料卸了,车身就只剩20 吨了,用詹泉迪原来的老办法,没用一个小时就拽出来了。 溅得宗有年浑身是泥,再加上手背上还有詹泉迪的血渍,活像个驰骋疆场的兵马俑。 就这他还把大家叫过来看看现场,大伙说:不看了,把车倒得太靠水边了嘛,那不是自找苦吃! 邓锁柱听了,满脸的不高兴道:就你们能! 宗有年笑道:下一次少装一点,我担心车的哪个销子给扭坏了。 邓锁柱面露喜色道:好的。 车发动着,走了几步,邓锁柱又停下车来,大声对大伙道:你们看看人家有文凭的人说话,谁像你几个,一看就是大老粗。 大家哈哈一笑。

 

11

从设计院回到韩森堡子家里,张琪源到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看着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子,灰尘铺了一层。 他在猜想:应该是从夏末女儿张云云回卞家峡工地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过吧? 二儿子张超一家没来过,三儿子张建民也没来。

张琪源到厨房看了看,见米面都已经起虫了;挂面和大米的袋子打开后,有十几只飞蛾如获大赦地飞了出去。 显然,它们的生活最近很好,白米白面吃上,从无人打扰,所缺乏的就是自由。

张琪源粗略地把锅碗瓢盆看了看,积一层老垢。 自己懒得去洗,也懒得驱赶寄宿在米面里安享天伦之乐的虫蛾家族,打算通知二儿子张超拿到他家去。下的楼来,寻思着到韩森堡子南巷的自由市场随便找个饭馆,把肚子填饱。

这是周围最大的自由贸易市场,就坐落在水电大院的背后隔壁,属于改革开放的产物,但是张琪源从没有来过。 一方面是他多年旅居野外,没有时间回来;另一方面,就是回来一次两次,也是到二马路的江河大院办事处吃大灶,用不着自己找饭吃。 所以,当他今天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还觉得蛮新鲜的,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白天的农副产品摊位、五金杂品摊位、日用百货摊位、服装鞋帽店,都已经收摊,只剩下巷子两边的门面房还正常营业:五味调和店,便利杂货店,体体面面裁缝部,薄又长山西刀削面,娜娜理发馆,好再来招待所,不怕辣川味小炒……

张琪源感到,真是开放了,过去这都是国营商店、国营旅社、国营食堂的独家买卖,现在一下子全部都变成了私人小店;明打明的经营,也不叫资本主义尾巴了,更不用投机倒把了。

张琪源每走到一家门口,都有人主动过来问他:“ 师傅,要点什么东西” “吃不吃饭”“住不住店” 之类的,让他颇感不习惯! 他不断地寻思:这些人怎么一下子就突然从柜台后面跑到店面外面来了呢? 而且笑得那么灿烂。 张琪源刻意地模仿了一下她们的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才知道真诚才是最好的微笑。 又周身上下打量了下自己,是更像师傅呢? 还是更像老板?

就在张琪源在“仁义面食馆”和“王大妈饺子馆”之间犹豫的时候,两边饭馆各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笑容可掬地请他进去用餐。他一看来招呼的并不是“王大妈”本人,就决定到仁义面馆去;心里想:仁义礼智信曾经是封资修黑货,他们也真敢起这样的名字!

服务员请张琪源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张琪源却偏往柜台跟前走,说我还没买票呢! 服务员微笑说:我们这里不卖票。

张琪源惊讶道:不卖票怎么到厨房窗口去打饭? 服务员说:我们直接给你把饭端来。 说着就给张琪源倒了一杯茶水。

张琪源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端。 服务员说:不麻烦,你想吃点什么?

张琪源道:浇汤臊子面,有没有? 服务员道:有,要素臊子、肉臊子还是鸡蛋臊子?

张琪源纳闷道:还可以自己挑选? 服务员道:当然可以,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

张琪源想了想道:那就素臊子吧,多少钱一碗? 说着就往出掏钱,服务员说:八毛钱一碗,您先请坐吧。 说完就径直走了。

张琪源只得拿着钱再次来到柜台跟前,要递给一个像是掌柜模样的人,结果掌柜的怎么都不收,硬说是您先吃,吃完以后再给。

张琪源微微有一点生气道:怎么会这样呢? 掌柜的说:现在都是这样。

张琪源感到不能理解:难道这就是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区别? 还是他们想宰人? 他坐回座位,心里有点不踏实,喊了两声:服务员,服务员。 结果服务员满面笑容过来后说:我不是服务员,你叫我小姐或者是老板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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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琪源立刻联想起“资产阶级娇小姐”“资本家大老板” 之类的词,心想:看来现在真是言论自由了,什么词都敢用! 而且全姓资。

张琪源不是一个好事的人,尽管心里有那么多想法,但还是都憋了回去。却问:一碗面八毛钱? 吃完饭后不需要再加钱? 这个自称是小姐的女子颇感意外道:是八毛钱,吃完后还加什么钱?

张琪源灵机一动,指了指眼前的那杯茶水道:那这一杯茶多少钱? 小姐淡淡地道:茶水不要钱,免费的呀。

张琪源的脑子里立刻联想到大家经常传说的许多骗局来,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他开始梳理这一会儿发生过的每一个细节,想找出她们的骗局窍门所在:主动把你请进来,问你吃什么——先给钱,她不要——要买票,还没有票——主动倒了一杯茶,也不要钱。 怎么看都像是精心设下的一个骗局,撒下的诱饵,等你上当;可就是想不来她们会找什么样的借口讹人?

这时间,张琪源突然心一横,想:到时间我就给你八毛钱,看你怎么讹我!不相信我这个老江湖还斗不过你们这几个小丫头片子! 甚至还把韩森堡子派出所都想到了。 等面端上来后,张琪源基本没吃出什么味道来,他就等着未来的一场战斗。

吃完饭后,张琪源真的只给了这个小姐一元钱,心想:看你耍什么花招?结果,小姐却给他找了二角钱来,他开始不敢收,心想这还不一定是谁的呢!可最后还是壮着胆子试探着接到手里。 当他要出门时,小姐说:慢走! 还把张琪源吓了一跳,心想果然要出手了;可并没有再说别的,也不见有人来拦他,倒是分明感到,店内的人在窃笑。

张琪源心里更加纳闷:难道现在社会真的变了? 顾客真的成了上帝? 想到“上帝”二字,心里又吓了一跳: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上帝? 这是西方世界的封建迷信,竟然让自己给想到了,看来灵魂深处还是有污垢。边想边走,直走到巷子口,也没见有人追来讹他。这时间,他才确认:是自己太迂腐了,已经与这个社会有了很深的隔膜。

走出巷子口,张琪源又回到了现实中,他害怕等见熟人不依不饶地嘘寒问暖,书记长、局长短地恭维,就低头匆匆回去,想好好睡上一觉。 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是累得够呛。 就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床铺,也没管满地、满桌子到处的灰尘。 心想:比卞家峡工地上的茅草房强多了:不漏风,不透雨,更看不见星星。

躺下以后,因为时间尚早,才十点刚过,生物钟跟他较劲,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自己一大家子十五口子人,自春节以来,大半年过去了,基本没有见过面。老爸老妈的身体应该是越来越差了,他们得赶快搬来,要不然,到时间就是想尽这份孝心可能都来不及了,真成了“子欲孝而亲不在”。

想到这里,张琪源立刻从床上起来,把所有的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座房子搬进来已经整整十一年了,但是真正住人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墙皮脱落,门窗、卫生洁具,凡是金属构件,都锈迹斑斑,感叹道:不住人的房子旧得真快啊! 不过和农村比起来也挺好,这儿有白米细面,再腌一缸酸白菜,三个月都不用出门,幸福得跟财东一样。

他找来纸笔,抹了抹桌子,赶忙给招弟写信,让他们带上爸妈,赶快搬来,安享晚年。

 

第二章  家国内外   1983 年

既回到了卞家峡,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一切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无始无终地转了起来。 张琪源首先紧锣密鼓地安排三处出国的事情,大凡普通职工,一听待遇翻番,就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想出去挣大钱。 张琪源道:这是好现象,可以好中选优。 蒋雅丽道:职工肩上没有担子,知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张琪源道:是啊,反倒是领导们的顾虑更多一些。

果然,作方案、报价、商务是一码事,真正到了要出国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人们的思想就难免有所反复。 刁哲敏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主人,绝不给外国资本家当奴隶。 蒋雅丽耐心道:咱们是独立去完成一个项目,不是化整为零给外国人当劳工。 刁哲敏道:到了人家地盘上还由得了咱们? 山高皇帝远的。 蒋雅丽道:那当然,咱们在巴国还有大使馆呢。

钟如碧说:咱们从来都没有和外国人打过交道,万一他们像八国联军一样要杀我们怎么办? 狄胜利理直气壮道:怎么会呢? 我们是代表中国政府援助他们的,挣的钱也不全是他们巴国的,他们凭什么杀我们? 钟如碧自言自语道:那不好说。 狄胜利摇摇头道:想多了,想多了,不可能的事情。

骆得闲说:反正外国人肯定会歧视咱们中国人的! 蒋雅丽道:也不至于,咱们靠技术吃饭,谁歧视谁呀? 骆得闲道:听说外国人来中国经常偷偷地拍叫花子的照片,向外宣传说咱们国家有多穷。 蒋雅丽道:据我了解,巴国比咱们还落后,谁歧视谁还不一定呢,当然咱们不能歧视人家,大家都是第三世界国家嘛。

林福地道: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万一出了问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狄胜利道:不是有殷局长坐镇吗? 你害怕什么? 林福地看了看殷海贵,不再说话。

殷海贵朗声道:大不了就是当几年奴隶嘛,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行。 这话说得张琪源心里也不停地打鼓,出国真的有这么可怕? 不过张琪源还是说:二十一局的闵旗平局长不是也在那里吗? 要不我也和你一块去? 把大家安顿好了我再回来。

殷海贵犹豫片刻道:先不用吧,我先去探一下虚实。 狄胜利道:张书记,那就让我陪殷局长一块去打前站? 要不然大家顾虑太多。 殷海贵狠了狠心道:还是我先去吧,如果实在顶不住,再请大家救援,怎样? 张琪源和狄胜利这才点点头。 蒋雅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江河局还成立了国外工程服务处,专门在国内为国外项目提供服务,考虑到骆得闲家里的实际情况,暂时留在国内,兼任国外工程服务处副处长,主持工作。

张琪源开赴国际工程的第一步,终于结结实实地踏到了实处。 巴国克利亚水库枢纽工程人员,逐渐集结出发。 这在改革开放的初期,千年国门刚刚打开,每个人从思想到实际行动,都会嘀咕很长时间;那在地球的另一个地方,以前只在地球仪上看到过,是个只有指甲大小的黄色区域。 现在真的要去了,中国的管理体系和法律制度鞭长莫及,生死存亡都无法预知,甚至能不能平安回国,大家都捏着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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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江河局给第四工程处附加了一项新的职能:电站运行管理。 成立了卞家峡水电站试运行管理处,也实行一套人马、两块牌子。 具体职能范围是:尾留工程施工,移交前业务对接,组织运行管理人员进行培训,制定各种工况条件下的技术措施和作业流程,运行发电。 四处处长吕亚洲兼任电站运行管理处处长,马三全兼任党委书记,等于把猫叫了个咪。 吕亚洲和马三全尽管对自己两个人顶两块牌子意见很大,想就地提拔两名干部,张琪源不同意:等把电站运行交出去再看,你都没几个人了,还要那么多领导干嘛,打架呀? 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吕亚洲和马三全便不再吭声,到了下边发两句牢骚也就算了。

这是张琪源按照省水电厅的要求,和江河局全面走向市场的大形势所做出的适时反应。 四处将作为江河局的断后部队,负责逐步撤出卞家峡后的电站交接,到时候将分出一部分人员就地留下搞运行,那才是真正的电站运行管理处,划归水电厅直管,或将彻底更名为卞家峡水电厂。 风风火火十三年的卞家峡水电建设,即将谢幕。 江河局人,将黑发染霜,把白发搔落,又进入到另一个全新的工地。

1971—1983 年,将成为江河局冲刺市场经济的前奏,辉煌永驻。 像这样的大工程及其节奏,人的一生也只能干三个。 十三年,是共和国的缔造者转战陕北的全部时间,历史的巧合呈现出由弱到强、由局地向全球进攻的递进和延展;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辉煌,人类文明史上少不了有他们的记载。

安排五处领导班子加快江河局基础设施建设,分工负责职工医院门诊大楼、住院部大楼和职工子女学校的教学楼、试验楼,以及一、二基地的住宅楼建设。 江河局在对外逐渐拓展市场的同时,逐步做好撤离卞家峡水电站的准备工作,加大一二基地投入,改善居住办公条件。 相机开拓市场,承接工业与民用建筑工程施工。

蒋雅丽道:早一点让职工撤出耕耘十三年之久的卞家峡工地,把家安到沄城和河西街镇,让家属子女都过上相对稳定的日子,好好支持咱们职工跑工地。 狄胜利道:城里人起码要把家安在城里,这样再怎么四处漂泊,总还是能找到归属感的。 卖什么吆喝什么,四大天王的口径肯定是:别人的活咱们要争着干,咱们自己的活决不允许别人染指,无论他上面是怎么规定的。

 

江河局麻强二期和麻胖子等村民谈料场问题谈得十分艰难。 一夜之间,原来丛生的杂草中,长出许多小树来,根根都要钱。 宗有年悄悄给危士奇提示:树有假。 危士奇点点头道:知道,看来事情是可以谈,只是个价钱问题。 宗有年道:听说南方和尚也不知道云游到哪里去了,秦龙庙也没有人提了。 危士奇道:不提就好,咱们就当没有这事;只谈地和树,不谈建庙。

业主说,原来在土方单价里面就已经包含了0.5 元的料场费,料场给你们也指定了;你们如果嫌远,要谈就自己谈去。 肖大彪问:那我们如果谈成,你们结算扣钱不? 业主考虑了几天回复:不扣,还是照原价结算。

肖大彪道:士奇,你和宗有年去测量一下,看雁山和雁西山去掉覆盖层能取多少万方料? 这些料比原来料场近1.5公里能省多少运费? 省下的运费钱就是咱们购买这两座山的上限。 危士奇道:覆盖层还涉及堆弃的问题,还得花钱。 宗有年道:山挖掉后如果需要复耕,还有复耕费。 肖大彪道:对,你俩把各种费用算完,看哪个划算。

麻胖子代村民传话:小树每棵1元,中树2元,大树5 元,特大树 10 元以上。 且每一种树都有标准,比如中树是指铁锨把粗细,大树是指碗口以上粗细。 危士奇道:不行,太贵了,小树不超过0.2 元,中树不超过 0.5 元。 麻胖子道:那我估计谈不成。 最后,几经扯皮,麻胖子终于给出了低价:小树不低于0.3 元,中树不低于0.7 元,等等。 危士奇道:行,就让你占些便宜。

麻胖子问:地呢? 危士奇道:山地换平地,林地换耕地,不问你要钱就算便宜你了。 麻胖子道:那估计不行。 危士奇道:肯定行,这是多大的便宜? 误过这次机会,你那山上永远只能长树,没有任何价值。 麻胖子思想有一些活动,道:我回去问问大家看怎样。 危士奇道:如果大家不行就算了,我们又不是没有土场。 麻胖子道:不要把话说绝了嘛,兴许还能行呢。

宗有年赶紧补充道:山地变成平地,面积就变小了,到时间要按比例缩算。麻胖子道:怎么可能小呢? 宗有年就把西瓜皮的表面积和西瓜从中间切开的瓤口面积做比较,麻胖子终于懂了,可是道:要是面积变小了,群众不一定愿意,一亩地变成五分了,谁愿意? 危士奇摆道理道:我们又没拿走,你不愿意什么呀? 宗有年道:而且可以养鱼、种稻谷、莲藕,年年有收成。 危士奇道:光长树长草,十年都卖不出去一根铁锨把。 麻胖子道:道理对着呢,我得回去问问大家。

宗有年带人测量了几天,把山上角角落落、每一条小路都摸得清清楚楚,还画了一张平面展开图——西瓜皮表面图。 原来插上的新树枝一天天枯萎了,宗有年几个干脆帮他们收拾掉。 这一天,宗有年通知麻胖子:后天上午八点上山数树、量地。 然后,宗有年几个人,背了些吃的、水壶、帐篷、手电筒,偷偷上了雁东山,隐藏了起来。 临走时,宗有年道:我如果让蛇咬伤了就是工伤?危士奇道:你小心让熊瞎子把你吃了。 宗有年道:那就是烈士。

果然,当天晚上到第二天一整天,雁山、雁西山上人影绰绰,被身藏在雁东山的宗有年看得一清二楚。 等到第三天的凌晨天还不亮,宗有年几个人下了雁东山,分头带人上了雁山和雁西山,从头到尾收割了一遍。 等到天亮后,各家村民代表几十人和危士奇、宗有年等上山,村民一看昨天栽的树一棵都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麻小五大喊道:快来,在这里呢! 大家过去一看,只见有一堆新砍下的树枝,根根底部都有土渍。 危士奇故意佯问:诶,谁家砍下的柴火?宗有年也有意质疑道:这湿得能烧? 麻胖子和村民们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突然,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我的天哪,哪个断子绝孙的把我家树砍了呀? 我就指望这树长大给娃娶媳妇呢。 危士奇问:谁哭啥呢? 家出事了?

麻胖子道:麻二胖的媳妇。 宗有年道:把哪里的树砍了? 把树茬找到,把现场保护起来,叫派出所来。 麻二胖媳妇一听,转而哭道:我这个地方谁都不给,我将来死了还要往这里埋呀。 麻胖子把麻二胖叫过来道:赶快领回去,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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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假象去除,真实的情况就好谈了。 危士奇做了些让步,肖大彪表态道:可以,村民也不容易,咱们本来就是造福一方来的。 宗有年道:面积折算大家也同意,现在的面积和将来的面积按比例均摊。 肖大彪道:整体算下来账,划算着不? 危士奇道:划算着呢,每方料场费是0.23 元,省一半多。 肖大彪道:账是这么算,等杂七杂八下来,只要能省出 0.15元就能大赚一笔。 危士奇道:那是,上千万方精打细算下来,一个人能娶两个老婆。 宗有年道:你一个老婆都闲置着呢,再娶一个给谁用? 危士奇道:给你用,美死你呢。 宗有年道:我不用,咱们单位向来都是省水省电省老婆,娶老婆的目的就是专为社会做贡献,解决女同志的温饱问题。

肖大彪道:贫什么,说正事;还有这么几笔钱可以赚:咱们把覆盖层过筛堆存起来,作为复耕土或造田用土。 危士奇道:两座山的底部复耕咱们都含在给村民的赔付价里了。 肖大彪道:所以我们要千方百计承揽周围的造田工程和土地复耕项目,咱们有材料,在报价上就有优势,就可以狠狠杀价。 宗有年道:沼泽地的弃料我觉得也不能浪费,迟早能用上。 肖大彪道:对,你们很快想办法,怎么脱水储存。 危士奇道:看来只有项目多了,场地才能倒开;不然都成建筑垃圾场了。 宗有年道:嗯,场地多了还可以给危处长的二老婆盖一院房子。危士奇装作没听见,狠狠瞪了一眼宗有年。

肖大彪道:原来0.5 元的料场费既然咱们掏了,那料迟迟早早都是咱们的,谁要用就得买。 危士奇道:我抽时间到其他标段看一看,能消化上一部分就把钱赚了。 宗有年道:那就到料场周围去转,距离近了人家才划算。 肖大彪道:要不然你把工区的事交给贾书记负责上,你在这秦江上下游转一转,找活,瞅机会。 宗有年道:把我也带上,我给咱按0.4 元往出卖,保证抢手。 肖大彪道:不行,你还要建拌合站和砂石料厂呢。

危士奇打趣道:小心工伤耶。 宗有年嘴上嘿嘿,可心里却埋怨道:咸吃萝卜淡操心。 肖大彪问:宗有年你怎么嘴上老惦记工伤这事? 宗有年道:我在农村劳动那么多年,什么时间受伤都是自个担着;没想到来了单位才知道,干活受伤还公家管,太幸福了。 肖大彪道:那你也不能给我工伤。 宗有年道:没问题,要为老婆娃负责呢。 危士奇道:看年轻人把实话说了吧,说不惦记老婆是假的。

 

如果说许多事情都发生在 1982 年,让人措手不及的话,那么 1983 年,更是坎坷纷至沓来,问题接踵不断,没有一刻让张琪源消停,没有一天让江河局安宁。

从上到下,人员来了一个大换班,退的退、提的提,忙得不亦乐乎。 有人必有事,有事就少不了矛盾和冲突;好像离了是是非非,时间老人就不会挪步一样,总是让人一步三回头,一不小心就是个趔趄。

第二工程处的毕宽福终于等到了接替他的人——熊猛耐。 他是张琪源在水电部二十局担任副书记副局长时最受青睐的中层干部,而且多少还有一些私人感情在里面;在张琪源的亲自指导下,成了二十局实行经济责任承包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张琪源离开二十局时,熊猛耐已经是二十局七分局的党委书记。 就在张琪源苦思冥想接替毕宽福的人选时,熊猛耐代表二十局也到七道湾水电站来投标,和张琪源不期而遇;在张琪源答应把他妻子上官燕调到江河局安排在沄城办事处上班后,他便答应调到江河局第二工程处来工作,等熟悉一段时间情况后,最终接替毕宽福当处长。

至于熊猛耐两口子的调动手续,张琪源专门到厅里找了一次领导,借助的是当时落实知识分子的对调政策。 至于由江河局调往二十局的人员,将来有也可、无也罢,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厅里对江河局二处的走向市场,也颇为看重——这么大一个工程处,没有敢于走向市场的领头人不行,领出去烂在外面的市场上更不行。 至于朝气不足暮气有余的毕宽福,张琪源则将他安排在机电设备中心当主任,接替了方新月曾经留下的半副挑子,属于半上班、半养老的工作性质。 张琪源心想:这种干部用不成,边缘化后慢慢叫混着等退休去吧。

这一天,殷海贵拿来一份出国费用计划找张琪源,他说:咱们国家对外开放制度特别严格,非常注意出国人员的形象礼仪,只要是代表中国政府出去,不准穿中山装和红卫服等普通服装,只能穿西装。 张琪源道:我觉得西装一点都不好看,那么大的领口,里面穿毛衣难看,穿棉袄就更难看了。

殷海贵道:所以要配白衬衣打领带;就是劳务人员也一样,出入海关和公共场合都要求西装革履。 张琪源道:哦,那就照办,咱们在二十一局时人家不是有要求嘛,不要给人家朝令夕改,无凭无故打折扣。

殷海贵道:问题在于,就咱们省而言,除了沄城有定做西服的地方,其他县市的服装厂、裁缝部都做不了。张琪源道:那就在沄城订。 殷海贵道:可沄城的西装面料和裁缝大部分是从上海来的,定做一套西服至少需要一个多月。张琪源道:那就提前定,不要耽搁时间。

殷海贵道:可定做一套西装需要三百元,相当于十几身普通服装的费用。张琪源有些始料不及,他明白,一套西服就是一个人半年多的工资,而且省内还找不到裁缝和面料。 张琪源问:你的意见呢? 殷海贵道:我考虑咱们还是统一给大家制作吧;如果让个人自己负担,一般家庭也负担不起。

张琪源微微吃惊道:这得多少钱呀? 殷海贵道:第一批四十五人,第二批六十人,制装费共需要三万多元。 张琪源觉得总数还不算太大,就让殷海贵继续往下说。 其实,张琪源此时的心思就不在这上,熊猛耐的任职在局内外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已经有人反映到厅里去了,说他任人唯亲,难道江河局再找不下一个处长吗? 甚至有人说熊猛耐是张琪源的女婿。 张琪源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女婿叫宋浩森,组织可以调查。 但心中的这个疙瘩一直搁在心上。 他想给熊猛耐打个电话,让他注意工作方法,团结同志,可又觉得没有别的事情的话,会极大地打击他的积极性,启用熊猛耐的初衷就是想充分利用他的能踢能咬的二劲,气可鼓不可泄,四平八稳当不了处长。

殷海贵道:第二笔费用是:出国人员教育一个月,每人每天在北京吃住花费四十元,连来回路费、差费,每人一千五百元,共需要十五六万元。 第三笔费用是个大头,就是机械设备运杂费,首次预算六十五万元……

殷海贵一边由浅入深地说着,一边观察着张琪源的表情,揣测他的承受能力。 张琪源一心三用,边想、边听、边翻看殷海贵递过来的资料。 突然,在《 出国人员制装名单》上,他发现在设计院的五个人当中,竟然有一个叫张建民的人! 这怎么得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这真可能就是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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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琪源问殷海贵:咱们人员出国是不是都要经过家里人同意? 殷海贵道是的。 二十一局还搞了家属承诺书,咱们没有搞。

张琪源问:那设计院的人呢? 殷海贵道:应该也是经过家里人同意的吧?搞不清,没问过。 

张琪源淡淡道:问一下;不,是重点强调一下,这是出国人员管理方面的一项重要制度,不能流于形式。 殷海贵点点头,又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张琪源有一点心猿意马,早把熊猛耐的事情扔到了脑后,道:总体上费用太大,尽量压缩;如果从单耗上降不下来,就尽量压缩人员和设备总数。 殷海贵道:好的,我再斟酌斟酌;但是压缩不了多少。 另外,外国专家还要组织严格、甚至是苛刻的面试,如果面试不上,就不需要参加培训了,也能节省一部分费用。

看见张琪源一脸茫然,殷海贵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就补充道:开始,咱们先制作几套公用装,让大家伙穿上先应付面试,面试不上的人也就不用制装了。 所以,实际开销应该小于现在的计划。 张琪源道:好,那就先用公用装面试,再根据实际需要定制,避免浪费。 殷海贵道:那是自然。

草草把殷海贵打发走后,张琪源很快给省水电设计院挂了个电话。 先问总机:你们院里有几个叫张建民的人? 对方话务员不耐烦道:张建民还能有几个? 你到底要找谁?

张琪源只好道:那就给我转张建民办公室。 等对方分机有人搭话了,张琪源才道:请张建民接电话。 只听见对方那面模仿张琪源的口气、夸张地叫道:请——张建民接电话! 过了有那么好几十秒钟,才听到电话的那头传过来一声怯生生的“喂?”

张琪源的脑子“嗡”地一下,这可不就是自己的儿子还能是谁? 惊得张琪源差一点晕了过去,他强忍着怒火道:建民,我是爸爸。 只听见那边支支吾吾地“啊”了一声,并没有叫他一声爸,而是怯生生地问道:咋了?

张琪源听着儿子嗫嗫嚅嚅的声音,心里倒有几分心疼,便柔声问道:你报名出国了? 巴国? 张建民道:嗯……

张琪源尽量缓和声音道: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呀,怎么一声不吭就把名报了? 张建民半天无话。

张琪源和气地道:这个星期天我回沄城来,你也回来一下,爸和你有些事情要商量;另外你给你二哥打个电话,让他们一家也过来,大家一块吃个团圆饭。

星期六一大早,张琪源就从卞家峡工地出发了,赶下午五六点就到了沄城。 一路上,跑得帆布篷吉普车风尘仆仆,张琪源腰酸腿困。 他没有到人民二路的江河大院去,而是直接到韩森堡子水电大院的家里。 他把家里大概地打扫了一下,让这里真正有一种家的味道,这样孩子们才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七道湾黄河大桥是七道湾水电站的咽喉工程,从国道下来后,电站专用公路一直修到这里。 大桥修好后,运输车辆即可到达黄河南岸,工程上多称右岸。 在电站建设过程中,黄河两岸必须同时开工,所以,这座大桥是制约七道湾水电站能否全面施工的卡脖子工程。

七道湾处于黄河的上游段,和之前张琪源所在的虎跳峡水电站形成梯级开发。 这里的黄河两岸全部是岩石,与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广大的黄土高原和平原重丘地带差别十分明显。 这里,黄河水是清的,山是红的,有不少是丹霞地貌,个别地方寸草不生,人迹罕至。

熊猛耐站在黄河北岸,感觉到河风嗖嗖地穿过。 他道:邱书记,领导既然把第二工程处交给了咱们几个,咱们就得把这副担子给挑好。 邱玉山道:你是高个子,天塌下来我们不操心,我负责给你揽后手就行了。

熊猛耐道:抓大放小嘛,张局长说,项目开局,没有人比邱书记你更有经验。 邱玉山道:张局长还说,黄河上的事情,江河局没有比猛耐更熟悉情况的。

熊猛耐道:必须过河,不然,总体方案就无法确定下来。 邱玉山道:左岸交通便利,咱们就把大本营放在左岸。 熊猛耐道:如果右岸砂石料充足,预制场就放在右岸,减少些干扰。

邱玉山对颜省学、梅博才道:你们两位副处长,怎么不说话呢? 颜省学道:你和熊处长怎么分工,我们就怎么干。 显然,熊猛耐来当处长,对原有班子的几个人都是莫大的打击,心中多多少少憋着一股气。 不过,梅博才还算配合,道:叫靳红石来,他是老牌交校毕业的。 颜省学鹦鹉学舌道:充来定也是交校新毕业的,还有水校生糜标兵、薄凯胜,也都相当优秀。 熊猛耐对邱玉山道:只要是人才,你给咱只管往来调,多多益善。 邱玉山道:学韩信呀。 熊猛耐道:哪敢呀。

熊猛耐对颜省学道:你给咱找个羊皮筏子,咱们坐上过河。 颜省学问:在哪里找? 熊猛耐道:在黄河两岸,水运交通基本就两种,木船和羊皮筏子;只要沿河打问,就一定能找到。 颜省学道:咦,这里荒无人烟,到哪去打问去。 熊猛耐道:你是个副处长,我不相信你连这么事都办不了? 颜省学道:那你看我这个副处长能不能当? 如果当不成趁早给局里说。 邱玉山赶忙道:颜省学你怎么了? 熊处长给你安排工作,你什么姿态? 颜省学便不再吭声。

熊猛耐对梅博才道:你负责尽快把技术交底搞完,咱们需要给大桥放样后,修正总平面布置图。 梅博才道:基准点、高程点咱们基本都掌握了。 熊猛耐道:在过河之前,咱们要对总体布局做到心中有数。 邱玉山道:我们大家都尽快吃透图纸。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熊猛耐一行七人坐着羊皮筏子,从黄河北岸出发。 颜省学道:这个船工叫措,咱们就称他船工措吧。 靳红石道:这么小的羊皮筏子,坐七个人太危险了吧? 船工措道:没问题,一个羊皮袋足足承载一个人。 邱玉山好奇,一数,还真是八个羊皮袋子。 船工措道:对着吧? 我还能骗你?

大家晃晃悠悠开始上筏。 颜省学眼盯着筏边踩了过去,结果还是一脚踩空,扑腾下去灌了一鞋水。 船工措把颜省学没费多大劲就缀上了筏子,道:我只管人,你们的东西掉到水里我不管。 熊猛耐叮嘱:糜标兵、薄凯胜,你两个一人一袋子白灰,谁的谁负责。 颜省学道:船工措,你把白灰袋子递给我。 船工措一提道:啊呀,你这东西太重了,两袋子足有一个人重。 颜省学道:再给你加半个人的船资。 船工措道:钱不要你加,你得把它装在中间,放在边上船不稳当。

颜省学道:我看着头晕。 船工措道:你不要看水,越看越晕。 梅博才道:你这船没有船帮,太危险了。 船工措道:你要是危险我也危险,我还能让自己有危险吗? 梅博才道:你会游泳。 船工措道:我不会游泳,就算会游泳的人,掉到这么冷的水里,腿不抽筋吗? 梅博才道:反正要有危险我就把你抓住。 船工措哈哈笑道:可以,就把我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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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筏子迎着水流,一直向上游走。 糜标兵道:你这样过去是悬崖,我们怎么上岸呀? 船工措道:我肯定要让你能上岸,不上岸我怎么挣你的钱呢? 薄凯胜道:你为什么不用木船? 船工措道:木船一漏水,整个就完了,羊皮筏子八个皮袋里面烂一个两个根本没事。 靳红石道:我们今天万一是九个人怎么办?船工措道:那我再加一个皮袋就可以了。

大家说着话,也就少了一份担心,颜省学也就不再感到晕船了。 在所有的七个人里面,除了熊猛耐,其他人都没有坐过羊皮筏子,糜标兵和薄凯胜甚至连普通的船都没有坐过,心里既好奇,又有些担心。 眼看快到悬崖了,糜标兵真担心怎么上岸呀? 结果,没过二十分钟,船工措就让下船,糜标兵一看,悬崖不知道什么时间就跑到上游了,筏子停的地方,刚好像是一个小码头。 众人纷纷上岸,再没有工夫和船工措闲聊了。 梅博才把图纸包、皮尺、仪器、标杆、标尺等一一递给靳红石等道:小心,抓好。 靳红石道:放你的八十二个心。

颜省学道:好了,你过去把我们的东西往过来运,小心掉到水里。 船工措道:是什么东西? 怕不怕溅水? 颜省学道:当然怕了,米面油菜,锅碗瓢盆,被子帐篷。 船工措道:哦,那不要紧,我把油布铺上。 颜省学道:下午五点来接我们。 船工措问:你们要不要做饭的女人? 颜省学道:做饭还要女人? 我们自己能做。 船工措道:大男人做饭能好吃吗! 话音未落,羊皮筏子便像离了弦的箭一般,射出老远。

薄凯胜道:船工措肯定是想让他老婆来做饭,挣一点零花钱。 颜省学道:算了,来个女的住没地方住,就我和靳红石凑合着吃吧,用不了半月十天,咱们的大部队就过来了。 熊猛耐道:要不就雇上,你两个跋山涉水出去一天,回来还要给自己做饭,怎能行? 颜省学道:没关系,省得闲言碎语。 薄凯胜突然揶揄道:哦,我知道了,船工措的媳妇肯定很漂亮,颜处长怕抵挡不住诱惑,干脆退避三舍。 靳红石道:我说怎么让我跟着他一起受洋罪呢,是颜处长已经领教过船工措媳妇的美貌了。 颜省学道:什么美貌,都快四十岁了。 靳红石道:哦,嫌年龄大了,那就算了,饭我来做。 大家笑过以后,梅博才和糜标兵已经把基准点找到了,开始各司其职。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梅博才根据糜标兵、薄凯胜的测量数据,指挥大家在地面上用白灰撒了一个临河开口的矩形,和北岸对称的相同形状跨过黄河一拼,正好形成一个大大的长方形。 梅博才道:这就是大桥将来的位置,咱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是右岸的桥台。

 

六点半左右,张建民和张超一家一前一后就进了门。 和往常一样,只要尹春兰一进家门,就可以把张琪源从厨房里解放出来;张琪源把孙女骄骄抱上疼爱了一番,把带的一把水果糖和路上买的水果罐头给打开,说了一声“ 馋嘴猫”,让骄骄自个去吃,就急不可耐地把张建民叫到一边问起话来。

张琪源道:没结婚国家不允许出国,你知道不? 张建民道:知道,我给他们说我结婚了。

张琪源道:结婚应该从单位开介绍信,你没开呀,他们就没发现? 张建民道:他们没详细查问。

张琪源道:院里没有说出国要征得家里人的同意吗? 张建民道:说了,我说我家里人同意。

张琪源又道:这事你问过你妈妈没有? 张建民道:没有。

张琪源又问:那你问过家里的谁? 张建民摇摇头没有吭声。

张琪源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国? 张建民道:我不想在国内待了,没意思。张琪源道:什么叫没意思? 怎么才叫有意思? 张建民道……

张琪源道:出国不像在国内,巴波战争打了三年了……张建民道:我知道,战争不在巴国本土,没事。

张琪源道:你都二十七八了,还是把个人问题解决了再走吧。 张建民道:不急,过两年回来再说。

张琪源:回来多大了? 都三十出头了,到哪里还能找下合适的? 张建民道:当一辈子光棍也好着呢,清净。

张琪源埋怨道:看你这孩子,思想怎么这么消极呢? 张建民道:无所谓消极不消极,曾经沧海难为水。

张琪源强忍着怒火道:你这样子出去我不放心,你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张建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们四五个儿女呢,也不差我一个。

张琪源道:看你说的,儿女总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是多与少的事情。 张建民道:多了就不珍惜了。

张琪源沉默片刻道:你还怪我们呢? 张建民道:我谁也不怪,我只怪我自己投错了胎。

张琪源大声道:你看你咋能这样呢? 我们虐待了? 张建民道:你们要是虐待我就好啦,就怕我没有受虐待的福分。

张琪源实在是忍不住了,气得虎眼圆睁道:越说你还越来劲了,从哪里学来的这种阴阳怪气本事? 翅膀硬了,是不是? 张建民没有再犟嘴,但是明显没有屈服的意思。

张超一看情况不对,劝道: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你这一出去三年两载回不来。 还是把媳妇一娶,爸妈也就把一件心事了了。 张建民倔强道:我的事不要他们操心,到了巴国是死是活、任由天命,也用不着谁来假惺惺。

来来回回端饭的尹春兰听见话不对味,就对张超道:你就行了,就少你那几句话! 张超本来言语就木讷,哪能说得过伶牙俐齿的三弟,只好知趣地走开了,过来帮媳妇往桌子上端饭,拾掇碗筷。

吃饭的时候,大家谁也没提这事,一家人都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骄骄身上。 哄着让她吃饭,逗她开心,用表面的其乐融融掩盖着压在心底的不快和怒火。 吃过饭后,尹春兰收拾完锅灶上的事情,觉得留下也不是,回家也不是,若是留下吧,气氛不对;若是不留吧,有一点躲清净的嫌疑。

正在尹春兰左右为难之际,张琪源问道:春兰,你们单位上有没有和建民年龄相当的大姑娘? 尹春兰道:有那么一两个,以前都给建民介绍过,总是成不了;城市待业青年倒不少,可是建民嫌没有工作,就没见过面。

张琪源道:看来你们对建民可以呀! 他刚才怎么还那样跟他二哥说话呢?尹春兰道:那没关系,他在气头上,弟兄们之间,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张琪源问尹春兰:那你们知道他们设计院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尹春兰道:设计院是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工人很少。 在大中专毕业生中,学水电的女生本来就少,眼头也高。 张琪源道:再少也比我们江河局强,还不至于一个没有吧? 尹春兰道:说来说去还是建民面软,自己不好意思追人家,又没有人给他牵线搭桥,所以这一荒废就是两年。

平静了一会,张琪源又把张建民从里屋叫出来,道:现在离出国还有一段时间,你最近把对象的事抓紧一点,争取临走之前,有个结果。 张建民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张琪源质问道:我上一辈子欠你的了咋的? 就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张建民没好气道:那是我欠你的了? 好不容易有个出国机会,还落到了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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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琪源强压怒火道:我也没说不让你出去呀,只是你骗单位说结了婚,将来回来怎么收场? 张建民道:管他怎么收场,反正你要挡我出国,我就到五台山当和尚去! 这回张琪源实在忍不住了,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张建民一个趔趄,牙龈都出了血。

张琪源怒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将来结婚不需要单位开介绍信? 是我挡你出国留洋发大财? 张超一看形势不对,赶忙过来把爸爸拉开,张建民借机甩袖子出门,气势汹汹地下楼走了,趁着街道微弱的路灯光线,跑步回了设计院。 张超跟出去要把张建民追回来,张建民说死也不肯回来,只得任由他去。

张琪源余怒未消,但是也没有办法。 身为领导,可以对自己的手下采取组织措施,但是对自己的亲人却无可奈何。 张琪源只能给张超两口子交代:那是个犟筋,你们要经常过去看一看,不要让他走了极端。

本来张琪源完全可以通过设计院不让张建民出国,但是,他不敢那样做,他知道张建民的脾性,害怕把事情搞得更加不可收拾。

张超两口子也劝道:还是叫出去吧,政策归政策,事情归事情;建民这两年苦闷,出去走一趟,兴许心情能好一些。 张琪源无奈,只能次日又返回了卞家峡工地。

 

这天早上七点,熊猛耐召集来百十号人员和二十四艘羊皮筏子,准备往黄河南岸运送跨河钢丝绳。 邱玉山说:我随头筏走,过去后和颜省学会合,组织大家往岸上拽。 熊猛耐道:我在上游指挥,根据大家的行进情况,调整速度,梅博才逐个派发第二拨、第三拨……梅博才道:我算了一下,每只羊皮筏子托20米钢丝绳,20 米相当于四圈半。

邱玉山带人在河边各找合适的位置,每间隔一两米打一根木桩,然后用铁丝横拴两道,作为栏杆,防止人员落水。 梅博才组织把大盘钢丝绳一圈一圈往出拽。 熊猛耐道:薄凯胜,你把钢丝绳的尾端固定好,坚决不能叫滑脱。 薄凯胜言:已经固定好了,绝对没问题。

邱玉山对船工措道:你把所有的船工领过来,让总指挥给大家讲一讲。 讲解的道理其实很简单,熊猛耐说:这个地方整个黄河水面宽 400多米,南岸离桥台后面的滑轮还有 50~60 米。 共 23 只筏子,每筏承载钢丝绳就是 200 来斤,分量倒不重;但钢丝绳是软的,沉入水中很难靠筏子拽直,这样前拖后拽,再加上激流冲刷,筏子过河就没有摆渡人那么好把握。 船工措道:那就绑一些木头棒子,它就不下沉了。 邱玉山道:好办法。 熊猛耐道:那就尽快拾掇,梅博才,你和糜标兵带人很快去,锯些木浮子,薄凯胜负责绑扎。

熊猛耐继续讲道:咱们要把头筏的钢丝绳送过河,交给对岸人,协助挂到地锚上,任务就算完成。 船工们咿呀咿呀地称奇:这么了得! 熊猛耐道:因为这里黄河上没有大船和绞盘,咱们只能蚂蚁搬泰山。 说得船工们个个高兴。

邱玉山说:你们大部分筏子到不了南岸,只到河面上自己能到的最远位置就可以了。 看见大家个个饶有兴趣,邱玉山道:晚上,梅处长请大家喝酒。 梅博才点点头,做了个似醉非醉的样子,大家又是一阵欢呼。

熊猛耐道:如果哪一个筏子感觉到前边钢丝绳绷得太紧了,就要加快速度;如果感觉到太松了,还可以稍微缓一点。 船工措道:但是,一刻都不能停止划桨,一不划桨,筏子就顺水流向下游漂,拖累得我的头筏也走不动了。 船工们都嗷嗷叫,那得费多大的劲? 黄河水冲着木浮子,不停拽着筏子。 船工措道:梅处长的酒不是白喝的,谁出力大,我们就把他往醉了灌。 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道:我今天要非醉不可!

待把木浮子绑了一大半后,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熊猛耐大声道:大家赶快吃点干粮,喝口水,准备出发。 趁着大家吃喝,邱玉山又强调:凌晨三四点,黄河要涨潮,重筏不能在河里过夜,必须赶天黑前把钢丝绳拽过去,大家明白吗?船工们道:晓得,晓得,拽过去了早早回家喝酒抱老婆。 尕娃指着薄凯胜道:我们回家抱老婆,你没有老婆就报枕头吧。 一个船工道:他们有老婆,都在家里闲着,那你就给找一个呗。 一个尕娃问薄凯胜:你要不要? 我给你今晚就找一个没结过婚的。 薄凯胜道:碎锤子尕娃。 惹得大家又是一阵阵哈哈大笑。

看着工人们准备得差不多了,熊猛耐告诉邱玉山:你的头筏可以绑扎钢丝绳了。 邱玉山给船工措道:把咱的头筏划过来,把钢丝绳的绳头绑上,千万不能滑脱。 两个人上了头筏,四个工人协助梅博才等几个人把钢丝绳头拽过来,递给邱玉山,邱玉山在筏子上忽忽悠悠的。 船工措道:你看我,一点事没有。

邱玉山把钢丝绳头往羊皮筏子的中间木框上绑扎,船工措叫道:啊呀,你拿铁丝小心把皮袋划漏气了。 邱玉山道:喊啥? 小心着呢,一惊一乍。 船工措道:那冒气泡的皮袋是不是你拿铁丝划的? 邱玉山一看,道:你怎么给我来个破筏? 船工措道:积点口德,出筏不能说——船工措用嘴做了个“破” 的嘴形。邱玉山道:迷信疙瘩,那现在怎么办? 你给我换一个。 只见船工措满不在乎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白亮亮的东西,在大家伙的帮助下,掀起筏子,在冒气泡的皮袋破口处抹了几下,又用手搓了搓,吐了些唾沫一试,道:好了。 邱玉山不相信,让大家伙把筏子再次压入水中,果然不再冒泡。 邱玉山问:诶,这东西挺好,这是什么? 船工措洋洋自得道:这个专治跑气,一抹就好。 邱玉山道:那就再抹几下,保险一点。 船工措道:可以了,再抹多了也没用。 邱玉山道:万一再——邱玉山没有把“破”说出口,而是做了个嘴形,接着道:我找你算账。 船工措道:你这人太小心,上次就是你数我的皮袋数,这次我又加了两个皮袋。邱玉山道:那为什么不加四个? 船工措道:再多加就要加钱呢,你加吗? 邱玉山道:抠门儿。

看着头筏准备就绪,熊猛耐道:越到后边,筏子的行程越短,要把好船工尽量往前边放,问:下来哪个水平高? 船工措指着那个尕娃道:就让他爸在二筏吧。 尕娃道:我来二筏。 邱玉山问:这个尕娃年龄有多大? 太小了。 船工措道:16岁,不小了,他的尕娃都3岁了。 邱玉山吃惊道:什么? 他爸这是摧残青少年。 船工措笑道:是他自己乐意让摧残,你看他高兴不高兴? 尕娃把筏子划到二筏的位置,痴痴笑着,指指船工措道:他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尕娃也3岁了。 船工措怒道:打你个碎屁尕娃,大人的事情你也说。

下来,邱玉山给每个船工、随船工人和筏子都逐一戴上红色袖标、编号,一一交代完毕。 熊猛耐就开始提问:二筏是谁? 三筏是谁? 逐一点名确认。 然后强调:最关键是要保持筏队的前后队形不乱,要不然,钢丝绳和木头浮子扭在一块,在风大浪急的水面上瞎撞,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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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玉山问先前说话的那个老者道:你的筏子编号是几? 这个老者两眼大瞪问:什么我的编号是几? 我的名字不叫桑南了吗? 结果旁边尕娃道:你叫七筏,你看你袖筒上这个字。 这个老者道:什么字? 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我。年轻人道:你的筏子在弟兄们排行老七,叫七筏。 老者哈哈一笑道:这么复杂,就叫我七哥多好? 薄凯胜道:还是个犟锤子。

只听熊猛耐高声喊道:头筏出发,二筏准备。 邱玉山和四名工人在船工措的带领下,一起划桨,从黄河岸边向河中心偏上游方向出发了。 逆水行舟,阻力很大,再加上筏上还绑着钢丝绳,钢丝绳上还绑着木浮子,拖拽得十分吃力。邱玉山便喊起号子:一二、划,一二、划……

黄河岸边,已经开始起风了,带来丝丝寒意。 梅博才指挥一拨人将带木浮子的钢丝绳往过来拽,递给二筏上的四个人,让把钢丝绳绑着羊皮筏子中轴框上。 尕娃俨然成了二筏的指挥长,吸取前边的教训,道:注意保护好皮袋,不要让铁丝划着。二筏准备好后,头筏已经行进了十多米;待前面的钢丝绳刚拉直,熊猛耐大声喊道:二筏出发,三筏准备。

由于二筏的拖拽,头筏的筏头直往起翘。 显然,头筏只有后拽,没有前拉,与别的筏受力不同。 邱玉山让四个人坐到筏头,将其压住,避免向后翻起。 大声道:你们两个注意身后的钢丝绳,小心滑脱。 船工措不以为然道:滑脱也没关系,捞上来就行了。 邱玉山问:谁说? 你知道这一截子钢丝绳有多重吗? 好几百斤呢! 掉下去你们四个人捞不上来。 船工措痴痴笑道:我一个都能捞上来,你是没窍道。 邱玉山道:吹牛不上税,你只管吹。 没想到船工措道:你不信吗? 邱玉山一看船工措的二劲来了,大有解钢丝绳的意图,心想:或许真有可能,也就放心了一点。 然后,邱玉山再次喊号子:一二、划,一二、划……

 

黄河上日头红晕,冷风嗖嗖。 看见一只只筏子顺利出发,熊猛耐的指挥筏也开始离岸。 梅博才站在岸上接收了刚才熊猛耐的指挥岗位,按照序号逐一派发。 邱玉山的头筏按照整体航线行进。 指挥筏子则在偏上游游弋,基本保持在离岸筏队的中央上游;熊猛耐手中拿着话筒喊话,糜标兵手中拿着指挥旗。 薄凯胜站在岸上,手拿指挥旗,一边和糜标兵旗语交流,一边根据梅博才的指令,一只一只把羊皮筏子往河里推。

最开始,有离岸时梅博才的叮嘱,有头筏的引领,再加上熊猛耐的指挥,整个筏队顺顺当当起航了。 黄亮亮的是皮袋,黑色的是钢丝绳,白色的木浮子,浅蓝色的是江河局职工的工作服,再加上船工服饰的黑白杂色,很快形成了一条颜色奇特的串链;倒映到清澈的黄河水里,迎着偏西的阳光,浩浩荡荡地向前进发。

待头筏行进到黄河中间,水流加剧,队形开始紊乱。 二筏速度明显跟不上来,拖得头筏在激流中一次次下漂。 熊猛耐一看,似乎三筏也有一点拖累二筏;便拿起话筒大声道:二筏加快速度。 眼看着二筏在奋力划桨,可刚才被拖累的头筏却一时很难冲刺起来;头筏一偏离航线,就影响二筏,二筏又影响三筏,这样恶性循环,在激流中苦苦挣扎,相互掣肘,形成多米诺骨牌现象。 熊猛耐再一次喊话:二筏,注意和头筏保持方向一致。

这时间,糜标兵道:薄凯胜旗语说四筏太偏下游,拖得三筏、五筏也向下游漂。 熊猛耐大声喊话道:四筏五筏,向上游划。 过了十多分钟,糜标兵道:薄凯胜说还是没有效果还拖累的三筏无法向上游划。 熊猛耐再次喊话:三筏四筏五筏全体都有,全部向上游指挥筏靠近。

这是一支奇特的船队,像风筝飘带一样,忽忽悠悠,有序而自由地洒落在古老的黄河当中,一会呈圆弧形,一会又呈 S 形,又一会像 W 形。 满河道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无不让人心潮澎湃,让许多人想起故事书中火烧赤壁的战船连营。 为了统一号子,熊猛耐划到二筏跟前道:二筏,随着头筏的号子喊。 尕娃非常聪明,立刻领会,把号子统一到邱玉山的号子上来;又到三筏、四筏跟前,用手势把他俩的号子也统一道头筏上来。 有了前四只羊皮筏子的浩大声势,后边筏子的号子声自然而然就统一过来了,熊猛耐让糜标兵像唱歌总指挥一样,不断地打着拍子,整个黄河峡谷中,出现了一种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绝响,气势磅礴,横贯古今:一二、划,一二、划……

站在南岸等待已久的颜省学非常着急。 靳红石道:熊处长真有两下子,这种办法我反正想不出来。 颜省学道:就是冲着他这两手,张局长才把他从二十局硬挖过来。这时间,颜省学已经忘记了熊猛耐“抢”他自认为非己莫属的处长位置这档子事了。

熊猛耐话筒的喊话顺着河风,颜省学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总觉得见效不大,号子一致了,可水流的冲击力、各个筏子的力道不一样,情形自然就千差万别。 靳红石道:各个筏子之间配合不默契,掣肘。 颜省学道:关键是水流缓急不一,得根据筏子的不同位置调整速度和方向,统一号子才能发挥最大效果。靳红石道:一到河心就偏离航线,乱了阵脚。

船头离北岸越来越远,当看见不停有个别筏子失控导致队列絮乱时,梅博才和薄凯胜个个都捏了把冷汗。 可惜自己这岸的信息传递已渐渐不太管用,两个人只害怕激流中的钢丝绳把哪一个羊皮筏子压翻,酿成事故。只是爱莫能助。很显然,木浮子使钢丝绳的阻力显著增大,人、羊皮筏子、木浮子,驮着几十吨重的柔软钢丝绳,前扯后拉,在风大流急河面宽的黄河面前,在大自然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但,这支奇特的船队又是那么坚忍不拔,不屈不挠,越伸越长。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河风嗖嗖,冻得颜省学耳朵都发麻。 沉重的船队仍在黄河中挣扎、挣扎、前行,离南岸越来越近。

颜省学甚至能听到筏子上的说话声;有当地人的口音,也有江河局职工的声音。 只是每一句话都让他揪心。 只听一个当地人说:啊呀,我的桨掉到水里了。 另一个人答:快捞,快捞。 后面这个显然是江河局人的声音,似乎是充来定。 当地人说:唉,顺水跑了。 充来定道:八筏,快抓住;八筏,快抓住。

待八筏明白自己是八筏时,七筏的木桨已经像箭一样,顺着水面早射向了下游。 其实就算是八筏当时明白也不行,两筏基本是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桨顺水向下游流去,八筏怎么能够得着呢;要是每个筏子不受钢丝绳约束真能行动自如就好了,也不至于一个拖累一大串。 充来定问:还有没有备用的桨? 只听对方答道:没有,就那一个。颜省学似乎看清楚了,这个船工袖标写的是七筏。只听充来定道:你干啥吃的! 你看把大队拖得偏了多少? 七筏道:前后钢丝绳力量太大了,刚才筏子一倾斜,差一点把我都掉到河里喂鱼呢。 充来定道:活该! 就你还七哥呢! 七哥大喊道:什么? 我挣你的钱,你还要我的命耶? 充来定道:别胡扯了,你看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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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看了看自己的羊皮筏子上面,除了钢丝绳和坐几个帮手,空无一物。他使劲想了想,赶忙趴下,用左胳膊当桨使,在冰冷的水中划;可是效果微乎其微,气得充来定七窍生烟。 可当他看到七哥的肚皮、膝盖和衣服都浸泡在冰冷的黄河水里面,而竟然还是满头大汗时,他的心软了,想:这个七哥还真是个有心人。 随着,充来定把自己的桨递给七哥,七哥不要,充来定让把别人的桨给七哥——七哥水平高,七哥也不要,说我自己做错的事情,我自己弥补。 最后充来定说:咱们两个换着划,怎么样? 七哥才欣然接受。 充来定把桨递给七哥后,也趴在筏子的另一边,用右胳膊划,并和七筏的桨保持同一节奏,以发挥最大的效能。 七哥笑了,只后悔当时没有多带些桨来。

开始,充来定换成手划后,对这种方法还不以为然;当他突然想到了游泳,不也就是两条胳膊划水嘛! 总比坐等强。 就对七哥产生了好感:看来这七哥还真是个聪明人,当初如果采纳了他的七哥、八弟的编号办法,或许可能还真比现在这种叫法上口、易懂。 现在这种叫法似乎比较明确,但是容易让人忘记,急忙反应不过来,甚至人筏不分。 可能熊猛耐的许多指令,各个筏子也未必明白过来。 而且,七哥在紧急情况下,不坐以待毙,竟然能想出类似游泳的这种办法,就再次说明这个人既善于动脑筋,又积极应对突如其来的困难,灵活解决问题。

不过,危急时刻,充来定没敢多想,刚才那许多想法都是一瞬间的念头。与此同时,七筏再一次随激流向下漂。 充来定也出汗了。 他问七哥:可不可以拆两根羊皮筏子横杆的水曲柳棍下来,当桨用? 七哥上气不接下气说:不行,前后左右都绑得很结实;而且绑扎绳都是牛皮做的,见水膨胀,根本解不开。充来定问:绑那么结实干吗? 七哥道:要能随便拆下来,那在黄河上几个浪头就打散架了。 充来定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号子:一二、划,一二、划,一二、划……和七哥一块奋力。 充来定有心把右脚也伸进水里,更类似半身自由泳,又害怕连人都掉了下去,更何况还要不断地看情况,防止七哥看不来向。

猛然,充来定发现,皮袋中间有空隙,可以再伸进去一条臂膊一块划。 他把这个办法示意给七哥,七哥一看就明白了。 于是,两个人换着学起了狗刨,类似不会游泳的人套着游泳圈,效果十分明显。 两个人高兴了,除了偶尔打理一下钢丝绳,再就是全神贯注地向前划。

充来定听见熊猛耐一次次在喊七筏,甚至自己的名字;他心里明白,可也无能为力,只能做到这些了;干脆不去管他,耳朵里全是簌簌的流水声和几个人的扑腾声。 他浑身憋住气,一下一下,机械地刨,力求与每个桨的节奏默契和步调一致;只求自己这只筏子能少拖累点大家。 充来定感到自己眼里一次次溅进了河水,酸涩酸涩,他没管这些,眯缝中掌握着大方向,继续在激流中扑腾;连续的上下,让他感觉到一阵阵头晕眼花,可他想:没事,大家都满头大汗,头上都冒着白气,自己能有什么事。

有了七筏的拖累,整个筏队就负担重了。 熊猛耐喊话道:筏队全速前进,二筏往过超头筏;薄凯胜,把下游钢丝绳给他们全部放松。 这些喊话是原来不曾约定的机动白话,事情到了紧急关头,规定的旗语已经不够用了。 梅博才、薄凯胜那边似乎不顺风,听不清楚,急得糜标兵拿旗语乱招呼。 最终,薄凯胜真就明白了,过去把钢丝绳逐步往松放,筏队果然速度慢慢地加快了。

最先达到对岸的果然是二筏,就是那个才16岁的小伙子。 颜省学早已把南岸的卷扬机开启了,临时牵引住二筏的钢丝绳,连带着头筏迅速靠近了岸边。 紧接着,正式换挂到头筏的钢丝绳端头上,仅用了几分钟,整个目标钢丝绳就被顺利地牵引到位,固定到反向滑轮上。

当大家七手八脚地解开各筏的牵引钢丝绳时,颜省学道:快,七筏把桨掉到水里了,大伙赶快过去帮一下。熊猛耐一听才搞明白,七筏为什么有人趴在筏子上乱扑腾,以为谁病了还是皮袋出了问题。 熊猛耐再次拿起喊话筒道:七筏充来定,你们几个解开钢丝绳,手抓钢丝绳顺原路返回。 并让颜省学把钢丝绳调到接近水面高度,让所有羊皮筏子手牵返回。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方法,意味着所有筏子就不用人工划桨过河了。

此时,天早已黑了下来,南北两岸的探照灯也早被颜省学、梅博才打开,但在宽阔的黄河水面上,光线仍然很微弱,再加上波涛滚滚,将水面照得忽明忽暗,能见度并不好。 而乘筏的人们似乎并不知晓,他们甚至没有觉察到天已经黑了。可就在这不知不觉中,七道湾黄河的峡口上空,却多了一条跨河钢缆;七道湾黄河大桥的施工进程,从此转为快节奏。

这一晚,好多人酩酊大醉。 尤其是七哥,端着半碗酒对充来定道:老充,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干部。 充来定道:七哥,你听我说,我比你年龄小,你不能叫我老充。 七哥道:我们对人尊敬才叫老,不论大小。 充来定问:那你把二筏也叫老——什么来着? 老尕娃? 七哥道:球的,尕娃就是尕娃,还老什么? 充来定道:尕娃是最先到达对岸的,好样的;啊呀,我的胳膊现在都软得抬不起来了,到明天估计就疼死了。 七哥道:没关系,我给你用酒擦了一下。

充来定按照七哥的摆布,把右胳膊袖子脱下,七哥把自己的半碗酒用火柴点着,在充来定的胳膊上来回搓,吓得充来定道: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会烧死人的,会……等七哥把充来定的胳膊擦完后,充来定早已呼呼入睡。

七哥又端了半碗酒来找薄凯胜:犟锤子,老薄不文明。 薄凯胜异样问:你能听懂? 七哥伸出一根中指道:你也是个犟锤子。 薄凯胜咕咚喝了一大口酒,朗声唱道:面对七哥我放声大笑,犟锤子的指头在我面前胡翘。

尕娃也端着酒过来,嬉皮笑脸道:今晚要不要给你找个老婆? 薄凯胜道:去去去,能离开女人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七哥道:你们搞水电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那有球啥意思。 薄凯胜道:你不懂,我也不告诉你,可有意思呢,哈哈……

 

半个月后,在北京饭店中餐厅,张琪源专门设宴,欢送殷海贵等首批赴巴国人员,张建民也在其中。 一桌饭菜连酒水十九元,一共摆了五桌,吃得林福地啧啧感叹:北京的饭店真贵! 刁哲敏道:那是当然,早上一根油条七分钱,一碗胡辣汤一毛钱,我吃了两根油条花了咱们沄城三根油条的钱。

殷海贵:所以,咱们到了巴国要好好干,一定要对得起局里对咱们这么大的花销。 说着,弹了弹自己笔挺的西服,然后又说:就咱们每个人现在身上的这身衣服,就够咱们摆现在这样的豪华大餐十五桌。 林福地道:我们就是要让老外睁大眼睛看一看,我们中国人个个都是西装革履,有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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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福地提出:等咱们挣回来钱,让张书记请咱们到东亚酒店喝酒去。 刁哲敏笑道:酒店就有酒呀? 那是住宿的地方,像饭店不一定卖饭一样。 林福地瞪大眼睛道:不可能吧? 刁哲敏道:不信你问张书记。 张琪源道:大部分酒店好像并不卖酒,不过我在沄城给大家庆功摆酒,这就拜托大家要多辛苦了。 尽管大家一个个看似豪言壮语,实际上正是在掩盖着即将离国的忐忑,人心最柔弱的那根弦谁也不愿触碰,只怕一碰就把眼泪给碰了下来。

张琪源一边给大家鼓劲碰杯,一边不断地扫视着远远那张桌子上的张建民。 他落寞而无助,不像别人一样,都有家人来京送行,坐在身边,嘱咐一点自己家里的事情。 张建民对别人说:我家里人忙,来不了。 其实自己的爸爸就在这里,只是他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罢了。

张琪源过来和大家碰了一杯酒,趁势拿了个凳子,坐在张建民的旁边,和大家说了几句话,也随便和儿子张建民搭讪几句,心里酸溜溜地离开了酒桌;直至把他们全部送到首都机场,心里都一直在滴着眼泪。

张琪源又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具体工作中来了,现实中的每一个难题都在牵动着他的心。 根据水电厅的安排,有记者来采访过张琪源,在媒体上还说了许多溢美之词,可荣誉对他来说是鼓舞和信心,是开拓市场的润滑剂,他自然会无比珍惜。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四面开花的市场和真金白银的利润,才是江河局赖以生存的根本。

张琪源到江河大院、河西街镇基地大院视察了一番,掌握了一些具体情况:经过第五工程处一年多的建设,沄城、河西街镇两个基地的一期工程建设,都已经接近了尾声。 江河局人大举返城,乔迁新居就在不远的将来。江河大院占地 620 亩。 江河局把它分成四个功能区:办公区 100 亩,教学区 100 亩,医院 50 亩,家属区 370 亩。

河西大院占地 400 亩。将原来老二队的办公用房全部拆除,围成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建了一栋管理服务楼,其余部分全部是住宅区;住户就医和子女上学,全部都在河西街镇上,比江河大院少了两项社会化职能。

两个基地共 1020 亩,其规模之大,已经超过了张琪源所熟悉的两个部级局——水电部第二十工程局和第二十一工程局。

职工医院的门诊楼、住院楼已全部完工,总体呈工字型布置,规模比在卞家峡时扩大了一倍。 临床科室、住院床位都是按照县级医院标准配置的,科主任配备齐全;把放射、五官从原来的综合科室中分了出来,成立了放射科和五官科;重新购置了救护车,建有专门的太平间。 这些,都离不开老院长的深入调研和强力推进。

五十八岁的老院长本来是个搞工程出身,在七贤峡、老鸦山、青蒿涧等项目上,给张琪源当了多年的工程总调度,练就了一身能说会道、纵横捭阖的功夫。 现在国家大的形势是反对外行领导内行,加之年龄原因,最近从医院院长的位置上退居二线。 也正是在医院当顾问的这一年,在主管新建医院期间,使他感到精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执意要离开岗位。

张琪源只好同意。 并且把他的女儿孙明娜安排到医院上班,还答应把待业在家的儿子孙明波想办法招进江河局。 这些问题对偌大的江河局来说都成了小事。 大的问题是:现在医院的班子很不理想,必须尽快调整,可是,哪来的合适人选呢? 办医院不同于搞工程,张琪源自己也不在行,必须让内行来干。

子弟学校的教学楼、宿舍楼、行政楼和教研室也已经全部完工,呈回字形布局。 小学部和中学部相对分开;原来的七二一大学院子,改成了电视大学教学点,作为省电大的一个分部。 篮球场、足球场和其他体育设施一应俱全,两校三部共用。

托儿所单独设在电大和子校的中间,全部是平房,使整个教学区连成一片,也把教学区和办公区、家属院截然分开。 托儿所独立开灶,和整个江河大院的大食堂分开,以确保孩子们的饭菜质量。

张琪源说:后方管理的重点是职工子女的教育,如果我们只顾了前方生产而忽略了下一代的教育,那我们亏掉的就不仅仅是眼前利益,而是江河局的未来。

五十二岁的子校校长毛月梅专门找到张琪源,执意不愿再当校长了。 张琪源似乎也有此意,便把她调到科教处当顾问。 遂答应,将毛月梅女儿和女婿从外单位双双调到子校工作,以解决老校长身边没有子女照顾的实际困难。

江河局随即任命:由党支部书记耿佩东兼任副校长,代校长,免去毛月梅江河子校校长职务。

两个基地各两座住宅楼业已封顶,正在做内外粉。 加上原来的平房和简易楼,要将整个卞家峡发展起来的万人水电大军搬进来入住,还是相当紧张。为此,张琪源把相关事宜做了安排后,连夜又到卞家峡跑了一趟。把一二基地目前存在的问题让相关部门形成了一个调查材料《江河局撤离卞家峡工地所面临的问题及解决思路》。

 

七道湾黄河大桥的临时钢缆已经全部架设完毕,横向上中下三层共十条。其中上层四条是索吊,覆盖了整个桥面宽度,悬挂滑轮挂钩和拉绳,两岸任何一件建筑材料、施工器具都可以直接吊到施工水域的任何位置。 技术人员测量河床断面和水深、放样,都极为方便。 羊皮筏子经过一个多月的配合,彻底退出了大桥施工。

最下层四条,间隔架了一排枋木,上面铺一层木板,在河面上形成了一个的施工平台,也兼做跨河交通桥。 中间两根是施工平台的扶手钢缆,和下层两条边缆网构成护栏,确保施工人员安全。

黄河上游两岸尽管地面植被不多,但挡不住春天的到来。 基本天天都是艳阳高照,不经意间,油菜花便在有限的河滩地上盛开。 偶尔有花儿民歌飘过,传递给江河局的是人和自然的合拍,声音与色彩的融合。

枯水期已过,但是桥墩施工不可能等到初冬。 熊猛耐站在高高的索吊平台,这里对整个工地一览无余,道:趁着黄河水位相对较低,咱们先施工2号桥墩吧。 邱玉山道:2号桥墩处黄河的水深至少有15 米吧? 相当于五层楼房高。熊猛耐道:从测的地质剖面图看:仅泥沙往上就有15 米。 邱玉山道:行吧,再不能等了。

熊猛耐道:我想把钢板围堰与护筒技术结合起来。邱玉山道:这么高的水头,渗漏排水就是问题。熊猛耐道:是啊,水底任何一个哪怕是针眼那么大的小孔,都会形成射流。 邱玉山道:水降不下去,人就无法进筒施工。

颜省学道:那就把钢板桩焊接起来,焊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邱玉山道:那样起吊重量太大,现有4根钢索可能吊不起来。 熊猛耐道:我让糜标兵计算过,需要再加两条。梅博才道:那样成本就更大了。熊猛耐道: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颜省学和梅博才都不吭声,邱玉山道: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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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猛耐道:省学,你负责增加两条工作钢索;博才,你带人把钢板桩改为护筒;邱书记,你安排人把卷扬机、钢丝绳和型钢尽快往回采购;我再找业主要些钱去。 邱玉山道:哦,最近花销太大了,预付款才给了一半。

梅博才带人起吊拆除已经打好的钢板桩,道:先拆除水泵,都挪到岸上去。结果半天没有动静。 梅博才过来问:怎么回事?薄凯胜道:工人们不干返工活,说咱们单位钱多,是不是?尽往黄河扔。梅博才道:水抽不下去,不重新想办法行吗? 薄凯胜道:又不是我不让干,是工人们不听。 梅博才道:那你是干啥吃的? 薄凯胜反问:你说我是干啥吃的? 我就是干这吃的。 说着,薄凯胜拿起扳手独自开始卸水泵。

看见薄凯胜一个人干活,梅博才知道没人帮忙,一个人怎么能起吊?就问:人呢?薄凯胜道:自己没长眼?梅博才道:唉,怎么了?让你把人往来叫,你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薄凯胜挥了挥扳手道:我是干这吃的,不是干那吃的?梅博才一看薄凯胜示意的地方,工人坐了一大片,在那里聊天呢。

梅博才过去一听,一个说:你说这熊猛耐倒会不会修桥?发明的钢板护筒一点用都没有。另一个说:可不是,12 台水泵抽了3天,护筒内水才下去了一米多。还有一个说:这种办法得把黄河水抽干才行。下来一个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猛耐不让去大海,抽了三天没抽干,拆泵抽板重新来。 说得大伙哈哈大笑,都道:还是有文凭人说得好,出口成章。 梅博才一看,出口成章这个人是充来定,便道:充来定,你的文凭就是学了一肚子歪诗?你把李白老祖宗都能羞死。

充来定一看自己这一手没露对时机,便道:嗨,梅处长,大家没事说说笑话嘛,跟文凭老祖宗有啥关系?众人哈哈大笑,汲士尚道:李白是老祖宗,文凭只是小祖宗。梅博才大声喝道:还起哄,上班不干活,是来起哄的?一个工人道:不干活? 我们不干活这钢板桩是自己扎到水里的?另一个道:我们不干活清清的黄河水怎么两个来月,一直都是红泥糊糊?

梅博才一看,这个汲士尚他认识,知道不是省油灯,便气急败坏道:原来的办法不行嘛,你说那有啥用?汲士尚问:拆了重来的办法就一定能行?你敢保证?这还真把梅博才给问住了,但还是道:这不就试嘛。另一个工人道:要试拿他熊猛耐家的钱试去,拿我们江河局大家的钱试? 办不到。梅博才道:熊处长还不是为单位好,拿他家钱? 这是给他家干活呢?汲士尚道:偏偏我们江河局就缺他这么个人才!

充来定站起来道:熊处长在黄河上修过桥,这我们都听说了,不过那时间他只是个小学徒,根本就不知道人家修桥的诀窍在哪里,对不对? 汲士尚附和道:就是,二十局干不下去了,跑到我们江河局来学手艺来了!另一个干脆道:我们江河局不要学徒处长,哪来回哪去。

充来定道:要不然让熊处长和大家见见面,好不?有什么困难大家一块商量解决。 汲士尚道:对,我就不相信他事事都比我们强,一天到晚指手画脚,吆五喝六。梅博才道:好好好,你们不干? 行,不干都歇着去。

梅博才走后,充来定跟了过来。梅博才道:充来定,你煽动大家闹事,不干活,就这还是中专生、国家干部呢! 充来定道:我正在和这些工人搞好关系,准备劝他们呢;就像薄凯胜独自撅着屁股干活,谁听他的?梅博才一看,果然,薄凯胜一个人把能卸的螺丝都卸了,再没人配合,就真没什么可干的了。梅博才道:我明明听见你跟他们在说风凉话呢。充来定道:跟这些工人说正话不起作用,反倒排斥得很厉害。梅博才道:你这就叫打成一片?充来定道:梅处长你还别说,只有这样才能打成一片,现在工人不像改革开放前你当队长那时间了,会一开,大家就步调一致了;现在弄不好是软硬不吃。

梅博才似乎也觉得现在的工人就是不好管了,便道:好像大家对熊处长还不服。充来定道:那肯定,才调来几天就把处长当上了!像邱书记人家在一处本身就当了三四年的副处长呢;就说你和颜省学,就地提拔到处长有什么不行的?非得要从外单位调?梅博才道:关键是张局长对熊处长比较了解。充来定道:所以大家对张局长也有些看法。

听到这里,梅博才心里还真不是滋味。自己是江河局升格后的第一批副处长,和肖大彪、贾宏伟、邱玉山、虞庆光是同一批的副处级,却偏偏他们都能提拔,就自己却不行;当初把他从四处往来调时,自己的内心还真抱有那么点幻想,以为能接毕宽福的班,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熊猛耐,我不行,颜省学也不行。以致自己的南柯一梦就此破灭。偏偏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梅博才果然把熊猛耐叫来了,要听一听大家的合理化建议。其实,梅博才还真想试一试熊猛耐的能耐,看他是不是浪得虚名,只凭上官家的关系一次次提拔;但他并不刻意煽风点火,梅博才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在下边说三道四,但心中的怨气不可能没有。梅博才道:大家有什么好的方法? 能使护筒里的水下得快一点?尽管说出来。熊猛耐道:前期方案确实是有些问题,考虑不够周全,现在大家集思广益嘛。汲士尚道:我上次机械事故,给单位造成损失1800 元,单位罚了我将近三个月工资,熊处长你这次失误应该罚多少?

熊猛耐有一些尴尬道:我可不可以问一下这位师傅的姓名?汲士尚理直气壮道:说就说,我叫汲士尚,不怕打击报复。熊猛耐道:打击报复?不至于吧?我上午找业主了,想申请一笔试验经费,把咱们的损失补回来。 汲士尚道:如果我也把上一次事故的损失补回来,是不是就可以把罚款退给我?

熊猛耐觉得这个问题太刁钻了,一时无言应对。 结果汲士尚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道:罚我三个月工资,现在家里都农转非出来了,没地可种,老婆娃吃啥呀?

梅博才低声给熊猛耐道:我想起来了,他是混凝土工,可去开推土机了,结果推土机开锅把瓦爆了。 熊猛耐一听道:哦,是这样;这次试验经费申请如果不够补咱们这次的损失,差多少,都按照汲师傅的罚款比例罚我工资;你上次的罚款,我个人给你帮助一下,180元我出。 汲士尚道:我不要,罚款也不是罚到你手里了,我凭什么要你帮助?熊猛耐嘿嘿一笑道:凭什么?就凭咱们一块在这个地方同甘共苦;上一次首根钢丝绳过河,你在五筏上坐着,为了把四筏拖到队列里,你们船工体力不支,你一直充当主要角色,两只手套磨破了,还都把手磨得血啦啦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可惜当天晚上,我没有机会敬你一杯。汲士尚问:这事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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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猛耐找了个枋木坐下,道:我怎能不知道?我是总指挥,这里的每个人的生死平安都是我必须密切关注的;大家想一想,假如当时由于二、四、七等筏子出了问题,咱们不能赶当天晚上到达对岸,咱们怎么办?是退回来? 晚上黑灯瞎火的,河面上风大浪急,能不能平安退回来上岸?七筏的桨掉到水里了,人会不会也掉下去?一百多人呢,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万一损失上一个弟兄怎么办?

大家面面相觑,熊猛耐继续道:大家知道,咱们下水、上岸的上下游,都不具备登陆的条件,悬崖、乱石、漩涡、跌水,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大家被沉重的钢丝绳串成糖葫芦,完全有可能全军覆没,我在那个时间,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是紧张的;随时都在祈祷:千万不要来个浪头,打向任何一个筏子;如果有一个筏子——熊猛耐用手做了一个“翻”的动作,然后继续说:咱们是救人呢,还是不管他,其他人继续前进呢? 是不是整个队伍就乱套了。梅博才道:二十四个羊皮筏子,一直在河面上飘了四五个小时,上不了岸,我站在岸上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可是船队离我越来越远,干着急没办法;也只有熊处长还能发挥一些作用。 梅博才毕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他不服熊猛耐当这个处长,但并不违反组织原则刻意挑事,这就让问题好解决了许多,说到底大家在卞家峡十三年,低头不见抬头见,感情还是有的,他的说话分量还是有的,也为熊猛耐解了围。

汲士尚道:啊呀,没想到领导们操那么多心;我们只想着钢丝绳一到对岸,就可以下班喝酒呢。充来定道:呀,当时我觉得连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可呢,还敢想喝酒的事呢。 熊猛耐道:绝不是这样,我们的每一次决策,或者是每一句话,都像现在的钢板护筒方案一样,都要经受实践的考验;谁能保证,每一件事情都能考虑得十分周全? 稍有疏忽,不是给单位造成损失,就是要有同志付出代价,有时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看见大家默默无语,梅博才知道差不多了,就又加了一把火,道:有件事情,我们大家应该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那天晚上,邱书记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 他下来给我说,他都吓尿裤子了;因为他的头筏是单向受拉,不像其他筏前后受拉,能起到自我平衡作用;所以眼看快到岸跟前了,就是靠不了岸;岸边旋风很大,不停有漩涡出现,刚走了没两米,一个漩涡又反抽回到了原处,这样反复多次,船工措等几个人已经筋疲力尽了,胳膊软得差一点把桨脱手;邱书记当时就想:今晚能不能上岸?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早晨的太阳?

汲士尚道:哦,我想起来了,就说怎么觉得折腾了老半天,一步都划不前去,稍不留神,筏子就顺水漂了下去。 熊猛耐道:幸亏颜处长在对岸拿卷扬机把咱们从二筏拉了上去,要不然咱们这些人现在还能不能在这里说话? 都很难说。

充来定道:行了,话都说透了,大家开始干活吧?薄凯胜在那边把所有的螺丝都卸完了,就等着咱们过去呢。 大家再没说啥,一个个站起身来,呼呼啦啦地到了 2 号桥墩工作平台,开始拆除水泵,吊升钢板护筒。

 

第三章    遇见黄沙梦见楼  1984 年

这是巴国西部的沙漠地带,位于亚洲的西南部、阿拉伯半岛东北,海拔只有 100 米多一点。 为热带沙漠气候,夏季最高气温高达 50℃ 以上,冬季在 0℃左右;雨量较小,年平均降雨量只有 300~500 毫米。

但是,上帝并没有忘记这里的子民,专门引来幼发拉底河从中穿过;几千年来,孕育了无数生命在此生生不息,创造了灿烂的文化,为人类历史文明书写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克利亚水库枢纽地处幼发拉底河的一级支流普罗索尼河上。 库区周围,沙海茫茫;沿河两岸,却郁郁葱葱。 直到枢纽附近,两河平原富庶的农业区才可以看见些许端倪。 毫无疑问,幼发拉底河是这里的母亲之河。 水是生命之源便从这里得到了明显的验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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